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一章 本事 与她唇齿相贴的滋味……
喻晔清的语气没能透出半分情绪,他虽是在问,但好像并不意外,也并不在乎。
他逆光站在门口,凝视着宋禾眉片刻后,去看她身侧桌案上的杯盏。
这让她下意识因不安生出局促,好似她闯入了陌生的地方,动了不该动的东西,但喻晔清只是反手将门合上,把刺目灼热的日头隔在外面,而后淡声问她:“怎么不说话?”
宋禾眉袖中的手紧攥,方才被凉茶压下去的晕眩之感重新席卷上来,她看着面前人,分明只是几步的距离,可她仍旧觉得他高坐堂上的距离仍在,远得让她无法企及。
她视线垂下,勉强定了定心神,对他微俯了俯身:“喻大人,妾不敢为兄长开脱,只是兄长不过一升斗小民,断不敢牵扯什么通敌之事,方才在堂审之时想必大人也能看出他有所隐瞒,想来定是有难言隐情,妾只求能见上兄长一面问出实情。”
喻晔清紧盯着她,片刻才道:“你要与我说的,只有这些?”
宋禾眉呼吸跟着有些闷涩,慢慢抬眸,看见的则是他深沉的双眸。
他上前一步,随之他颀长的身量带来的迫压之感也更为浓烈,这让宋禾眉瞳眸微缩,不自觉后退半步。
喻晔清脚步顿住没再上前,神色黯然些许,轻嘲一笑:“你在怨怪我?”
他袖中的手紧攥,掌心即便已覆了一层疤痕,仍旧会在此刻传来痛意。
宋禾眉将视线重新垂落回去,淡声道:“妾不敢,大人秉公办事,既不是诬陷未曾含怨,即便那人是家兄,且也不敢在家国之事上对大人生怨。”
她有什么好怨怪的,犯错的是兄长,生了痴心妄想的是她,她又有什么资格怨怪。
她只庆幸未曾将那些愚蠢的心意告知,否则此刻的她将陷入更为尴尬难堪的境地之中。
“不怨?”
喻晔清没有继续顾忌她的退避,又逼近一步:“若我将他处斩,你也不怨?”
宋禾眉身子骤然紧绷,抬眸直视向他:“大人所言是出于私怨还是国法?”
她仰首,说的有些急,让她本就没有血色的面上更加得白。
“若是出于国法,此事还未定论,还请大人暂缓,若家兄罪责断定妾定不敢生怨,但若是因私怨——”
宋禾眉声音有些哽咽,长睫也因她愈发急促的呼吸而发颤:“当年的事因妾而起,妾自不能只叫家兄一人承担,妾的生死甘愿由大人处置。”
喻晔清心口堵着一团郁气,语气都跟着粗沉:“你觉得我会杀你?”
他已站在她面前,宋禾眉仰着头,分明离得这般近,但眼前的眩晕仍让她有些看不清面前人,她凭着仅存的理智道:“妾如何想不重要,只由大人做主便是。”
她觉得自己似要向后仰倒,身子不受控制地晃动时,腰间陡然被有力的手臂揽住。
她眨了眨眼,看见喻晔清眉心紧锁,视线在她身上逡巡:“不适便不要硬撑。”
宋禾眉大口喘着气,理智在提醒她这里的衙署,关上门本就容易生闲言,更不要说如今还这样拉扯。
她咬着牙,手撑在他胸膛前推他,压低声音道:“喻大人自重。”
喻晔清周身都冷了下来,非但不松开,反而将她禁锢的更紧:“自重?你我之间还需自重?”
他力气大的很,宋禾眉根本脱不开他,身子向后躲,但腰却半分都挣脱不得,小腹与他紧紧相贴。
她回手去拉他的手腕,却比那铸的铁还要硬,实在没了法子,宋禾眉干脆用力去掰他的手指。
这招好用,果真听得喻晔清闷哼一声,手上的力道松懈了几分,但紧接着他的另一只手直接扣上了她抵在胸前的手腕,而后一同被拉到身后去,两个腕子被他一只手擒住。
他少有弄疼她的时候,也不知是故意的还是力气没收住,宋禾眉觉得胳膊被掰得疼了一下,下意识倒吸一口气。
本就因中暑头晕目眩,也不知是急火还是气火在此刻一同涌了上来:“喻大人若是听不清好赖那咱们便这样出去,叫所有人都瞧见,看看究竟是议我水性杨花的人多,还是议你以权谋私、强占人妻、蓄意陷害、罗织罪名的人多。”
喻晔清眉心狠狠跳了两下:“你当我听不出你在骂我?”
宋禾眉坦然直视他,勾唇浅笑:“喻大人多心了,比拟一下人言罢了,要不怎么说这人言可畏呢。”
喻晔清喉结滚动,似是对她一点办法也没有,盯着她看了半晌终才松口:“待过半个时辰,再准你去见他。”
他手上松了力道,却是待将她按坐到椅子上时才彻底将她松开。
他后退两步,抬手理了理弄乱的官服,宋禾眉从未见过他穿艳色,但此刻象征身份的官服出了褶皱,好似叫那难以化解的遥远都打乱冲散。
喻晔清理过官服后,手悬停翻转地看了看,指骨处有明显的红痕,看得宋禾眉都有些心虚,移开视线不去看他。
好在喻晔清没说什么,只听得他脚步声越来越远,门一开一合,宋禾眉僵直的背脊这才松懈下来。
她抬手扶额,很是懊恼,正是有求于人的时候,怎得还控制不住脾气,喻晔清能准她去见兄长真是走运。
她坐在官帽椅上缓一缓神,只不过片刻的功夫,门便被敲响,惊得她当即直起身来:“何人?”
“回夫人,奴婢奉命给您送些绿豆汤。”
言罢,门被人从外面推开,有婆子捧着托盘进来。
宋禾眉起身向前迎了几步,将绿豆汤接过,道了声谢。
她盯着碗中飘着的开花绿豆,想来这是给衙署内官差准备的,她这碗里能瞧出专程将豆子多碾了几下,但她吃惯了细致的东西,喝这个还是有些难以下咽,硬嚼了几口到底还是放在了一旁。
她坐了回去,撑着额角休息,但脑中尽是兄长的事,怎么也静不下心来,半个时辰也不算多长,但等起来仍旧煎熬,待她身上因暑气而来的不舒服散了个差不多,门终是再一次被推开。
喻晔清已经换回了青衫常服,冷肃之感褪去不少,叫她乍一看还有几分恍惚。
而这片刻的功夫他已经走了进来,扫了一眼桌几上的绿豆汤,不由得蹙眉:“怎么不喝?”
宋禾眉盯着他:“你叫人送来的?”
喻晔清声音发沉:“就因是我叫人送的,你便不喝?”
他幽深的眸中闪着寒意,让她莫名觉得,似是下一瞬他就要给她将这绿豆汤灌下去。
宋禾眉不由得喉咙咽了咽,挺直脊背回道:“你问的这是什么话?你知晓的,我养好风寒本就没多久,这绿豆咽下去刺的嗓子疼,这跟谁命人送的有什么关系,即便是天子赐的我也喝不下。”
话入了喻晔清的耳,这才见他神色稍缓,只是他的视线紧紧贴着一寸寸拂过她的脸,似在看她的面色,这叫她很是不自在:“别看了,我身子没那么弱,现在可以走了吗?”
喻晔清低应了一声,这才收回视线,只是转而又看见了旁边放着的绿豆汤,脑中似能看见她的唇与之相贴,竟觉碗中被剩下的绿豆也如他一般没有那份好命,鬼使神差地,他直接将碗端了起来。
宋禾眉一瞬未能反应过来,只见他的薄唇贴上了碗沿,而后喉结滚动,一口咽了下去。
“衙署没给你备?你喝我的做什么,难不成还疑心我骗你?”
喻晔清扣着碗沿的力道收紧,视线落在她的唇上,再开口时,声音添了几分暗哑:“你嫌我?”
宋禾眉觉得莫名至极,她不懂他究竟在想什么,这哪里是嫌不嫌的事?
甚至她也不懂,已经到了这份上,他究竟是个什么意思。
既是怨恨兄长,怨恨当初的事,那为什么又要做这令人误会的事,她不至于蠢到瞧不出他是因自己中了暑气,才叫人将她带到这间屋中,才会命人送这绿豆汤。
要么干脆划清界限到底,要么要杀要剐说个明白,何必这般戏弄她。
宋禾眉深吸一口气,越是弄不清他,便越要冷静,这是她已经熟练地自保的法子,只要她显得不在乎,便不会叫她处于狼狈的境地。
她将视线从那绿豆汤上移开,守着礼数道:“左右妾也不再饮,大人请便就是。”
喻晔清这会儿不再说话,只将碗放到一旁,负手转身出了屋。
宋禾眉忙跟上他,他身量高,步子迈得很大,但走的却并不快,她跟着并不算吃力。
午后的日光穿过枝头搭在他身上忽明忽暗忽显斑驳,余光被一晃又一晃,晃得她心口也跟着发闷。
她骗不得自己,这份闷堵分明是因为喻晔清。
年少时的情窦初开从根上烂了个透彻,沉寂三年的死水终显波澜却又要无疾而终,离他越近,她便越觉得伤怀。
她甚至觉得在这一点上都不如邵文昂,最起码能让她彻底死心绝不转圜,何必让她此刻既觉亏欠又觉不舍,竟是连怨怪的理由都寻不出一个。
也不知是她的沉重太过明显,还是喻晔清背后真的长了眼睛,反正他莫名对她的情绪很是敏锐,眼看着要到牢狱,他突然停住脚步:“你想让他活?”
宋禾眉跟着停下,下意识抬眸看他,求饶的话她说不出来也不必说,她的唇动了动,只能吐出一句:“那是我亲兄长。”
喻晔清神色冷了下来,语气也多了几分决然:“若此案定下,谁都救不得他的命,即便是你也不行。”
宋禾眉抿了抿唇,她知道此事的后果,兄长当真是惹了个要命的大麻烦。
再看向喻晔清时,她勾了勾唇,语气坦然:“我知晓的,律法森严不可违逆,我也有自知之明,没有叫喻大人能为之转圜的本事,不会为给兄长求情而黏缠大人,徒添麻烦。”
她看向牢房:“直接进去吗?可要搜身什么的。”
顿了片刻,她没能等到喻晔清的回答,下意识回头,便见他垂眸紧紧盯着自己。
“为何没有?”
他上前一步,低哑的声音似带着蛊惑的意味:“你怎知你没这个本事?”——
作者有话说:宋禾眉:会有人说你以权谋私、强占人妻、蓄意陷害、罗织罪名……
喻晔清:?纯骂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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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二章 怪他 每一个字从他喉间浸……
宋禾眉瞳眸一颤,一瞬没能反应过来他话中的意思。
什么叫她怎么知道没有这个本事?
什么本事?求他两句,他便可手下留情吗?
可这是触犯律法的过错,哪里是他能说得算的?
宋禾眉定了定心神,冷声回:“喻大人是在故意戏弄我?”
喻晔清被她盯得心头似被一撞,冲动与理智难分胜负,他也不知此刻能给她怎样的回答,他能回答的只有一句:“我没有戏弄之意。”
他心口闷涩,到底还是没能抑制得住开了口:“是因在你心中,我定会至他于死地,所以你从不觉得我会因你而有转圜?”
他说的太过认真,眼底情绪翻涌,叫宋禾眉有种被他这话给烫到的滋味。
他似在怨她,但并非是因什么旧怨新仇,而是有种莫名的嗔怪。
嗔怪……这种与他没有半点相符的东西,竟诡异地出现在她脑中。
宋禾眉张了张口,被这念头弄的有些无措:“你既是秉公办差,我为何要想如何同你论私情?我有什么本事,能改律法的本事?”
她古怪地看着面前人,觉得无论是他的话也好、语气也罢,都透着些难明的意味在。
言罢,宋禾眉先一步将视线移开:“我现在能进去了吗?”
喻晔清的呼吸跟着一沉,手下意识抬起,却没有一处能叫他有资格落下。
宋禾眉余光瞥见他的动作,转回头视线落在他的手上,纳闷问了句:“需要交予你银两才能进去?”
喻晔清无奈垂眸,长指屈起,重新收了回来。
“不必,跟我来罢。”
他在前带路,入了牢狱之中,内里看守的衙役听到动静便迎了上来,拱手低眉唤了一声大人。
喻晔清只应了一声,便继续朝着里头走。
如今这天本就闷热的厉害,在这阴暗潮湿的牢狱之中更是将这股闷热加剧。
宋禾眉没来过这种脏乱的地方,想来兄长被关押在此地也并不好受,这里也没什么光亮,她尚需耗费心神来注意脚下。
刚走了几步,她便觉得眼前被什么东西拦了一下,抬头看去,喻晔清以手成拳伸递到她面前来。
他神色如常,没觉有半分不妥,宋禾眉却着实觉得后背汗毛都竖了起来,不用回头她都知道,门口那衙役定是都看了个全。
她硬着头皮道:“多谢大人照拂,但这不合礼数。”
最后一句她将声音压得极低,亦有些咬牙切齿的意味在。
喻晔清却好似并不在意:“腕臂罢了,又并非是什么旁的牵扯,没什么不妥。”
宋禾眉额角直跳,这有什么区别,不都是明摆着将话头往人家眼前送?
他是真不怕闲言碎语吗?
她不明白他的体贴怎得来的这般不分时候,以至于让她都顾不得深想他这份体贴的由来,只能生硬重复一句:“不必了喻大人。”
喻晔清手臂僵了僵,深深看了她一眼,才缓缓收了回去。
待重新向前走时,他放慢了脚步,宋禾眉跟在他身后,越走,那股污糟的味道便越是浓,这让她的注意很难落在喻晔清身上,只有些后悔进来之前未曾带些衣物吃食。
待拐过最后一个弯,便能瞧见兄长被关在最里面的牢房之中,喻晔请脚步停下,宋禾眉明白他的意思,既是不愿见,也是不便见。
她干脆自己提着裙摆朝着里走去,每靠近一步,她的心便跟着一沉,直到站在了关押兄长的牢狱前,她顿觉心口猛地一滞,窒息的滋味涌了上来。
牢狱内当然是污乱一片,地上铺着干枯的稻草,正对着的墙壁上头一处巴掌大的窗,而兄长正颓然坐在窄小的木板床上,听到了她的声音朝她看了过来。
宋运珧目光聚拢,顿了一瞬才分辨得清来人,当即站起身来急步过去:“禾娘?你怎么来了,这脏污的地方哪是你一个姑娘家好来的。”
他手紧握着木栏杆,看见妹妹的一刻眼底当即便含了泪:“禾娘啊,兄长不怪你,你能来见我,我便知晓你还是在乎咱们兄妹之情的,听话,赶紧回去罢。”
宋禾眉心头一酸,咬着牙强板起脸来:“你要怪我什么?你出了这样的事,难不成还要怪我将你唤回来?你当真是糊涂,你本就是主犯,你没听说过天网恢恢,难道还没听过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若是真叫你躲跑了出去,你叫爹娘怎么办?待你被抓时,你觉得你可还能有辩驳的机会?”
宋运珧急得直拍栏杆:“你哪里知晓这内情,此事根本不可能查下去,我回来有什么用,不就是给那姓喻的泄愤?”
他头抵靠在栏杆上,满面的懊悔:“你说你招惹他做什么,要是没当年那些事,他怎会揪着我不放,他只需稍查一查便知此事查不下去,又哪里用叫我吃这牢狱之苦。”
宋禾眉紧盯着他逼问:“这话是什么意思,此事还有内情是不是?”
宋运珧避而不答:“禾娘,你就别问了,知道得多了对你没什么好处,你放心,此事闹得越大,那姓喻的便越不好收场,你且等着他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罢,他怎么给我关进来的,便得怎么给我送出去!”
这话越听越是叫人心惊。
若他胆怯恐惧,或许只是有不能说的难言之隐。
可他如今这副有恃无恐的样子,才最是叫人怀疑他是深入了此事其中,搅和的越深,才越会被人护着,便也是罪责越深。
宋禾眉心都跟着颤,压低声音道:“你疯了不成?你到底是牵扯到了什么事,你是真不怕将整个宋家都被你拉下水?爹的身子一直不好,娘年岁也大了,难不成你真要叫他们跟着你一同担惊受怕?”
宋运珧一脸的为难:“禾娘,此事你即便是知晓了也没用,现如今也只有等着得份,你当我真想铤而走险?当初我也是没办法,总不能真拿宋家去填无底洞?马在一日,看顾要银子、草料要银子、地界要银子,指望着一匹一匹去卖,要卖到猴年马月去?”
他甩了甩袖:“买马的是我朝人,卖马的地界是我朝境内,那人又转了谁的手与我有什么干系?那喻晔清有本事就叫他去查,我倒要看看他惹了不该惹的人,还能威风几日,我且就明白与你,管住嘴才能管住命啊!”
宋禾眉被气笑了:“你少说那些自欺欺人的话,为着宋家怎得不见你将得来的银子放到公账上,怎得就入了你私库?你如今已经在牢狱之中,真要问斩你都不用等秋后,你还哪里来的命?”
“这哪是一码事?银子入了公账,岂不是摆明了等着人查。”
“那你放在私账上,不还是被查了出来?”
宋运珧被她呛得声音一顿,无奈摆手:“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你赶紧出去罢,这地方脏得很,你一个姑娘家若是染了病可怎么办,快些走罢。”
宋禾眉站在原地没动:“兄长,我真没同你玩笑,这通敌的罪名真落下来,九族都要牵扯其中,你怎得一点顾虑都没有?”
“我都与你说了,绝闹不到那么大,我已想明白了,喻晔清说不准已经知晓此事查不下去,这才将我暂时关起来磋磨,等着风头过去再将我给放了。”
他一连叹了好几声:“你说你,当初非要招惹他做什么,安生在邵家做你的大夫人,又何必招来这个冤家,我看他就是故意的,不过这样也好,他磋磨了我,解了这口气,日后大家都安生。”
宋运珧抬眸看着自己妹妹,心头万分感慨:“我是你兄长,虽是你欠下的债,但若我能替你还上也是好的,叫他来寻我罢,莫要寻你去,你如今在邵家好好的,可万不能叫他搅扰了你去。”
宋禾眉气得牙根都跟着疼,她再是问,可宋运珧说到最后也不过是那几句话,再就偏要赶她离开。
她看着兄长这副冥顽不灵的模样,心凉了大半,带着气道:“好,你就如此罢,待咱们一家人共赴九泉,再教会你下辈子低调行事本分做人。”
她气极转身便走,再不看兄长一眼,只是刚拐过弯道便见抱臂立在一旁的喻晔清,她的气焰便再也起不来。
她张了张唇,可却不知说些什么好。
方才兄长说的那些,他应是已经听了进去,那些执迷不悟与诋毁,怕是要叫他对兄长更是积怨。
喻晔清依旧是那副沉冷的模样,只道了两个字:“跟上。”
他转身便走,宋禾眉忙跟了上去,这次他便没有顾及她,步子走的比进来时快上不少。
宋禾眉的心沉了又沉。
完了,他定然是生气了。
待一路跟他出了牢狱,却不见他说要去哪,宋禾眉只能一路一直跟着,直到踏上廊道,她才抿了抿唇试探开口:“喻大人,兄长他是猖狂了些,但你也当能听得出来,他也只是想着卖马,必然没有参与其他,不知可否酌情处置。”
喻晔清脚步顿住,骤然回过身来。
宋禾眉马上跟着停下,却因他的周身的寒意下意识后退半步。
喻晔清冷声道:“如何酌情,通敌者,夷十族也曾有过。”
宋禾眉急着开口:“可此事他也并非主谋,怎能判得这样重,更何况宋氏一族也是无辜……”
“你当他为何还留有一命。”
喻晔清垂眸紧盯着她,这叫她呼吸都跟着一滞:“为何?”
耳中嗡鸣片刻,下一瞬,他暗哑的声音便入了耳朵。
“若非你牵涉其中,你觉得他焉有命在?”
“宋禾眉。”
他好似第一次唤她的名字,每一个字从他喉间浸过 ,都好似给了她难抑激荡与颤栗。
他喉结滚动,声音似带着无计可施之下的执拗:“你不可以怪我。”
第七十三章 不安宁 “归根究底,是你……
宋禾眉被他这话砸得发懵,她什么时候怪他了?
而喻晔清似怨似叹的声音又出了口:“宋禾眉,这不公平。”
嵌入骨缝的疼还未曾忘却,但他已不怪她的不知情。
宋运珧的事他处置上不含半分私怨,那她也不应该怪他。
他的模样撞入眼中,叫宋禾眉的睫羽都跟着发颤,赶忙开口:“我没怪你,我哪里是不知好赖的人?”
喻晔清敛眸,没回答她的话,转过身继续向前走。
宋禾眉心中着急,不知他是不是不信自己的话,几步跟上他欲再开口,但偏生下了廊道,有衙役抱着案卷而过,瞧见了喻晔清,还专程停下来问请。
话卡在喉间,此刻的规矩不得不守,天头本就热,加之她心中着急,额角也跟着生出了细汗。
幸而喻晔清没在路上多停留,遇上什么人只颔首回应,便径直去了衙门中留给他办公的屋舍,眼见着他跨步进了门槛,宋禾眉赶紧急步跟上,进了屋反手将门一合,直接拉上他的腕袖。
“我真不曾怪你,你能准我见兄长我已很是感激,他执迷不悟亦是他的错,我只怪他行事冲动不计后果,但这与你是无关的,是他做错了事。”
在陌生的屋中,喻晔清回看她时,墨眸隐有漾动。
宋禾眉似觉被蛊惑,抓着他腕袖的手干脆扣上他的手腕:“若真要说,我不止没有怪罪,我只觉庆幸,幸好是你来审此案,如若换作旁人,未必会有什么比现在更好的结果。”
她察觉自己心跳抑不住地加快,甚至觉得连她说的话直白的厉害,已经露出了她的情意,让她在混沌不明之时,先一步露出马脚,注定落于下风。
片刻的沉默在此刻都会显得格外漫长,宋禾眉觉得一颗心高高悬起,等不到落下的契机,倒是等来了他的一句——
“你在骗我。”
宋禾眉额角狠跳了一下:“你怎么还带往人身上泼脏水的?”
喻晔清眼底又有那令人发恼的执拗:“在堂前审问之时,我知道你在堂外,从那时起你就在怪我,你与我言语生疏含沙射影,指桑骂槐讽刺我。”
他重复道:“这不公平。”
宋禾眉少见他一次说这么多话的时候,竟被说得有那么几分心虚,却又实在是不知他这不公平是从哪弄出来的,细细想来又觉他分明是在倒打一耙。
“你若是要一一论断,我倒是还想问问你,与我而言,你从我榻上离开没过几日,转头便抓了我兄长,安上个要治我宋家满门的罪,你觉得我该如何?你莫要跟我说,你那时没有这个打算,你分明就是冲着此事回常州来的是不是?”
她自觉气势上能压他一头,干脆握着他手腕的力道也更重了些。
“我说我不怪你,一来是我知晓此事是你职责所在,二来,也确实是我没资格来怪你。”
再往下说,她声音便有几分闷塞:“你我之间本就不如从前,你早已今非昔比不再靠着我给你开的月银过日子,更何况还有旧日仇怨在,我不能命你事事同我讲明,但我着实不知,你所说的不公平从何而来,你还想让我怎么予你公平?”
喻晔清沉默片刻,忽而道:“若我当时便告知你,你会如何?”
她确实不能如何,瞧着今日见过兄长那样子,即便是早几日知晓,也问不出个所以然来。
“但这不一样。”
宋禾眉强调着:“如何做是我的事,但告知与否是你的事,你这样是不对的,我刺你两句才是理所应当。”
她晃了晃拉着他的手:“且我比你磊落,你行事遮遮掩掩,蓄意隐瞒,但我还拉着你与你好声言语,我才觉得这不公平呢。”
喻晔清沉吟一瞬,反将她的手腕扣住,拉着她靠近两分。
迎着她诧异的眸子,他问:“若我当时告知你,你可会将我直接撵出去?”
“我才不会如此。”她没有后退,就立在他面前迎面与他言,“你如今这些假设,都是在往我身上泼脏水。”
喻晔清颔首点头:“那现在你知晓了,你可会将我撵出去?”
宋禾眉觉得他这话说的更是莫名其妙,她撵他做什么?因他抓了兄长怀恨在心?
即便真是如此,可这是衙署,是他的屋子,她哪里有什么资格来撵他。
她直言:“当然不会。”
而下一瞬,她察觉到喻晔清的视线下移,如有实质的灼热落在了她的唇上。
宋禾眉隐隐觉得不妙,果真,她的手腕被拉到身后反剪住,喻晔清另一只掌心便覆上了她的脖颈,指尖陷入发中,酥麻之感霎时间贯彻。
不容她开口,唇便已被含住,炙热的呼吸很是霸道地纠缠过来,她能感受到他胸膛深起深落,似蛰伏的鹰张开膀臂要将她囊括紧锁。
暧昧的吞咽声在耳畔响起,舌尖的相触与勾缠熟悉又契合,她想要撤离却又被按着往他的怀里撞。
喻晔清的喘息声更为粗沉,他早就想如此了。
他在想她,短短几日的分别,好似将过往三年刻意压下的闷痛都一起牵扯起来折磨他,深抵纠缠后的亲近让他连片刻的分别都难以承受。
他确实是生了怯,只怕宋运珧这根横亘在他心中的刺会扎根在她的身上,亦怕她无情起来将他推入深渊再难挣扎。
他陷入无尽的后怕与思念之中,直到……他的唇在撵磨之时被咬了一下。
力道不重,但睁眼时,便见眼前人气恼地看着他:“你疯了,你知道现在这是在哪吗?”
“我知道。”
喻晔清紧盯着她:“不会有人进来。”
宋禾眉咬牙急道:“你当旁人都是傻子是不是?我好好一个大活人,被人看见跟在你后面走,又没出衙署,我还能在哪?你官声不想要了是不是,还是你想叫别人觉得你贪图美色,等着日后查办谁,谁家便投其所好把家中女眷往你眼前送?”
“是你关的门。”
宋禾眉心头发颤,说得好似她蓄意要与他做什么,就等着他来冒犯一样。
她喉咙咽了咽:“谁叫你走的那么快,不听我把话说完?”
喻晔清没有半点顾忌的意思:“若真有人要多心,从你站在我身边的那刻便已认定,没必要顾忌他们。”
他呼吸发沉,深邃的眸子似要将她吞噬。
“你觉得,是我搅扰的你。”
这是兄长说过的话。
但此刻从他低沉的嗓音里面浸润,倒是让她莫名觉得,这搅与扰也不是什么正经搅扰。
“我没这么说过。”
“可你也是这么想的。”他又开始执拗起来,“你没有否认,你也如此觉得。”
宋禾眉当真觉得冤枉,可因被冤枉升起的气恼,在看了他一会儿后,竟也一点点消了下去。
攥着他腰际衣衫的手放松下来,干脆直接回抱在他紧实的背脊上,额头顺势埋在他颈窝之中,稍蹭一蹭,面颊便能贴上他脖颈的脉搏。
喻晔清身子霎时僵住。
他听着她道:“我真不知你是怎么想的,可我觉得,你也欢喜同我在一处的是不是?”
她的所有勇气在此刻汇聚到一处,孤注一掷地道:“若兄长的事我不被牵连,是不是还能有命见你?”
喻晔清怔忡着,曾经那种被眷顾选中的滋味重显,但那时骤然坠落的痛处让他后怕地生了踌躇。
“是你想见我,还是想拿见我做由头,让我为他脱罪?”
宋禾眉的心凉了半截,喘气都觉得有些疼。
她喉咙咽了咽,若真被牵连诛族,左右也活不得多久了,她在意的颜面在临近生死之际有了松动,亦或许被他身上的墨香熏染着,让她觉得到合眼之时,她的情意无疾而终未免有些太过可怜。
她深吸一口气,竟有了几分恶向胆边生的意思,反唇相讥道:“你是真的在意我怎么想,还是跟我揣着明白装糊涂,故意用这种话来羞辱我?”
她察觉到喻晔清喉结滚动,似要开口,她直接抢先。
“我就说,我比你磊落,我是真的想见你,这几日我一直在想你什么时候能回来,我也不知你究竟是在报复宣泄曾经我强占逼迫你,还是有什么其他旁的心思,但归根究底,是你引诱的我。”
喻晔清心头发颤,整个身子因她的话而发僵生烫。
她似懊似恼:“所以兄长说的不对,我也没默认,你不是回来搅扰的,你是在引诱我,让我处处都不安宁再平静不得,所以——”
她话头顿住,让喻晔清下意识问:“所以什么?”
“所以,你是一个很不正经的恶人。”
喻晔清喉间滞涩,迫不及待要开口:“我——”
她打断他:“所以你现在看起来的清白端正都是假的,你会迷惑旁人,可恶的很,我才要觉得很不公平,为什么不安宁的只有我一个。”
言罢,她蹭了蹭他的脖颈。
喻晔清顿觉心如擂鼓,似有什么东西融入血液进了经络在他体内奔走相告。
但紧跟着,她狠狠咬上脖颈上与他下颚相近的地方,咬的很重,与之相比,方才落在他唇上的那一口显得更为轻描淡写。
可脖颈上的疼反倒让他更加相信如今的一切都是真的,越是疼,他身上的血便奔腾的越欢实,让他整个身子都灼烫起来。
他一动不动,直到她松了口,还用袖子在印记上擦了擦。
“这下好了,这是你与我有染的证据。”
“即便是我明日便推出去同全家人一起问斩,跟在你身上是流言也会永远帮你记住我。”
“我就不信,这次不安宁的,还会只有我一个?”——
作者有话说:犯了女人都会犯的错的当事人宋(痛恨):是他不正经勾引我!
自认为按部就班稳扎稳打的喻:啊 我吗
第七十四章 想你 “你没有厌恶我,甚……
宋禾眉认命地闭上眼。
她还埋在喻晔清怀中,不知他会是如何想,但她已经做好了被他推开的准备。
不过她还没见过他彻底动怒的模样,有些想不到似他这般疏冷之人,真发起火来会如何,会动手打她吗?
应该不会罢,重逢至今他待她还是挺温柔的。
她就这样等着,等到最后,等来的是扣在自己手腕上的力道松懈,而后他有力的手臂落在了她的后背上,将她整个人抱紧。
宋禾眉被他揽得不自觉挺腰仰头,手回抱在他紧实的后背上,感受到他略微躬身,贴近了她的脖颈,似在嗅闻她身上的味道。
“你怎知我便是安宁的?”他闷声道,“我也在想你。”
暗哑的声音混着他灼热的呼吸扑在耳上,宋禾眉的心咚咚直跳,下意识抓紧了他的衣衫。
喻晔清将她抱得越来越紧,沉声承诺:“我不会让你有事。”
即便是用这些话利用他也罢,真真假假他都可以不在乎。
干脆直接当真罢,人活在世也没必要事事都清醒,最起码怀中细窄的腰是真的,回应他的环抱也是真的。
即便是利用也是在利用他,没有去利用旁人,总归待他也是与待旁人不一样的。
出于最后的理智,喻晔清提醒她,给她最后一次反悔的机会:“你说的话,我会全然当真,你可想好后果?”
宋禾眉只觉喉间发干,懵怔间都分不清自己究竟是热的还是羞的,反正腮颊隐有热意。
“什么后果啊?”她轻声问,甚至觉得能在自己声音之中,听出那么些紧张与期待。
他没说话,却是深深吸了一口气,似将她身上的味道引入肺腑,恨不得在周身都走走上一遭。
那种侵略的意味尤为明显,仿若有种逃脱不得的错觉,羊入虎口般透着危险。
但他下一句话却是:“你该回宋府了。”
宋禾眉觉得有种一脚踩空的坠落之感:“啊?”
这种时候说的应该是让她走的话吗?
她免不得有些气恼:“你又是在耍我是不是?”
喻晔清环抱她的力道没有松半分,贴着她的面颊道:“我从来没有耍你,只是我还有事,你也该回去歇息。”
宋禾眉抿了抿唇,有些拿不准,他这算是回应她的心意吗?
而他又贴着她的脖颈与面颊蹭了蹭,纠正道:“应是我更想你才对。”
他的语气有怨有叹,岂止是这几日在想,过去的三年每一日都在想,她又如何能有他想的那般深入骨髓?
宋禾眉喉咙咽了咽,觉得耳根也因他的话在发烫。
她年少时曾在邵文昂那听过很多情话,或是直白肉麻,亦或是引经据典,但好似都没有他这话分量重。
或许是他占了个素来寡言少语的好处,以至于将他这样一句吐露心意的话,显得那么难得且有威力,撞得她整颗心越跳越快。
她抿了抿有些干涩的唇:“你当真明白我是什么意思吗?”
“应当是明白的。”
喻晔清低声回她,语气郑重:“你没有厌恶我,甚至会因我而心乱。”
宋禾眉睫羽猛颤了几下,虽然意思是一样的,但这话从他口中说出来,显得她不是很有出息的样子。
“那你呢,你是什么意思?”她声音很轻,甚至觉得自己这个样子有些扭捏。
喻晔清顿了顿,贴着她的耳边道:“我没有不正经,亦没有……引诱你。”
引诱这两个字好似这辈子都不曾在他这里出现过,以至于让他单是说出来,都觉得有些莫名的怪异。
这话本就是宋禾眉破罐子破摔的言语,再说下去怕是要论断起究竟是他的不检点,还是她意志不坚定。
她在喻晔清后背上轻拍了一下:“我不是说这个。”
宋禾眉想着他等下还有事,犹豫一瞬道:“我回去了,那你什么时候来寻我?我要与你详谈。”
她觉得她现在心绪激荡的厉害,但有些事不能处于一时上头时定下。
兄长的事还未曾有解决,她与宋家都圈拢在其中,她不觉得喻晔清表露出的情意是什么缓兵之计的假话,他没有这个必要,甚至于他至始至终没有与她撇清干系,更让她确信他也是对她有意的。
既然都有意,那等这危机过去,就得好生与他谈一下今后的事,反正两个人在一处,总是要有许多要紧与不要紧的话要说的。
喻晔清没有避开她这一问,略一思量道:“需待此事了结,望你莫要心急。”
宋禾眉眼皮一跳,她急什么?说得似她多怕被负一般。
“我才不急。”
她深吸一口气,暗自理了理心绪,抬手又轻拍他一下:“放开我罢,你不是还有事要忙?”
她其实很想与他说,若与姑娘家刚说完铺白心意的话,紧接着便开口叫人离开,这很不好。
可她转念又想,这种前人栽树后人乘凉的事,又何必去做,难道还要教他如何去讨别的姑娘欢心不成?
宋禾眉自觉很是大度,身子放松下来,但却不见他松手,仍旧紧得似要将她嵌入怀中去。
“不是要叫我回去吗,你不放我怎么走?”
环着她的手臂又是紧了一紧,这才一点点松开。
宋禾眉回落原地,才意识到方才被他揽得一直踮着脚,竟是被他吸引了注意一直没察觉。
分离开来,她竟莫名有些不好意思去看他,眼睛眨了好几下,才撑起自认为自如的模样去瞧他,却对上他比之以往更要直白灼热的眸子,还有……他脖颈上新鲜的牙印。
她好像确实是冲动了,说话便说话,非要咬他这一口做什么。
这下好了,真将她自己给装了进去。
宋禾眉喉咙咽了咽,不自在地理了一下鬓角被弄乱的发,欲盖弥彰道:“你不去换身衣裳?”
“为何?”
自然是换一身,能遮盖得住这印子的。
不过想一想,这大夏日里的,哪有什么衣裳能遮的这么高,她咬的时候,就是奔着要被人发现来咬的,专程咬得靠上了些。
她轻咳两声:“罢了,换不换的也没什么区别。”
喻晔清察觉她略有些飘忽的视线,脖颈上的疼后知后觉传来,他抬指覆上,指腹似能察觉其上的深浅不平。
“即便不如此,我也不会忘了你。”
长睫遮住他晦暗幽深的双眸。
即便是刻意忘都忘不掉,又哪里用得上旁的法子来牢记。
自己说过的话被重复,宋禾眉免不得有些羞赧,强装镇定道:“谁叫我是良善之人呢,可以信你一次。”
她向门扉处看了两眼:“那……我先回宋府了。”
喻晔清颔首:“抱歉,事有些急,不能亲自送你。”
宋禾眉摆摆手,不在意这个,只是觉得面颊耳根的热久久不消,想赶紧出这屋子,吹吹风才能冷静几分:“不必麻烦,我认得路。”
喻晔清仍旧紧紧盯着她,目送她推门离去,视线落在随着她的步子轻动的步摇上,一直到她摆动的裙裾,直到人彻底消失在视线之中,他的眸色才一点点冷了下来。
他没在屋中久留,而是重新折返回牢狱之中。
宋运珧还坐在那一张木板榻上,余光瞥见栅栏外高大的身影,下意识站起身来。
喻晔清一双寒眸落在他身上,对上这样一双视线,宋运珧不由得生出冷汗来。
想退后怕难以从他面上判断形势,要上前却又胆怯这份威慑,只得立在原地,看着这个曾经在他手下挣扎求生之人。
喻晔清开了口,声音似浸过寒潭深冰:“我既奉命前来审办此案,你觉得我当真不知此事背后牵线之人是谁?”
他薄唇吐出两个字:“蠢货。”
宋妘珧瞳眸震颤,强装镇定道:“你才为官几年,有什么根基?非要搅入这趟浑水,你才是蠢。”
喻晔清冷笑一声:“我如何,自是不劳烦你操心,你当我为何留你至今?”
他上前一步,居高临下道:“该死之人,却还要拖累亲眷,株连九族的罪过你竟还执迷不悟。”
“我最后给你一线生机,是生是死,你自己来选。”——
作者有话说:喻晔清(坚定点头):利用又怎么样,不还是没找别人只找我?她还是更在意我
第七十五章 蠢事 “喻郎君的性子,是……
宋禾眉离开衙署时,心中的那几分雀跃在回了宋府后被满院的哀丧冲散。
原本爹娘还不知此事,可因被抓之人,除了兄长外其他尽数被放了出来,虽受了皮肉之苦,但也好过留在牢狱之中处置未定,嫂嫂沉不住气,在爹娘面前哭了出来,算是漏了口风。
父亲仍在病榻管不得什么事,只能拉着迹琅说些有些交情的人家,盼着能帮上一帮,娘亲虽也跟着落泪,但比嫂嫂能更冷静些,开始盘家中能拿出来的银钱,准备想办法去打点一二。
她回府后没去见爹娘,只单独见了迹琅一面,迎着他分明焦急却尽力压平情绪的视线,她道:“我见了兄长,也不知他牵扯到了什么事之中,怎么问也不说,偏觉得自己守口如瓶便能安然无恙。”
宋迹琅急得捶掌:“兄长失心疯了不成,这种事竟也敢随便掺和?姐姐可见了喻大人,探过口风了?”
宋禾眉垂眸想了想。
他说了一句,不会让她有事的,算是口风吗?
她不会有事,那便说明此事到不得诛九族的地步,但他却没说会如何处置兄长。
对上迹琅的眸子,模棱两可的话她不好说,只能抬手拍一拍他的肩膀:“如今父亲病重,母亲脱不开身,嫂嫂又是个遇到事立不起来的,家中还需得靠你撑起,你不能垮。”
宋迹琅眸色暗淡下来,垂眸低声道:“二姐姐,我不成的。”
兄长是自小跟在父亲身边耳濡目染,由父亲亲自教起来的,可他没有,被寄予厚望是真,从未想过分与他家中产业也是真。
宋禾眉倒是平和,还有心思说些逗趣的话:“这种时候,不成也得成,常言道富不过三代,宋家要是真在咱们手上败落了,也算是天命所归,何必给自己太多负压。”
宋迹琅无奈牵了牵唇:“二姐姐……”
“行了,回去歇一歇罢,等下我点几个得力的人给你,着手准备起来罢,无论兄长能不能平安回来,咱们这个家,可断不能再交到他手上胡闹祸害。”
宋迹琅仍旧有些丧气,毕竟年岁还小,冷不丁遇到这种事,确实得好好缓上一缓。
这段时日为着兄长的事多加奔走,她也有些心力交瘁,自知没带回能叫爹娘嫂嫂满意的消息,她回了院子便没再出去,省得再起争执惹一肚子气,即便是嫂嫂专程差人来问,她也都叫人给回绝了过去。
但只待到第二日,便有衙门的人过来传话。
道昨夜重审此案,宋运珧认罪交代,判流刑三千里,刑六载,三日后上路,所得资财交缴。
幸好只是流放,如今这个形势,没有只流放再好不过的结果,她与迹琅对视一眼,悬着的心落下,着实是松了一口气。
但嫂嫂却是在官差走后闹了起来,她眼瞧着弟妹二人事不关己的模样,咬着唇泫然欲泣:“你们还有没有良心,夫君素日待你们这样好,可如今他要受流刑之苦,你们还笑得出来!”
眼看着她要冲过来,宋迹琅先一步反应过来,直接将宋禾眉护在身后,但手上却被丘莞抓了长长的一道红痕。
“你们昨日去听审到底听了什么?怎得别人家的郎君都好好的,偏生我的夫君判了流放!你是不是蓄意为之,是不是嫌你兄长占着宋家家财碍了你的事,你才不尽心去救!”
丘莞的泪顺着面颊划过,也不管此刻的哭闹会不会叫下人看了笑话,只一个劲地宣泄着心中的不满。
宋迹琅急得脸上涨红:“嫂嫂你说的这是什么话,若真有什么法子,我怎会不竭力去周旋?是兄长真犯了错事,能得如今的结果已是万幸,否则怕是咱们全族都要被推上刑场去,嫂嫂你冷静些。”
丘莞此刻什么都听不进去,死死抓着他的手腕不放:“你就是故意的,明知道此事凶险,故意诓你兄长回来,故意把他往虎口之中推,你怎得这般心狠,半点不念手足之情啊!”
宋迹琅是家中最正经的读书人,又是个半大不大的郎君,被如此一番怨怪实在是有苦难言。
宋禾眉烦躁至极,眉心紧锁地开了口:“嫂嫂,差不多行了。”
丘莞如今大有一副谁都拦不住的气势:“这哪里有你说话的份,快些回你的邵家去,夫君日日牵挂你这个外嫁的妹妹,可你却不顾夫君的死活,果真嫁了出去娘家人便成了外人,你全然不在乎!”
宋迹琅见她闻言面色沉下,赶忙回身劝解:“二姐姐,嫂嫂也是关心则乱才口无遮拦,你别往心里去。”
是不是口无遮拦,她三年前便知晓了。
宋禾眉并不生气,更多的是怕她这样下去在闹出什么乱子来。
她从迹琅身后站出来,上前了一步:“嫂嫂与其在这里闹,不若先想想自己,依我朝律例,流放妻需同行。”
丘莞没有半分犹豫:“你们不在乎夫君我在乎,我们夫妻同苦共甘,路上相伴又有何惧?别说是流放,即便是黄泉路我也要同他一起闯,我敢如此,你们敢吗!”
宋禾眉听着只觉得额角跳的厉害。
蠢啊,当真是蠢。
一动起情来,什么惊天动地的蠢事都能做的出来。
兄长出事,她能愿意同苦共甘,若是处境掉转,兄长一年之内不续弦都是的多说。
这是她亲兄长的妻,按理说她应为此而欣慰,毕竟这样的真心实意,才不枉费当初兄长不顾她家中的糟乱也要娶她,不辜负母亲将家中一切交给她这个长媳的厚望。
可她只觉悲凉,尤其是脑中回想起兄长的固执,他即便是没能害得全家人,也终究是害了这个发妻,嫂嫂自嫁入宋家侍奉婆母体贴夫婿没有半分错处,即便是与她曾有龃龉,也罪不至与兄长一同流放。
“嫂嫂,要紧的时候别犯蠢,这三日你好生想想,究竟是留下来,还是同兄长一起去,虽则依律法为妻者即便是和离也无用,但事在人为,捞不出兄长,捞一个你还是可以的。”
宋禾眉理了理袖口,示意宋迹琅先离开,而后转过身对着邱莞继续言:“这种时候,别在乎什么颜面名声,活着才是要紧,你觉得你的身子受得了流放之苦,还是顶得住恶徒侵占?”
顿了顿,她又觉得这话依邱莞的脑筋,怕是都当成了耳旁风,干脆又添了一句:“你不想有孩子了?真这么折腾上一圈,别说是同兄长,即便是你日后二嫁,也再难有孕。”
邱莞的火气被她打断,唇角发着颤也不知是还在气,还是要回答她的话。
宋禾眉也懒得继续等她,转身朝着迹琅的方向走,将她一个人留在后面。
分明在夏日里,但宋迹琅指尖仍发凉,在看到官差那一刻他把最坏的可能都想到了,却未曾想过此事还有转机。
他穿过月洞门坐在连廊处等着她,瞧见她过来,立马起身道:“二姐姐,当真如做梦一般,可是喻郎君帮得忙?我就说,他性子最是和善,定会念着昔日情分的。”
这会儿是以为旧日交情有用,连喻大人也不叫了。
宋禾眉却是轻轻蹙眉:“别说这种话,都是秉公办事,为官难审籍地案,真要是被旁人听了去,名正言顺的事也要闹出些个流言蜚语。”
宋迹琅当即噤声,宋禾眉见状,缓缓呼出一口气:“等下你去见爹娘,把这消息同他们说了,然后准备好银钱,等下同我一起去衙门,路途遥远还需提点,嫂嫂是指望不上了,一切还需你来多上心。”
宋迹琅怔怔然看着她:“姐姐,那你呢?”
“我啊,外嫁女,管什么娘家的事呢?”
宋禾眉语气轻轻,瞧着宋迹琅的眼里带着些怜爱。
她的处境是做儿郎的迹琅不知晓的,爹娘疼爱她,但更多的是在疼爱她背后虚无缥缈的男人,兄长宠她,但宠的是听话乖顺的妹妹。
长久的亲缘牵绊起来早已深入经络骨髓,她想,有时候远远离开才是最好的,不要凑的太近,太近起争端。
说句不孝不悌的,与爹娘,在床前尽孝为其送终便算是够了,与手足兄长,更是逢年过节听得对方安稳活着就好,剩下的不要去想不要去盼,她该做的都已仁至义尽,到了阴曹地府也判不得她的错。
宋迹琅觉得她在说气话:“姐姐别听嫂嫂的胡言,她——”
宋禾眉抬手打断他:“快去准备罢,早些去衙门。”
宋迹琅张了张唇,无奈轻轻笑:“姐姐嘴硬,分明还是在意兄长的。”
宋禾眉不去答他,也没法去答。
真要是同他说,她是想要去见喻晔清的,那她这做姐姐的颜面也不必要了。
眼见着迹琅欢喜离开,她忍不住去想,还是换身衣裳罢,这几日也弄得憔悴,但又不好做太招摇,毕竟流放这事也不是什么可庆祝的,不知道的反倒是要议论她。
她回去简单收拾,重绾了个发髻,与宋迹琅一同坐马车前去,先寻了衙门里相熟人去面见县令,都是常州人,县令还是能多照应一二的。
宋禾眉借口妇道人家不便一同,留在另一处等待,寻着机会找了个衙役客气问:“官爷可知喻大人在何处,妾望拜见,亲自道谢。”
她喉咙有些干,多少有些紧张不自在,昨日说话时一鼓作气什么都不管不顾,今日再见还是有些羞意,她想,幸好迹琅不会与她一起,否则瞧了喻晔清脖颈上的牙印,他定然能猜到。
衙役望着她,有些不解:“喻大人?喻大人昨日便连夜去了屏州,夫人怕是见不得了。”
宋禾眉怔愣原地。
昨夜就走了?
这算什么,与三年前一样不告而别?
宋禾眉袖口中的手紧紧攥起,一股恼意直冲头顶。
比铺白心意后叫人回家更恼火的事有了,便是他自己一句话没留,就这么悄无声息地走了!——
作者有话说:ps:下章就见面[彩虹屁]
pps:大哥会死,不着急这一会儿,先弄小情侣部分[玫瑰]
第七十六章 喜宴(双更) 你,定是看……
恼意翻涌之下,三年前那 种心中骤然一空的感觉也重新席卷而来。
宋禾眉的理智尚在,她冷静去想,觉得他应当不是有意脱逃,但她此刻都分不清,究竟是他故意要甩掉她更让她生气,还是明明与她同的心意,还似三年前那样不告而别更让她生气。
对上衙役谈及的视线,她强扯起一个笑略俯身:“多谢相告。”
待人走后,她独自站在庭中大口吸了几口气,想要将心中这股火给压下去,但怎么压都没用。
她真想直接将喻晔清揪住问问他到底是个什么打算,哪有这样做事的!
宋禾眉袖中的手越攥越紧,有丝缕的不安被她故意用怒意给压下去,生气总要比患得患失来得好。
屋内的宋迹琅出来时,尚与县令有说有笑。
“贤侄不必担心,你们兄弟二人手足情至深,想来老天也必舍不得叫你兄长路上受苦。”
宋禾眉回过头去,正看见迹琅拱手道谢。
县令能说出这番话来,想来是对银钱很是满意。
迹琅拜别县令,便朝着她这边走来,瞧见她便是一怔:“姐姐面色怎得这般差?不要担心,兄长那边已经打点好了,虽流放当日不得送行,但这三日若是想见兄长皆可去见。”
宋禾眉没有解释什么,只点了点头,道了一声好。
来之前已经叫仆妇准备了兄长的餐食与里衣,这会得了县令的准允,宋迹琅从马车之中将东西取了出来,准备去牢狱见人。
宋禾眉原本是不想去的,可看着迹琅惴惴不安的模样,到底还是陪着一起。
第二次进来,她倒是没什么,反观迹琅面上镇定,但越走贴得她越近,她只得开口安慰:“别怕,真正杀人放火的恶徒也不关在这里。”
牢狱看守的官差将他们引到地方,喝令两句叫他们快些,便退到外面去,全然没有喻晔清在时那般恪尽职守,但这也算是件好事。
眼见着缩在木板床上的兄长,宋禾眉没有上前,只抱臂站在几步远的地方,而宋迹琅心中担心,拿着东西便上前去:“兄长,你受苦了。”
宋运珧听见声音,反应了一会儿才慢慢回过头来。
宋禾眉随意撇了一眼,倒吸一口凉气。
这昨日瞧着还好好的,怎得今日颧骨唇角皆红肿了起来?
迹琅也被吓了一跳:“兄长,这……可是有人对你动用私刑?”
宋运珧视线在弟妹身上转了一圈,颓然地低下头来,抬手轻抵了抵肿得老高的颧骨:“不提也罢。”
光是回想他便觉得胆颤,那姓喻的跟疯了一般,抓着他的前襟险些将他双脚提离了地,拳头砸向他的时候,眼眸冷得似鬼魅。
叫他生出了错觉,似是他三年前便已死了,如今归来的是向他复仇的冤魂。
宋迹琅没有多问,赶紧将吃食放在地上:“兄长放心,我已经都打点过了,路上定不让兄长吃苦。”
说是不吃苦,实际上也只是在路上押送时少了些打骂。
宋运珧苦笑两声,站起来走到弟弟面前,将家里的事诸多交代。
宋禾眉一直没说话,只盯着他面上的伤沉思着,直到两个人将话说话,恨不得抱头痛哭时,她才冷不丁开口问:“昨日不是还嘴硬不交代,怎得又想通了?”
宋运珧朝着自家妹妹看过去,实在是有苦难言。
这哪里敢不想通?
昨日喻晔清将他一拳打在地上,居高临下看着他:“我跟你耗的起,此地距京都八千里,你觉得你若死在这里,谁会深究?你我之间的旧怨我还未曾找你算账,我不介意此刻一同算清楚,即便是哪日东窗事发要问罪于我,黄泉路也早有你去探,我无所惧。”
说了是怕叫背后那人给灭了口,不说连这一夜都活不过去,他没了办法,只能在罪书上画了押。
宋运珧抬袖擦了擦眼角的泪:“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说风凉话,眉儿啊,终是不像小时候那般同我亲近,真是白疼你了。”
宋禾眉将头转到另一侧去,不愿与他多言这些旧事。
他见状没继续说下去,而是同迹琅继续道:“我流放之事是板上钉钉的,但你们嫂子身子不好,想想办法罢,莫要让她同我一起受罪。”
宋禾眉闻言撇了他一眼,觉得这算是三年来,从他口中听到唯一一句带着人味儿的话。
自小爹娘教他承袭家业顶天立地,幸而他的迂腐了个彻彻底底,觉得女子和离会伤颜面,就该认准一个夫君依靠的同时,也觉得身为人夫就应该为妻子撑起一片天。
她懒得去评断他究竟哪个念头是对,哪个念头是错,也不想去分一个,什么时候做他妹妹好,什么时候做他的妻子好。
左右谁都是固执的,她所想不会因为任何一个人的话而改变,便不必指望着眼看着而立之年的兄长能有什么别的觉悟。
待到了回宋府的路上,迹琅一直神色戚戚,而她比他要更冷静,也更漠然。
不过有了兄长的话,劝解丘莞便更方便了些,此后三日,宋迹琅开始学着接手宋家的事,丘莞陪着母亲日日往官府跑,只盼着在流放之前多看一看兄长。
宋禾眉只在自己的院子里,白日晒太阳,时不时再陪着濂铸玩一玩,哪也没有去。
她一直没能得来喻晔清的消息,即便是兄长已经被押送离开,也没人说上门给她递个话来,她心绪一日比一日的不好,直到又过了两日,宋迹琅终于寻出闲空,特来找她。
宋禾眉打着团扇有一搭没一搭同他说话,听着他讲铺子上的事,时不时再安慰点拨他几句,她毕竟是自小学的掌家,这些事总要比迹琅懂得多些。
说到最后,迹琅掌心搓了搓大腿,犹犹豫豫开口:“姐姐,你在家中是不是过的不开心?”
宋禾眉抬眸瞧了他一眼:“怎么,爹娘叫你赶我回邵家去?”
宋迹琅扯了扯唇,露出的笑却并不好看:“不算是赶,只是让我劝说罢了,毕竟你回来这么久,咱们家也出了这么大的事,总要与姐夫知会一声。”
宋禾眉面上冷淡下来,不愿迹琅夹在中间为难,轻描淡写道:“好啊,那我明日便走。”
所谓的夫家是泥沼,娘家也难容,这日子过的当真是可笑。
宋迹琅说完了话,却迟迟没有起身的离开的意思,宋禾眉挑眉看他:“怎么,你还有话?”
迹琅抿了抿唇角,试探问:“姐姐,你同姐夫当真是过不下去了,真想好了和离?”
“当然,我做梦都想,哪里有假?”
宋迹琅深吸一口气,下定了决心,从怀袖中拿出一封信。
“兄长流放,父亲病重,我掌管宋家也算是半个家主,既然父兄不成,想来我这个做弟弟的,应当也能有些分量。”
宋禾眉一怔,一瞬没反应过来他什么意思,便见他将那信塞到了自己手里。
“姐姐若是想好了,便把这信交给姐夫,我来出面助姐姐和离,以往我说的话或许不顶用,但如今想来也有些分量,加之宋家不如往昔,此刻和离,姐夫大抵不会拒绝。”
宋禾眉瞳眸微颤,抬眸看着迹琅,哪里能不为这番话动容。
到底老天还是眷顾她的,给她的亲缘留下最后一个念想。
她唇角勾起,展出个大大的笑来,抬手拍了拍他的肩:“好迹琅,姐姐这么多年当真是没白疼你,行了,你赶紧回去罢,我赶着和离去,便不留你吃茶了。”
宋禾眉站起身来,招呼着下人来收拾东西。
她与邵文昂一刀两断就在眼前,她当真是一刻也不想在多等。
她和离一直都简单的很,宋家这边的长辈或男人发个话,邵文昂再点个头,此事便算是成了,只是一直以来爹娘兄长拖延,邵文昂没能有个好下家,她也过的浑浑噩噩趋于麻木。
但如今可不同了。
“姐姐。”
宋迹琅起身再次唤住她,却迟迟不说后文。
宋禾眉回眸,便见他又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憋了半晌将脸憋的通红,才终是压低声音:“虽说常言道,一嫁从父母,二嫁由己身,但姐姐你如今明面上还未曾与邵家和离,行事尚需谨慎,若真遇到看重的人家,定要告知我,我来为你撑腰,可——”
他舌头都似要打上个结:“可你断不能什么都未定便将自己交代出去,如今招摇撞骗的人多的是,姐姐,我知晓你那日寻我讨衣裳不是给喻郎君,他身量比我高,又一直忙于公务,姐姐怕是还拿我当小孩子随便诓骗,但我不是小孩子了。”
宋禾眉一时哑口,真不知道该说他这是聪明还是不聪明。
倒真是叫他说对了前一半,尤其是招摇撞骗四个字,即便是她叫自己不要胡思乱想,但也免不得要怀疑喻晔清的离开究竟是何意。
可到了后一半,她有些笑不出来,但还是故作轻松道:“你还没成亲,倒是在这种事上教育起我来,把心放肚子里去罢。”
——
宋禾眉从来没有在回邵府的时候,体会过什么叫归心似箭。
她的开心被濂铸察觉,濂铸便跟着她一起开心,一路上都带着笑模样。
他这一笑,反倒是叫宋禾眉心里有了些难以言明的不自在,被他唤了三年的娘亲,如今要分别,总归是有些不适应的。
她抬手摸了摸濂铸的头:“日后少听你爹的话,多花你爹的银两,知道吗?”
也不知道濂铸能听懂多少,反正他点头点的很快。
回去的路上用了三日,待到了邵府,邵文昂还未曾下职回来。
宋禾眉也没闲着,赶路匆忙热得生汗,沐浴更衣后便清点着邵家的铺子店面,明面上的东西不好带走,但落不到实处的却是可以。
她这三年来理账,没少在上面私吞些,铺子里有那些能撬走的有本事的人,她也想办法拉拢,最好是从邵家离开的那一刻,什么都不给他留。
待到傍晚,邵文昂终是回来了,只是喝的醉醺醺。
宋禾眉站在长廊尽头,身侧人提着灯笼照亮她的周遭,也正好能叫邵文昂瞧见她。
自幼相识的青梅,三年的夫妻,邵文昂在看见她的刹那边露出的温柔的笑:“眉儿回来了,你走了好久,我还以为你不回来了。”
他还真有那么几分盼着妻子归来的夫君模样,只是走到跟前,宋禾眉清楚地闻到他身上一股脂粉闻。
她不禁蹙眉,他那东西都没用了,这脂粉味儿哪来的?
邵文昂不曾察觉她的心思,反倒是张开手臂向她而来:“眉儿,为夫可是日日盼你回啊。”
宋禾眉心上一紧,忙后退一步,身侧的丫鬟反应快,一把将他搀扶住:“大人醉了,夫人,可要扶大人回去歇息?”
瞧着他这样子也不像是能正经说事的,宋禾眉只觉晦气,她抽出帕子抵在鼻尖,遮住面上神色:“送他回去罢,再叫下人给煮上份醒酒汤。”
不急,不差这一宿。
待回了屋,春晖将打听来的消息道出,明日太守嫁女,这才在今日办了个小宴吃酒。
宋禾眉捏了捏眉心,也不能怪人家的喜事耽误了她和离。
次日一早,邵文昂宿醉刚醒,宋禾眉便去了他屋中。
邵文昂瞧着她还有几分意外,一双眸子半眯着:“眉儿来了,怎得起的这般早,没好生歇息?”
宋禾眉不愿同他说场面话,只是道:“我有话要同你说,是——”
邵文昂抬手,将她的话打断:“舅兄的事,我也听闻了,如今邵家什么情形你也知晓,我实在是无能为力,眉儿,你别怪我。”
宋禾眉唇角轻扯,难怪从昨夜开始,与她说话便是透着假模假样,原是怕她相求。
他既早就知晓了此事,这么长时间竟仍一直对她不闻不问,当真是良心被狗吃了,全然忘了当初邵老大人出事时,父亲是怎么为他奔走。
他不念这夫妻情分便罢了,竟是连父辈的情分都不顾了。
宋禾眉语带轻嘲:“你多虑了,兄长如今已在路上,什么法子都无用。”
邵文昂明显是松了一口气,对她露出的笑都透了几分真:“我就知晓,眉儿最是善解人意,断不会叫我为难。”
他站起身来,用旁边的水来净面:“对了眉儿,喻大人可同你一起回来,可是在咱们府上下榻?”
“不曾,他应是还有公务在身,判我兄长的第二日便已离开常州不知踪影。”
邵文昂动作明显一顿,直起身用细葛布擦脸时,叹息声从其中闷闷传出。
这是在怪她没将人给看住。
宋禾眉强忍蔓延上来的恶心,用还算冷静的语调:“我此次回来,是要与你说和离之事。”
“我家中如今这个样子,说不准哪日便会连累你,爹爹如今病重,待和离后我便长伴爹娘膝下,替兄长尽孝。”
背地里做得再不留情,面上总不能打草惊蛇闹得太僵。
三年前她便吃过这个亏,喊打喊杀最后还得低头,风水轮流转,好聚好散也省得哪日邵老大人重势,反过来再为难她。
而邵文昂也很吃这一套。
或许是他也有赶紧了断的心,亦或许是这种自诩深情的人,最喜欢的便是用情来做由头。
“眉儿,你我二人之间的情意,何必说的这般见外,我一直在霖州未曾到岳父身边侍奉,也是我这个做女婿的不孝。”
这是在等着她递台阶呢。
宋禾眉垂眸讽笑,把迹琅准备的手书拿出来:“兄长不在,父亲重病,和离一事便由迹琅代笔,也是全了咱们两家的情分。”
邵文昂叹息一声,回头看她时,眼底尽数是疼惜与惋叹:“眉儿,没想到你竟然这般决然,如此,我如何舍得不随你的心意?”
他眼眶红了起来,用手中细葛布擦了擦。
宋禾眉也不知他究竟哪里来的这么多戏码,他人是臭的,嘴是臭的,话也是臭的,熏得她恶心,只待最后虚与委蛇两句便离开。
“眉儿,待明日咱们再细商罢,今日太守嫁女,你与我一同赴宴罢,人家的喜事,总不好说那些不应景的话。”
这大抵是怕太守知晓他一个准备和离的人,还去吃喜宴很晦气罢,毕竟那可是太守,他还得溜须着些。
不过确实得细谈,邵家明面上的东西,她总得要到手中些才好。
她应了下来,借着回去梳妆的由头,赶紧离开这恶臭的人。
——
霖州的喜宴男女分坐两席,只中间放着屏风隔开。
虽说的嫁女,但实际上与招赘没什么区别。
许的那人出身不高,任涯州知州,生得一副俊俏模样,这才得了太守独女的眼。
他的府邸不像样,便将这婚宴放在了太守家中,虽伤了颜面,但宋禾眉瞧了那新郎官两眼,没瞧出有半分不喜。
她坐在女客处的末尾,与方倚云并肩。
她同方倚云也是许久未见,自打当年见到她嫁了那恶人又和离不得时,少时闺中的那些针锋相对便已显得不再重要,她到了霖州,倒是同倚云越走越近。
官家夫人之中她难融,可倚云不同,她们同是商户出身,被旁人一同瞧不上,倒是结了伴。
方倚云嗑着瓜子,百无聊赖地瞧着旁边的热闹:“我儿子如今要开蒙上学,不好来吃着宴席耽误时辰,你呢,怎得不给你家的濂铸带来?”
宋禾眉随口道:“懒得带。”
“你这孩子怎得生得偷偷摸摸,办满月席的时候不见你请我便罢了,如今这机会你竟都不带?你是不知,太守这辈子就想要个儿子,你带着儿子去,再说两句早生贵子的话,说不定真能替你的夫君得些青眼。”
宋禾眉撇了她一眼,对上她打趣的模样,半点不遮掩:“那我可更不能带了。”
方倚云不知晓她同邵文昂发生了什么,但却是知晓她对邵文昂没了情意。
也难怪总说,仇人最了解自己,曾经的仇人也算。
但方倚云这几年过的不错,先是又生了一个女儿,凑了个儿女双全,又将那喜欢动手的糟糠夫君熬得瘫在床榻上,家中所有宠爱都集在她儿女身上,连带着她的日子都跟着好过。
也如同方倚云能看得出她对邵文昂没了情意一般,她也能从方倚云提起那瘫人的只言片语中,隐隐猜测这瘫痪在床,并不是巧合。
各家有各家的难处,她没有刨根问底,但扪心自问,她既为其而高兴,亦是……羡慕。
年少时斗来斗去,最后一个嫁得比一个差,反倒是死对头先见了光亮,她如何能不羡慕?曾经有一段时日她也盼着,那日邵文昂归了家,能是被人抬回来的。
但此刻的宋禾眉也能勾起一个笑来:“我最近也要有喜事,待事成了,我定第一个告知你。”
方倚云古怪地看了她一眼:“怎么,你有孕了?”
她轻笑着揶揄:“那你还怪有趣的,白日里瞧着邵大人恨不得吐出来,晚上回去还不闲着?”
宋禾眉笑容僵住:“我最近没得罪你罢,怎得还说话恶心我。”
她话音刚落,便听得有一阵响动,紧接着便是推杯换盏的谈笑声,还有一声接着一声的——喻大人。
她猝然向门口处看去,果真瞧见被一群人围绕着的靛青身影,在人群之中最是高大的那个。
心口似被紧攥了一下,脑中疑问纷杂重显。
而喻晔清似有所感般,朝着她这般望了过来。
对上他那双黑耀般的眸子,宋禾眉心中那异样的情动与火气一起涌起,未曾分辨出他什么意思,便先一步将视线移开,重新落回还未上菜的饭桌上。
“你家那位可不像我那个,我那个瘫在床上,什么都做不了,可你家那个不一样,真要是头上沾了绿,定是饶不得你。”
宋禾眉被身侧人的话拉去注意:“什么?”
方倚云凑近她,眯着眼睛压低声音:“还能什么意思,你瞧那喻大人的眼神很是不对呢,邵大人还在席上,你注意着些。”
猝然被戳破心思,宋禾眉强装镇定:“别胡说,我只是随意看一眼罢了。”
方倚云推了她一把:“你少跟我装,之前我说我能看透你对邵大人没了情意你还不信,如今你摸着自己良心问问,看我说的对不对——”
“你,定是看上那刚进门来的喻大人了。”
面前人直白得话直往心里钻。
宋禾眉倒吸一口凉气,她就这么明显吗,竟是看一眼便能被人瞧出端倪来?——
作者有话说:喻晔清(不安):她生气了是不是?不喜欢我了是不是……
宋禾眉(无语):但凡跟我姐们儿学一点呢
第七十七章 假山 “被招之即来挥之即……
自认为隐秘的心思猝不及防被戳破,宋禾眉自然不能就这么认下来,一来现在不是一个能被人知晓的时机,二来若是叫方倚云知晓她被喻晔清晾了好几日不曾得他消息,那她的面子也不剩什么了。
她板起脸,自认为很是正经:“你别胡说,我与他不相识。”
岂料换来的是方倚云的一声带着气的嗤笑:“你觉得我很蠢,还是觉得我没长眼睛?那不就是你家老三之前的那个伴读嘛。”
这下惊诧得换成了宋禾眉:“你认识他?”
她脑中飞快想着从前,奈何年少时对喻晔清的注意实在是不算多,那时的她眼里心里装了很多人与事,日子过得快乐的没个尽头,故而即便是她弟弟的伴读,即便这个人是她亲自所选,也分不得她太多的关注。
方倚云那双丹凤眼眯起来瞧她,倒是来了意趣:“呦,怎得急了?”
宋禾眉强扯了扯唇,没有继续否认打岔,只等着她赶紧说出后话。
团扇的手柄被方倚云握在手中,一下又一下轻慢地敲着桌案:“那是很久之前的事了,我在你家中瞧见过他,似他生得那模样,叫人过眼不入才难呢,但我又瞧他衣着简陋,以为你是被他的容貌冲昏了头,不打算嫁邵家去了呢,叫我高兴了好一阵。”
宋禾眉想了想,若依她们此前的关系,这确实像方倚云能蹦出来的念头。
“后来呢?”
“你还想要什么后来?这种事稍加打听一下便知晓了,还得我白白高兴了一场,不过——”
方倚云语调拉长,凑她近了些:“不过我当时便觉得他对你不寻常,只当他是俊**要吃你这丑天鹅,要捡着高枝攀,后来我就盼着他什么时候能叫你转了心肠,主动弃了邵家去跟穷小子过苦日子,可惜了咯,又是落空。”
宋禾眉被她说得不由得轻咳两声,略去这曾经直白地比较念头,再略去她那些莫名其妙的比拟,只挑拣这一条重要的问:“什么叫对我不寻常?”
“你瞧瞧,我就说你对他有意。”
方倚云了然与胸,眼角眉梢都带着笑,谁叫男欢女爱这种事,最叫人喜欢凑热闹。
“你当我为什么觉得他要攀你这个高枝呢?我可是瞧见了很多次,他偷偷瞧你呢,或是知晓你我之间不对付,他有时看我的眼神都凉飕飕的。”
宋禾眉不知该不该信她这话,但听在耳里的滋味确实的不错。
她此前从未往这方面想过,毕竟曾经相识许久,她也不是对情爱一窍不通的,要是真对她有意她哪里能看不出来?
可仔细想一想,喻晔清那个沉闷的性子,倒确实是有可能将她给瞒住。
但面对方倚云,她不能将这事给应下来,只是道:“那你怕是误会了,他瞧谁都冷飕飕的。”
“你倒是了解他,我没说错罢,你就是对他有意,方才还跟我装与他不熟呢。”
她抓要紧的地方,抓得跳脱又精准。
方倚云唇角笑意更浓:“行了,不跟你说这些,遮来挡去的好没意思,不过我想着,你若是瞧上了试一试也无妨,要不然整日里闲着也是闲着,你与邵文昂之间出了什么事,你不愿同我说我也懒得问,但你当初多心悦他我是知晓的,能叫你转了心肠,他毕竟也是个烂透的,又何必为他守什么清白。”
四周推杯换盏的热闹一声又一声传过来,面前人的声音清清凌凌入耳,叫宋禾眉心中滋味复杂。
从前玩得好的小姐妹有许多,但到头来最了解她,也最体谅她的,竟是这个一直争来斗去之人,有些事还真是变化多端,叫人难以揣度。
这几年来能与她说些贴心话的人不多,迹琅算一个,另一个便只有倚云,她轻轻叹了一口气,一把握上她的手,拿起面前的杯盏与她的碰一碰:“别说了,都在酒里。”
方倚云古怪地看了她一眼,作势要将她的手甩开,但却被她牢牢抓住。
“既然你也觉得我不必为邵文昂守什么,那你帮帮我想个办法,怎么将那个喻大人唤出来,与我单独见上一面。”
方倚云双眸倏尔睁大,压低声音道:“你这是不是有些太心急,这还是别人家的婚宴。”
她的视线顺着朝身后看去,虽有屏风,但并不能将男席处遮全,从缝隙处能看得见喻晔清坐在上位,周围簇拥着许多人,接二连三有人与他攀谈。
但他周身都是冷的,清越的眸子淡淡扫过去,叫人想拉近乎都难。
也不知是不是察觉到了她们这边的视线,他的视线越过众人望了过来,似能穿透所有遮挡,直定在人身上,叫人无所遁形。
方倚云忙将视线收回来,这回不止是压低声音,连身子都压低:“我能有什么办法,你若是想寻刺激,自己想办法去,我瞧着他比小时候可更骇人,如今又有官职在身,我可不敢去冒犯。”
而宋禾眉紧盯着喻晔清,她十分确定,他看见她了。
她视线没有半分躲避,当然喻晔清也没有,如此互望着,她心中的火气再一次生了起来,可偏生隔得太远,她瞧不真切他眼中究竟是个什么情绪。
方倚云见她不回答,戳了戳她的手臂:“你可别瞧他了,再瞧真要叫旁人的注意全引过来。”
宋禾眉不想先移开视线,好似自己先服输了一般,可这般异常却又太容易惹人耳目,无法,她只得先回转过身。
“我记得,入府到这宴席上,途中会穿过一条廊道,旁侧有假山与浅池,在那里私会最是合适。”
方倚云瞠目结舌:“我是要叫你与我不必装,但你这也太直白了些……”
“你想想办法,反正只要叫他听见我在何处便好,来不来随他。”
宋禾眉眸色深深,已是下定了决心。
“宋禾眉我瞧你疯了罢!”
宋禾眉将杯中酒饮尽:“真要是成了,我必把你没喝到的喜酒给你补上。”
她当真是一刻也不想再等,她就是要将人揪住好生盘问,他到底是个什么意思。
不声不响地消失,又这么不声不响地出现,这会儿瞧见她了竟又没有半点心虚,不知道的还以为不告而别的是她呢。
她也不管方倚云那副见了鬼的眼神看着自己,反正这人鬼点子多的是,不怕引不来人。
她直接站起身来,越过屏风朝着门口走去,在彻底跨过门槛之前,她又朝着喻晔清的方向瞧了一眼,也不知是凑巧还是如何,他恰时抬眸,正对上她视线。
宋禾眉深深看了他两眼,她觉得她的怒意已经表露的够明显,站定片刻她转身就走,一路径直出了门,朝着廊道那边而去。
这边忙着待宾客,长廊那边虽偶有丫鬟小厮走动,但都忙碌着,没空注意旁的什么。
她随意找一处坐着,静静看着天,这时她才想到,自己将喻晔清会过来看得太理所当然,他或许还需与那些官员应酬,亦或者他觉得见不见自己都无妨,反正能做出不告而别这种事的,说不准也没把她太放在心上。
可她又觉得,那日在衙署他抱着她的力道不是假的,在她耳边的低语也不是假的。
到最后,她轻轻叹了一口气,她想,只要喻晔清好好同她解释,她可以大人不计小人过,宽谅他这一次——
“跟我来。”
念头未落,宋禾眉猛觉头顶一暗,下一瞬手腕便被直接紧握住,整个人被拉起了身。
她错愕回眸,见到的便是喻晔清宽阔的脊背与沉冷的侧颜。
他力气大得厉害,几乎要将她拉了个踉跄,十分上道地将她拉入假山之中,朝着内里走了几步,便用力将她向假山石处推。
但在她后背磕上之前,他又捞了她一把,叫她整个人撞入他怀中,被他全抱着轻压在假山石上:“为什么?”
喻晔清率先开口,倒是给宋禾眉问得发懵。
这倒是在她意料之外,她抬头,看见的则是喻晔清沉凝的面色与眸中近乎溢出的愠怒。
“我给过你后悔的机会,但你没有,你觉得你回了霖州便能逃得掉?”
宋禾眉的心猛跳了两下:“你在说什么,我逃什么?”
竟是被他先将话给带偏了去,她本就理直气更壮,迎着他的视线仰起头,不躲也不避:“我倒是要问问你,你什么意思,头一天说会来寻我,结果第二日便走了,连个话都不给我留,你当我可以任你招之即来挥之即去?”
喻晔清眉心微动:“可我那日与你说过我有公务,我也允诺会去寻你。”
“这能一样吗!”宋禾眉扯着他胸前衣襟,将他拉得更靠近自己些,“你在常州处置公务,与你去了屏州能一样吗?我怎知你究竟是怎么想,到底是真有公务,还是要将我甩开?”
喻晔清眼底隐有漾动,原本冷厉的气势消减些许:“我当真有公务。”
他勾结滚动,呼吸粗沉,胸膛之中的心似在猛跳:“所以你此前说过的话都不作数了,所以你回了邵府?”
宋禾眉从他的话音里听出有些不对来:“你先别管我,我且问你,若非在此处遇上,你打算何时去宋府寻我?”
“我是先去的宋府。”
喻晔清墨色的瞳眸映出她的身影,似要与她要个说法:“是三郎君告知你已经回了霖州,我到公廨不见邵文昂上职,才听闻太守嫁女。”
“我是因你才一路追来,我也想知晓你究竟是何意。”
他手臂力道收紧,将她的腰身揽住,声音里透着她从未听过的阴鸷滋味: “被招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分明是我才对。”——
作者有话说:宋禾眉(生气):他扔下我就不管了!
喻晔清(委屈):加了好几天班回来天塌了
第七十八章 迷恋 温热的唇有意无意蹭……
宋禾眉被面前人接二连三的逼问险些给绕了进去,弄得好似错在她一样。
她定了定心神,眸含探究地回望他:“你少用这些话来诓我,我问你,你当真是先去见的迹琅?”
“自然。”
宋禾眉眯着眼睛,自觉抓住了他言语漏洞,语气不善道:“胡说,你若是真见过迹琅,便不会这般觉得。”
喻晔清呼吸更沉:“我怎会用这种事来诓你,你若不信可寻三郎君当面对峙。”
见他这模样不似做伪,宋禾眉语气稍稍和缓了几分,试探问他:“那迹琅都跟你说什么了?”
喻晔清神色黯然几分,另一重压抑着的情绪渐似翻涌:“说你离家多日,思念夫君,娘家事定便匆匆回了霖州。”
他日夜兼程回到常州,不好晚上贸然入府,便白日里遵礼数来拜访。
是掌家的宋迹琅亲自见得他,才叫他听到这番话。
他不知自己是如何赶到霖州的,骑马而行的风都吹不散那窒息的滋味。
可面前人没有被戳穿的心虚,亦没有要解释的慌乱,竟是眸含疑惑地瞧着他:“迹琅真这么说的?”
“我不曾有半分虚言。”
喻晔清盯着她,想要她一个解释。
随便什么解释都好,随便什么解释他都可以信,而不是叫他终得明月到头来尽成一场空。
宋禾眉睫羽颤了颤,视线垂落,静静思量起来。
她越是沉默,喻晔清便越觉深陷溺亡绝境,难以挣扎,他稍稍俯身下来,逼着她抬头直视自己:“你竟一句也不想与我解释?”
宋禾眉身子想后躲了躲,真要说出口,倒是有些难为情起来。
“我解释什么,要不是你不辞而别,哪里能生出这么多事来,还是怪你。”
她将视线转向一旁,轻咳两声:“迹琅应当是猜到你我的事了,这才故意与你那么说的。”
喻晔清眉心微动,静等她的后话。
“或许是觉得你哄骗了我,要为我出气罢,否则他不会明知道是我回来做什么的,还这样同你说,若只是因为我要做的事不好同外人道,那他大可随口带过,而不会来同你说这些叫你误会的话。”
宋禾眉松开了紧攥他衣襟的手,将上面的褶抚了几下,将其抚平。
心口荡过酥酥麻麻的痒意,她觉得还挺开心的。
若他所说是真,那他便是以为她要回来寻邵文昂,才这样急忙赶来,才会是这样一副兴师问罪的模样。
安静片刻,果真听得他问:“那你回邵府,是为何?”
喻晔清连声音都比方才放得轻了些,他一向怯于猜测,糟糕的结果难以承受,太过美好的结果被戳破撕毁之时更是摧毁般的重击。
他只静静看着面前人,等待着她落下最后的判则,紧扣她腰间的力道也随之加重。
宋禾眉背过手去握他的长指,勾上他温热的指尖,好似连带着心尖都跟着颤了颤。
她大人不计小人过不同他隐瞒,将声音压低了些道:“我回来,是要和离的。”
言罢,她眼睁睁瞧着喻晔清眼底的所有情绪尽数化开,而后的怔愣竟有那么几分呆滞。
宋禾眉很满意他的反应,有些遗憾没有将迹琅给她的手书带上。
若是将手书也一并给他来瞧,他得是什么反应?比现在还要更呆吗?
但喻晔清好似当真呆得过了头,竟突然问:“和离?跟谁?”
宋禾眉一噎:“还能是跟谁,自然是邵文昂啊,难不成是跟你吗?”
喻晔清只觉周身血液都似在刹那间一同汹涌而过,连带着四肢百骸都压抑着叫他不敢宣泄的畅快。
他能做的竟只有固执地再次确定:“真要和离?为什么?”
“还能为什么,自是不想与他再过下去。”宋禾眉板起脸来,“你要是再问这种废话,真的也要变成假的。”
喻晔清墨色的瞳眸在发颤,愈发沉重的呼吸叫宋禾眉也能明显感受到。
这叫她免不得生出了些好奇,不知他会说些什么。
催促吗?叫她再快些,赶紧跟邵家斩断一切。
欢喜吗?那定然是欢喜的,但他又不似长篇大论说欢喜的性子。
与她商议今后该如何安顿她吗?
不清不楚混在一起肯定是不行的,一纸婚约有没有的她可以不在乎,但他必须得有态度有打算才行。
可下一瞬,他直接用力一揽,紧抱她的同时,埋首在她脖颈处,似爱怜似迷恋:“是我不好。”
他声音似春日里的清露,似要将她心中所想都浸润开。
“是我在逼你做选择。”
他松开了她的腰,温热的掌心轻抚在她后背上。
这样高大的人弓着腰身埋在自己怀中,宋禾眉似觉得一种带着征服意味的满足一点点蔓延上来。
她将他的话品啧了一番,故意问:“依你的意思,若我觉得为难,便可以继续留下?”
喻晔清顿了顿,没立刻回答,温热的唇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地蹭上了她的脖颈。
再开口时,他声音闷闷的:“不行。”
宋禾眉没忍住勾起唇角:“原来是不行啊,那你说什么错不错的,我还当你打算知错就改呢。”
胸膛相贴,她似能感受到他说话时传来的轻震。
“我的过错,待我身死之后再清算罢。”
这话听着倒是叫人心里舒坦。
宋禾眉心情好了不少,手回环上他紧窄的腰,轻轻摩挲着,脖颈的相贴将他身上的温热一点点传来,丝丝缕缕的甜滋味从心尖蔓延开。
她在他耳边用着气声道:“我来罩着你,不会找你清算的。”
宋禾眉眼角都挂着笑,只是视线之中陡然出现个人影,将她后面想说的话哽在了喉间。
方倚云不知何时过了来,瞧见他们抱在一起,险些没能站住脚,忙捂着唇才控制着没能叫出声来。
尴尬与慌乱一同上头,她忙拍了拍喻晔清的后背叫他松开。
喻晔清背对着,回身时才发觉,下意识将她揽到身后去,高大的身子正好能将她遮了个严实。
“方夫人为何会在此?”
他声音很冷,锋芒毕露,骇得方倚云上前的步子都跟着顿住。
宋禾眉忙将他推开,几步上前去拉住震惊之人的手:“倚云,你怎么来了?”
方倚云唇角动了动,看了看喻晔清又看了看她,喉咙咽了咽才说话:“邵大人方才瞧你不见,正寻你来着,我怕他找回来坏事……也寻到这里的人是我。”
她意味深长的视线在二人身上游转,但说是游转,也只是撇一眼喻晔清,赶忙收回视线在宋禾眉身上使劲转。
“怎么办啊禾娘,你看你是同我回去,还是?”
“我同你回去。”宋禾眉即刻给了回答。
这毕竟还是在人家的婚宴上,不好弄得太张扬,更何况喻晔清身份在这,此处这么多人,恐会对他名声有损。
她挽着方倚云的手离开前,回头看了一眼身后人:“快回去罢喻大人,你离席很久了。”
喻晔清紧盯着她看,眼底浓厚的不舍叫她瞧了心虚。
这下竟是真成她先弃他了。
但此刻也管不得那么多,她赶紧回过头来,拉着方倚云回廊道上去走。
将人远远落在身后,方倚云这才抚着心口心有余悸道:“当真是吓我一跳,你这动作也太快了些,怎么转头就抱一起去了,我若是在晚来些,是不是就得给你们送个床榻来?”
宋禾眉被说的额角直跳:“不至于,你说的太夸大了些,只是抱一下罢了,别的什么都没做。”
“你还想做什么!”方倚云即便是压低声音,也仍旧能显出她的惊讶,“我说怎么你一起身,我还没想好怎么将他引出来,他就自己离了席,竟就这么眼巴巴跟你走了,你是不是早就与他有了首尾?”
宋禾眉瞧她这副样子也没否认:“大惊小怪,你方才不是还觉得我做的对吗?”
“这哪里能一样,我说怎么邵文昂也要来寻你,你说他是不是察觉什么了?男子对这种事本就是敏锐多疑,说不准你之前就有马脚被他抓住。”
宋禾眉抿了抿唇:“若是如此,那他可真是冤枉我了。”
在邵府的时候,他们还什么都没做呢,一起回常州也是他促成的,这会真要是被他抓到了什么,可当真是不公平。
回去的路不长,不一会儿便回了席面上去,邵文昂站在门口不远处,里面仍旧热闹,只是新郎官已不在前头待客。
瞧见了她,邵文昂几步迎上来,方倚云不好多留,但临走前也是撂下了一句:“禾娘饮了酒不舒服,方才是出去透气了,怕扰了大人的事才没叫人知会大人一声。”
邵文昂面对是都是一副温润知礼的做派,闻言对着方倚云拱手作揖:“有劳方夫人了。”
待人应承两声回了席面,邵文昂重又将视线落在她身上:“现在可好些了?”
宋禾眉随口道了一句好多了,并不想与他多言。
奈何邵文昂却有一肚子话要说:“眉儿,你我夫妻一场,我自也是盼着你好的,那方氏是个不吉利的,成婚才几年,她夫君便被她克得瘫卧在榻,你合该离她远些。”
他用视线来暗示她:“今日来的官眷不少,你怎得偏生同方氏坐在那偏桌?合该去与正经官眷多亲近才是,我知你不愿与她们多走动,但你不受她们待见,也不能全怪她们的不是。”
宋禾眉越听眉心蹙得便越紧,她不想在此处争吵,打算一句话叫他闭嘴。
但邵文昂却是陡然凑近她一步:“方才喻大人也离了席,眉儿可遇上他了?”——
作者有话说:喻晔清(委屈):你弟弟说你不要我了……
宋禾眉(盯——):叽里咕噜说什么呢,抱一下拉倒得了
第七十九章 你在骗我 将她抵在车壁上……
说这话时,邵文昂仍对她笑着,眉目含情眼带温柔,就连唇角的弧度都扬得那么恰到好处的轻松熟稔,不知道怕是真以为是夫妻之间亲近的耳语呢喃。
宋禾眉不慌不忙将他的靠近避开:“遇不遇上又如何,怎么,你有事啊?”
离开邵家只差临门一脚,她不想闹的太难看,打狗入穷巷最后吃亏的是自己。
他笑,她也跟着笑:“夫君少吃些酒罢,瞧瞧,都说胡话了。”
她转身欲走,但邵文昂却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她蹙眉回眸,便见邵文昂似是无奈叹息:“我知你怨恨他,但你莫要对他不敬重,他可不是咱们能得罪的。”
宋禾眉古怪地看了他一眼,没答他的话,只转动手腕想将他甩开。
她大抵能明白邵文昂是什么意思,约莫是觉得她记恨喻晔清判了兄长流放,怕她因私怨给邵家惹祸。
但她仍旧觉得唏嘘,他与她怎么说也是多年相识的青梅竹马,又有这三年来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夫妻情分,他竟都不如方倚云了解她,以至得出这么个猜测。
宋禾眉实在不愿与他多纠缠,只随口道:“我知晓了,松开我罢。”
话音刚落,她便莫名觉得似有灼热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熟悉又明显,让她下意识便能寻到那视线的来源,顺着看了过去。
喻晔清从不远处款步归来,曲于身前的手紧攥,颀长身量将宽袖圆领袍撑起,就是……胸襟前似有不寻常的折痕。
他双眸带着冷峭寒意,瞧过去在觉脊背发凉的同时,仍觉似有火惩罚般将人吞噬消融。
显然邵文昂也有这样的感觉,以至于在看到来人的刹那,便即刻松开了手。
宋禾眉将手收回,没由来生出几分心虚,眼见着人逐步靠近,腰间被紧锁的滋味似重新缠裹上她,让她觉得好似方才假山之中的见面,能被所有人都瞧出端倪。
倒是邵文昂先拱手笑道:“喻大人,许久未见,不知常州一行可还顺利,内子可有给大人添麻烦?”
喻晔清与他们离着不远不近的距离,视线从二人身上扫过,淡声道:“有夫人指路,路途确实省时。”
邵文昂笑道:“如此便好,大人快入席罢,此刻正是开宴的时候。”
他伸手示意请人入内,宋禾眉顺着便向另一边靠些,喻晔清没继续开口,而是从他们中间走了过去,分不清是有意是无意,反正是将他们的距离给分了开。
宋禾眉喉咙咽了咽,只因喻晔清从她身边而过时,身形明显一顿,高大身子在她面前,垂眸看了她一眼,沉凝的眸子定在她身上,叫她无处可逃无所遁形。
虽然她本也没想什么逃,但此刻连她自己也着实有种诓骗了喻晔清的感觉。
分明与他说了要和离,但却同邵文昂一起赴宴,此刻还站在一处,怎么想怎么像她是为了从假山后逃脱,随意说出来唬人的。
她长睫眨了眨,也没了办法,只能对着他扬起唇笑一笑,显得自己诚挚些。
喻晔清敛眸,明显是有些生气,似控诉般唤了一声:“夫人。”
宋禾眉头皮发麻,那种没由来的心虚更明显,但此处的人太多,稍有不慎便容易落人口实,喻晔清不好多停留,很快被引回了席面,她也只得坐回方倚云身侧去。
大抵是她面色瞧起来多少有些灰败,方倚云主动问起话:“怎么了这是,方才我瞧见你们三人站在门口,我可着实为你捏一把汗,没被邵大人察觉罢?”
身侧人眼神殷切,说为她担心是有,但更多的定是新奇,想看热闹又怕事大。
“应该是没有。”宋禾眉又饮了一口酒压一压发乱的心,“有了他也不敢说什么,他如今可怕喻晔清怕的很。”
方倚云若有所思点点头,朝着男席那边看了一眼,瞧着那热闹的样子,想来不顾忌喻大人真没几个。
“虽是这般,你也是要留个心眼,可别什么都交代出去,到时候人家回了京,你不尴不尬地留在这,可不像话。”
可话说完她又想,人都抱一起去了,说这些也免不得有些晚,只能叹息一声:“反正你自己看着办罢,别光顾着自己乐呵,咱都是自小摸着算盘长大的,可别糊了脑子,动起情来把算盘也一起丢了。”
说的是为她着想的话,宋禾眉便郑重回道:“放心。”
喜宴也没吃太久,本应该是热闹到晚上,但毕竟都是官场上的同僚,多待下去显得奉承过了头,瞧着过了未时,便该离席。
方倚云的夫家与霖州是两相不同的方向,站在门口又说了几句话,宋禾眉才送着人上马车,又给她塞了一个红封:“你小女儿快生辰了罢?百日宴时邵家出事我没能去,这算是给你补还上。”
方倚云没推辞,长辈给孩子的红封能保平安,理应收下。
这边送走了人,宋禾眉回身准备上邵府的马车,便瞧着邵文昂立在马车旁,视线朝着府内看去。
她没理他,径直上了马车闭眸养神,却在片刻后便听得外面有声音传进来。
“……不麻烦,喻大人下榻寒舍,下官唯恐照顾不周。”
宋禾眉心头一跳,忙掀开马车垂帘的一角,悄悄朝着外面看去。
邵文昂拱手作揖,面含喜色,而喻晔清牵马立在一旁,长指抚在马身,宽袖垂下,似有所感地对上她的视线。
宋禾眉心头一颤,忙把帘子放下去。
能住进邵府最好,这样不愁见不到面,但如今可与他上次来时不一样,那种异样的紧张让她不由得咽了咽喉咙。
外面的谈话声仍旧在往马车里飘——
“这天难捱的很,大人骑马而行怕是会中暑气,不若一同乘马车可好?”
“男女大妨,恐有不便。”
“不碍事,内子与家中侍女同乘一辆便是。”
宋禾眉不由得觉得烦,邵文昂还真是不客气,三两句话的功夫便给她撵走了?
她将手中的帕子收在怀中,怕是得下马车腾地方。
但喻晔清的声音适时传了进来:“若需夫人屈就,倒是喻某的罪过。”
邵文昂似是犹豫一瞬。
此刻骑虎难下,相邀的话说了出来,总不能重新让人骑马去,他只得自己寻台阶下。
“其实那些繁文缛节也不必在意,不若大人与下官夫妇二人同乘马车?车内宽敞,必不会委屈了大人。”
喻晔清闻言即刻道:“也好。”
他应的太过痛快,叫邵文昂也是一愣,但他很快反应过来,一把将车帘掀起。
宋禾眉端坐马车内,外头的光亮猝不及防闯了进来,叫她垂落膝上的手下意识攥紧。
而邵文昂摊开掌心向车内,指尖的方向正对着她,言语却对外面人道:“请。”
心头生了些意味不明的异样,下一瞬喻晔清便出现在她的视线内。
随着他一步步靠近,登上车辕俯身压下,一点点侵占闯入,带动着马车轻晃,高大的身子将外面的光亮遮挡,将整个人映得半明半暗,属于他的气息萦绕缠裹过来,叫她的心止不住的狂跳。
但他却神色端然,落座在她身侧时,宽袖蹭过她的小腿,那种异样的战栗霎时传来。
喻晔清恍若未觉,言语守礼却目光灼灼:“夫人。”
宋禾眉颔首低应了一声,某些旖旎与暧昧不合时宜在脑中闪现,叫她想拿出帕子来遮一遮面色,可随着邵文昂也进了来,让她抬起的手蹭到了身侧人的衣衫上,似被烫到了一般下意识收了回来。
邵文昂什么都不知晓,坐下后还道:“委屈大人了。”
喻晔清的声音绕过了喉间,又低又沉:“算不得委屈。”
二人一左一右在她两侧,宋禾眉只觉额角突突直跳,既尴尬又不自在。
她就说嘛,她本就是正经人家的姑娘。
尚见不得光的关系就这样露于人前似下一瞬便会被看穿看透,她实在是难以镇定自若,只能端端坐着,紧盯前方谁也不看。
马车之中唯有邵文昂不停说着话,再寡言的男子讨好上峰时,也都不会叫话落在地上,即便这个上峰只是有一搭没一搭地回着。
宋禾眉只觉着路很是漫长,偏生煎熬着走了一半,马车陡然停了下来。
邵文昂朝外对着赶马车的小厮问:“怎么回事?”
“大人,似是有官差在抓人。”
外面的吵闹声传了进来,邵文昂掀起身后车窗垂帘,便可见外面有两个官差正砸一个面馆,一老妇跪在地上哀哀恳求:“官爷,不收银钱,不收您银钱。”
她旁侧立着的官差冷笑一声,手中刀鞘直接将桌案掀翻,案几上碗筷落地,碎裂声震得人心慌。
“晚了,爷觉得你这面馆藏了贼人,非要好好查一查你不可!”
邵文昂眉心紧蹙,对这闹事的人很是不耐烦,只与小厮道:“罢了,绕一条路罢。”
不等小厮应是,喻晔清突然开了口:“邵知州治下,倒是自有一番规制。”
他视线扫过去,邵文昂神色当即一慌,忙不迭拱手道:“大人误会,只是想先安置大人,再来细究此事。”
喻晔清不说话,他便颔首敛眸:“那……大人稍候,下官去前去问询一番。”
他转身下了马车,宋禾眉的注意也被外面人吸引了去,瞧着样子,或是官差仗势欺人。
她眉心微蹙,掀起车帘一角朝外看,但下一瞬手腕便被紧紧扣住,直接压在了身侧软垫上。
车帘垂落,她下意识回眸,但喻晔清已经压到她身前来,将她抵在车壁上,连带着马车都生出了不寻常的晃动。
他整个人带着不容违逆的执拗,暗哑的声音显露出他压抑许久的妒意:“你在骗我。”——
作者有话说:喻晔清(嫉妒):你又骗我!
宋禾眉(脸红):在这里吗不太好吧……
第八十章 深夜 近到连唇齿相贴的吞咽……
宋禾眉耳中嗡鸣,身上的重量与手腕上的力道皆让她难以忽略。
后背紧贴车壁,外面邵文昂的声音还能传到马车之中,仅有不薄不厚的一层车壁,她紧张得心都要跳出来,尽力压低声音道:“哪骗你了?外面都是人,此刻也不方便细说,先回府。”
喻晔清呼吸粗沉,半点没有起来的意思。
宋禾眉实在有些着急,生怕下一瞬邵文昂便会回到马车上,亦或者直接掀开车窗垂帘朝着里面看,将如今这一切全然瞧去。
她空着的那只手抓住面前人的小臂,掌心下似能感受到他明显绷紧的力道,她喉咙咽了咽,尽力安抚道:“快起来,被人瞧见了不好。”
喻晔清却似因她这话心绪更为激动,他声音带着难抑的急切:“你就这么怕被他知晓?”
宋禾眉轻轻推他,因他这话也有些恼了:“我有什么可怕?离了他我就是去寻八百个郎君他也管不到我头上来,需要忌惮些的分明是你,你是真不在乎官声了?”
喻晔清多少也是将话听进去了些,即便立于理智之上确实如此,可心底的恐慌久久不散。
他薄唇微动:“你真这么想?”
“这还有假?我当真是有些分不清你究竟是真不信我,还是故意要同我吵。”
宋禾眉板起脸来正视他,可是对上他透着固执的双眸,心却又有些软下来。
真是的,弄得像他对她多患得患失一样。
她抿了抿唇,稍稍起身在他唇上啄了一口算是安抚,搭在他小臂上的手轻拍他:“行了,快坐回去。”
但喻晔清却因她的动作眼底隐有漾动,在她以为终于能被放开时,他猛然俯身下来,直接将她的唇含住。
这与她主动的啄吻全然不同,似带着他的不安与掠夺,深深烙印在她唇上。
宋禾眉连惊诧之下的呜咽声都硬压在了喉间,生怕被外面的人给察觉,唇上的碾转与勾缠叫她的心止不住地狂跳,尤其是外面邵文昂就站在她这一侧,说话声清楚地传入她的耳中,让她有种自己这边唇齿相贴的吞咽声也能被外面人听见的感觉。
拍打喻晔清的手臂根本不管用,唇上发麻的力道没有半分减弱,她抬手去推打他的胸膛,除了换来叫人面红耳赤闷哼以外什么都没有。
唇不受控制地张开,舌尖相贴近,叫她似能感觉到身前人清润的茶水气,她的喘息越来越重,直到感觉整个脖颈都似被这种灼热之感烧了起来,喻晔清才终于放开了她。
如此分开,他也在低喘着,但明显比方才平静下来不少,甚至还有心思低声问她:“你饮酒了?”
宋禾眉有些不自然,连带着视线都不知应落在何处:“吃喜宴,自然是要饮酒的。”
可那股茶气似仍在唇齿间,让她下意识抿了抿唇:“你倒是自在,那么多人围着你,你居然一口酒都不碰。”
喻晔清沉默一瞬,手便顺着向她怀中探入。
宋禾眉脑中嗡嗡直响,某些猜测顺势而出,她觉得自己面上都跟着红了起来,赶紧去抓他的手:“你疯了?你也不看看这是在哪!”
可他不顾她的阻拦,指尖勾缠上她腰间系带。
她又急又羞,实在是没忍住,直接抬手用力抽打了他一下。
宋禾眉多少有些顾及的,犯不上去打他的脸,但力道很大,虽打在胸膛上但指尖还划过了他的脖颈。
喻晔清动作僵了一下,但还是继续向里探,而后只抽出了她怀中的帕子,在她唇上轻轻擦蹭。
他似是有些低落,眼睫低垂,声音闷得厉害:“口脂花了……你以为我要对你如何?”
宋禾眉分不清他是不是故意摆出这种可怜相,反正这确实叫她生出了几分愧疚之意,他的长指隔着帕子蹭在唇上,轻轻按压下,仿若一张口便能咬上他。
她喉咙咽了咽:“我没——”
话刚起了个头,喻晔清便回身坐回了原位,宋禾眉一怔,但下一瞬车帘便从外面被掀开,邵文昂重新钻回了马车之中。
她身子当即紧绷起来,喻晔清面上神色却无半分变化,好似什么都没发生一般,甚至当着邵文昂的面,用擦过她唇的帕子,去擦他唇上沾染的、属于她的口脂。
这一幕看在眼里简直要命,宋禾眉觉得喘气都有些难捱。
而邵文昂不过在外面站了一会儿便满头是汗,从怀中摸了摸什么都没有,想要个帕子但身侧人不接他的视线,只得先开口:“喻大人,是下官治理不严,竟叫那官差仗势欺人,下官已经安顿了那老妇人,命人寻她子女归来,又官差偿银做赔,亦罚了利银,大人您看?”
喻晔清慢条斯理将帕子收入怀中:“邵大人思虑周全,如此处置没什么不妥。”
邵文昂松了一口气,拱手说着场面话:“也多亏喻大人提点。”
言罢,他转而看向身侧人,低声问:“眉儿怎得面上这般红,可是中了暑气?”
宋禾眉冷不丁被唤了一声,那种心虚的滋味上来,忙忍住下意识去看喻晔清的冲动,淡声回:“许是吃酒吃多了罢。”
邵文昂点点头,没再多问,算是认了她这话没起疑。
剩下半程路走的倒是顺,一路到了邵府正门才下马车,邵文昂引着喻晔清往府内行,宋禾眉则是带着侍女回了主院去。
这真是跟逃回去没什么区别。
进了屋子她便赶紧让春晖去外院听动静,过不多一会儿便传回来消息,说是二人在书房说着公务,邵文昂正小心应对着。
宋禾眉想了想,叫人送去些去暑气润喉的茶,看着外面大亮,想着就算是那边说完了话,怎么着也得等晚上才好去见人。
不多时外院递过来消息,只说喻晔清离了府,不知去了何处,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但邵文昂还在书房之中,人都走了半晌还没出来。
宋禾眉静自想了想,也不去管那个神出鬼没的,径自去寻了邵文昂。
书房之中,他正坐在桌案前读着什么,宋禾眉进去时间,打眼便看见旁侧的两盏茶,一盏已空,邵文昂那一盏确实满盈着一口没动。
倒算是喻晔清给面子,不白费她叫人送来的茶。
宋禾眉立于案牍前,垂眸打量着面前人:“夫君此刻可有空闲?”
邵文昂缓缓抬起头来,怔了一瞬似才反应过来:“无妨,眉儿有事直说就好。”
“你我夫妻缘分走到尽头,我若还留在府中,免不得平添闲话,如今便算告辞,这几日我收拢好东西,待离开时便不再来与夫君拜别,免得徒增伤怀。”
她不好说的太急切,显得过于开心,男子自尊最是要命。
他可以先想甩开她,但必须要她先提,好全了他的颜面。
她可以离开,但必须要不舍,好叫他心中舒畅,免得多生事端。
忍了三年,不差这一时半刻,这种话在年少时她是断然说不出来的,如今出口却熟练的很,言语上示弱能得来不少好处,唯一点便是自己不能往心里去,否则是要被这口气给怄死。
但这招对邵文昂果真有用,她将话说全,说到他心坎,便少了他自己来铺垫耽误时辰,他只望向她,眼底是遗憾与疼惜:“我知你是为我,才这般委屈求全。”
他叹息一声,做颓然之势,好似当真因她的离开而孤寂。
不过也着实是该孤寂的,身边少了个人,少了个让他唱戏满足自己的由头,如何能不孤寂。
他又是一声叹:“不急着走,我去信给母亲让她过来,濂铸还小离不得人,你知他最粘你,若知晓你走了,怕是要伤心透了。”
他站起身,走到书架旁,拿出个匣子来:“城外东,有片庄地是我的,爹娘不知晓,你我夫妻一场,我怎舍得叫你孤零零离开没银钱傍身?”
他转回身,递到宋禾眉面前:“这个你拿去,虽不成夫妻,但日后若你有什么难处,便来寻我。”
他郑重许诺,这份地契都好似他言语的凭信。
这话听在耳里,半点感动也没有,她心中只有两个念头。
其一,他果真藏有她不知道的私房,幸好沉得住气,没有恶语相向,否则如何能从他手里扣出这地契。
其二,她更觉当真是唏嘘,她是不是也算跟嫂嫂站过相似的境地,能在男子自私自傲的念头之中,借着那份骨子里的占有与自大,在这种时候得来了对自己有利的 好处。
她唇角勾起一抹浅笑:“多谢夫君。”
宋禾眉没在书房之中多逗留,拿了东西便转身离开,但这落在邵文昂眼中,大抵是觉得她怕再犹豫便舍不得离开。
回了屋子,她先叫春晖去留心喻晔清什么时候回来,自己则留在屋中盘算着邵家的账。
庄地是断然不可能将她打发了去的,她想要什么,必须自己来寻,雁过拔毛虎过留须,真要将邵家的资财按原样还回去,那可真是丢了她爹的手艺。
直等到日暮西垂,天光暗下弯月高悬,她账本早就收了起来,连濂铸都已睡下,春晖才过来传信,言说喻晔清从偏门入了府。
宋禾眉想着白日里的事,唇上被欺压的感觉便又缠了上来,她免不得有些紧张,在屋中坐了一会儿,才下定决心推门出去。
只是门刚推出一条缝隙,便瞧见立于院中的颀长身影,吓得她下意识朝着门后躲了一下,眼带惊惧地看过去。
“你在这里站着做什么?”
宋禾眉心有余悸地抚了抚心口:“你真是吓到我了!”
喻晔清凝视着她,视线落在她的唇上,而后一步步向她逼近。
“既没做亏心事,怕什么?”
他立在她身前,高大的身子似能将她笼罩,好似做什么都阻拦不得,可偏生又问她:“不准我进去?”
宋禾眉喉咙咽了咽,莫名觉得……怎么有种欲拒还迎的意味在?【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