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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八十一章 旧事 记得我的好?那你该……


    人都已经站在了门前,还问什么准不准,难道还能将他撵回去不成?


    宋禾眉没即刻将人拉进来,而是先朝着院外看了看,虽有些欲盖弥彰,但唯有瞧见了外面没人才能叫她心安。


    但喻晔清似本也没打算一直假客套,他向前逼近一步,在他高大的身子倾压之势下,宋禾眉下意识后退了两步,倒是正好给了他位置能跨进门内,甚至直接反手将门合上。


    屋内只剩下一盏灯亮着,将面前人照的忽明忽暗,宋禾眉喉咙咽了咽:“你怎么过来的,路上没遇见什么人罢?”


    邵家不似宋府,没有专程削减人手,又因是官员府邸,夜里会派小厮轮换巡视。


    “是春晖为我引路。”


    宋禾眉唇角微张,想着春晖这又开始擅自揣测她的心思……不过放到这种事上,倒是叫她也生不起什么气来。


    不过她仍旧双臂环抱在身前,眯着眼看面前人:“她叫你你便来,若是被人发现怎么办?”


    喻晔清垂眸看她:“我不明白,既然和离,为何要怕他知晓,你又为何要回邵府?”


    宋禾眉没立刻回答他的话,只是略顿一顿,故意问:“啊,那我不回邵府你让我住哪呢?”


    喻晔清向她逼近一步,神色认真:“我带你走,亦可以给你赁宅院。”


    这话听起来还算凑合,但细想起来,还是不怎么叫她满意。


    她板起脸来,语气略有不悦:“怎么,你把我当外室来打发吗?还赁宅院,让我住进去每日等着你来宠幸?”


    喻晔清全然没想过这一层,被她说的一愣。


    他凝眸沉思,周身都显得凝重异常,也不知想到了什么,再看过来时,他郑重其事道:“明日我便向宋府书信一封,待我处置好公务,亲自去拜访你爹娘。”


    这回愣住的换成了宋禾眉,她唇畔动了好半晌,才寻回自己的声音诧异道:“你拜访他们干什么?”


    “提亲。”


    喻晔清没有一点玩笑的意思:“只要你愿意,我便去宋府提亲,我父母已故,唯有姑母一长辈,她不会干涉我的婚事。”


    他坚定的语气之下每个字都入了耳,敲在心上将心口都敲得软了下来。


    宋禾眉觉得面上那种发烫的滋味似又要上来了,她赶紧背过身去,轻声道:“这还差不多,不过你不必同我爹娘去说,他们执拗的很,怕是不会同意我二嫁。”


    她缓步走到桌案前,因着有些羞赧,她手上随意拨弄着方才收拢起来的账本。


    再开口时,她声音很低,咕哝着呢喃:“现在也不着急说这些,真到了那一步,叫迹琅出面也是成的。”


    这算是应下来了吗?


    喻晔清脑中有一瞬的眩晕,这是他此前从未敢想过的事。


    进而莫大的欢喜在他血脉之中奔腾流淌,他上前每踏出去的一步,都好似在应和他狂跳的心。


    面前人纤细单薄的背影被烛火笼上一层暖绒的光,好似三年前珠玉暂落的那夜,但与之不同的是,此刻的他终于有资格能上前一步,站在她身后,伸手触及她的肩膀。


    “我……可以抱你吗?”他低沉的声音里竟能听出些小心翼翼的意味。


    宋禾眉觉得他这话都多余来问,都进她屋子了,抱一抱有什么的?


    就算她说不可以,那他非要抱,也不是她能拦得住的。


    可他既然又这么问了,她迟迟不答,他便也迟迟不下手,让她这份属于女子的含羞带怯、欲拒还迎全然没了施展的余地。


    她轻叹了一口气,转过身去,看着面前人,主动抬手环上他紧窄的腰,面颊贴在他的胸膛上:“来抱罢。”


    喻晔清动作僵了一瞬,但旋即便把她紧紧搂抱住,颔首贴上她鬓角的发,他轻蹭了蹭,面颊上的触感与怀中人温热的身子,让他更能清楚意识到面前的一切都是真的。


    “收拾东西,明日我带你走。”


    宋禾眉一瞬哑口:“……也不用这么急罢?”


    喻晔清没答话。


    他不希望她留在别的男人家中,即便与那人曾做过三年的夫妻。


    他也不希望她与邵家再生牵扯,那本就不是她的良配。


    宋禾眉觉得此刻说再留几日,未免有些煞风景,她反手向桌案后摸一摸,捞出账本来晃了晃:“即便要走我也不能空着手,他今日还说许我良田呢。”


    喻晔清抬掌扣住她的手腕,将她向下压在桌案上:“我这几年也攒下些家财,定能比邵家阔绰,你不必在乎他予你的。”


    宋禾眉不由得感慨,都说三年清知县、十万雪花银,这才京都做官的就是不一样,三年就攒下来这么多家当,也难怪爹爹想尽办法都要迹琅去科举。


    但她想得坚决:“那不一样,你的是你的,他的是他的,就这么走了岂不是便宜他了?”


    她落在他后背的手轻轻抚着他:“不急这一时半刻,而且张氏过来还需些时日,怎么说也算是母子一场,得把濂铸交托过去我才放心。”


    喻晔清沉默一瞬,似是下了什么决定:“那便将他也带走。”


    宋禾眉:“……你把人家带走干什么!我不是都跟你说过了,他不是你的孩子。”


    “我知道。”喻晔清此刻说话都带着些近乎偏执的意味,“是谁的都不重要,我可以把他视做亲子。”


    若非是没闻到他身上有酒气,宋禾眉都要以为他是喝了才过来的。


    她抬手搭在他肩膀上,将他推开些,腰亦向后仰了仰,与其对视:“你什么毛病,喜欢给别人养儿子?邵家的孩子他们自会去养,即便是真带走了他,邵家人为了这个根独苗,可是会跟你拼命的。”


    喻晔清垂眸看她,沉默半晌,眼底似在心疼她:“所以,你同我在一起,注定会叫你们母子分别。”


    宋禾眉想了想,只能点点头。


    她与濂铸之间并非简单的母子情,相处三年,也算是她亲自带大的孩子,要说不舍肯定是有的,但要说日后长久相见,那她还是觉得不见的好。


    邵家这摊事本就与她无关的,她也不甘心被那个充斥血腥气的深夜锁住,但只要见到濂铸,那夜令人悚然的滋味便会爬上脊背,难以甩脱。


    她诚恳道:“濂铸确实很粘我,但他毕竟年岁还小,会有更多新奇的事叫他记住,最多一年半载他便能将我彻底忘记,这样也挺好的。”


    她垂下眸,长睫遮盖住眼底那一抹可窥见的落寞。


    喻晔清心口只觉滞涩,扣住她手腕的那只手与她十指相扣,拇指指腹轻轻抚着她的手背。


    “你十月怀胎不易,生他时亦是凶险,我见过我娘生明涟时的模样,她——”


    “你等会。”


    宋禾眉将他的话打断,古怪地看了他一眼:“他不是我生的。”


    喻晔清猝然一怔,瞳眸都跟着颤了颤,甚至连呼吸都似有停滞。


    从前他问起濂铸生父时,她未曾明说,一来其中牵扯人命,以庶冒嫡亦是大错,二来她不愿将自己的处境摆在他面前,显得她太过凄惨叫人看低。


    但她一直觉得这个隐瞒的念头多少有些自欺欺人,若他仔细去想,定能发觉其中蛛丝马迹,濂铸生母是谁很容易猜。


    不过见他这样子,好像真就没细想过。


    宋禾眉不由觉得有些好笑,对着他眨眨眼睛:“怎么这么笨啊,喻郎君,当初在邵府门前跪着的曹菱春你忘记了吗?你就没发觉,若濂铸是我生的,那邵家此刻应是两个孩子才对。”


    喻晔清一点点回过神来,看着面前人眉眼带笑地打趣他,呼吸都跟着粗沉重了几分:“你……怎么从未同我说起过?”


    宋禾眉理直气壮道:“你这不是没问吗?”


    喻晔清喉结滚动:“那你为何会在常州城外的客栈内动胎气?”


    宋禾眉那个没来得及问出来的猜测,听了他这话也有了答案。


    她眯起双眸:“所以那个产婆是你请来的是不是?本就是假孕,给濂铸一个嫡出的名头罢了,一开始就没打算让懂接生的人来,免得看出濂铸不像早产的孩子,你请的那个产婆险些坏了事。”


    喻晔清闻言,深沉的眸子盯着她久久不语。


    宋禾眉后知后觉,自己是不是讲话说的太不讲良心了些。


    她虽气喻晔清明明回来了,甚至给她带了产婆过来,都不愿与她见面,但仔细想一想,那时他以为她授意兄长将他灭口,能暂且略去前仇,这已是因他良善。


    她轻咳两声,与他十指相扣的手回捏了捏他,又朝着他扬起笑妄图粉饰太平:“不过若我当真在那种地方早产,你也算是救我一命,你的这份好我会记着的……不过你也太不了解我,邵文昂将欺瞒我,我怎会愿意九死一生给他生孩子呢。”


    话音刚落,她便察觉喻晔清身上似灼热了起来。


    下一瞬,环在腰间的手便用了些力道,将她直接抱到了桌案上。


    她还未曾反应过来,他的唇便狠狠侵压,含住她的下唇后轻咬了一下。


    不是很疼,但威慑意味十足。


    他显然是生气了,声音沉得让她的心都跟着快跳:“记着我的好?那你该如何报答我。”


    第八十二章 桌案 他在她面前,整个人……


    本该是暧昧不明的话,可配着喻晔清沉凝的眸光,还有唇上轻微的痛,这叫宋禾眉都没有沉溺其中的机会。


    她不解看向他:“怎么说话阴阳怪气的,你生气了?你在气什么?”


    烛心映在他眼底跳动着,他不知从何说起。


    宋禾眉睫羽眨了眨:“濂铸不是我亲生,这不是一件好事吗?若换作是我听了这消息,定是会高兴的,你怎么反应这么奇怪,难不成你就这么着急想当爹,盼着我给你带个儿子?”


    喻晔清喉结滚动,看着她不沾口脂但仍旧殷红的唇:“我不是这个意思。”


    他没继续说下去,只将身子微弓压下,重新贴上她的唇,先是即贴即分,才一点点逐渐加深。


    怀中人没有反抗,虽身子稍稍后仰了些,但双臂却很是体贴地环上了他的脖颈,随着越吻越深,贴得也越来越近,甚至连小腹都撞贴在了一起。


    他呼吸粗沉,分开缓和的时候,高挺的鼻梁贴着她的鼻尖,而后蹭在她的面颊上,进而滑落到她的纤细白皙的脖颈上,理所应当地吻了下去。


    “我确实有些气我自己。”


    当初重回常州时,正遇见宋家人在城门附近送行,排场不算小,但也占了大半的路。


    那时他还未有官身,回常州一事京都的那些人也不知晓,故而行事需低调,亦不好被宋运珧发现他还活着。


    但仅一眼,他便看见她听着肚子被宋家人簇拥着,甚至能听到宋夫人任氏的一句:“……要生了。”


    有孕却要赶路,本就容易动胎气,分明在听到那话后已经骑马离,心中却仍旧久久不得安宁,他气自己那份可笑的担心,更觉自己没出息至极,竟在她做出那般决然之事后,仍旧没脸没皮地担心她的安危。


    这份气一直到她“生”下那个孩子,到他听闻她早产后不曾好生修养身体,便跟着邵文昂赶路赴任,他只觉自己更是可笑。


    她为了邵文昂能连自己的身子都不顾,而他居然可笑且多余地担心她。


    而如今知晓这一切,甚至听着她还说他寻的产婆险些坏了她的安排,他觉得自己从来未曾脱离她的掌控,无论什么时候,她的所有都能牵动他的心弦。


    当初可笑的摒弃旧仇自甘低头是如此,现下凑到她身边,听着她的怨怪更是如此。


    折磨了他三年的怨恨是可笑的,他在她面前,整个人都没出息透了。


    “你当初没想过,为何在深夜之中会有产婆恰好过去?”


    宋禾眉被脖颈湿润温热的滋味影响了心绪,稍顿了一瞬才后知后觉回答:“我当然觉得奇怪,后来也派人去查过,但什么都没问出来。”


    她垂眸看着他紧实的背脊将衣袍撑起了个好看的弧度,喉咙不自觉咽了咽。


    “但是我当时猜想过是你送来的,可你也不曾露面,我留在你家收拾屋子的人也不曾说过有人回去,那此事只能不了了之。”


    喻晔清闻言顿了顿,而后落在她脖颈上的吻重了几分,再分开时落下了个泛红的印记。


    “难怪不曾住人的屋子,也不见荒废之相。”


    宋禾眉轻哼一声:“所以由此更能看出我品性高洁,即便是以为你不辞而别,但还是以德报怨。”


    这话说完,她便察觉喻晔清的吻一路向下,咬开了她领口的盘扣,有继续深入的意思。


    可她如今还坐在桌案上,忍不住拍了拍他阻止:“别在这里。”


    喻晔清动作没停,吻落在她锁骨之下,许是颔首的缘故,声音显得有些闷:“什么意思?是这里不能碰,还是要去别的地方?”


    宋禾眉觉得脖颈与脸颊都烧得发红,控制不住想起在宋府闺房之中的早上的新发觉……其实褪了衣裳还有别的用处。


    她小声道:“可以碰的,我大度的很,不会在这种小事上与你计较。”


    喻晔清低低笑了一声,连带着他的胸膛都跟着振颤:“嗯,二姑娘很大度。”


    他尾音拉长,透着少见暧昧与引导。


    越是正经的人,用这种语气说话,便越会平添另一种味道。


    宋禾眉喉咙咽了咽,有些不想这么磨蹭下去,她轻咳了两声:“我是想说,别在这里,会弄脏的,那些账我今日理了一下午,而且……我这桌案的桌腿不牢固,之前一直懒得修补,晃散了怎么办。”


    喻晔清一瞬哑口:“……你想得倒是周全。”


    她有些难为情,但不得不说,她很担心他会同上次一样收不住,今日春晖将人引到了她的院子,明日她的桌案便塌了,这像什么话?


    但好在喻晔清并没有执意在这里,只稍稍直起身子来:“还能自己走吗?”


    这种时候,即便是能走,也没有自己走过去的道理。


    宋禾眉直接环上他的脖颈,故意凑在他耳边道:“怎么办啊,那只能有劳喻郎君。”


    喻晔清一只手环上她的腰,另一只手稳稳托住她,轻而易举将她从桌案上抱了起来。


    他转向屏风那边:“床榻在里面?”


    宋禾眉低低嗯了一声,手下意识抓住了他背上衣衫,心头好似都随着他迈向床榻的步子一起咚咚地跳。


    直到她看见自己被抱过了屏风,身子向后仰倒,腿也跟着搭在了床边。


    她坐在榻上,仰头看着面前高大的人,好似能吞吃下她一般的身量,却是在慢条斯理解着外衫。


    其实她很不明白,虽则她只同他一个人做过这种事,但她仍旧觉得……这种时候,理应是先解她的衣裳才对,他在他自己身上这是费得什么劲呢。


    可偏生喻晔清今日穿的圆领袍很是繁琐,在她有些心急的时候,更衬得这繁琐格外漫长,甚至让她有些讨厌起那些碍事的暗扣。


    她没好气道:“你要不去成衣铺子,叫卖你这身衣裳的掌柜帮你脱罢。”


    喻晔清手上一顿:“现在?”


    “当然不是,但你再这么解下去,天怕是都要亮了。”


    喻晔清想了想,有一瞬的念头是直接将其扯开,但还是将这份冲动压下去,去解最后一个暗扣:“我今日接触了许多人,不好穿外衣上榻,而且三郎君不在此处,若你再去为我寻衣裳,怕是真到要劳烦邵大人,我不愿如此。”


    他抬眸看她,很是正经道:“别急。”


    这两个字倒是给宋禾眉镇住,她抿着唇别过头去不催他,省得显得自己是多急色之人一般。


    但下一瞬,便听得衣裳落地的声音,她回过头,面前人便直接覆了过来,双手捧起她的面颊迫使她抬头,直接含住了她的唇,轻而易举撬开她的齿间,与她舌尖勾缠。


    他吻得又凶又急,这让她都有些恍惚,刚才那句不急是他说得罢?


    可此刻已经不容她多问多想,因她整个人都被直接压在了床榻上,身上人的手不安分地游走,这一方面他还是很生疏,似是不知道具体该落在什么地方,又似明知道,但却不好意思直奔要紧处。


    等着衣裳被蹭开,她整个人已经深陷床榻里侧,感受到他头低了下来,含上,舌尖也不安分。


    宋禾眉没能忍住闷哼一声,从下面传来他的声音:“是这样吗?”


    “应该罢,你上次不也是这么做的吗?”


    宋禾眉仰着头,眼前熟悉的帐顶在此刻都显得模糊。


    她觉得真该寻个册子让他好好去看一看,有什么不懂的自己去学就是了,哪每一步都来问她的。


    这没成过婚的就是麻烦,有些教导真是一点都不能越过去。


    但很快她已经没心思多想,腰间的系带解起来更是快,宋禾眉下意识抓住被角,但第一个来的并不是那份滚烫,而是他修长的指尖。


    他长指扣在她唇瓣上,浅显地试探了一下便已叫她浑身紧绷,下意识想要踹他。


    他的指尖从来没有做过这种事,宋禾眉连声音都有些变调:“你在干什么?”


    喻晔清似在探索,眉心微微蹙起,认真的不像话。


    “试一下你现在可不可以。”他抬眸看她,“我觉得应该是可以的,你觉得呢?”


    他眸中竟有那么几分诚挚,当然若是他的手指没有在不安分的画圈,这份诚挚便不会让她这么气。


    她咬着牙,压下喉间控制不住要溢出的声音,哑着声道:“可以了,你快把手拿开。”


    喻晔清颔首,听话地换上了别的,随着身子的下压向前,正好重新吻上她的唇瓣。


    破竹之势让她整个身子都跟着紧绷,连带着小腿都难耐地蹭着床榻边沿。


    但仅仅只是这一下,他稍撤离些后却没有继续。


    宋禾眉只觉着滋味不上不下,下意识垂眸看他,便听他道:“你下来些。”


    她有些没听懂:“下哪去?”


    喻晔清扣上她的腰:“下来。”


    宋禾眉当即又羞又恼,觉得他这分明是在故意吊着她勾着她,指望着她去迎着他吗?


    倒不是说不可以,但她对这种威胁的法子很不满意。


    但不等她开口拒绝,便听他道:“会撞头。”


    第八十三章 了如指掌 “我觉得你挺好……


    宋禾眉觉得眼前似笼着一层水雾,喻晔清的话听在耳里都不是那么真切。


    她垂眸看着面前人,怔愣之下的语气带着近乎懵懂的意味:“什么意思?”


    喻晔清沉默一瞬,抬手抚上她的发顶,然后身体力行地重新沉腰,随之激荡的滋味一同而来的,是她明显感觉自己带动着他的手磕在了床头上。


    他又重新那么藕断丝连地退了一半,手拢在她腰间:“下来。”


    宋禾眉懊恼地闭了闭眼睛,只能顺着向下去迎他,一点一点……与他撞了个满怀。


    就这一下,便让她身子下意识紧绷,手臂也跟着环上面前人的脖颈,头抵在他怀中。


    喻晔清顿了顿,少见地轻笑一声,重新轻缓地动,仍旧不忘观察她的反应。


    轻重缓急皆由她的回应来予,直到她因喘息不匀而不再缩于他怀中时,他轻吻上她的耳朵,一寸寸到她的脖颈上流连安抚。


    他暗哑的声音出了口:“你的榻很窄。”


    宋禾眉不懂他做这种事的时候,怎么还有心思说话。


    她随着他的动作而摇曳,手已经滑落下握在他的肩膀处,缓和了两口气才回:“我睡相很好,窄一点也没什么。”


    喻晔清沉默一瞬,手抚上她的腿弯,将她的腿拉起来些,能更方便继续。


    “你与邵大人在这里,也会磕头?”


    宋禾眉被他这话问的发懵,下意识开口:“不会。”


    她此刻反应很慢,让他的话在脑中过了好几个圈,才后知后觉明白过他的意思。


    她重新抬手环上喻晔清的脖颈,唇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道:“我都忘了,还有一个事没同你说。”


    喻晔清低应了一声。


    宋禾眉声音因他而散得厉害,但还是坚持道:“邵文昂当年坠马摔坏了身子,我与他同房不得,要不然我才不会安心与他同住一个屋檐下……”


    喻晔清彻底怔住,连动作都生生停下,半撑起身子来垂眸看她。


    她回视过去,另一只扣着他手臂的指尖收紧,难耐开口:“你干什么?”


    喻晔清终是能将所有事都串到了一起去,难怪邵家能做出让濂铸以庶冒嫡这种落人口舌之事,原是正解在此。


    但不等他开口,他的胸膛便挨了一下捶打。


    宋禾眉咬牙切齿:“你能不能行?这么喜欢发愣那日后别做这种事了。”


    喻晔清眼底浮现的意外被他压下去,他重新吻上她的唇,接下来便一改方才磨人的时轻时重、时缓时急,直接如疾风骤雨之势将她送了上去,她大口喘着气,即便是强自忍耐,但闷哼声也仍旧难以抵挡从喉间溢出。


    他将她抱得很紧,一方罢也没有直接撤离,只是吻着她的脖颈等她缓和。


    直到那紧锁与颤栗的滋味稍稍推去些,他凑在她耳边问:“你喜欢吗?”


    宋禾眉咬着唇,只庆幸他低垂着头,不必让他看自己此刻羞赧的面色。


    这会儿问她这种话,还问的这么直白,很难让她不扭捏,但总不能说谎来伤他的心,毕竟没有人会希望这种时候不被喜欢。


    她实话实说:“挺喜欢的。”


    其实三年前就喜欢,他生得好身子好,行事又很体贴,喜欢与他如此也是人之常情。


    但紧接着便又听他问:“那你喜欢我吗?”


    “喜欢啊,你这不是在问废话吗?”宋禾眉不懂他,“要不然我与你在这是做什么呢?”


    喻晔清动了动,这让她很明显感觉到他似有再起之势。


    但他却执着来问:“你是因为喜欢这个,才喜欢我?”


    说着,他的一只手向下去探,抚到了一处轻轻按揉。


    宋禾眉浑身再一次僵住,陌生又熟悉的滋味蔓延开来,让她的念头很快生起,分明还没分开,但她已经不想让他再继续停着不动。


    她真是意外又惊讶,从不知道这一处配合起来,竟会有这样难耐的滋味。


    也不知道他是在等她起念头,还是在故意使坏,只浅浅地勾着她,在她呼吸再一次急促起来之时,又问了一遍:“你是喜欢我,还是喜欢这个?”


    宋禾眉拉着他的里衣想带着他的腰沉下来,但他根本不为所动,偏要听她的答案不可。


    虽说此刻确实有些急,但她还是道:“当然是喜欢你的,与这个无关,难不成我在你心里是什么急色之人?”


    这话配她凌乱的喘息声,与拉着他催促他的力气一起听,确实没那么可信。


    但喻晔清的问还没有结束:“若我与这个你只能选其一,你选哪个?”


    这下宋禾眉是当真忍不下去,心里身子都是。


    她狠狠咬了他耳尖一口,而后道:“你这是什么毛病,这种事能分的开吗?怎么,若我选了你,那日后便不行此事了,还是说我选了这个,日后只需要行事的时候再见面?”


    喻晔清似也意识到自己这话问的不对,他沉默一瞬才开口:“我只担心,你是因为这个才会误以为对我有意,毕竟——”


    他后面的话没说出来,但莫名的,宋禾眉觉得自己能猜得到是什么。


    毕竟三年来她与邵文昂都是空有夫妻之名,她这才会因为觉得跟他做这种事很舒快,错把其当成对他有情。


    宋禾眉有些气他这话讲的很没良心,但他沉沉的语气听在耳中,竟让她品啧出些许落寞的意味。


    她忍着身上的这份难耐,算是好脾气地轻声哄着他:“你不必有此误会,我觉得你挺好的,看中你是理所当然的事,与其他无关。”


    他稍稍撑起身来,屋中那盏微弱的烛火烧得只剩下一点尾巴,外面月色照进来,显得他面容更是清俊,只是含着欲。色的眸中仍有些犹豫:“你觉得我很好?”


    好不好的先另说,他分明也在忍耐着,干嘛做这种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事啊?


    宋禾眉嘶了一声,负着气道:“你要是再这样吊着我,那日后干脆随你心意,只选你,再不做这种事了。”


    喻晔清反应了一下才知晓她在说什么,当即与她解释:“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觉得慢一些,你便能久一些。”


    他认真问她:“你不喜欢吗?但是你看,你是喜欢的。”


    他再一次按揉着,宋禾眉当即便觉腿颤得厉害,连着小腹到腰窝都似在证明他的话。


    下一瞬,他压下来,力道很重亦与她严丝合缝。


    确实如他所说,积攒的渴求被极致的满足,仅一下她便觉得似魂飞天外,整个身子展开脖颈都跟着扬起。


    所有的铺垫都好似为了这一刻,但紧接着又是新一次铺垫的开始,甚至因有了上一次的体会,让这一次的难耐更是加剧积蓄。


    宋禾眉说不出话了,理智对身体屈从,她被他掌控牵引着,他了解她了解得过分,她所有可能的反应,都在他的意料之中。


    或许是怕她再生误会,他做每一步之前,都会先告诉她。


    “我现在快一些,你会受不了……现在停下,你会格外的欢喜想要,我说的对吗?”


    她将他的话一一验证,却因了平添的预言,让她更多了羞意,如此更将他的话验证得淋漓尽致,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


    最后还能得他一个带着疑问的评价:“你比我想象的反应更大,为什么?你喜欢我这么跟你说话,是吗?”


    宋禾眉觉得自己的身子此刻定是红得发烫,她想让他别说了,或者干脆否认下来,她真不敢想,若日后每次都是这样……


    但已经不容她开口,喻晔清清楚地判断出来什么时候火候够了,手从要紧的地方上移开,双双扣在她腰间,进而便是毫不顾忌、毫不留情。


    喉间的声音再压抑不住,灭顶的滋味混着骤然猛摇的床帐,耳边所有的靡靡之音都显得格外清楚,即便是她清楚地知晓自己的床榻不似桌案,可这牢固的床榻竟也发出了些许哀鸣。


    直到最后她眼前骤然一黑,身上彻底脱了力,连紧抓着他腰际里衣的手都垂落下来,生不起力气去与他相拥,亦生不出力气挣脱抗拒。


    喻晔清半点不知他的直白又多过分,俯身下来又轻啄了她一下:“很累了是吗?今日便到这里罢。”


    他说到做到,没有像上一次结束那样继续深陷,而后缓缓撤离。


    宋禾眉怔怔想,他还真不是个重。欲的,三年前他便是如此,依照着她的喜好与力气,从不会贪多痴缠。


    不过当时他们关系不同,他是收钱办事,若是沉溺其中,那还哪有什么资格收银钱。


    但如今分明与三年前不同,但他还是点到为止,没有继续下去。


    这算什么,他是压根不喜欢这种事吗?他疏解了因她而起的反应,再耗尽了她的力气,这就是他的目的吗?


    宋禾眉觉得心里头有些不是滋味,但又说不明白为何 ,或许是遗憾他没有似她这样会对他生渴望之心,亦或许是还质疑着他对自己的喜欢到底有多少,若是喜欢的不得了,怎么能在这种事上这么冷静呢?


    这种事她不好问出口,就这么平躺着缓和休息,而喻晔清躺在她旁边,避开要紧处将她紧紧抱住。


    他倒是没有因这份快慰而将方才的问题略过去,贴近她耳侧又问了一句:“你觉得我哪里好?”


    第八十四章 不安 沐浴的木桶,能容纳……


    宋禾眉仰躺着,随着身侧人的言语,耳边似能感受到他灼热的气息。


    他声音平和,并没有咄咄逼人的意思,反倒似能让她品啧出其中的谨慎与试探,想要反复验证她所言的真伪。


    她只得先放下心中所想,毕竟不重。欲也并非是他情意不够,有可能是因为他本就是端正自持的人呢,要是他抱着她连一点反应都没有,这才是应该让她深想的。


    宋禾眉稍稍动了动,光洁的手臂蹭着他身着里衣的柔软料子,而后与他落在自己腰上的手交叠在一起:“你身上好的地方有很多啊,你想听哪一个?”


    喻晔清意外于这个回答,怔然回:“有很多?”


    “是啊,我觉得你人挺好的,对家里人也好,也蛮有本事的,这去了京都才三年,便能有个不小的官来做。”


    人品学识都不差,样貌自也不用说,待她也挺好的。


    她觉得他好,是理所应当的事。


    喻晔清没说话,但好似并没因她的话而开心,只是将她搂抱的更紧些,竟让她恍惚觉得,他似在不安。


    可他不安些什么呢?


    觉得她这是在胡说哄骗他?那他应该生气才对。


    觉得她评价他的好不够多?可一个人再好,身上的好处也不外乎那几样,她也是不写赋文的,哪里来那么多翻来覆去的词去称赞。


    但等喻晔清再开口时,只听他说:“我今夜宿在你这里?”


    宋禾眉的思绪被他的话牵走,下意识道:“当然不行,这还是在邵府,若是明日被丫鬟小厮看见,岂不是平添麻烦。”


    他埋首在她脖颈间,嗅闻着她身上的味道,声音有些闷闷的:“可他早晚会知道。”


    “那也得等我名正言顺出了邵府才成,虽说我与他和离没那么多繁琐的事,但霖州官眷皆识得我,不处置的妥善些与邵家有始有终,难免不会有什么不好的流言,谁又知道邵文昂会不会自觉面上挂不住,反过来编排你。”


    她言语之中不乏为他着想,但最后的结果都是只有一个,便是如今还不能正大光明相见。


    喻晔清喉结滚动,眸色暗淡下去。


    于他而言,一日没有名分,他便一日觉得不安,即便是知晓她与邵家没有牵挂,与邵文昂更是没有割舍不下的情意,但他仍旧为自己而不安。


    若是她那日遇到对家人更好的,官职更高的人,他该如何自处?


    他对家人好,是他只有一个相依为命长大的妹妹,他的官职……其中也有那个陆大人举荐之功,没有一样是原原本本独属于他一个人的。


    既然别人都会有,那总会有比他更好的人。


    他的不安,让他的话也跟着多了起来:“那我还能不能来见你?”


    宋禾眉觉得他似有些黏人,但黏人二字,又与他十分不符,若非是她亲身体会着,大抵永远不会把这两个字与他搭上关系。


    不过她理所应当道:“自然可以,月黑风高的,闲着也是闲着,你晚上来,不会被旁人知晓的。”


    话说完,她自己都觉得似乎有些不正经。


    她又填补了一句:“白日里也是能见面的,要是他不在,那我就去寻你。”


    商量着私下见面的这种感觉熟悉极了,三年前也是如此,好似他们之间,一直都处在不上不下、难被人所容的境地。


    不过也不要紧,宋禾眉想得还是很好的,离开邵府就在眼前,这种遮遮掩掩的日子不用等太久。


    她这般想着,以至于还能从善如流去安慰喻晔清,她拍了拍他的手:“好了松开罢,现下最要紧的是去沐浴。”


    喻晔清稍稍撑起身来,垂眸看着她,她不疾不徐,好似对处置这种事十分游刃有余,分明是两个人的事,但为此忧心生变的只有他一个。


    可面对她,他只能轻叹一声:“可要我来帮你?”


    宋禾眉想着上一次在她宋府闺房之中的那份局促尴尬,她当即正色道:“我还有力气,便不劳烦你了。”


    虽说如今却是更亲近了些,但若是叫她在清醒的时候,就那么光洁得在他面前任由他盥洗,那可真是有够羞人的。


    反观喻晔清长睫垂落,似还有些失望,但并没有继续坚持,听话地松开了她。


    没有他身上衣衫的遮挡,她张开衣襟下的春光尽数展露,宋禾眉喉咙咽了咽,强装镇定地将身上衣服收拢了一下,发髻本身都在方才的激荡中凌乱,她起身时干脆将半坠着的发钗取下来,青丝垂落,也能将她脖颈上的痕迹稍遮一遮。


    喻晔清的衣衫虽未褪,但也不是那么规整,月白的里衣上还沾了些暧昧不明的痕迹,她看都不敢看,直接起身摇了旁侧的铃铛,将春晖唤了过来。


    腰腿实在有些疲乏,她缓慢挪动到门边,也是怕春晖直接进屋来,但春晖到了门前便站定的脚步,轻声问:“夫人可是有吩咐?”


    宋禾眉清了清嗓子,尽力让自己的声音如常:“你去叫厨房烧些水来,我想沐浴。”


    夏日沐浴勤快些,本就不是什么稀奇事。


    可门外的春晖声音顿了顿,才低声回道:“夫人,奴婢已准备好了,置办在了隔间。”


    她太过体贴,想得也周全,但这份体贴周全在此刻,便是明晃晃地印证,她知晓屋里都发生了什么。


    宋禾眉顿时觉得从脖颈烧红到面颊,连尽力维持的声音都又透着尴尬:“啊……你有心了,退下罢。”


    春晖应了声是便没有在逗留,随着外面的脚步声越来越远,她懊恼地闭上眼睛,真是不知明日该如何见人。


    “你不希望让她知晓,为什么?”


    喻晔清已将外袍披在身上,虽看着仍有些凌乱,但已然恢复了白日里端正的模样。


    “她是你的近身丫鬟,为什么连她都不能知晓。”喻晔清顿了顿,“我很让你拿不出手,耻于对外人言?可你刚才明明与我说,觉得我很好。”


    宋禾眉回身看他,窗外的月关洒进来,窗棱投下的影子将他分割得忽明忽暗,唯有那双晦暗幽深的眼睛在注视着她。


    她有些无奈:“这是一码事吗?我只是觉得……”


    她不自在地眨眨眼:“只是觉得有些羞,让她知晓你我在一起没什么,知晓你我的情意更没什么,但知晓你我有了肌肤之亲,这便叫人很难为情。”


    肌肤之亲说起来简单,但好似被人知晓,便连带着被人知晓了,他们是怎么亲吻的,又是怎么缠裹在一起的,怎么难以招架怎么奔赴极致的。


    喻晔清好像对她的话懂得不是很透彻,但眼底神色比方才柔和了不少。


    他的眸光在她面上流连,她好像真得很羞,在并不明亮的黑夜之中,都似能看到她面颊连带着脖颈上都透出的粉,那若是放在光亮里,是不是该红得通透?


    要分别两处的不舍在心底翻涌,催使他一步步向她逼紧,待站到她面前时,重新将她搂在怀中。


    唯有怀里明确的触感才能印证这一切都是真的,但这并不代表他可以坦然与她分别,独身来对抗一整个黑夜,对抗第二日一早所有的美好都变成虚幻的威胁。


    虽然她话说的很好听,虽然她今夜从头至尾都没有抗拒他,但他还是不想与她分开,即便是同在一个府上,即便是只先分开一夜。


    自小到大他在乎的、想要的,什么都没能留住,他心底恐慌如有实质,在威胁他嘲讽他,与他说明日一早起来,她翻脸不认人才是理所应当。


    一切的一切催使他将怀中的人越抱越紧,然后让他发自肺腑问出一句:“我能不能跟你一起去沐浴?”


    宋禾眉:“……什么?”


    喻晔清说的认真:“一起去。”


    宋禾眉抿了抿唇,落在他背上的手下意识抓了抓他的衣襟。


    她方才还觉得他不是重。欲之人,这是被他猜到了,要证明她想得是错的?


    其实可以不用这样……她真得有些累,虽则还能自己走路,但也不能每次都奔着起床都嫌累去弄。


    “算了罢,我的浴桶放不下两个人。”


    喻晔清这时候办法倒是多得是:“我可以在旁边守着。”


    宋禾眉额角直跳,他想守什么?


    难不成她沐浴还能闯进来什么歹人?


    见她不回答,喻晔清声音低了又低:“不可以么?”


    即便是没能看见他面上神色,宋禾眉也似能感受到他的低落。


    这份低落让她有些心软,怀中紧贴的胸膛传来的暖意与面前人身上清冽的墨香,让她有一瞬的恍惚。


    但只这一瞬就足够她松了口:“行罢。”


    喻晔清终是满意,环抱着她的手松开,颔首垂眸立在她面前。


    她能明显看出他眼底的柔情,唬人得人,看得她的心都跟着漾起。


    她忙避开视线,拉上他的手向隔间走去。


    热乎的水让屋里蒸腾着雾气,越过搭着细葛布的屏风往里走,便能看到炉子上坐着热水。


    还有……屋里正中间摆着的,一个能容纳两个人的木桶——


    作者有话说:喻晔清(不安):没名分,她有可能不要我


    宋禾眉:……人皮子讨封(名分)了


    第八十五章 压抑 她垂下头,吻了上去……


    水气不知怎得莫名变得很是熏人,宋禾眉额角直跳,似能感受到喻晔清的视线也落在了自己身上。


    且不说这不是她寻常用的浴桶,甚至她都不知道府上什么时候弄来这么大浴桶的。


    此刻她的手还同喻晔清的拉在一起,但她却又似被定在原地,真不知该不该继续上前。


    “不去吗?再拖下去,水怕是没那么热。”


    喻晔清倒是没有同她去纠结这个木桶的事,只是语气太过正经,似是丝毫没有意识到他在此处的尴尬。


    宋禾眉回身看他,试探问:“你总不至于要盯着我沐浴罢?”


    喻晔清垂眸:“不可以么?”


    上次就是他来替她擦洗,虽他回避着没有将她身上处处都看全,但也是处处都碰过,更何况如今她也说了心悦他,在他看来,这并没有什么冒犯之处。


    但宋禾眉是万万过不得这个坎,当即开口拒绝:“不成,让你待在这已是我最大的让步,你赶紧转过去。”


    边说着,她边抬手去推他。


    喻晔清长睫微颤,并没有拒绝也没有抵抗她的动作,顺着转过了身子去。


    宋禾眉这才稍稍自在些,解开身上虚虚缠裹的衣带,整个人迈进温热的水中。


    浴桶很大,即便是她身为常州女子,身量已算是高挑,但当她稍稍躬身,仍旧能让这热水漫过下颚。


    背对着喻晔清入了水,她便慢慢转过身来去看他,也免得他在自己不知晓的时候悄悄转过身。


    白日回府之后她便已经沐浴过,但要紧处还是得重新洗一遍,也不知是不是方才太过用力,虽算不上疼,但自己的手触上去仍旧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总让她将方才的一切细枝末节都回忆的清清楚楚。


    此刻始作俑者就站在自己面前,她抬眼看过去,便见他颀长的身影老实地站在屏风旁,竟显得有那么几分……可怜。


    她没忍住,主动开口问:“你不累吗?还是去外间坐着等我罢。”


    他的头稍稍转过来些便顿住动作,并没有彻底回过头来看她,倒是十分守规矩,却只吐出两个字:“还好。”


    此处这个偏间还是有烛火的,分明十分暖绒的光打在他身上,却仍旧没能消解掉他身上的那么几分萧索的意味,好像他并不是在等她,而是被她勒令在旁处罚立。


    这让她忍不住去想,他非要跟着过来,定然不是为了在这里干站着的。


    她顿了顿,到底是心软盖过了羞意:“要不,你同我一起沐浴罢,快些洗好你也能快些回去休息。”


    言罢她挪动了一下地方,给他留出空位置再重新背过身去。


    却听他道:“不必急这一时半刻,我等下再洗也好。”


    宋禾眉一瞬沉默。


    怎么还成了他开口拒绝?


    她什么都不顾了邀请他,竟是被他拒绝了?


    她深吸一口气,觉得这简直与倒反天罡无异,干脆命令道:“要么你即刻过来,要么你就去外面等我。”


    这回倒是很有用,直接听他应了一声好,便有脚步声慢慢靠近,在她身边站定。


    耳边传来衣料相蹭的声音,然后是水声,再然后便是萦绕周身的水稍稍涨起来了些。


    宋禾眉咽了咽喉咙,视线直直盯着前方,他的影子将自己的身形全然笼罩,只瞧着影子,不知道是以为只有他一人在沐浴一样。


    身后的水声并不算大,可越是这般,那清凌凌的声音便越往耳中去闯,连带着微起的水波在身上都似在撩拨。


    宋禾眉觉得心越跳越快,喉咙也莫名发干,水似比方才更要灼热烫人,她抬手抚了抚自己的面颊,竟是热到连她自己都觉意外。


    可偏生喻晔清规矩得紧,分明与她浸在一处,却不曾触到她一下,规矩的让她竟是生了些恼意。


    或许是给自己一个理由,又或许是她不想在这么泾渭分明下去,她干脆回过身:“你是干什么来的?”


    水下的光景她不好意思去看,但能看到被水略浸润的墨发,还有他紧实的胸膛,以及向来疏离的眉目之中,浮现出的困惑。


    “我应该干什么?”


    宋禾眉回过身去,猛然凑近他些:“洗的这么仔细吗?你这么喜欢沐浴,干脆去香水行给人搓背算了。”


    喻晔清墨色的瞳眸之中映出她的身影,确实在她凑近的刹那下意识后仰,但他的后背本就紧贴着桶沿,叫他的后仰没起什么作用。


    他并不懂她别扭的暗示,他对她的了解在这时却失了效,只能试探问:“你要我为你搓背吗?”


    宋禾眉沉了面色,觉得他真是不解风情:“不用。”


    她觉得不解气,抬手推了一把水,飞溅的水花直奔他而去,他稍稍偏过头去,却没躲过去,星星点点落在他俊朗的面容上,平添了些别样的清魅。


    尤其他转过来时,眼底仍有些懵懂,那种引人催折之感更为明显,让她有吻下他鼻梁上水痕的冲动。


    他生的当真是很好,年少时相见,只觉得他生得很清俊,毕竟那时年岁还小,谈不上什么一眼忘不去的惊艳。


    后来时不时便能见面,再是英俊的样貌,长久看下去也没有冷不丁一瞧的怦然。


    但如今是不同了,水雾似将记忆之中的模样隐匿,水痕落在何处,便似擦去了何处阻碍的水雾,似探索般一步步将他每一处的好看展露在面前,由她自己重新细致地将他的模样勾勒一遍。


    宋禾眉呼吸都跟着一滞,看着他久久不能回神,但喻晔清却是握住了她的手:“怎么了,磕碰到何处了?”


    掌心被他温热的手牵扯住,眼看着他修长的指尖摆弄着自己,好似能让她想起,方才他的长指是怎么拨弄另一处的。


    宋禾眉有些心虚地垂眸,即便是在水中,她也能清楚感受到身子的变化。


    她想将手抽回来,但却有些眷恋被他牵拉的滋味,她喉咙咽了咽,不自然道:“……没什么。”


    她此刻当真是气他的不主动,也发觉了他的弊端。


    他怎么能做到坐怀不乱的?在她这里修炼如何成为第二个柳下惠吗?


    她有些不服气,又凑近他些,抬眸去直对上他的目光:“你没什么想对我说的?”或者是做的。


    喻晔清也沉眸看着她:“你脸很红,是中了暑气?要不要擦身子出去,这里水气太重,出去透透气应会好些。”


    宋禾眉又凑近了些,咬牙切齿道:“我想说的不是这个。”


    但她这一次的凑近,让喻晔清眉心微微蹙起,将头转到另一边去不面对她。


    “宋禾眉。”


    他突然唤她的名字,不是什么阴阳怪气的夫人,也不是从前唤了许多年的二姑娘。


    如同那日在衙署,不那么亲近,却又显得独一份的意味,带着隐忍与不甘。


    “做什么?”


    “你可不可以离我远些。”


    宋禾眉:“……你知不知你这话很气人。”


    她直接抬手去捶他,还不等落在他胸膛上,便被他另一只手给握住。


    她咬着牙道:“这是我的屋子,我的浴桶,还是你非要跟着我一起过来的,怎么还要叫我离你远些?我倒是想问问你到底什么意思。”


    “不是,我只是——”


    喻晔清略显咽下的声音顿住,他喉结滚动,上面的水珠顺着滚落,让他显得格外秀色可餐。


    但他并没有穿上衣,故而能清楚看到他肩膀胸膛上紧绷的线条,白皙的皮肤上因血液奔腾而透着粉,压抑着的力气似随时能冲破桎梏。


    他紧握住她的手,拉着她浸入水中,一点点向下。


    “冒犯了。”


    这是真的冒犯,因为宋禾眉在反应过来的时候,便已经来不及了。


    她的手已经触到了……


    她也不是从来没触过,但此前碰到,也只是为了方便些,能找的准,但这么明晃晃的,为了碰去碰,这是头一次。


    她似被烫到了一般,被他拉着冒昧地攥握住,不知如何是好。


    但与羞意一同而出的,却是期待,她那些名不正言不顺的气尽数全消。


    因为此刻的他同自己是一样的。


    宋禾眉动了动手腕,要将自己的手收回,喻晔清似是觉得他如此恐吓她有些过分,并没有阻止,反而配合地松开了握住她手腕的手。


    就是她收手的方式好像不太对,从中到头握扯了一遍,让他猝不及防闷哼一声。


    他深吸一口气想解释:“这非我能控制,我——”


    他话未曾说完,宋禾眉便倾身而上,直接在他唇上啄吻一下,把他的话打断。


    待稍稍分开些距离,她盯着喻晔清错愕的双眸,小声道:“没事的,人之常情,我当然不会怪你啊。”


    她顺势环上他的脖颈,很是大义凛然道:“我说过的,我是心悦你的,所以为你牺牲些也不打紧。”


    她双膝撑在他腰侧:“所以,你不打算帮帮你自己吗……我找不准。”


    喻晔清眸色深深,因她的话呼吸更为粗沉。


    他似是有一瞬的挣扎,但双手早已本能地扣在她的腰肢上,将她压入水中,压向他的腰际。


    畅快的滋味瞬间来临,甚至因为周身的水,竟有了那么些别样的滋味。


    宋禾眉垂下眼眸,能看得见他起伏的胸膛,还有他胸膛上的一颗小痣。


    鬼使神差地,她垂下头,轻轻吻了上去——


    第八十六章 早食 “别急……”……


    在唇瓣触及胸膛的刹那,感触果真同宋禾眉想的一样。


    是细腻的,灼热的,引得喻晔清喉结跟着滑动。


    朱红色的小痣在心口上方,从前他上衣都穿的齐整,以至于时至今日才让她发觉其存在。


    分明不是什么难以启齿的位置,也不是什么让人讳莫如深的东西,可偏偏在这种时候却代表着另一种意味在,这让喻晔清似比寻常更激动些,连手臂都跟着绷紧。


    许是这无意识的动作很是招惹到了他,下一瞬他身子便稍稍起来了些,宋禾眉被他带动着出了水面,却又重新被压躺进水中,因被他有力的掌心拖住后背这才没有让她直接溺进去。


    “若是觉得不舒服,同我说。”


    他的话传入耳中,宋禾眉还懵着,一开始并未察觉到这话的威力。


    她被他托住,因着不安,双臂牢牢环在他脖颈上,上身与他紧紧相贴,他的呼吸洒在耳畔,紧接着便是猛烈荡起水花来。


    她只觉自己一下又一下被猛压入水中,唯有牢牢抱紧他才没能彻底溺入水里,在这急促之中,恍惚间她察觉自己的腿被他拉起来,反应过来的时候,双腿已经分别搭在了桶沿上。


    这倒是更方便了他,没了阻碍,只有冲破压抑的激荡。


    宋禾眉眼前逐渐模糊,这来得太过迅猛,让她下意识想要开口制止,却又因着似带着冒险意味的极致,让她也想在其中深究。


    呼吸愈发急促,身子也跟着紧绷,她能做的只有紧紧搂住面前人,将所有难以承受的欢。愉尽数化为相拥着的力气。


    她也不知过了多久才终于归于平静,反正腿被重新带回水中时,她才终是从灭顶的空白之中回过神来,整个人被他带着靠在桶沿处大口喘着气。


    “好紧……”


    宋禾眉脑中顿时嗡鸣,不敢想他说的是什么。


    但紧接着他又道:“你抱得我也很紧,我有些喘不上气。”


    宋禾眉的心跳得飞快,本就没消解下的羞意此刻更是汹涌得厉害。


    她松开了手,他也一点点退了出去,撑起身子垂眸看她。


    她有些不好意思抬头,只能任由他如有实质的眸光盯着看,略安静一瞬才听他开口:“要不要再冲洗一次?”


    宋禾眉轻轻摇头,此刻她只觉得累得厉害,甚至腰腿因意外的摆弄有从未有过的酸疼。


    喻晔清似是明白了她的意思,重新俯身下来:“那我带你出去。”


    他一只手环上她的腰,另一只手将她从水中托起,她不需要费劲去紧搂他,只将所有重量都压在他身上,由着他带自己离开。


    但从水中出来,眼前的东西便不一样了,他身量很高,把她抱得也很高,但这并不耽误她清楚地看到溅出到地上的水迹。


    她认命地闭上眼,这回真是把一切都做实了,明日春晖进来收拾定是什么都能明白,连个狡赖的理由都没了。


    她正想着,便察觉有布料贴到了后背上,冷不丁回过神来,撑起身子要回头。


    “擦一擦,免得又发热生病。”


    喻晔清语气平和,半点没觉得替她擦身子有什么不对,甚至将她身后能擦的地方全擦了遍。


    倒是叫宋禾眉觉得,她的那些扭捏显得很没有必要。


    她稍稍抿唇:“上次是窗没关,我也不是每次结束了都会生热。”


    “谨慎些总归没错。”


    喻晔清将细葛布放回原处,便带着她缓步朝着内寝走去,步调不快不慢,再加上本就是在夏日里,等回了屋子无论是前后都已经干了个大概。


    他从旁侧的小榻上拿了干净的肚兜,宋禾眉抬眸,便能看到眼前镜中他紧实的背脊,与自己隐匿在他身子之下垂荡在他肩头的光洁双臂。


    宋禾眉不敢再看下去,忙将眼睛闭上。


    弄脏的薄褥被喻晔清扯了下去,待被他放到榻上时,她下意识就要往榻里去躲,却被他一把拉住。


    “别急。”


    眼前的光亮被遮挡一瞬,紧接着便有柔软的布料贴在身上,她不敢睁眼,因她知晓喻晔清定是没有功夫穿衣裳的,她实在是做不到坦然将他身上都看个遍。


    肚兜的一端系带落在了颈上,喻晔清俯下身来,将其打了个活扣,接下来他的手臂环在了她的腰间,把另一段也在腰处系上。


    她下意识挺着身子要躲,倒是叫他的指尖有意无意地蹭在她的腰上。


    “好了。”


    顿了顿,他没有即刻起身,语气里竟少见地染了些笑意:“为什么一直闭着眼,很困?”


    纵情后微哑的声音很好听,宋禾眉喉咙咽了咽:“也不是……”


    “那是什么,害羞?”


    她下意识想否认,但还是很丢人的点点头。


    喻晔清轻叹了一声,有些无奈:“怎么办,你以后都不打算看我吗?”


    “倒也不是这个意思……”


    她话没说完,便感觉肩上一沉,进而便察觉自己被裹了起来。


    她睁开眼,便发觉自己被薄被包裹,而喻晔清已经重新披上了里衣。


    他语气诚恳:“我总觉得,上次你病了,或许也是睡时没穿衣裳的缘故。”


    宋禾眉忙解释道:“真的只是我后来白日里补觉的时候吹了风,你身上很热,那天晚上你我一起睡的,我真没觉得冷,你不用自责。”


    喻晔清颔首,站起身穿好外衣,将系带暗扣都弄得整齐。


    “我该走了。”


    他声音沉沉,却带着明显的眷恋,以至于让她听着也很不是滋味。


    她有冲动直接将他留下来,可这毕竟不是宋府,这么明晃晃的大活人不见了踪影,早晚会寻到她院子里。


    她理智尚在,只能不舍地点点头。


    喻晔清盯着她,到底还是缓步靠近,稍俯下身来,视线在她唇上流连:“我能不能……”


    宋禾眉明白了他的意思,可怜见的,她哪里会拒绝,直接松开裹紧的薄被,起身吻了一下他的唇:“早些休息。”


    喻晔清唇角荡起浅浅的笑意,眸色都跟着柔和了下来,很听话地点头:“好。”


    他这幅模样着实有着勾人的好看,直到他离开了屋子,宋禾眉仍旧觉得自己的心没出息地乱跳。


    独留在屋中自己睡一夜,其实睡的并不好。


    她难以避免地喜欢被他充满暖意的怀抱搂着,即便这还是在夏日。


    她喜欢缠绕在一起的感觉,好似贴抱得越紧,连带着心也能紧紧贴靠在一起,再也不会分开。


    睡前累过了头,夜里便跟着做了许多乱七八糟的梦,第二日晨起醒得竟是比寻常还要早些,眼睛发干浑身提不起力气。


    她可真怕被一语成谶,赶紧抬手贴了贴额头,没有那烫手的感受她才安心,逼着眼躺在床榻上翻来覆去也没再睡成。


    直到听见外面传来春晖的声音:“夫人,大人遣奴婢来唤您,您醒了吗?”


    宋禾眉当即应了一声,撑着起了身:“进来罢。”


    得了准许,但春晖手搭在门扉上时,还是稍顿了顿,推门进来也是低垂着头,似是避讳着看见什么不该看的。


    宋禾眉也顺着在屋中环顾一圈,其实也还好,那弄脏的褥子整齐叠放在一侧,除此之外屋中干干净净,半点痕迹都寻不出来。


    她只庆幸没有在桌案上胡闹。


    春晖到她身侧来:“大人似要与喻大人一起出门,正在前厅用膳,厨房的人不知怎么惹得大人不悦,最后直接差了小厮唤您过去。”


    宋禾眉闻言不由眉心蹙起:“厨房的人惹了他,他叫我做什么,我又不是他的厨子。”


    她本不想管,若是以前,她或许还能同邵文昂在外人面前演一演,毕竟关起门来过的再糊涂那也是自己的事,断没有叫外人看笑话的意思。


    可如今喻晔清又不是什么外人,她也要是打算和离的,怎能还忍耐着他?


    但转念一想,喻晔清还在前院,若是厨房真弄得不好,他白日岂不是要饿着出去……毕竟昨夜也是劳累了许久。


    宋禾眉轻叹一口气:“去咱们院中小厨房随便弄拿些吃的,你陪我去一趟。”


    她也不知喻晔清爱吃什么,想来他是过苦日子长大的,应当不挑。


    春晖应了一声,忙去小厨房传话,待她收拾妥当才一并向前厅走去。


    出了月洞门上连廊,也没走太远便看见厅堂之中二人对坐着,桌面上摆着清粥小菜,离远了些看不出有什么问题。


    但待她走近了些,便瞧见邵文昂眼里带笑地看着她,而坐在他身侧的喻晔清眼底闪过一瞬的意外,进而蹙起眉,冷冷看向邵文昂。


    宋禾眉先开了口:“听春晖说,你唤我?”


    假模假样的夫君二字,当着喻晔清的面已经让她说不出口,故而这没有由头的开口,便显得生分至极。


    “这厨房的人太过不上心,明知喻大人会一同用早食,竟还只是随便来糊弄,眉儿,这府中下人你可得多留心。”


    言罢,邵文昂看向她手中的食盒:“眉儿这是带了添头?”


    宋禾眉已经懒得去与他细说什么,只淡淡应了一声,而后示意春晖将东西摆到桌面上。


    从头至尾,也不曾多看喻晔清一眼。


    刚分开一夜,她只怕自己的眼神会露馅。


    但喻晔清好似并没有这个担心,主动问她:“可用过早食?”


    似是察觉语气不对,他又添补了一声:“夫人。”


    宋禾眉当即紧张起来,下意识去看邵文昂,他倒是全然不曾察觉,笑道:“喻大人说的是,眉儿坐下一同喝些粥罢。”


    说着,他指了指空位。


    因着他们二人本就是对坐,剩下的圆凳,正好摆在了二人之间。


    第八十七章 恩情 “你在他心中,与旁……


    宋禾眉并不想留下来 一同用早食,即便是喻晔清也在这里。


    她与他不差这一顿饭,但与邵文昂,还是少吃一顿是一顿。


    “不必了,濂铸离了我要闹的,你来招待喻大人便好。”


    她微微俯身,看了看圆凳,又看了看邵文昂,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但她不愿在其身上多费心神去揣摩,带着春晖转身便走。


    邵文昂或是觉得驳了他颜面,当即站起身来要拦她:“眉儿,还有客在,你这像什么话。”


    但不等他走出半步,喻晔清便先一步冷冷开口:“邵大人好胃口。”


    他将碗筷放到桌案上,理了理袖口:“邵大人细品慢用,衙署处在下一人去就是。”


    言罢,他便站起身来。


    邵文昂自是坐不住,忙陪笑着起身,几步跟上他:“大人身先士卒,下官怎能耽于享乐,自是要与大人同进退才是。”


    宋禾眉还未曾走远,站在连廊处回身望去,便见二人一前一后往出走,喻晔清朝着她这边看了一眼,似是有话要同她说,但邵文昂紧紧跟在他身后,他只得很快收回视线,径直跨出了月洞门。


    “夫人,这……”


    春晖试探着开口问,宋禾眉便抬了抬下巴:“去把吃食拿回来罢,一个两个的都不吃,白费我走这一趟,你拿回去同素晖分了罢。”


    她抬起手来,捏了捏略有些发酸的手臂,却又发觉除了手臂,腰腿也有些酸,但却不能再抬手去揉。


    待原路回了屋去,宋禾眉重新躺回了榻上,脑中空了,下意识让她想起了邵文昂的异常。


    他好像一直不曾在乎过,她同喻晔清之间的男女大防。


    所谓在乎倒不是说男子对外男靠近妻子的不悦,而是寻常相处时,身为官宦出身的人自小受的教导,自然而然的习惯。


    以往的事不必揪出来细说,单说方才,哪里有上官在,还要留她用早食的道理,竟也不问一问上官的意思,更不知动一动位置,竟然要她坐在他们之间。


    她留了个心眼,想着最后剩下这几日可得谨慎些。


    白日里府上就剩她一人,濂铸睡醒了便找她来,素晖将他抱到她的床榻上,宋禾眉也由着他来回爬。


    从前见多了便瞧不过眼,如今要分别了,倒是忍不住多看几眼,濂铸还什么都不懂呢,瞧着她看他,便把手中正握着的东西捧到她面前来,口中一个劲地唤:“娘、娘。”


    宋禾眉随口回道:“你自己留着罢,娘不用。”


    濂铸还是笑,把手里的东西放到一旁,直接扑到她怀中,脑袋蹭了蹭,寻了个舒服的位置。


    宋禾眉抚了抚他的头:“你祖母要来了,你想你祖母吗?”


    濂铸顿了顿,还是道了一声:“想。”


    然后他又嘿嘿一笑:“更想娘。”


    宋禾眉觉得心里似略松了一口气。


    与张氏比起来,濂铸确实与她更亲些,但若是除却她,剩下的人之中,他定是与张氏更亲近,连邵文昂这个朝夕相处的父亲都不成。


    说到底他这个爹做的也很是失职,但天底下做爹的好似都一个样。


    如山一般,寻常的时候沉默到让人忽视,不管不顾不理不睬,某些时候又能沉重到压迫得人喘不上一口气。


    凭心而论,在她年少时,父亲待她也是很好的,但这一点也不影响她在不随父亲心意时,被这座山压得险些低头。


    若是她一直留在邵府,濂铸在她身边长大,她定精细教养着,但若是她不在,当真是不敢想他会长成什么样子。


    是同当年的邵文昂一样,瞧着温润如玉风度翩翩,实际上满口谎言?


    她也想不到,这样小小的一个孩子,日后被张氏安排着同家中的哪个丫鬟晓事,该是怎样一副场景。


    冒出来的这个念头让她觉得恶心,分明只是设想而已,她便已经生出了将怀中的孩子远远推开的冲动。


    但还没等她抬手,外面便传来了丫鬟的声音:“大人回来了?夫人还在房中歇息呢,小郎君也在……”


    话没说完,邵文昂便已经推门而入。


    整个邵府都是他的,他去何处自然不用人来通传,即便是来她这里也一样。


    寻常他脚步轻缓,宋禾眉只要听见外面的动静,心中便已有了准备,不会因他突然闯入而吓到。


    但这会儿不一样,既是因昨夜的事,下意识有些做贼心虚,也是因他的步子太快,没给她太多的时候反应,邵文昂便已经推门而入,越过屏风走到了她面前。


    邵文昂面色有些不对,看见她怀中的濂铸时下意识蹙了蹙眉:“把小郎君送回他自己屋中去。”


    濂铸听见他的动静回身叫爹,但并没有得来什么转圜,还是心有不甘地被抱了出去。


    待丫鬟从屋中都退出去,邵文昂便要旋身坐到床榻上,很是不客气。


    宋禾眉下意识蹙眉:“别坐,脏。”


    邵文昂面色一变,他当年摔坏了身子,身上本就容易不干净,以至于让他对这种字眼敏感至极。


    从前宋禾眉即便是要用这种事来刺他,也是不经意间,摆出一副什么都没察觉的模样开口,从未像今日这般明显过。


    但见邵文昂僵住的身子重新直起,宋禾眉看着他的面色,心中更觉痛快。


    她已经许久未曾尝试过这不计后果的痛快,滋味很是不错,甚至让她的理智都有些动摇,忍不住去想,若是邵家的银钱全不要了,换来彻头彻尾地在邵文昂身上出一口气,是不是也不算亏?


    二者都让她难以舍去,不等她有什么抉择,邵文昂便先一步开了口:“眉儿,你今日下了喻大人的面子,可真是害苦了我。”


    他语带抱怨,把她不知的事一股脑归结到了她身上。


    “怎么,他为难你了?”


    邵文昂抬手按了按眉心:“何止是我,今日衙署的人都同我一起吃瓜落,你说你留下吃顿早食有什么不行?”


    宋禾眉品啧出他话中的不对来,眯着眼打量他:“我怎得有这么大的本事,能让他不悦成这样?”


    她勾起唇,露出如过去三年间一样的笑:“你可真是误会我了,说不准是你与你那些同僚,本就办事不利呢。”


    也不知是不是她这副模样迷惑了邵文昂,他略去她的话,拿过旁侧的圆凳,直接坐在了她面前。


    “好眉儿,你帮着去同他说一说,莫要让他深究太多,若是想要什么大可以说就是,我与同僚必定想办法如他的意思。”


    这算什么,贿赂上官?


    宋禾眉古怪地看了他一眼,即便是他再不会人情世故,难道他那些同僚还不会?


    且先不说喻晔清会不会承下,单论这贿赂,这种事自然是知晓的人越少越好,做得越悄无声息越好,归根结底还是揣摩二字,猜得准了便万事大吉,猜不准了就自认倒霉。


    哪里有似他这般,叫自己名头上的妻子去直接传话的?


    宋禾眉心中隐隐有了猜测,当即觉得心肺生了一团火气,她故意问了一句:“我如何去问,我又不是皇帝,问了什么他便能答什么。”


    “总归要试一试,你毕竟是女子,同我们男子不一样的。”


    宋禾眉冷眼看着他,邵文昂只以为她还是不开窍,忍不住说得再明白些。


    “眉儿,喻大人曾在你家做过好几年的伴读,同你定是相熟的,我记得当年你对他也多有相助,你在他那,定是与旁人不同,他没准会念你这份恩情。”


    他过来要抓宋禾眉的手,却被她直接躲开。


    邵文昂尴尬笑了两声:“我知晓你对他有怨言,毕竟你兄长的案子是他主审,但就事论事,大哥他确实触犯了律法,判他也并不冤枉,你总不能因为大哥,连自己的日后都不顾及了。”


    他对上宋禾眉冷冷的视线,既是心急又是没底,再说出来的话也是前言不搭后语:“你我日后虽要和离,但也有夫妻情分在,我也能照应你一二,但你可有想过若我出了什么事呢?我在知州这位置上坐一日,便能护着你一日,若我成了一介白身,又拿什么护你?眉儿,这也是为了你好。”


    声音入了耳,宋禾眉竟是有一瞬的恍惚,觉得这话熟悉的很。


    同当初劝她回邵家的话好像。


    当初要她为了宋家多做考虑,说一切也是为了她好。


    真不愧是爹娘看中的女婿啊,用的招数都是一样的。


    可是她有一点很不明白,爹娘用这一招来逼迫她,她愿意低头,是因那是养育她的爹娘,让她在闺阁之中的日子,是独一无二的自在幸福。


    那邵文昂呢,他是有什么脸面同她说这种话的?


    不过她想了想,唇角勾起一抹浅浅的笑:“好啊。”


    这可是你说的,万不要后悔才好。


    第八十八章 有意 有眼睛,有耳朵,有……


    宋禾眉抬眼凝视着面前人:“那你想我做到哪一步呢,只是问一问吗?那若是他不与我坦言,我该如何,是继续软磨硬泡旁敲侧击,还是……自荐枕席啊。”


    也不知是她说的太过直白,还是她眼底的嘲讽之意太过明显,邵文昂眼底因她答应而生出的惊喜刹那闪去。


    他有些想要回避她的视线,可屋子就这么大,眼神在床幔上绕了一圈,最后也只能落在她身上。


    “眉儿,你这说的是什么话,我怎能逼着你做出那种事去。”


    他探身向前,想要与她更去亲近些:“喻大人是君子,断不会强迫于你。”


    宋禾眉颔首敛眸,因他这话忍不住轻笑出声。


    话说的模棱两可,想来是等着真出了什么事,好能将自己摘个一干二净。


    什么叫不会强迫?正经行床笫之事算是强迫,那寻常的肌肤之亲,是不是就能算情理之中?


    想要让她办事,竟连个像样的许诺都不给,方才还口口声声说要护着她,如今竟全推到所谓是君子身上,那便是无论出了什么事,都怪喻晔清不是个君子,而不是怪他不尽相护之诺。


    宋禾眉三年前就已经见识过他的无耻与冷漠,当初他能如何对待曹菱春,如今便能如何对待她。


    她并不觉得伤心,只觉得厌恶且恶心,光是想一想曾心许这样一个人,便觉得丢人至极,只要他在一日,便是向所有人宣告她看人的眼光是这样的差劲。


    宋禾眉闭上眼,深吸一口气便要起身:“喻大人可回来?那我现在便去探一探口风罢。”


    “回来了,应是已经回了客房。”


    邵文昂即刻回答,但许是自己也察觉说的太过急切,又与道一句:“眉儿你面色有些不好,是不是前日赶路没歇息好?其实也不急于这一时半刻,还是身体为要。”


    宋禾眉扫了他一眼,很想顺着他的话,干脆就不去了,好瞧一瞧他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暗恼模样。


    可念头刚起,她便觉得没劲透顶。


    他又能说些什么?不外乎是寻新的话头理由来催促她,她又何必同他过多纠缠。


    “确实是累了些,不过无妨,走几步路说两句话罢了。”


    她站起身来披过外衣,将披在脑后的发随意挽起,朝着外面吩咐去小厨房准备些解暑的绿豆饮,作势便要出去。


    但邵文昂却抬手拦住了她,而后旋身到她梳妆镜前拿了对红玉耳铛,状似随意道:“眉儿,这个很是衬你,你平日里不是最喜欢胭脂水粉,怎得不见你用,可是没什么时兴的?明日我下职回来,给你带些,断不会在这些上亏待了你。”


    宋禾眉这才想起来,自己面上未施脂粉。


    她视线从邵文昂掌心的耳铛上,挪到他那张虚伪的脸上。


    他面上还挂着和煦的笑,好似只是细心到妻子的胭脂水粉都留意的丈夫,甚至妥帖到亲自为她去买。


    当然,前提得是此中目的,不是为了让她去见旁的男子。


    宋禾眉没拒绝,并不是她甘愿随他的心思,只是想着要去见喻晔清,总得收拾一番,且不说她想着自己在他面前得是好看的,单只说她的面色若不好,岂不是又要让喻晔清自责是不是给她累病了。


    她转身坐到梳妆镜前,抿了些口脂,又重新挽了个发髻,只是未曾接过他手中的耳铛,重新又拿出一对儿新的。


    他碰过的东西,她嫌脏,改日叫人拿出去当了换银两。


    直到一路出了屋子,她都不曾再看邵文昂一眼,带着春晖径直朝着客房处走去。


    待到了门前,春晖前去扣门,听着里面喻晔清沉冷的语气,宋禾眉觉得昨夜有些悸动的心又开始跳了起。


    她接过春晖手中的托盘进了屋,也叫春晖不必在外面站着傻守着,该歇着便歇着去。


    喻晔清正坐于书案前看着公文,听着门被推开的动静,抬眼淡淡扫了过去,便见宋禾眉偏头瞧着他,语气不轻不重:“你好忙啊,喻大人,我过来会不会打搅了你?”


    喻晔清双眸当即闪过一瞬的光亮,手中的东西尽数放下,迎着她便走过去:“你怎么来了?”


    宋禾眉把手中托盘抬了抬,直接塞给他:“给你送绿豆饮。”


    言罢,她转身便将门关个严严实实。


    喻晔清盯着眼前碗里飘着的豆花,抬眸便是禁闭的门扉:“你我孤男寡女,关门会不会对你不好。”


    宋禾眉进屋也没客气,直接走到扶手椅上坐下,给自己斟了杯茶:“不会,有人巴不得我来寻你。”


    喻晔清紧紧盯着她,向她走向几步,在不远不近的地方停下,没问那个有人是谁,只是记着解释:“早上我并不知他会将你唤过来,若我早知晓,必不会打搅你休息,你……不要生我的气。”


    他双眸垂下,说到后面声音格外的沉。


    宋禾眉意外看向他:“你说什么呢,我也没生你的气。”


    “但你早上,看了我一眼便要走,也不曾留下一起用饭。”


    “我只是不想与邵文昂一起用饭罢了,与你无关,看你一眼只是——”


    只是想看。


    宋禾眉撇了他一眼,见还静静立在面前,一对墨色瞳眸之中映出她的身影来,似有种将所有柔情尽给她一人的感觉。


    但她觉得自己这念头多少有些夸大,她好像一直都有这个毛病,真心悦了谁,便要将所有的好,都归在这一人身上,也会将他的情意跟着一同放大。


    说到底他还有个妹妹呢,他的那些柔情,最少也得分给他幼妹一半。


    不过这也让她有些开心,要真是如此,他便是个好兄长,她喜欢他是个好兄长。


    “不尝尝吗?”


    宋禾眉对着他笑,倚靠在扶手椅的靠背上,慢条斯理胡说道:“这可是我亲自做的。”


    喻晔清眉心微动,又看了一眼碗里的豆花:“不像。”


    他走回了桌案旁坐下,手中汤匙搅动着。


    他说的太过笃定,让宋禾眉有一瞬的心虚,但旋即理直气壮道:“这有什么可不像了,你又没喝过我煮的绿豆饮。”


    喻晔清安静喝了两口,长指扣在碗沿,等了片刻才道:“你应当还不会下厨。”


    宋禾眉身子向着他倾了倾:“怎么这么说?”


    “你从前便不会下厨。”


    宋禾眉微讶,轻声道:“这你怎么知晓的……”


    喻晔清没有看她,将碗中的绿豆喝尽:“我还知晓你不善刺绣。”


    “你怎么又知晓?”


    喻晔清神色未动:“我还知道,你当初送邵大人帕子上的绣花,都不是你亲手绣的。”


    宋禾眉这下没了话说。


    在闺中的姑娘,多少也是要有些贤名的,更何况像她这种跟官宦人家定了亲,更要有个贤惠持家的名声。


    她年少时被宠着长大,既不愿意亲自去烟火重的厨上挨熏,也不愿意绣花被针头戳指尖,故而二者都不精通,只是学了个皮毛,动作像那么回事,瞧着唬人。


    但往邵府之中送些香囊帕子、弄些糕点香饮子的这种表面功夫少不得,后来便是绣活儿归了春晖,吃食归了素晖,两个人当年也没少帮她忙活着。


    这会儿算是半个故技重施,她着实没想过会被喻晔清点破。


    不知怎得,她突然想起方倚云的话,好像是说……他年少时,常盯着她瞧来着。


    宋禾眉抿了抿唇角,紧盯着他故意问:“你怎么知道,你同迹琅一起读书,读到后院来了?”


    喻晔清这下神色有了些变化,不知他在想些什么最后将碗筷放下,慢慢看向她。


    “你不希望我知道?”


    宋禾眉缓缓站起身来:“也算不得不希望,只是有些可惜,没能唬住你。”


    她行到喻晔清面前,轻轻倚在桌案上,垂眸看着他:“会失望吗?”


    “不会。”喻晔清老实答。


    宋禾眉颔首,离得他越近,便越能从他眼中将自己看了个真切。


    细细看下来,她还能发现他似是有些紧张的。


    比如……他的手拿了下来,紧紧攥住,身子也下意识向后靠在了椅背上,薄唇阖上,喉结似有微不可查的轻动。


    宋禾眉干脆俯身下来,离得他更近些:“我方才问你的话,你还没有回答我呢?我的事,你怎么这么清楚,我娘为了不叫我在外人面前丢丑,可是瞒得很好呢,就算是邵文昂,至今为止他也都不曾发现过。”


    喻晔清喉结滚动的更厉害:“我……”


    有些话似是很难说出口,他呼吸有些急促,莫名得,宋禾眉似能听到他心跳声一下又一下砸得沉沉。


    “我不曾擅闯后院,也不曾随意探听你的消息,我觉得这很冒犯你,但是我有眼睛,有耳朵,有些事留心了就是会发现。”


    这话着实让宋禾眉觉得惊讶。


    她看着喻晔清莫名有些孤注一掷的意思,甚至眸色渐深,好似下了什么决定。


    但更让她惊讶的,便是他这番话,这与直接同她表明心意有什么区别。


    要不然谁好好的,眼睛耳朵都长在她这里,还说什么留心——


    她试探问:“不会罢?你从前不会对我有意罢?”


    第八十九章 心意 那他当初装什么清高……


    话就这么问了口,屋中瞬时安静了下来。


    喻晔清直盯着面前人的双眸,能明显看出她的惊讶,也幸好只有惊讶。


    被人暗地里觊觎的滋味想来并不好,如潮湿的水气浸入骨缝,挣不开甩不掉,如影随形令人厌烦。


    即便他自知身份,不敢有非分之想,即便他不曾行冒犯之事,不曾僭越半分,但他也会担心,这份出于私心的关注,会不会惹她厌烦。


    若不是她今日问起,他或许永远不会告诉她,但她既开了口,他便不想骗她。


    “是。”喻晔清喉结滚动,还是想为自己辩解一句,“但你放心,我的心意不曾与任何人说过,也不曾对你做过什么。”


    宋禾眉抿了抿唇,看着他的视线多少有些复杂。


    竟是真的啊……他竟真的对她有意,她当初怎么就一点没看出来呢?


    别说当初了,就是刚重见的那段日子,她也不曾有察觉,甚至她还怀疑过他纯是来炫耀、奚落,故意报复她。


    她并不觉得自己对男女之情有那么迟钝,只能说明他隐瞒的也太好了。


    但旋即她又想到一件事,紧跟着便问:“那你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喻晔清沉默片刻似在回忆,最后却是敛眸答:“我也不知究竟是什么时候,但我发现之时,你已经同邵家定了亲。”


    当年他知晓此事后归了家中,坐在院子里一夜没睡。


    他当时想了很多,邵家的身份、自己的出身,还有他患病的妹妹,以及看到她面对邵文昂时含情的双眸。


    桩桩件件落下来,他连嫉妒的心思都不曾有,甚至连梦中都不敢放肆去想,若与她定亲之人是自己该多好,他有的只有闷堵的心痛,无能为力莫可奈何,连这份心痛都显得那么自以为是多此一举。


    宋禾眉看他的视线倒是更复杂了:“这未免也太早了些……”


    她与邵家定亲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


    她实在是没忍住叹道:“你瞒得可真好啊,我竟一点都不知晓,你这本事放在这种事上当真是屈才了,合该去北魏做探子才是。”


    喻晔清身子一僵,幽幽的视线看向她。


    ……这应当不是什么好话。


    而宋禾眉得了准确的答复,很多事便顺理成章能被串起,她也不由得想到她当年成婚前夜,瞒着家里人偷偷去寻他。


    她当时满心都是邵文昂,生怕接亲时被堵门为难,还特意拜托喻晔清不要太为难。


    如今算起来,他那时便对她有意,听了她的话得是有多难过诛心?


    但宋禾眉后知后觉的心疼还没蔓延多久,冷不丁想起来当年与他的初次,实在没忍住抬手轻推了他一把:“那你当初跟我装什么呢!”


    喻晔清怔然看着她:“什么?”


    “就是我成婚那天晚上,你为什么不情不愿的?”


    她当真是以为自己逼迫了他,用银钱折辱了他,害得他不得不委身低头。


    合着他有什么可不情愿的,若是换作是她,做梦都应该笑醒才是。


    喻晔清反应一瞬才知晓她说的是什么,他去抓住她的手,紧紧攥在掌心:“我没有不情愿,我只是……觉得你有些冲动,或许日后会后悔,若不曾与我有首尾,或许你我之间便总能留有一分余地。”


    当初的他不敢奢求什么,所谓的余地也不过是,能如往常一样,在府中远远看她一眼,他只怕最后连这一眼都没了。


    而且……他当时忍得也很辛苦。


    他紧紧攥住她的手,指腹轻轻抚着她的掌心,低声重复一句:“我怎会不情愿?”


    “每一次都要我对你三催四请,这叫哪门子的情愿?”


    宋禾眉板着脸看他:“都怪你。”


    喻晔清又有些不明白她话中的意思:“何处应该怪我?”


    宋禾眉咬着牙,忍不住回忆起前些日子她的忧心与不安,更是觉得全都怪他。


    若是他当初便告诉她,她又哪里用想那么多,哪里要想他的心意会不会与她不同,想他是不是只将她当做消遣。


    宋禾眉紧紧盯着他,曾经的那些小心思都不好说,她干脆直接道:“那你别管,我心中自有一杆秤,什么事情要怪你我自己心里有数,你现在应当做的是同我道歉。”


    喻晔清长睫轻颤,听话开口:“对不住。”


    宋禾眉满意点头,唇角轻轻扬起:“这还差不多。”


    这股心气因他的听话而顺了下来,她看待他也能宽容不少,细细想来,那种铺白心意的话,本身也不好说出口,多少夫妻成婚多年也不曾说过的话,怎么能叫他一个没名没分、倚靠宋家糊口之人来说呢?


    重见至今,他虽身份与以往不同,但中间还横亘着兄长的事,他若是觉得当初想要置他于死地的人是她,那确实即便有再多的心意,也总不好与她说出来的。


    她体谅他,甚至因为当初还要他为邵文昂放水时,有了些心虚,进而生出怜爱,她干脆俯身下来,轻轻抱住他,下颚靠在他的肩头:“但我现在都知晓了。”


    喻晔清身子明显一僵,另一只空着的手,下意识便环上了她。


    掌心轻轻搭在她后背上,虚虚搂抱着她,忍耐着想要将她紧紧揽入怀中的冲动。


    可她还有话要说,声音很轻,似极柔的鹅毛一片接一片拂过耳畔,绕在颈间,带着她身上干净的皂角味,语气里染着或是因他而起的甜腻。


    “我其实还挺开心的,我当然希望你对我有意啊,越久越好越深越好,总要深过我对你,我才觉得安心。”


    喻晔清觉得,她应当全然不知道这番话对他是致命的。


    他多年来已经习惯的忍耐与克制,在此刻似被她亲手解开了封条。


    他得了她的允许,甚至他的心思并没有让她觉得厌恶,竟是会让她开心。


    喻晔清呼吸一滞,环抱着她身子的力道重了些,他犹豫一瞬,到底还是一把将她揽了过来,放开牵握住她的手,双臂紧紧将她锁在怀中。


    宋禾眉的身子被他一带,自然便侧坐到了他腿上,他力气大得厉害,箍得她有些上不来气,偏生又埋首在她脖颈间,似是在嗅闻她身上的味道……幸好今晨她重新沐浴了一遍。


    “你别抱这么紧。”


    她抬手去拍他的后背,但是好像并没有什么用。


    她轻轻叹了口气,怜爱的这股尽头还没散去,便也由着他去,既在他怀中,干脆放松下来,把重量都压在他身上。


    约莫过了几息的功夫,喻晔清的声音闷闷从怀中传出来:“张氏什么时候能到霖州?”


    他想带她离开这,越快越好,尤其是现在。


    宋禾眉轻轻盘算着:“应是不能太快,昨日刚与邵文昂说好了此事,即便是再快,昨日他便去信,信送过去要好几日,人过来又是得好几日,再快也快不到哪去,怎么着不得半个月?唉,怎得被贬的那么远,早知今日,当初我不该想办法给她劝走的。”


    她听见喻晔清似是长长出了一口气,即便是觉得半月实在太过漫长,也不得不先暂且这么忍耐。


    但宋禾眉倒也想得开:“其实也不用太心急,现在不也挺好的吗,不耽误你我见面,甚至多见一会儿,他还巴不得如此呢。”


    喻晔清顿了顿,慢慢抬起头来:“什么意思?”


    宋禾眉垂眸看他,她从未在白日里离得他这般近,她坐在他腿上,身量便能比他高些,垂眸看他时,连他有多少根睫羽都能数的清,她也似从未在白日里将他看的这般仔细过。


    他的容貌太过唬人,看着她时眼里不曾带着疏离与冷意,反而是有种纯粹诚挚,好似要将她彻底装入眼眸之中。


    她喉咙咽了咽,没忍住,颔首下去在他唇上轻啄了一下:“能是什么意思,他觉得你与宋家有旧,让我来寻你为他说说好话。”


    喻晔清因她的动作视线灼热了起来,身上也似生了热,心跳闷闷沉沉,似有什么东西要压抑不住。


    他揽着她腰得手臂稍稍用了些力道,调整了一下她坐的位置。


    “那你想我对他如何?”


    宋禾眉意外看着他:“难道还能真希望你对他多多照顾不成?你是奉命来此督察,虽不必放水,但也不必公报私仇,真要是招惹了他,免不得要被他沾一身腥,以权谋私你也不占理。”


    喻晔清应了她的话,看了看她的唇,试探着问:“可以吗?”


    他的视线太过明显,宋禾眉心头一跳,轻轻舔了一下唇:“可以的。”


    喻晔清再不压抑,掌心直接抚上她的脖颈,将她的头压了下来,直接吻上她的唇瓣。


    熟练又细致地碾磨,有她故意的纵容,轻而易举便能顶开她的齿间,勾缠上她的舌尖。


    宋禾眉有些喘不上气,抬手想要推他,让他不要太过用力,但这根本阻挠不得,他很快便渐入佳境,甚至抚着她手的力道,都显得那么不纯粹,那么带着……暗示?


    宋禾眉喉咙咽了咽,再这么下去,不会真要在这罢?


    第九十章 添香 坐在了要紧的地方…………


    身子越贴越近,宋禾眉觉得自己已经全然压在了喻晔清的胸膛上,不知是因他的掠夺让脑中晕眩,还是因他闷闷重重的心跳砸得发懵,反正她的手已经撑在他肩头,下意识顺应他的动作。


    也不知过了多久,唇齿间辗转的声音停了下来,喻晔清顺势靠在她脖颈处,她似能听见他粗沉的喘息与喉咙间的吞咽声。


    他箍得她很紧。


    宋禾眉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你还好吗?”


    她的声音也有些哑,因方才的吻亦沾染了些情欲在其中,声音一出了口她才察觉不对,忙轻咳了两声,将自己的这份异常给压下。


    “还好。”


    喻晔清闷闷的声音从怀中传来,但也只道出这两个字,旁得什么都没说。


    这让宋禾眉心里忍不住犯嘀咕,他还想继续做些别的吗?


    如果真要继续,她也是真得控制控制他,青天白日的,这像什么话?


    主要也是这是客房,她入了这屋子又关了门,孤男寡女凑在一起,半晌过去便要沐浴,岂不是叫所有人都知晓他们做什么?


    若是不在这沐浴,她便要先黏黏腻腻地走回去,实在遭罪。


    可饶是她思虑的再多,喻晔清也没有继续下去的意思,就这么静静抱着她,似恨不 得皮肉血脉都与她相融,永远再不分开。


    “差不多行了,你还要抱到什么时候去?”


    喻晔清顿了一瞬,才慢慢从她脖颈处抬起头,还是那般静静望着她,好似什么情欲在此刻都显得不那么纯粹,只随心动,不是身动。


    这么衬托下来,宋禾眉觉得自己方才想的有些龌龊了,好似他们之间,定力不足的向来只是她一人。


    她干脆抬起手来,捂上他的双眸:“别这么看我。”


    他没抗拒她的动作,顺着她的力气微微仰头,能看见他微张的薄唇上染着她的口脂,她的拇指搭在他挺翘的鼻梁上,随着他几声粗沉的喘息声,便能看见他喉结不安分地滑动。


    宋禾眉咬了咬牙,忿忿道:“不许再乱喘了!”


    喻晔清没明白她的意思,只先听她的话。


    憋住一口气,这却让他的心跳声音越发明显,宋禾眉认命地抬手在他胸膛处推了一把:“没让你不喘气。”


    她松开了捂住他双眸的手,掌心似还残余他长睫轻刮过的痒意,赶紧将视线移开,不好再同他这么近,偏又因他力气没松,没能直接从他怀中起身,只稍稍向旁侧转了转,尽可能背对着他。


    视线随便乱落,避无可避地看到他桌案上摆着的公文,她这才想起来,刚进门时,他还有事在忙。


    “放开我罢,这些东西你是不是还没看完?”


    喻晔清这时候却生了些眷恋,舍不得将她松开,只道一句:“这样也可以看。”


    许是要证明他说的话,他松开一只手,长臂一伸,便能触到桌案上的一卷,顺势拿到了跟前,还在她眼前晃了晃。


    宋禾眉只觉得他还真会找好事儿,这算什么,她给他一场红袖添香?


    “这么近,我岂不是也看到了。”


    “无妨,这并不算什么要秘。”


    宋禾眉拿过他手中的案卷,上面写着有关霖州民生之事……里面写的太过详实,即便是她这种惯常看账本的,瞧着都眼晕心烦。


    她忍不住问:“你每去一个地方,这些东西都要看?”


    “也不尽然,只是此处与北魏也只隔了两个州,民生之事才要详查。”


    又是北魏。


    宋禾眉忍不住去想兄长的事,眼眸垂下:“这与兄长的事有关吗?他出手的那些战马,是不是给边境生麻烦了?”


    喻晔清略一思忖,而后拉上她的手:“若是两地当真打了起来,确实算是给了北魏助力,但陛下的意思,并不想战。”


    冷不丁听得陛下二字从喻晔清口中说出来,这感觉很是玄妙。


    她自小长在常州,离京都远得很,更不要提什么陛下。


    如今听得他就这么道了出来,好似显得天子也没那么遥远。


    她瞧过去,眼眸亮亮的:“你见过皇帝?”


    喻晔清点头。


    宋禾眉顺着问:“你这三年都是住在京都吗?你既说要去宋家提亲,那我日后是不是也要同你去京都?”


    喻晔清想了想,认真答:“若无委任,便是在京都,若是有,只要你愿意,你同我一起走便是。”


    他声音顿了顿,再开口时,语气染了那么几分紧张:“只是委屈你,要离开家中。”


    他似是有些担心因为这一点,会让她改了同他在一处的念头,连捏着她手的力道都跟着一重。


    宋禾眉唔了一声,自顾自道:“这么说来,确实还挺麻烦的,旁人不说,我唯一有些不放心迹琅,若是真走了,长久不能见面……”


    她后面的声音越来越小,她也不敢想会怎么样。


    爹娘不用她来操心,或许她总在爹娘面前晃,反倒是会让他们生气,但迹琅小时候倒是很粘她,如今虽已经长大了,可冷不丁要独挑门楣,若是她就这么走了,或许真得会压得他喘不上气。


    她轻轻叹了一口气,这些还是得等到时候从长计议。


    她转过头去看喻晔清:“我现在算是有几分信了你的话,你这居无定所的,确实不算良配,难怪这三年都没人给你做媒。”


    喻晔清眸中似有一瞬闪烁,但旋即镇定下来,固执道:“但你已经答应了我,已没机会反悔。”


    宋禾眉不曾察觉到他的心思,只顺着敷衍两句:“嗯嗯,不反悔,那什么时候能去京都,你这趟差事还有多久?”


    “日期未定,但霖州的事,再有五六日便差不多,还需再去一次屏州,中途也好去宋府拜见老爷夫人。”


    宋禾眉想着他这段时日三地奔走,来来回回都走了都不知有了几圈,也实在是辛苦。


    至于爹娘那边,她干脆坦言道:“拜见爹娘就不必了,他们若是瞧见了你,说不准还要记恨着你,等回去了,见一见迹琅就够。”


    她转头去,抬手随意在桌案上翻了翻,只觉得这命数真是难断。


    当年爹爹盼着迹琅能科举入京,盼着邵家得道,让她与宋家也跟着升天。


    结果如今样样都不成,想入京的入不得,她这个无所谓的,倒是能借着喻晔清的东风。


    这般想着,她没忍住轻嘲一笑,身子稍稍动了动。


    不动不要紧,这一动,便似触到了什么不该触的东西,让她的动作直接僵住。


    宋禾眉抿了唇,有些怀疑是不是自己感触错了,她没回头,倒是先挪动着又蹭了蹭,接着便听得喻晔清闷哼一声,揽着她的腰将她控制住。


    宋禾眉倒吸一口凉气,她险些真以为他是什么坐怀不乱之人,以为动情的只有她一个呢,合着是他一直没明着表现出来,她也是一直都没坐在要紧的正位置上。


    她手撑在桌案旁,坚定道:“我真得回去了。”


    喻晔清还想拉她,但自觉已被她发觉,便是想拦也不好继续,只能眼睁睁看着她从自己怀中起身,站起来垂眸盯着他。


    她神色自如,不像是生气的模样,就是……面颊有些红。


    “我待得时候够久了,你且忙着罢,待我有空闲了便来瞧你。”


    言罢她起身便朝门口走,刚行了几步又站住了脚,没回头,却扔下了一句:“你若是想我,晚上来寻我也是一样的。”


    话音落下,她便已几步到了门口,推门出了客房。


    待离开了喻晔清的视线,她才觉得那股羞赧稍稍退下了些,可心头还是快跳得厉害。


    她抿了抿唇,或许还是有些甜蜜在里头。


    她虽成过亲,但属于正经夫妻的甜蜜她都没经过,未嫁时还曾设想过,但实际的事,全同她所想有些不一样。


    或许会凑在一处红袖添香,但她当初想的是一个写字一个磨墨,而不是叠坐在一起拉拉扯扯,引出不该有的东西来。


    倒没什么不好的,就是细水长流的正经日子,莫名变得香。艳起来,让她实在是有些不好意思。


    待回了自己院子,宋禾眉进去便唤着春晖:“去叫人给我烧些热水来,我要沐浴。”


    但等来的并不是春晖的答话,而是邵文昂的一声唤:“眉儿。”


    这一声悄然闯入耳中,猝不及防之下顿起恶寒之意。


    宋禾眉顺着声音看过去,便见邵文昂抱着濂铸站在廊下,正凝视着她。


    “你没走吗?”


    她连假模假样的夫君都不唤了。


    邵文昂视线在她面上游转,能明显看到她略有些泛红的面颊,还有……似浅了些的口脂。


    他顿觉心口憋了一口气,抱着濂铸缓缓上前,想要看仔细些。


    可越是凑近,便瞧的越清楚,待他离她还有几步路时,宋禾眉突然回过头来,缓步朝着屋内走:“天头太热,你也不怕晒了孩子。”


    邵文昂跟上她的脚步:“你不是去送绿豆饮?为何要沐浴。”


    他这话问的好生奇怪,但宋禾眉在进屋之前,还是顿住脚步。


    她饶有兴致地转过身来:“你觉得为何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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