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 她没躲 你从前用力推我时……
宋禾眉稍稍偏过头去不看他,心中忍不住顺着深想下去。
若是前者无可厚非,即便是他能猜到以庶冒嫡,也寻不出证据来。
但,若是后者呢?
她心绪似这个猜测波动,进而生出了些别的主意。
她清咳了两声,回转过头时,面上神色如常,故意道:“这与你应当没什么关系罢?没听说巡察的活计,要巡察到官员的内宅事上去。”
喻晔清眸光更为幽深:“你尚算不得他内宅人。”
“行了行了,借住,借住总成了罢?”
宋禾眉仰起头看他,故意透出些无辜的双眸望着他,眨了眨眼:“这又有什么干系,左右孩子都有了,何必在乎夫妻名分,过日子嘛,不就那么回事?”
言罢,她细细盯着面前人的反应,不放过一丝一毫。
他似是对她这话感到意外,可却又像隐忍着什么,面色沉肃,颔首敛眸紧盯着她。
宋禾眉觉得,她心中的那个猜测多少被证实了些。
他应当是对她有意的。
可这份意思,究竟从什么时候开始,又占了多少分量呢?
他展露出来的还是太少,留下那么点微乎其微的蛛丝马迹有什么用,她又不是衙门里面办差的捕快,没听说男女之间的情意要靠猜的。
但她知晓,真有意是藏不住的,要是真能藏住,那便也说明这份情意不深,更没了什么深究的必要。
宋禾眉不打算继续同他说话,眼见着前面马车的东西要装的差不离,她故意忽视他,抬步要向前走去。
可喻晔清却是在此刻突然开了口:“宋二姑娘,你究竟是什么意思。”
宋禾眉脚步顿住,装似没听懂般回道:“怎么了这是,我有哪句话没说明白?”
喻晔清眸色幽深,似是对她的反应既不满又不解。
“昨夜的事,你什么意思?”
耍弄他?还是利用他?为何有了昨夜的事,还会似什么都没发生一般。
宋禾眉偏头瞧他:“昨夜是你先要单独同我说话的,我能有什么意思。”
“可你没躲。”
喻晔清上前一步,颀长的身子立在她面前,自生的迫压似能将她整个人笼罩其中,逃脱不得回避不开。
宋禾眉被他灼灼的眸光看的有些心虚,弄得倒像是她背弃了什么东西一般。
她定了定心神:“我躲了,只是没躲开,你自己多大力气你不知道吗?”
她抬起头,面不红气不喘:“我是弱女子,你还指望我有什么力拔山兮之势?”
可喻晔清的眸光仍旧紧紧锁在她身上,没被她的话影响半分,甚至语气笃定道:“不,你根本没用力。”
宋禾眉顿觉有团火,又有从脖颈往上烧之势。
这人要非要把话说的这般直白吗,她就不要脸面吗?
他还真不像是要与她随意勾缠取乐,亦或者把她当做不要白不要的艳遇,反倒似故意要拆台挑衅她一般。
也不知是心思被戳破而生了羞恼,还是气他不解风情又沉默寡言,宋禾眉咬了咬牙,语气格外坚定:“我说推不开就是推不开,那我用没用力你上哪能知道去。”
她转身便朝着马车方向走,可喻晔清却紧跟上来,在她身后不远不近的距离,压低声音道:“我知道。”
他声音顿了一瞬:“你从前用力推我时,力气并不小。”
这话入了耳,叫宋禾眉心头都跟着一颤。
从前推他,还能是什么时候能有机会推他?
不就是那不正经的时候,攀附极致之时,她下意识想躲要将他推开,但那却是他少有的不听话的时候,将她一个劲儿地锁抱住,让她怎么也推不开,最后也说不好怎么回事,反正结束的时候总归是抱在一起的。
宋禾眉未曾回头,羞到一定程度便成了恼羞成怒,她语气不善,干脆都赖到他身上去:“推了有什么用,不还是推不开?我 想省点力气还不成了,非要闹起来叫所有人来瞧热闹?”
话毕,正好走到了马车旁。
也不知是怕被人听见,还是他又成了那寡言的模样,反正他是没再开口,可却仍盯着她,似在思索她的话里究竟哪句真哪句假。
宋禾眉没再看他,赶紧钻到马车内,直接将他的视线避开。
眼看着要入常州城,总不好再乘同一辆马车惹人闲话,只将喻晔清的马还归,叫他仍旧骑马去。
宋禾眉躲在马车之中,紧靠着马车的一角,想将他能看进来的视线都躲了去,而濂铸今日倒是老实了不少,也不知喻晔清是怎么哄的,竟能叫他主动拿着书看,手还一点点在上面画着笔画。
想着濂铸年纪还小,她也没着急寻什么先生开蒙,以至于他识字也就那么几个,上大人孔乙己化三千七十士,外加个爹娘和他自己的名字,今日却缠着春晖教他继续识字。
人都说三岁看大七岁看老,她瞧着濂铸也不想个喜读书的料子,毕竟没有哪家喜读书的孩子,看见书便犯困的,现在可好,竟直接克制了本性。
左右也不是件坏事,宋禾眉干脆不去理会,只静静坐在马车中,等着入城回宋府去。
在打算回来之时,邵文昂已派人快马加鞭来递了口信去,宋府上下早就已经提早准备着,亦派了跑腿的小厮在城门口守着随时准备报信,待马车行到府门前,兄长便已出府迎接。
自打爹爹病重后,兄长便将宋家的产业都接手了过来,此刻他也算半个家主,京都来的巡察御史也理应由他亲自来接。
三年过去,府上跑腿传信的小厮早不知换了多少,宋运珧站在府门前时,看着马车遥遥而来,但那骑马之人却被马车遮挡住了大半的身子,让他瞧不真切。
待马车在府门前停在,宋禾眉被搀扶着先行下了马车,瞧见了兄长时,神色难免有些复杂,但当着下人的面,只得客气唤一声:“兄长。”
宋运珧瞧她时,倒是没那么多顾及,笑着迎她:“你也是的,来回路途也不嫌辛苦,竟还往回跑这一趟。”
言罢,他视线往她身后瞧去:“听闻妹夫递信过来,那位巡察御史也随你一同到了常州,人——”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只见被马车遮挡住的一人一马,缓步从马车旁一点点向前,最后露出全容。
宋运珧双眸倏尔睁大,盯在那人身上如同见了鬼一般,整个人愣在了原地。
宋禾眉察觉到了他的不对,低低唤了他一声:“兄长?”
宋运珧这才猛然回过神来,到底是行商多年,他强压下心中波涛,尚存侥幸:“他是?”
宋禾眉细细去看兄长面上神色,一起长大的兄妹,她哪里能看不出来兄长的慌乱。
看来她猜的没错了,三年前喻晔清离家的事,定是与兄长有关。
她强扯了扯唇角:“兄长应当还认得罢,这位便是巡察御史喻大人。”
宋运珧瞳眸震颤,额角陡然间生出细汗,半晌才找回神志,硬着头皮上前对着马背上的喻晔清拱手:“草民见过大人,不知大人可有处下榻,若不嫌弃,寒舍尚有——”
“不必了。”喻晔清冷冷开口。
他眸底透着寒意,居高临下审视着宋运珧。
这与宋禾眉与他重逢那夜见到的他,还要更加冷厉。
那时她便已经觉得他周身透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孤冷,可如今却更多了些了令人畏惧的威慑,连带着声音都更为低沉,缓步踏近的马蹄似踏在了人的咽喉,叫灭顶的窒息感陡然袭来。
宋禾眉一时间竟也被震住,半晌说不出话,只听得喻晔清冷笑一声:“宋郎君的好意,本官承受不起。”
宋运珧当即拱手作揖,将身子弓得更低,整个人竟都有些颤。
喻晔清没再与他多言,视线扫到宋禾眉身上,看见她愣在原地,下意识抿了抿唇。
再开口时,他声调稍缓:“我不宜久留,宋二姑娘,告辞。”
缰绳在他手中多缠紧了一圈,受他的力道马头也跟着调转,直到他离开的背影远去,身侧的兄长竟陡然跌坐到了地上,双眸空空似连魂魄都离了体。
宋禾眉被吓了一跳,也终是回过神来即刻蹲下,手抚在他后背上时,竟发觉他后背已经被汗浸湿。
她面色彻底沉了下来,心底的迫切再也忍不得,也管不来此刻还在府外,直接开口逼问:“兄长,你究竟有什么事瞒着我!”
第五十二章 维护 他回来,是要找她清……
宋禾眉质问的语气似将宋运珧叫回了神,他大口喘着气,一边在小厮的搀扶下慢慢起身,一边用袖子擦了擦额角渗出的汗。
他避开宋禾眉的视线,却是仍旧隐匿不住他的慌乱。
他神色凝重难掩慌乱,似是方才在喻晔清面前强撑已经耗费了他全部的心神,但他此刻还知晓护着些宋家的脸面:“眉儿,有什么话回去说。”
宋禾眉面色并不好看,一团火堵塞在心口,只得先咬牙暂且按捺。
待入了府内,她叫侍女带着濂铸先回了屋子,自己则跟着兄长去了书房。
屋门一关,只剩下兄妹两个人,她再忍不得,上前几步直接便问道:“三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是不是你用什么手段将他逼走的?”
宋运珧坐在扶手椅上,抬手扶额不敢看她,半晌答不出一句话来。
宋禾眉就立在他面前,大有不问个清楚不罢休的意思,在她接连的逼问下,他倒是终于开了口:“眉儿,我也是为你好。”
他抬掌拍在木扶手上:“当年他不过一介白身,给你哄骗的连邵家那等门第竟都瞧不上眼睛,我若是不想些办法,如何能叫你死心?”
言罢,他面上浮现懊悔:“可我是万没料到,他竟还有如此造化,若早知如此,我当初定——”
他话说到一半,便重重叹了一口气。
斩草不除根是大忌,谁能想到他竟命这般硬,短短三年还能爬到此等位置上去。
虽则巡察御史算不得什么高官,可却能直禀天听,替天子巡守哪里是能随便玩笑的?一地官员尽要谨慎应对,若是想处置一个宋家,不就是动动手的事?
他突然想到了什么,陡然站起来,上上下下将自家妹妹打量了一圈,语带担心:“他方才怎得还唤你姑娘,他到底是什么意思,可有对你如何?可是因从前的事找了你的麻烦?妹夫可知晓你们的事?”
他一连几问,叫宋禾眉心中的这团火气更盛,她气得手都在抖,一把将兄长抚落自己身上的手推开。
“当初我都已经听了你们的话,你为何还要去找他的麻烦?”
宋禾眉冷笑一声:“怎么,是怕给我逼急了,怕我不肯低头去邵家?你欺瞒我至此,你可有为我想过半分!”
宋运珧一脸的难言,狠狠一甩袖转过身去:“我怎么没为你想?我是你哥哥,我还能害你不成?我就是因为想了,才替你出面跟他断个干净,如若不不然你觉得你们的事能瞒得住邵家多久?你弄出这糊涂事,若不是我给你兜底,怕是宋家在常州城内再抬不起头!”
他负手来回踱步,连叹了好几声气:“现在当务之急不是说过去那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可得想想如何叫他手下留情,别对宋家赶尽杀绝。”
宋禾眉盯着面前的兄长,气得瞳眸都跟着发颤。
她想起三年前自己独自骑马去喻家,却发觉喻家并未将要紧的东西都带走。
喻晔清当初本就清贫,又带着一个久病的妹妹,走的那般急,该是吃了多少苦?
兄长行事本就果决,父亲也常说他又是处事太过狠辣,他所说的替她跟喻晔清断了关系,哪里可能是给了银钱妥善送出去?
喻晔清掌心处的那疤痕从脑海之中翻了出来,她此刻只觉心口闷堵着难受,竟不敢去想三年前兄长到底对他做了什么,会留下那么长的疤痕,还会让兄长惧怕他会对宋家赶尽杀绝。
这样深的仇怨,她竟还以为他对她有意——
宋禾眉闭了闭眼,这自作多情的滋味让她的脸臊得发疼,她眉心蹙起,再正眼时,看向兄长的眸色里尽是嘲讽。
“这几年下来,兄长做的糊涂事还少吗?”
她眼里一点点冷了下来,唇角牵起一抹讥嘲的笑:“宋家元气大伤一日不如一日,甚至还要因邵家的事被牵连,父亲卧病在床又岂能没有兄长的功劳?当初以为将我嫁到邵府去便能牢牢攀附,可想过如今竹篮打水一场空,甚至还多树一个招惹不起的仇家?”
“你——”
宋运珧转过身来,眼底也有了些恼意,可看着妹妹他却也发不出脾气来,火气化作一声重重的叹息。
“当年的事谁能想到会是这样的结果?邵家那时候是多好的门路,你是不知多少人求都求不来,别说是咱们这等小民,就是邵家背后靠着的那位,能想到有朝一日自己不成了?”
宋运珧突然想到了什么,骤然抬起眼眸:“事已至此,你还是莫要在此处耽搁了,还是快些出去避一避风头,去外祖家罢,反正离常州越远越好。”
他拉着宋禾眉的手腕便要带她往屋外走,却被她一把用力甩开。
“兄长糊涂了不成?他若是真回来报复,躲到哪里能有用,我躲了,爹娘和迹琅怎么办?”
她冷笑着来看面前人:“更何况,我躲了有什么用,兄长才更应该躲才是,但凡你当初不在我与他之间插手,又如何会有今日这局面?”
宋运珧面色难看起来,若是再来一次,他也仍旧会插手,甚至还要做的更绝,非亲眼看着那人咽气不可,省得留出今日的麻烦。
妹妹已经是邵家的人,即便是那姓喻的飞黄腾达,难道还能叫妹妹用从前的旧情去攀附?
一家女又怎能许两家?
宋家自来可没出过二嫁的女子,若落在妹妹头上,他与爹爹如何有颜面面见列祖列宗!
宋运珧看着面前的妹妹欲言又止,又是重重一叹:“我的为难,你个妇道人家怎么能懂?”
宋禾眉最不爱听的便是这种话。
她不懂,他便能懂了?
若当真这般有本事,当初怎得不见明断,甚至如今都走上绝路了还这般固执。
这三年来,她同兄长的交谈本就越来越少,未曾想到他竟比之从前更要迂腐难言。
她闭了闭眼,心头似乎被寒风猛然灌入,凉了个彻底。
“哥哥啊,我与你当真是没什么可说,我的事,不需要你来管,更不必你来管。”
言罢,她转身便出了屋子。
在这间书房之中,在兄长旁边,她便觉得闷得她喘不上气,竟是趋近窒息的边沿。
她回了出嫁前的闺房,两个侍女正哄着濂铸来玩,瞧见她回来面色不好,忙来给她倒茶打扇:“夫人可是中了暑气?”
宋禾眉坐在椅子上,整个身子都似脱了力,轻轻摇头让她不必上前伺候。
二人带着濂铸到了旁侧的屋中,不敢吵她,倒叫她独自坐在空荡荡的屋中,盯着面前的地上发怔。
她忍不住想,喻晔请回来,可是为了找宋家清算?
在他心里,又是如何想她的,他问了好几次她可有想过他会回来,他是不是一直觉得,三年前兄长所为是她的授意?
宋禾眉闭了闭眼,连带着背脊都跟着弯了些。
她想说清楚,当年的事她并不知道,可是说了,他又会如何对兄长?她要将所有的过错,都清楚划分到兄长身上,叫兄长一人承受当年的这份因果吗?
一口气堵在心口,上不去也下不来,连带着耳中都跟着嗡嗡作响。
她站起身来,也不知怎得,视线无意朝着右侧一撇,竟正看见柜中摆着几个瓷瓶。
她年少时曾有一段时候特别喜欢瓷器,兄长在外每每瞧见了什么好的,都买回来给她,不知不觉间也攒下了不少。
宋禾眉心口泛酸,可却在下一瞬顿了顿,下意识朝着那边走了几步,抬手将最外面的瓷瓶拿起来,再其后,正见着一个兰口百蝶底的瓷瓶。
她瞳眸一颤,这不是从前喻晔清替她补的那个?
她缓缓伸出手去,将那瓶子拿出来细细看了看,她早不记得何时收在这里,却是在此刻,曾经被她忽略了去的记忆竟一点点往出冒。
好似当初她拉着喻晔清进到屋里,刚打发了外面敲门吵闹的邵文昂后,他就在盯着这边出神。
他是在看这个瓷瓶?
宋禾眉觉得似乎后知后觉有什么东西往她心口一撞,顿了顿,她站起身来,径直出了屋,一路走到马厩中叫人牵了匹马出来。
她想,不管三年前如何,总归要同他说清楚才是,他心中若有怨,也总要问问他如何能偿还才是,既知晓了又哪里能继续装不知道?
三年未曾走上去喻家的路,骑马而行时多少有些生疏,她凭着记忆尽可能去走小路,即便是她带了幕篱,路上也是少遇到些人为好。
快靠近时,她下了马只牵着缰绳慢慢走着,越是靠近,她便越是有些紧张,下意识理了理衣裙,又抬手将鬓角被吹散的发别到耳后去。
她缓步向前走,依稀瞧见院内立着两道人影,还不等她将幕篱掀起,便先听到齐氏抱怨的声音:“这几年来你音信全无,我还当你死在外面!你这白眼狼死了便死了,我只心疼我那个被你带走的侄女,明涟呢?你怎得不曾将她带回来,莫不是为了讨你那生父欢心,给弃了罢!”
喻晔清低声道:“没有,她如今身子好了许多,在京都坐养,只是路途颠簸不好归乡,才未能来见姑姑。”
齐氏面上仍有疑色:“当真?”
喻晔清答:“当真。”
可即便如此,也并没有得来齐氏什么好脸色,她仍旧喋喋不休:“你在京都都有宅邸了,怎得不知提携一下你两个弟兄?亏得我哥哥对你当亲生儿子般疼爱,你竟对他的外甥不闻不问,我可怜的哥哥,被你们母子害得早亡不说,竟半点弥补都不得!”
宋禾眉面色一点点发沉,当真是听不下去,可喻晔清也不知是什么毛病,颔首敛眸,竟一句都不反驳,静静听着那训斥。
她干脆将马栓到一旁,几步便走到小院旁,抬手将院门推开。
她慢悠悠将幕篱摘下,用帕子擦了擦推门的手:“齐氏,差不多行了。”
第五十三章 赔罪 吻过来,你应当会罢……
宋禾眉突然出现,叫正说话的两人皆是一愣。
两道眸光齐齐向自己而来,想到其中有一份是来自喻晔清,她有一瞬不自在,下意识没去看喻他,只向齐氏瞧去。
越是窝里横的人,胆子往往越小,越容易被外人拿捏,原本还很是有气焰的齐氏,在听到她声音的刹那便瞬时消萎了下来,整个人都缩了缩,下意识往喻晔清的方向靠了靠。
宋禾眉笑了,迎着光上前几步:“没有打搅你们姑侄二人叙旧罢?”
齐氏忙也跟着笑,连着摆手:“不打搅不打搅,惊扰了二姑娘,还望您莫怪罪。”
宋禾眉缓缓踱步,视线落在她身上,意有所指道:“按理说,你们家务事我本也不好过问,只是方才无意听了一嘴,竟是不知了令郎有了高枝攀?”
齐氏有些磕巴:“没、没有的事儿,二姑娘听岔了。”
“听岔了?”宋禾眉盯着她,面上的笑一点点褪去,“你当我是好糊弄的不成,齐氏,当初你叫你那两个儿子来我宋家店铺作工,你说的什么可还记得?是,如今我宋家不比往昔,竟然是容不下你那两尊大佛?”
齐氏当即晃的不成样子,一脸苦相,急得说话都磕巴:“这怎么会,我们一家子都记着姑娘的恩呢,方才我是同我侄子说着玩笑呢。”
言罢,她推了喻晔清一把:“你快说话呀,快跟二姑娘好好解释解释。”
宋禾眉这才向喻晔清瞧去,刚一抬眸,便对上他那双墨色的瞳眸。
她看不透他此刻在想些什么,觉得她来此多此一举?还是觉得她不应该插手他们家的事?亦或者,因为三年前的事记恨她,觉得她此刻在装模作样?
但她想,幸而喻晔清不是刻薄之人,厌烦也好讥嘲也罢,最起码不会把话说的太难听,叫她下不来台。
她暗暗深吸一口气,尽可能让自己较为平静地回望过去:“喻郎君觉得呢?”
她没有唤他官称,也免得叫齐氏听了更起心思反倒是压制不住。
而喻晔清不知在想些什么,盯着她看了半晌,才似是后知后觉道:“姑母她确无此意。”
宋禾眉点点头,赶忙将视线移开,落在齐氏身上,语调也稍稍缓和了些:“咱们相识一场,若令郎真有什么好路子能走,我自也不会扣着人不放,可如今天子可不似先帝,正是肃正朝纲之际,不是谁都能分一杯羹的,要我说,眼前能抓住的安生日子才是要紧的。”
她将手中的帕子收了起来,唇角勾起一抹客气的笑:“即便令郎真有造化,当初也是同我宋家签了契的,可没有契未了结人先走的道理,往日里令郎从铺子里捞些油水我也未曾细揪,齐氏啊,差不多行了,也莫要过的太贪心。”
这一连的敲打叫齐氏面红又心慌,她连应了好几声是,整个人局促了起来,未曾想到儿子的小动作会被主家知晓,生怕自己侄子的门路没用反倒是将宋家的活计给弄丢了。
此刻话也不敢多说,这种事往小了说是补上缺漏,往大了说直接扭送官府也是可以的。
她没了声儿,院中一时间安静了下来,宋禾眉不再开口,也不知这姑侄二人是否还有话要说,她也不好开口叫人离开,顿了顿,到底还是鼓起一口气向喻晔清看去,瞧瞧他什么意思。
而喻晔清盯着她的视线一直没移开过,亦是因着她的话,下意识想起了从前。
那时他刚到宋府做伴读没多久,偶有一日遇见宋府几个下人奚落一个少年,她也似如今这般迎光而来,一身红白相衬的衣裙入了眼,便怎么也移不开视线。
那时的她年岁不大,却能镇得住那些人,她抬手凌空指了指那几个闹事的人,也是如此道:“你们几个,差不多行了。”
她训斥了几句将下人都打发了去,站在那少年面前,叫人将其搀扶起来,对他盈盈一笑:“没事罢?”
他仍记得那时所见,她绯红的发带随着微风在脑后轻晃,而她面前的少年,与他当初受她聘请那日的神色如出一辙。
但那少年与他不同,少年更会识眼色懂人情,连着说了好多道谢讨巧的话,让她的眼角眉梢一点点染了笑意。
到最后,她的语气也染上了些熟稔亲和:“我不好替你罚他们,罚得多了反倒是更要寻你麻烦,能否立足还得靠你自身,对了,你可有读过书?”
扪心自问,那时的他听到此处确实既慌又怕,那少年比他年岁小,与宋三郎君更能说得到一起去,也比他更会说话,更会讨人喜欢,他怕自己就这般轻而易举被取代。
但少年摇了摇头。
宋禾眉似是有些失望,但也没多说什么,叫人将少年送到宋家的一处首饰铺面上,还叮嘱那家的掌事多照顾。
后来也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心中生出了不该有的妄念,也或许是都存了同样的心思,他也会多注意那少年些。
少年无父无母一身轻,自是能攒下银两,每逢年节都会亲自到府上拜见她,给她送的节礼也是下人们的孝敬之中最为贵重的,反观他,家中穷苦幼妹病重,自是什么都拿不出来。
而在邵家迎娶的那夜,少年在主家给准备的席面上给自己猛灌了许多酒,险些失态闯去主席面上惊动了宾客。
像这样得了宋二姑娘恩惠的人,他都数不清有多少。
记忆中的宋二姑娘身量在脑海之中一点点抽条,绯红的发带成了戴在盘起发髻间的步摇,随着面前人稍稍偏头,垂下的红珠坠轻轻晃了晃。
宋禾眉见他迟迟不开口,干脆主动问:“喻郎君可是要继续叙旧?”
不等他答,齐氏先一步道:“不了不了,家中还有些闲活,我这便走了,不惊扰二姑娘。”
她连陪了好几声笑,对着宋禾眉微微俯身,逃似得匆匆离开。
待院中只剩下两个人,宋禾眉抬眸,对上喻晔清复杂又灼热的双眸,没忍住咽了咽喉咙。
原本想好了来好好说清楚,可话到嘴边,心中却突然没了底,连带着喘气都跟着有些乱。
喻晔清却是先开了口:“进屋说罢,免得中了暑气。”
他转身,向身后的屋舍走去,宋禾眉只得暂且缓步跟上。
门推开,屋中同他离开时没什么变化,三年下来竟还如此整洁,桌案上不染灰尘。
入了屋中,他背对着她,宋禾眉觉得话终于能好出口些许:“我是专程来寻你的,我有话想同你说。”
喻晔清顿了顿,语调低哑:“好,我在听。”
宋禾眉深吸一口气。
他太过冷静,语气也没什么变化,似是不在意她会说什么。
亦或者是,她说什么,都不可能改变他心中所想。
“我方才,问过了兄长。”
她稍稍垂眸,视线下意识落在喻晔清那只留有疤痕的掌心,心口酸涩难明,但有些事是没办法避开的。
她硬着头皮道:“三年前的事我不知情,我也不知兄长去寻了你,更不知他竟——”
喻晔清没说话,也没回头,叫她不知他现在究竟是怎样的神情。
怨恨吗?还是讥嘲?
她控制不住往最坏的可能去想,却又觉得她想的可能还不够。
她闭了闭眼:“但此事终究还是因我而起,是我宋家对不住你,你想要什么都可以提,我待我兄长向你赔罪。”
赔罪?
喻晔清颔首,重新接养好的骨缝似在泛起丝丝缕缕的疼,湍急河水灌入口鼻的窒息伴随着险些失去明涟的恐慌席卷而来。
他缓步上前,坐在整洁干净的床榻上,掌心覆在其上,转而向宋禾眉看去。
三年来,他想过重见她时会是怎样的场景。
她可能会恐慌害怕,毕竟他在她心里可能是已经死了的人,重见与见了索命的厉鬼无异。
亦或者是心虚恼怒,毕竟他与她而言不过是个卑贱之人,哪里有资格向他来索命。
但如今与他所想的全然不同。
她立在门前,略略颔首,向来傲气的脖颈微弯,整个人自责愧疚笼罩。
他突然觉得,她是如何的反应都好,但不应该是这样的。
喻晔清看着她,有些出神,浑沌的三年在脑海之中似有些扭曲,以至于让重回这间屋子,且在这间屋子看到她,让他不自觉想起了那些偷尝的亲近。
屋中安静的太久,宋禾眉察觉到他正看着自己,却因这过分久的安静而生出了胆怯不敢抬头。
她秉着一口气,却不知过了多久,耳边突然传来他疏冷的声音:“赔罪?你能怎么陪。”
宋禾眉唇动了动,话却哽在了喉间。
原本她是想赔银钱的,或者将她与兄长手上一齐剜出个疤来赔他。
但此刻她却突然想起来,他们之间差得好像不只这一个疤,于男子而言,她从一开始便在羞辱他,这些又是如何能赔罪的。
全靠银钱吗?宋家已不如当年,又能拿出多少银钱来赔罪?
正处于这困顿之时,耳边却再次传来他的声音。
“宋二姑娘,吻过来,你应当会罢?”——
作者有话说:宋禾眉:不是,这词怎么这么耳熟……
第五十四章 危险 衣衫太过轻薄,让她……
宋禾眉觉得自己似是生出了幻听。
她错愕抬眸,便见喻晔清坐在床榻边沿,长腿随意曲展,因着抬手撑在床榻上,她能看到他那被蹀躞带束起的紧窄腰身。
他这话说的太过轻描淡写,好似在说一件什么简单寻常的事一样,就连神色都没有半分波动。
墨色的双眸向她看过来,没有她想的怨怼与讥嘲,也没有欲色与急切,反倒是衬得她初听此言时心头刹那的激荡都有些多余。
他什么意思?
不信她会赔罪,要让她知难而退吗?
她沉默的太久,以至于喻晔清的声音再次传入耳中:“二姑娘不是要赔罪?”
他的语气不疾不徐:“可需我再说第二遍?吻过来。”
宋禾眉微微垂了眸,觉得他就是故意的。
他甚至还记得她从前说过的话,竟在这种时候翻出来。
是觉得她不敢?还是想用这种方法来羞辱她?
宋禾眉喉咙咽了咽,再次抬眼看向他时,多了几分决然。
当初的事既是因她而起,又叫他在哥哥那受了苦,有了不平想要宣泄也是理所应当的,左右这也不是什么大事,她还是可以接受的。
可即便如此想下去,她仍旧因莫名的紧张下意识绷紧了身子,甚至觉得在他的注视下,向他迈过去的每一步都有些沉重。
直到她站在了他的面前,自己的影子一点点攀上他,将他半个身子遮挡起来,她开始觉得有些喘不上气,匆匆避开了他的眸子,只将视线移挪到他的薄唇上。
宋禾眉涌起破釜沉舟气力,一点点俯身下去,却是在贴上的刹那,喻晔清身子稍稍后仰,与她拉开了距离。
她顿觉头脑发懵,他这是什么意思?
但也不等她来问,喻晔清突然开了口:“甘愿?”
宋禾眉有些语塞,她都弯俯下身凑上来了,还能是什么?
都已经到了这一步,她干脆又凑近了些,手撑在床榻上,肯定道:“甘愿。”
随着她身子再次俯低,却发觉他又故技重施,在即将触到时又向后撤了半寸,幽幽开口:“推不开?”
宋禾眉一瞬没能反应过来他这话的意思,稍顿了顿才想明白,他这分明是在翻旧账。
她咬了咬牙,心中已是确定下来,他就是拿在这些事来羞辱她。
晨起临行前,她刚否认了昨夜的亲近,说是因推不开才会如此,他这会儿便问这种话,不是羞辱是什么?
她破罐子破摔道:“推得开,推得开成了罢!”
她还要再凑近些,但这次她先道:“你若是再躲,那便算了,我直接回去叫我兄长来替我,反正我们两个谁来同你赔罪都是一样的,他定是巴不得你躲。”
喻晔清睫羽微不可查的一颤,不等他反应,她闭上眼,直接莽了上去。
第一下她带着气,撞得免不得重了些,一触即离,但紧接着她又重新贴上去,轻蹭他的唇瓣,唇理所应当地张开,舌尖避无可避地相触。
缠绕挤压间,即便由她主导,动作很轻很柔,但她仍觉得从舌根开始发麻,一点点向周身蔓延开来,在她身子一点点下压间,越来越站不住脚。
她的手撑在喻晔清腰身一侧,原本尚算清明的思绪尽数被唇上的感觉而打乱,也不知在何时,另一只揪在衣裙上的手被温热的掌心覆盖,下一瞬,腰间被紧紧一箍,她整个人扑在他怀里,随之将他压得直接仰躺在了床榻上。
这一下倒是叫唇上分开的猝不及防,四目相对间,她还懵着,下意识开口:“我不是有意的。”
喻晔清喉结滚动:“我知道。”
这样的处境实在是不对,好似所有的东西都乱了套。
宋禾眉觉得着急起来不太合适,但这样压着他好像更不合适。
但不等她想出个什么法子来,便顿觉天旋地转,反应过来时,后背已经抵在了床榻上。
喻晔清撑在她身上,墨发有一缕垂落下来,轻扫在她脖颈上。
按理来说,她应当觉得有些痒才对,因她的脖颈很是受不得这种,可她如今身子已经僵硬到难以感受脖颈的滋味了。
因这般处境的掉转,她的双腿不知怎得被区分开,已各自贴蹭在了他身子的两侧。
不妙,这处境很不妙。
可喻晔清恍若未觉,长指将垂落的发拂开,重新压了下来,衔上了她的唇。
他的气息霸道地闯入,唇齿纠缠得更加凶猛,宋禾眉觉得喉咙发干,呼吸却也被剥夺,只得仰起脖颈,倒是像将自己送上去一般。
可他们实在太近了些,叫她稍稍一动,便觉蹭到了他的胸膛上。
她的手无处安放,抵上了他的肩膀,却又怕他重新提起什么推不推的事,可拿开她又觉得好似将自己全然都展露在他面前,让他可以随意施 为。
也不知过了多久,唇终于被松开,此刻也顾不得旁得了,她大口呼吸着,身子随着呼吸一点点轻往他胸膛上撞。
她觉得眼前有些发浑,待看清面前人深邃的双眸时,她察觉到了另一件事。
小腹相贴间,某些危险也兵临城下,因夏日的衣衫太过轻薄,让她的感觉格外敏锐。
宋禾眉周身都僵硬了起来,一动也不敢动,她下意识想收一收腿,可在这有限的距离之中,她这动作好似在勾着他凑得更近一般。
偏生这时候喻晔清开了口,声音沙哑的不像话:“你说的赔罪,是什么?”
她只觉得耳中嗡嗡做响。
她说赔罪之前,全然没想过会成如今的场面。
他悬停着,没有继续,好似在给她考虑的时间,若他要的是除银钱外的其他,她是否还能将赔罪说的那般痛快。
可她现在浑沌的脑子,好似已经支撑不得她来细想。
喻晔清一直手抚落在她发顶,另一只手箍在她腰际,好似在防备她跑了一般,在沉默之中,腰间的手稍稍用了力道。
他沉声问:“为何不说话?”
宋禾眉看着外面的光落在喻晔清身上,晃得她下意识眨了眨眼。
她现在脑中只有一个念头。
“能等一下再说吗,门还没关……”
真要被哪个人来瞧见,那可真是一点脸面都没有了!
第五十五章 亥时 “邵大人怎么办?”……
喻晔清没动。
他仍旧这样紧紧箍着她,莫名生出了些执着:“你还没回答我的话。”
宋禾眉避开他的视线,将头转到另一边去,只恨床榻上也没个被褥枕头,竟没个地方叫她躲一躲。
许是见她净不下心来答话,喻晔清再次开口:“不会有人看见,屋子空置三年怎会有人过来。”
宋禾眉声音小了些:“那你姑母若是突然回来了怎么办?”
她方才还将人敲打一通,转头再被其瞧见自己跟她的侄子叠到了一起去,这像什么话。
“不会。”喻晔清语气倒是十分肯定,“她好似很怕你,你在这,她即便是回来也不敢靠近。”
他的视线在她脸上描摹,固执地又问了一遍:“你所说的赔罪,是让你做什么都可以?”
宋禾眉喉咙咽了咽:“倒也不是这个意思……”
喻晔清身子沉下,贴得她更近更紧:“但你方才说你甘愿。”
宋禾眉下意识握紧了他的肩膀,连着指尖都跟着发麻,她喉咙咽了咽:“那也总要看看是什么事,难不成你叫我杀人放火我也去吗?”
喻晔清微不可查地轻笑了一声,但他贴得她太紧,她能感受到他胸膛一瞬的震颤。
实在是太近了,他清越的脸就在她面前晃,薄唇上还沾了些她的口脂,下颚仔细来看还能看出些许微红,也是她留下的痕迹。
她心跳快得压制不住,若非有那些前尘在,她怕是要以为他此刻是在蛊惑她、引诱她。
而下一瞬,他便贴了过来,鼻尖与她的鼻尖相贴,暧昧地轻轻蹭了蹭。
这种亲昵让她脑中当即空白一片,喻晔清的声音却又再次传入了耳中:“你知晓我说的是什么。”
他闭上眼,在她唇上轻啄了一下而后分开,这叫宋禾眉的身子更加紧绷,连带着腿都不自觉想要收拢。
她抿了抿唇,头脑发懵间下意识道:“当年的事毕竟因由在我,你若是想……也不是不行。”
可话刚一出口,她便觉得有些后悔了,这种事能称得上是赔罪吗?
也未免太轻了些。
但都她都已经算是答应了,反悔显得太没诚意,她喉咙咽了咽:“那能不在这吗?”
她声音小了不少,有些难说出口:“这地方许久没人住,什么东西都没有,井也不知干了没……”
宋禾眉现在脑中乱得很,所思所想都没了个章程。
真到了这一步,最要紧的事竟也只剩下这一件——此处如何用水啊?
脏污不说,要命的是会坐病的。
从前提前烧水与结束后的收拾床褥都是喻晔清来做的,难道他现在还能做这种事吗?
总不能叫她来罢……
可在她思绪混乱间,喻晔清却是稍稍直起了身,与她分开些许距离,:“你与宋运珧果真兄妹情深,为了护他倒是什么都愿意做。”
他盯着她,神色难变喜怒。
宋禾眉有些发懵:“如何能说是为了他?”
她喉咙咽了咽,对上他那双幽深的瞳眸时,控制不住想要避开。
心底的那份愧疚上涌,她垂了眸子,低声道:“我只是觉得有些对不住你,若你心中有气,想要对我兄长做什么我绝不会阻拦,即便是你想将三年前的事还到他身上去也无妨。”
她深吸一口气:“若你仍旧不满意,还施在我身上也可以。”
她搭在喻晔清肩膀上的手松开,在他面前摊开掌心,以示诚意。
可回应她的,是喻晔清的一声嗤笑。
“若当真如此,你怕是活不成。”
宋禾眉瞳眸微颤抖,此事似比她想的还要重。
喻晔清松开扣在她发顶的手,转而去扣住她的掌心,与她十指相扣,顺着把她的手压在床榻上。
“若今日换作旁人,你可还会有这样的决定?”
他扣住她的力道加重,声音也格外低沉,周身都透着危险:“你觉得对不住我,便对我方才的一切都甘愿,若是哪日你觉得对不住旁人,也会任由他如此?”
宋禾眉觉得他好似在故意挑刺一般,哪里来那么多旁人叫她对不住?
可他从前便常问这种话。
但有些事是说不出原由的,即便当年遇到的是旁人,若是生得不如他,性子不如他,不似他独身在家,不似他未曾许过婚事,说的话不如他合心,诸如种种不同,或许都不会促成这种结果。
有些事就是差之毫厘谬以千里,单论那个都不成,难怪有些人总喜说一个缘字。
她喉咙咽了咽,归根结底也只能说一句:“只有你。”
顿了顿,她填了一句:“没有旁人,日后也不会有旁人。”
有这么一个都已经够难以应对,她得是造了什么孽还能有旁人?
她破罐子破摔的话很有成效,喻晔清瞳眸微有震颤,心口似有什么横亘着的东西渐见消融。
骨缝间残余的疼痛似想要将他的理智拉回来,但他看着身下人面上不自然的红因他而起,瞳眸之中满满当当都是他,连她每一刹那的紧张局促他都能感受得到。
身上的旧伤拉回不得他的理智,反倒是给了他一份诡异的安心,每一寸传来的疼痛都在提醒他,现在他有了彻底拥有她、让她不会拒绝的敕令。
他眸色沉了沉,鬼使神差开了口:“你想在何处?”
宋禾眉怔了一瞬才反应过来,顿觉脖颈向上都开始灼热起来。
可是还能在何处?
去客栈吗?那也太过惹眼,在这常州城,宋家的人若是走路上许是不会叫人认出来,但若是进铺子里,哪个掌柜不识得?
亦或者,还要为了这种事,专程赁个房舍去?
饶是她心中再有准备,被他这般盯着瞧见,也免不得觉得生羞意。
“要不,你同我回宋家?”
但想着兄长对他做的事,一个屋檐下见了面,岂不是更会惹恼他?
她干脆又补了两句:“你走偏门进去,我去寻你,必不会叫旁人看见。”
就是这话说出来有些怪,所谓的赔罪也赔的不正经,倒像是邀他来偷——
喻晔清似是也想到了此处,眉峰不由一挑:“你确定要如此?”
宋禾眉咬了咬牙,认命地闭上眼:“确定确定,你能不问了吗?”
喻晔清似是轻笑了一声,而后埋首在她脖颈处,呼出的气落在上面痒痒的,她亦下意识抬手环上了他的后背。
不是都说好了先回宋家吗!
但不等她开口,她便先一步感受到那份迫压的危险撤离了些,他似沉沉吸了一口气,开口时音色有些闷:“那邵大人怎么办?”
宋禾眉从头到尾都未曾把邵文昂当回事,冷不丁被这么一问,她脱口而出:“他不会知道的。”
话音刚落,她便觉脖颈被猛地一烫,刹那的吮吸感传来,连带着她整个后脊背都游走过一阵酥麻。
她虽然知晓这是在做什么,但这感觉很是陌生,三年前他从未在她身上留下过痕迹。
或许这是真正情动时才会有的反应,亦或许是他那时理智尚存知晓轻重。
但在此刻,他略带着恼意的重重一吻,落在她本就敏感的脖颈上,那阵酥麻不可抑制地窜到了小腹,霎时激起陌生又熟悉的情动,她刹那间便察觉到了痒痒的又生暖的滋味。
宋禾眉狠狠闭了闭眼,真想找个地方钻进去算了。
当真是懊悔至极啊。
她不该顺着他的话来提邵文昂的,谁会愿意在这种时候提旁的男人。
她也不该说回宋府的,这种酥麻感确实有些难耐……
她喉咙咽了咽,喘了两口气缓一缓,轻轻拍一拍他的肩,出口的声音都有些不对:“你别这样。”
脖颈上温热湿暖的感觉传来,致命的吮吸过后,他顺着脖颈一点点吻过去,每一下都让她绷紧了身子,让她觉得连眼眶都有些发暖,头皮都跟着发麻。
直到他终于停下,低哑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似意外似困惑:“你很喜欢?”
宋禾眉脱口而出:“我没有!你别胡说!”
也不知是不是心中没个底气,她说话的声音都大了不少。
喻晔清顿了顿,没再说话,但却继续俯身下来,唇瓣重新贴了回去,似要再次验证一般。
宋禾眉整个人都紧绷的厉害,慌乱间也顾不得别的了,缩着脖子往旁边躲,手上奋力去推他:“我说没有就没有,你放开我,你都已经答应了不在这。”
喻晔清顿了顿,到底还是没有继续,手撑在她身侧一点点起身。
她终于觉得能喘上来气,他的宽肩将外头的光亮遮住,投下来的阴影把她笼罩,让她竟生出了些虎口脱险的错觉。
宋禾眉喉咙咽了咽,忙将腿收了回来,趁着有了空隙忙也跟着坐起身来,侧过身把裙摆向下扯了扯,生怕他又冷不丁开口,说察觉到了她的异样。
他好像对她身上的反应,敏锐得过了分。
她懊恼地轻轻靠在床柱上,有些不知该怎面对他,他就坐在她旁边,散开的衣裙尚且缠在一起,她的裙带还挂在他的腿上。
喻晔清顿了顿,抬手握紧她的裙带,从前每一次的隐忍于克制之下,他也都是如此。
但此刻,他好似终于可以把心中所想直接问出口:“你要瞒着他?”
宋禾眉抿起唇,点了点头。
难不成还要昭告天下吗?
等她回去想办法同父亲商议和离的事,左右不需过官府,只要父亲同意,给一封和离书意思意思就成。
若是叫邵文昂知晓她与喻晔清的事,坏心一起来再要闹,反倒是不好收场。
但她的反应却换来了喻晔清一声清晰的冷笑。
他少有将不悦展露这般明显的时候,宋禾眉也不懂他,他提出这种要求的时候,难不成忘了她这边还有个邵文昂?
但即便如此也没打消他的心思,他沉声开口:“什么时辰?”
还能她来选时辰吗?
宋禾眉喉咙咽了咽:“那……那就亥时罢。”
第五十六章 要紧 真成了一场隐秘难言……
宋禾眉倚靠在床柱上,也不去看身后人,缓缓将呼吸平复下来,也是在一点点将身子的情动给压下去。
可她突然觉得腰间紧了紧,下意识垂眸看去,便顺着腰间的裙带看见另一段缠握在喻晔清指尖,好似在提醒方才的处境一般。
她的心又是一阵止不住的快跳,抬手抽了抽,没能抽出来,只得顺着抬眸去看他:“你拦着我裙带做什么?”
喻晔清凝眸看她:“不反悔?”
“自然,我还能骗你不成?”
她一狠心,干脆直接握上他的长指,原以为要用力气去掰的,但没想到仅在初触时有一瞬微不可查的微颤外,倒是顺从得很,被她轻而易举的勾起,将裙带顺利解救。
宋禾眉怕他不信,语气里染了些诚恳:“我若是不打算说话作数,那干脆一开始不来寻你就是了。”
喻晔清双眸微微眯起:“亦或许你并不知,我会提这种要求。”
宋禾眉抿了抿唇,她确实是没想到,但也算不上多意外。
当初本就是因这事而起,他想在这种事上找回来,也算是理所应当。
但她觉得心里不舒服,她都这般说了,他怎得还在质疑?
她干脆直接攥握住他的手,抬眸认真对上他的双眸:“我说了应你就是应了你,我说话也从来没有食言的时候,今夜亥时我亲自去偏门等你。”
在这种事上,说的这般正经又认真,听起来实在有些怪。
喻晔清被她眼底灼灼目光晃到,倒是想到了从前。
他此前并不觉得她不会食言,只因三年前她说了会寻他,可他等来的是她的兄长。
但若她并不知情,她倒是确实一直说话算话。
“反悔的机会已经给过你了,宋二姑娘。”
他低哑的声音传入耳中,每一次这般唤她,都透着些莫名蛊惑意味,从他口中说出来,也不像是什么客称,反倒是透着些唯有他们二人知晓的禁忌意味来。
宋禾眉也分不清究竟他也是这个用意,还是自己做贼心虚。
她松开他,将自己的衣裙都理好:“知道了知道了,我不会反悔的。”
她先一步站起身来,稍清了清嗓子,尽可能叫自己的声音显得正经:“那我便先回宋府去,不留下打搅了。”
喻晔清顿了顿:“你是如何来的?”
“骑马。”
宋禾眉才想起来自己还有一匹马:“来的有些急,我随便拴树旁去了。”
很急?是以为担心姑母为难他?
心口似荡起酥麻的暖意,叫喻晔清看向她的视线之中,都染了些微妙的情愫。
见她略颔首俯身,转身出了门,他下意识想起来送她,却在刹那间想起来,他现在不便起身。
宋禾眉出了门便脚步匆匆,自院里石桌上拿起幕篱便朝着外走。
方才在喻晔清面前她尚且能忍一忍,这会儿有了幕篱遮挡,她的面颊便似无所顾忌了一般,随着她心头每一次不自在地跳动而烧得更红。
一路神游,不知不觉已回了宋府,待她将马送回马厩时,看管的小厮来禀,说母亲让她归了家便去见她。
宋禾眉深吸一口气,在去主院的路上,尽可能将自己露在面上的异样稍压一压,但方一进了屋被母亲瞧见,还是拉着她问了一句:“怎得面上这样红,可是中了暑气?”
她全当未察觉,随口道一句:“约莫是罢。”
母亲轻叹一声,替她倒了杯凉茶:“你也是的,怎得刚回来就往出跑,连马车都不坐,也是当娘的人了,一点不见稳重。”
再是悸动起伏的心,同家里人说上两句话,也要彻底归于平静了去。
宋禾眉扯了扯唇,低声到一句知晓了。
她小口抿着茶,也不说话,自打此前邵家出事时同家中大吵一架后,她对家中的人也平淡了不少,更何况她从宋府离开连半月都没有,实在没什么好说的。
可她于母亲而言到底算是远嫁的女儿,瞧见了便忍不住关心:“不是刚走,怎得又回来了,可是女婿惹你不开心?”
宋禾眉没回她的话,只是问:“父亲呢?”
母亲闻言又是一声轻叹:“睡着呢,他啊,现在清醒的时候少。”
宋禾眉垂眸思索着,待父亲醒来,该如何同他说与邵文昂和离的事,而母亲爱怜地看着她,抬手将她鬓角散出的发掖到耳后去。
“禾娘,你们成亲三载,女婿待你也是妥善体贴,你这心怎得就跟石头做的一般,捂不热呢。”
她闻言不自觉蹙起眉:“母亲,你若是同我说的只有这种话,那便不必开口了。”
“你看你,我与你说的都是好话,我是你亲娘,还能害你不成?”
宋禾眉不愿意听,起身想走,但母亲却紧紧握住她的手。
“常言道,都是少年夫妻老来伴,你们二人自小便相识,如今夫妻相守,日后更得是相互扶持才是,爹娘终究不能护你一辈子,这女儿家,日后还是得靠夫君来倚仗。”
越是这般说,倒是给母亲自己给说的伤了情。
“你大了,娘说些过来人的肺腑之言,你总不愿听,你看看你爹爹现在的模样,说不准哪日就……唉,娘又能陪你多久?这辈子娘一来盼你大哥能子嗣绕膝,二来盼你夫妻和顺,三来盼你三弟金榜题名,可天不怜我,叫我处处皆不如意。”
她眼眶出了泪,抽出帕子来擦一擦:“可你大哥和三弟都是男子,再难还能难哪去?但你不同,若是我与你爹都不在,谁能护着你呢?我瞧女婿如今待你挺好的,他身子不成了,也不会有莺莺燕燕和庶子庶女惹你的眼,你给他守住了,还有听你话的濂铸,日后的日子定是往好的过,可你偏不干,总说那些和离的话。”
她抬手在屋堂内上上下下指了一圈:“若是以往,你和离便和离了,宋府又不是养不起你,可你瞧瞧如今都成什么样子了,就连这茶,你瞧瞧,从前这种品相的茶,哪里有资格能端到咱们面前来?”
宋禾眉听她这话,只觉荒谬。
“母亲说来说去,归根结底还是一句不许我和离,不过母亲何必同我装呢?说的像宋家仍像从前,就能准我和离一样,母亲,你说出来骗骗我便罢了,可莫要说多了,连自己都骗过去。”
她对上母亲诧异不解的双眸:“即便邵文昂在你看来千般好万般好,但日子是我来过,我与他就是过不下去,看着他我打心底往外的恶心,我讨厌他往我身边凑,非要拉我的手,我亦讨厌他身上的尿骚味,讨厌他叫我夫人。”
她深吸一口气,眼底染上痛色:“当年形势迫不得已,好,我应了去邵家,可如今为何还要应压着不准我和离?是,宋家的名声重要,女子的闺誉重要,唯有我的意愿最不重要,娘你不知道,我现在怕死的很,我都怕我哪日闭了眼,就被你们一同拉去埋到邵家坟里去,永生永世难再超生。”
母亲闻言面色大变,当即拉着她的手去拍三下桌案:“快呸!你这孩子,说什么晦气话,生死之事如何能放在口头玩笑?”
“玩笑吗?我哪里有心思来玩笑。”
宋禾眉轻轻摇头,伤心的次数多了,反倒生出了可悲的麻木。
“行了母亲,每次回来都是为着这种事来吵,您倒是能每次都想出花样来说,可我很累,不愿再去想新的话来驳,反正您固执得很,最后都说服不得,您若是真念着我,想与我说些旁的便罢了,但若是再说这些,日后这宋府我便不回来了。”
母亲唇畔都跟着抖,似被这话重重伤到:“固执?你怎得能说我固执?分明是你在钻那没有用的牛角尖,你一口一个宋府,这不是你的家不成?”
宋禾眉轻笑一声,语气里带着些讥嘲:“早就不是了,嫁出去的姑娘哪里还有家。”
她抬手,轻轻将母亲握住她的手给推开。
“行了,您守着父亲去罢,若是他醒了,劳您叫人唤我,我有要紧话同父亲说。”
言罢,她站起身来,转身便朝外走。
而母亲指着她的背影,你呀你了半晌,最后恨恨道一句:“真是给你惯坏了!”
与母亲说几句话,宋禾眉便心绪便沉落谷底,不欢而散的次说多了,伤心不多,更多的是烦躁。
烦躁于翻来覆去被同一件事折磨。
她回了屋中,一直到天黑沉下来,都没等来母亲那边叫人唤她。
但有件事逃不掉,亥时还要见喻晔清的。
她心绪彻底平复下来,再想起喻晔清,便免不得生出几分紧张来。
她叫了春晖过来:“你去问问,兄长回府了没。”
可得避开着些兄长,莫要叫二人撞到一起去。
没多一会儿春晖便回了来:“听闻大郎君今日有要紧事,不回来了。”
宋禾眉这才稍稍放心些。
可越是要到时辰,她便越是紧张,甚至还有那么几分难掩的……期待。
她将人都打发下去,隔间净室留了水,又好生沐浴了一番,换了身素静轻薄些的常服,静静在屋中等着。
这不准备这些只能说是紧张期待,这一准备,她便觉得变了味,好似什么赔罪不赔罪的都成了借口,真成了一场隐秘难言的私会。
差不多到了时辰,宋禾眉不自觉咽了咽喉咙,拿着灯笼便悄悄出了门去,一路走到了偏门。
自打宋家生意不成了,府上的用人也打发了不少,门口两个守着的人叫她寻了立刻给支走,她将门推开一个小小的缝隙,等着人过来。
但她原以为喻晔清会亥时一到便过来,却未曾想,生生等到了亥时末,才听见脚步声。
她干脆一把推开门,果真瞧见喻晔清正迈步上了阶台。
她下意识脱口而出:“你怎么才来?”——
作者有话说:宋禾眉:我的亲,你咋才来……不对,这词怎么这么熟……
第五十七章 生疏 你往日与邵大人如此……
宋禾眉轻薄的衣衫一片素色,乌发披在肩头兼提着灯笼,出现在黑夜里确实唬人。
喻晔清看见她推门出来时,也不由得被恍了一下心神。
她的声音入了耳,似在埋怨他来的迟了,近乎是刹那他便开了口:“有些事耽搁了。”
这大晚上的能有什么事?
宋禾眉抿了抿唇,既觉得奇怪,却又觉得他没有理由找借口,是他先提的这件事,难道还能是他先怯了不成?
她清了清嗓子,到底还是等得太久了,叫她方才说话都没了分寸,不知道的还以为她多心急呢。
因着喻晔清还站在阶台上,她不需要抬头去看他,便能将他面上神色瞧个清楚,亦看到了方才他在看到自己时,眼底一闪而过的意外。
她被看的有些不自在,又生怕他看出了自己心中所想,干脆板起脸来,一把扣住他的手腕:“快进去罢,省得等下被人瞧见了不好。”
刚触到他,便被他腕上的冰凉弄得一怔,这凉意竟是连他袖口的衣衫都未曾隔开。
如今已入了夏,他这实在是奇怪,宋禾眉顿住脚步,大抵也是因做了三年娘的缘故,这种事她会格外注意些,干脆直截了当问:“怎得这么凉,可是病了?”
喻晔清垂眸去看她握住他的手,也不知是不是在刻意避开她的视线:“许是因为沾了井水。”
宋禾眉反应一瞬才猜到他话中的意思。
他来之前,也是沐浴过的?
陡然意识到此处,宋禾眉顿觉白日里那股烧上脖颈的热意卷土重来,她忙转回头去,拉着他便往府内走:“好了好了,先进去再说话罢。”
她拉他的力气并不小,幸而他步子迈的快,否则怕是要绊在台阶上。
喻晔清此前未曾想过,还会再踏上宋府的连廊,而即便是三年前,他唯有的一次在夜里逗留宋府,也是因为她。
但此时与三年前不同,从不会在吃住上节省的宋府,连廊上也已经没再挂上彻夜长明的灯笼。
他垂下眼眸,看到面前人被其手中灯笼散出的暖光照亮了半个身子,乌发被一根系带束起,随着她的脚步轻晃,步伐带起来的微风将她轻薄的衣衫与她的身子贴得更紧。
她整个人显得太过轻盈飘渺,太过不真切,若非拉着他手腕的手传来温热,否则当真要以为是她又入了他的梦。
但很快,穿过连廊尽头的月洞门,她将他匆匆拉入她出阁前的闺房,一把推了进去,自己则站在外面四下里张望一圈这才进了屋,反手将门给关上。
宋禾眉后背抵在门上,刚一抬眼便撞入了他深邃的双眸,她喉咙下意识咽了咽。
要说寻借口将人打发她倒是会,可这种事她实在没个经验,喻晔清又算是半个哑巴,她只能率先随便扯一句:“先坐一会儿罢。”
喻晔清肉眼可见地因她这话神色有了变化:“什么?”
宋禾眉这才反应过来她话说的有些不对,忙道:“我的意思是叫你去坐下歇一歇。”
喻晔清长睫微动,竟是难得轻笑了一声,应了她的话转身坐下。
宋禾眉后知后觉发现,手心都跟着紧张到出了汗,她俯身吹熄了灯笼内的烛火,随便搁置到一旁去,拿着帕子擦了擦,回头时却发现喻晔清视线落在了旁处。
她顺着看过去,这才发觉,他是在看那个瓷瓶。
她午后拿出来看过,收回去时也没有专程往里面去塞,如今摆在外面,正被他瞧了个正着。
三年前他在这间屋子之中,看到了瓷瓶的一角便能将其辨认出来,更何况如今看了全貌。
宋禾眉抿了抿唇,只觉自己心底隐秘着的连自己都未曾细细辨认过的心思,似已经毫无遮掩地展露在他面前,等着他分析探究。
他突然开了口:“后来为什么不再喜欢玉瓷?”
“我欢喜什么东西一直没个定性,我也不记得怎么就过了那股欢喜的劲儿。”
喻晔清突然回过头来看她,灼灼眸光之中似含着她看不透的情绪,连带着他出口的声音都跟着有些沉:“那你会喜欢多久?”
宋禾眉一怔,她哪里仔细去算过这些?
她到底还是随口道:“这哪里能说的好,你怎么突然问这些?”
她又去看了看放着玉瓷的柜子,尽力去猜他所想,主动开了口:“那里面的你若是喜欢那个,拿去便是。”
喻晔清双眸微微眯起:“若旁人也向你讨要,你也会随旁人拿取?”
宋禾眉觉得他这话问的莫名:“那总也得分向我讨东西的人是谁,讨的又是哪一个罢,我又不是什么散财童子,还能人人向我要,我都要给吗?”
喻晔清有片刻的沉默,他喉结滚动,落在扶手椅上的长指一点点收拢。
“最外面那一个,你可会给出去?”
宋禾眉重又向柜子处看去,当即明白他说的是哪一个,她直接道:“不会。”
喻晔清瞳眸因她的回答微颤,但为何二字未曾出口,宋禾眉便继续道:“那个原本碎了,是重补上去的,你不记得了?”
她勾唇笑了笑:“还是你亲自补的,碎过的东西怎么能随便送人。”
喻晔清的长睫湮没眼底的神色,只轻声道:“是,半毁的东西确实不便送人。”
宋禾眉一瞬不错地盯着他看,有些不太能确定,他突然这般问究竟为何。
喻晔清手上的力道松下,再次抬眸向她看过去:“亥时快过去了罢,宋二姑娘。”
他虚倚在椅背上,没有三年前的半分拘谨,分明是仰视她,但却没有半分落于下成。
她听得出来,他是在此处她,可是……他坐在这这么弄?
宋禾眉抿了抿唇,不想显得似自己耍弄他一般,应允了亥时,人都来了还借故拖延。
她深吸一口气,直接向他走过去,靠近他,半点不拖泥带水,直接抬手抚上了他的面颊,低头吻了上去。
他的唇也是凉的,同此前的感觉略有不同,但仍旧能让她的心跳得厉害,连带着喉咙都不自觉吞咽。
她闭上眼睛,自欺欺人般不想看他的神色,只按部就班去含他的下唇,也不知脑中怎么想的,又在其上轻轻咬了一下。
但也只这一下,便好似触到了困兽囚笼的边沿,她顿觉得腰上一紧,整个人便被揽了过来,直接坐到了他腿上。
宋禾眉被吓了一跳,但低呼声被压在了唇齿间,他粗沉的呼吸响在耳畔,腰上与后背处落下的力道收紧,舌根发麻之际,她似听到了他喉咙处的吞咽声。
她觉得整个身子都因他的反应撩拨的情动,她都有些分不清,究竟是三年太久,叫她不记得当初的自己是不是也这样没有定力,还是说,因这三年未曾沾染过此事,她其实也是会想的。
反正喻晔清放开她的唇时,她觉得视线都有些模糊,旁侧的烛光似在面前人漂亮的眼眸之中跳动,让她看得入了迷,不自觉环上了他的脖颈。
“要继续吗?”他哑着声音开口。
宋禾眉神思迷离,身体比理智先一步做出回答。
她点了点头。
然后,喻晔清锁着她的力道稍松懈了些,再然后,他便与分开了些距离,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宋禾眉原本还懵着,可被他这般盯着,也免不得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你让我来?”
喻晔清眸色深深,面上难辨喜怒:“你我初次,不也是你来?”
宋禾眉抿了抿唇,这些往事却是不好反驳。
她这会儿是非常确定,他分明就是打算将当初的事,重新施还到她身上来。
她硬着头皮点头: “好。”
她能感受到有些的东西烫人又硌得慌,但只能叫自己强自冷静些,抬手去解他的腰封和系带,可手背莫名被砸了一下,都未曾低头去看,她便已经察觉到碰都了什么。
她当即僵住,三年前那些早已淡去的记忆与滋味此刻重新乍现。
除却初次,此后都是他来主动,她便再也没碰过这自己不曾有的东西,甚至在黑夜之中,她连看都只是看一个模糊的轮廓。
但此刻不同,灯烛还亮着,所有东西都展露在眼前。
她脑中嗡嗡作响,正想着下一步是先将他衣裳褪个干净,还是直接解自己腰上的系带,先成事再说。
可喻晔清却突然开口:“你往日与邵大人,也是如此生疏?”
宋禾眉不懂他在这种时候突然提起邵文昂是什么毛病,就不觉煞风景?
她不想他多问,更不想叫他知晓邵文昂的事。
解释一个,当年的事便得一连串的都说了才能说通,她又何必要在他面前自揭伤口。
他是见过爹娘是如何疼宠她的,她便更不愿意让他知晓爹娘是如何为了宋家舍了她的,不想让他见到她可笑的处境。
她干脆道一句一了百了的话:“他从不用我来。”
话音刚落,喻晔清落在她腰间的手便再一次收紧,眸色明显一沉。
但她此刻没心思管这些,因她心中做了决定,还是先成事再说,把衣裳留下还能遮一遮。
她专注解开腰间系带,拢了一把散开的衣裙,正好将过不该瞧的全遮住,也能叫她的羞意压下去些。
真要动手时还真是紧张,她深吸两口气,稍稍直了直身子,直接对上正地方压了过去。
陌生又熟悉的滋味卷土重来,腰窝都似跟着一颤,连带着小腿都跟着绷紧。
本能的,她环上了面前人的脖颈,埋首在他脖颈脉搏处小口缓和着呼吸,本就在吃力消化着紧绷又难挨的酥麻,偏生听见喻晔清在她耳边闷哼一声——
第五十八章 沐浴 她在想他,这三年来……
空置许久后骤然而来严丝合缝的紧锁,这本就很难抵抗,偏生有旁侧人的声音入了耳,三年前她便觉得他的声音好听,但在这种时候亦是好听的尤甚过分,勾得她耳根连着脖颈都是一片酥麻。
首尾皆没守住,她清楚的意识到,这很不妙。
宋禾眉一动也不敢动,只觉此刻的自己灵敏的厉害,她能感受到他每一处细微的变化,好似也长在了她身上,细枝末节的变化让她承了双份的激荡。
也不知是因早就有所期待,还是因太久没有过,这才刚刚开始,她便觉得自己到了即将溃散的边沿。
喻晔清没动也没催促,就任由她抱着,她面颊贴近他的脖颈,能感受到他的颈间脉搏跳动,耳边是他喉结滚动的吞咽声,带着她的喉咙也下意识跟着咽了咽。
待稍稍缓和,她才重新开始,却仍旧没能坚持多久,他们锁在一起,能喻晔清轻而易举察觉了她濒临的溃散,抬手抚上她的后背,哑声道:“别急。”
可真到了这份上,哪里是她说不急就不急的?
刹那间背脊不自觉弓起,环住喻晔清脖颈的手臂也跟着骤然收紧,紧紧抱了片刻才结束。
当意识回笼时,宋禾眉觉得有些尴尬,没好意思抬头,只闭着眼埋在他脖颈处不说话。
倒是喻晔清似被气笑了,相贴的胸膛都跟着颤了颤:“如此便结束,你的敷衍应付未免太拙劣。”
因还没分开,她能清楚地感受到,她这边是柔软的,他那边仍旧与自己全然相反。
她声音闷闷的,说话时还带着喘:“我不是有意的。”
她不想让自己的没把持住被他知晓,干脆道:“是你的东西太朽顿,莫不是坏了你都没察觉罢?”
言罢,宋禾眉突然想到一件一直被忽略的事,她声音沉了沉,试探问:“这三年,没旁的女子如此提醒过你吗?”
喻晔清似因她这话而染了不悦,语气都透着不善:“没有。”
她想了想,又细问一句:“是碍于你身份不好说,还是面皮太薄,怕坏了你们夫妻情分?”
忌惮他身份的是青楼女子,在意夫妻情分的是他的府内妻妾。
宋禾眉话问出了口,心里免不得跟着一紧,到底是她糊涂了,这些都未曾问清楚过。
她现在有些后悔,因为此刻她清楚地意识到,若是这三年间他与旁的女子有了首尾,那她必是不愿用这种方式来赔罪的。
在那种熟悉的恶心感上涌前,喻晔清冷笑一声:“真是惭愧,我未曾与旁的女子这般过,没能给二姑娘留下推脱的借口。”
宋禾眉松了一口气,靠在他肩膀上卸了几分力,亦因他这话轻轻嘶了一声:“你这实在是有些冤枉了我,你从前也是这样朽顿的,哪次不是要隔上许久才有反应。”
喻晔清因她的话语塞,霎时沉默。
宋禾眉也顾不得去琢磨他在想什么,因一直未曾分开,注意免不得被那份存在明显的东西吸引了去。
初时把持不住的震颤已经过去,平息后免不得又生起渴望,她轻轻拍了拍喻晔清的后背,想说现在再来一次,但他却冷不丁开了口。
“原来从前,你竟是这样以为的。”
宋禾眉抿了抿唇,倒也不是……她也不至于单纯到他久一些都不明白什么意思。
但紧接着,喻晔清又开了口:“难不成邵大人与我不同,才会令你如此想。”
宋禾眉免不得有些语塞。
这是什么意思,要同邵文昂去比吗?她若说是,岂不是会叫他得意?
虽则他不是会因这种事自喜得意之人,但算下来白日加夜里,这已经是他第三次提起那污糟人,她有些烦,干脆凑到他耳边,故意道:“反正他不会似你这般,在这种时候提不相干的人。”
她腰身紧了紧,贴得他耳畔更紧些:“要继续吗?”
喻晔清沉默一瞬,在她都要怀疑他是不是没听见的时候,他陡然抱着她起身。
宋禾眉下意识环紧他,却也正因如此堵塞得更紧,她还没反应过来,便被他抱着缓步向床榻处走去。
她从来没试过这样,更从来没这样被抱着走过,她觉得似成了放在石臼中的豆子,毫无章程的碾碎研磨,不过短短几步路的功夫,脑中便已经空白一片,唇亦跟着微微张开随之喘息。
直到后背沾到了床榻上,喻晔清撑在她面前,朦胧的视线里出现他那双晦暗幽深的眸子,她能感觉到他紧窄的腰身猝然收紧下沉,那滋味霎时间从脊背一直传到了脖颈,让她下意识蹙起眉头,攥紧了他的前襟。
她的反应太大,喻晔清没立刻继续,低声问她:“疼吗?”
宋禾眉缓了两口气,轻轻摇头。
喻晔清却想是确定了什么,跟着点点头:“我也感觉应是不会疼的。”
她还有懵着,没明白他来的哪门子的感觉。
可下一瞬耳边传来沥沥淙淙声,她顿觉耳根都似烧了起来,但已经容不得她继续想太多。
喻晔清俯身吻了下来,唇齿相贴舌尖纠缠,对她本就不匀的呼吸更是雪上加霜,舌尖的推拉好似都在与某些事应和,她本能地仰起头,手腕在他脖颈上紧紧环着。
但他好似并不打算止步于此,致命的颠簸中,他松开了她的唇,将吻落在她的脖颈上。
这个真不行,这个是真的让她觉得会要了命。
反正今晚定是不行的。
宋禾眉也管不了许多,残存的理智让她抬手推了推他的头:“你别这样。”
可他却仍有求证之心,笃定道:“我能确定,你喜欢。”
她现在听他的确定二字便觉腰腹的火烧得更旺,她将头偏过去,想埋在被褥里:“喜欢也不行,我说不行就不行。”
喻晔清放过了她的脖颈,却是撑起身来垂眸看她,看着她的乌发上下蹭在柔软的被衾上:“二姑娘莫不是忘了,你是要来同我赔罪的。”
也是,她又不是来找爽利的。
宋禾眉咬了咬牙,学着他白日的话道:“难不成所有亏欠你的人,同你赔罪时都要用喜欢的方式来?”
喻晔清不说话了,但随之而来的却是更加难以承受的颠簸。
她的一切被他掌控,这次久的不是一点半点,但当她再次感受到嗡鸣的空白后,没等呼吸平稳,他便又吻了上来。
一开始还在床榻边沿的,这一番下来,不知何时已到了床榻里侧,轻轻浅浅的延续间,她的身子好似再一次被他轻而易举的勾起。
她现在真切意识到,原来三年前他已很是听话收敛,可当再一再二又再三的时候,她在摇晃间实在是忍不住抓紧他的衣襟,有些生了恼:“没完了是吗?”
可换来的是他又重新吻了下来,那双清润的眸中难得染上欲色,紧紧凝视着她:“这就是你的赔罪?”
疲乏到了极致,身子里的滋味反复的大起大落间,倒是叫情绪也没那么好收敛。
她竟觉得眼眶都有些泛酸:“不能循序渐进的赔吗,挪到明日不成吗?”
喻晔清仍旧看着她,在开口之间,倒是先抬手抚上了她生出薄汗的额角,将贴在脸上的发拂开,动作间竟叫她体会出些爱怜的意味。
“好。”
他答应了她,而后扣紧她的腰,给了她一个痛快。
宋禾眉觉得神思都恍惚了起来,心底压着的心绪也似被他牵扯了出来,明晃晃摆在面前,让她忽略不得。
她从来没有这么清楚地意识到,她在想他,三年来都在想。
她想见到他,想与他亲近,想把他一直留在身边,她好像真的有些心悦他,这份心悦云原本被因他不辞而别生出的恼意压制,如今重见,这份心悦反倒是在三年来被积攒的越来越多。
她想亲近他,不再是因为那份不得已下的宣泄与隐秘的报复。
再最后攀顶之时,她主动撑起身来,吻上他的唇。
喻晔清因她的主动有刹那的怔愣,这叫她很是满意,片刻的分离后,她又轻啄了一下,才重新躺回去。
喻晔清喉结滚动:“这算什么?”
他卖力气的奖励?
三年前,这种时候她都会许他银钱,如今换成了这个?
也不知现在是什么时辰,但终于分了开,宋禾眉脑子浑沌,喃喃道一声:“这是证据,省得忘了。”
喻晔清眉心微动:“忘了什么?”
宋禾眉闭上眼,已经听不清他在说什么,只是剩了些执念。
“还没沐浴。”她声音很轻,“我歇一歇,歇一歇再去沐浴。”
喻晔清眼看着她头偏了过去,却不见她继续开口。
沐浴,同方才她的主动有什么关系?
他不明白她,还想继续问,但呼吸已经匀长起来,她这样安静,素色的衣衫凌乱地套在身上,露出的脖颈与手臂皆有些浅浅红痕,好似在斥责他做了什么欺辱她的事。
她的腿还搭在他腿弯处,他克制自己将视线移开,抬手扣上她的脚踝,将她拉了回来,又扯了扯她的衣衫遮一遮,才面前让他心中的负罪的滋味稍稍减弱些。
他顿了顿,轻轻捏了捏她的手:“你是要让我给你沐浴?”
第五十九章 凌乱 他怎得只知道把自己……
指腹捏在柔软的手心处,掌心将她的手背覆盖,但并没有得到她的回应。
眼前的宋禾眉稍稍偏头向另一侧,没有醒来的意思,想着她方才说的话,喻晔清犹豫一瞬,到底还是先起了身。
可这般立在床榻前看着她,便更让他呼吸凝滞,她陷在床褥之中,整个人都脱了力,膝盖以下无遮无挡,小腿搭在床沿,所有的凌乱都在提醒他方才发生了什么,亦似在说她因他的不曾克制而失了生气。
他觉得自己似是做的有些过了,悔意团在心口久久不散,深吸两口气,才强迫自己移开视线,试着去寻盥房在何处。
再回来时,他带了热水与巾帕,而宋禾眉已睡深,翻侧躺着,凌乱的衣衫尚挂在身上,光洁的后背露出一大半。
喻晔清喉结滚动,一时间无从下手。
他想过给她抱到浴桶之中,但又忧心会弄醒她,只得自己盥洗好了帕子,坐到了床榻边,拉起她的手,从指尖到掌心,再到整个小臂。
除却这些,他动作很轻地擦过她的面颊与脖颈,额角与耳根,只是再往下,便开始棘手起来。
他视线挪到她腰间系带上,顿了顿,才僵硬地伸出手,轻轻拉她平躺,一点点扯上拉动她的系带,素白的寝衣褪下似在拆拨花瓣,而后将方才最激烈时都未曾见过的场景,全然展露在他面前。
他呼吸都跟着发沉,叫他心无旁骛实在是难以做到,他闭上眼,可指尖的触碰的柔软更让他难挨。
他从未见过女子的身子,就算是他的妹妹,爹娘离世后也都是妹妹自己盥洗,而即便是三年前,他都没有将她看的这般齐全过。
可此刻的她熟睡、安静,对一切都毫无防备,似是他无论对她做什么事,她都会静默承受。
心口抑制不住地振颤,直到掌心落在她小腹上,他停顿犹豫,最后到底是深吸一口气,拉过她的腿弯,一点点擦拭下去,却陡然惹得她闷哼一声,突然开了口:“你别闹了。”
宋禾眉的声音闷闷的,眼睛只微微睁开便又阖上。
喻晔清的手僵住,接着烛光看向她时,低声问:“我?”
她是将他错人成了什么人,濂铸?还是——
她仍旧迷糊着,似在梦中还未曾醒过来:“喻郎君,什么时辰了,你还不走吗?”
喻晔清能感觉到自己的心骤然回落,酥麻的暖意撞开心脉,一点点蔓延开来。
他没说话,仍旧是闭着眼,不顾她下意识的躲避,按住她的腿弯,仔仔细细擦洗过去。
待一切终于结束,他后背都生出了薄汗,视线扫过去,便见旁侧桌案上放着干净的褥子。
她准备的当真是齐全,盥房之中温着的热水,留着换新的褥子。
她弄这些的时候在想什么?打算好生招待他,让他再不计较从前?
他垂下眼眸,将一切规整好后自去沐浴,回来时间宋禾眉已经背对着他,在干净的被褥之中彻底安睡过去,他没有离开,而是掀开薄衾上了榻,抬手环上她的腰,将她整个人都揽入怀中。
怀中的人比他身量纤细上许多,富贵人家矜贵养出来的姑娘,身上的每一处都是细腻柔软,他的手臂搭上去,只得克制着力气,怕弄疼她弄醒她。
三年前的夜里即便他有这个念头,也没有胆气去僭越,但如今他可以不再顾及那些,能将她紧紧抱住,唇贴在她的后颈上,鼻尖萦绕着她身上清列的香气。
有些事未曾经历过,即便是梦中也梦不出究竟是个什么滋味。
其实他有梦到过她。
梦中在他的屋舍内,她坐在桌案的圆凳上,撑着下颚看着他,双眸之中透着天真又残忍的笑意,她对他说:“怎么办啊喻郎君,你现在有点多余啊。”
梦中的他分明站在她面前,可身上仍似有那彻骨的疼,水没过口鼻的窒息之感紧锁着他。
他看见她对她牵了牵唇,随她微微偏头,看着他处于痛苦与窒息濒死之中,耳垂处的朱红耳铛轻晃,如释重负道:“那便多谢啦,喻郎君。”
——
宋禾眉是被搂抱着自己的力道弄醒的。
她已经许久没睡过这么踏实的一觉,大抵放肆痛快过后都会睡的很沉,反正三年前每每结束后,在喻晔清那破屋子她都能睡的很好。
可三年前她从未被这般勒醒过。
她睁开眼,外面已然是天光大亮,什么时辰也不清楚,环在自己小腹上的手还向她传着暖意,她下意识抬手去拉了拉,却发觉动作间手臂与侧肋能直接相蹭,陡然惊觉她身上竟是空空荡荡。
宋禾眉脑中霎时间嗡嗡鸣响,可如何回忆都想不起是怎么成如今这样的。
而她的手落在环抱自己腰间的小臂上时,发现了另一件事。
喻晔清的衣裳是齐全的。
这人这般不讲究吗,怎么只顾着将自己衣裳穿好?
她觉得自己身上都好似跟着烫了起来,尤其是在意识到自己就这样毫无遮挡,后背正贴紧喻晔清的胸膛时。
她分不清究竟是羞的还是恼的,她想趁着他没醒先起来,却发觉他在睡梦之中力气竟也这般大,怎么也挣脱不开。
她忍无可忍,干脆直接用手肘向身后一撞,骤听得身后人闷哼一声,腰间的力道却反过来跟着一紧。
疼的时候也要抱紧她吗?
宋禾眉有些不知该说什么好,只得忙将手臂收回来,稍稍轻了轻嗓子,语气无辜道:“怎么了喻郎君,被梦魇着了?”
她的声音入了耳,喻晔清睁开了眼。
眼前是她白皙的耳廓与光洁的脖颈,昨夜那些浅浅的痕迹已经消散,但怀中的暖意仍旧明显。
他喉结不自觉滚动,稍顿了顿,察觉到不能这样下去,他手臂上的力道松开,转到平躺,抬手抚到胸口。
“你觉得我很蠢笨?”
宋禾眉也随着他的撤离,能一同与他并肩平躺着。
眼前是自己熟悉的帐顶,动作间她除了感觉腰腿有些酸以外,还能感觉到身上是干爽的,盖着的被也是她之前准备的那一套。
她喉咙咽了咽,此刻也顾不上他有没有拆穿,只问一句:“有丫鬟进来过?”
“没有。”
宋禾眉不死心:“我昨夜是自己去沐浴的?”
“你应是这样打算的。”喻晔清语气如常,“但你说完便睡了。”
宋禾眉闭上了眼,身上能感受到的每一寸舒坦的干爽,对应便给了她多少羞意。
她咬了咬牙,想找个人怨怪一下:“怎得不叫醒我?”
“叫了,你没醒。”
宋禾眉语气有些急:“那你怎得不叫婢女来,我身边也不至于落败的连个丫鬟都没有。”
心口泛起痒意,喻晔清下意识唇角微勾,不疾不徐道:“你想要你身边的人看见?”
他语调有意的停顿:“你知道你昨夜睡过去时,是什么模样?”
宋禾眉忙拉上他的手腕,赶紧打断他:“行了行了,不必细说了。”
她深吸一口气,从唇间挤出来几句话:“那我是不是还要多谢喻大人,处事周到?”
“谢自是不必谢的,但二姑娘恩将仇报实非君子所为。”
宋禾眉不认他的话:“我只是想叫醒你罢了,你搂得我那样紧,我哪里知你究竟是怎么了。”
喻晔清垂了眼眸,没再继续开口。
他确实又梦到了她,但与以往不同,昨夜梦中她与他一同坠入河中,他心中竟只剩下一个念头,要拉着她,是生是死都绝不放手。
可如今醒来,理智回笼间,他便觉得有些后悔。
不该如此的,若当真有那一日,不该叫两个人都死在一起,更不该自私上头,叫她陪着他一起丧命。
宋禾眉见他不说话,只当他寡言的毛病又上来了,自己抬手扯了扯薄衾,越是躺着便越是觉得身上空荡荡的很是不自在。
她咬了咬唇:“你都已经帮了我,怎得不给我将衣裳穿回去,倒是给你自己穿的齐整。”
喻晔清此刻开了口:“你那件寝衣脏了,尤其是裙摆,上面——”
“知道了知道了……”宋禾眉又捏了捏他,赶紧将他的话打断,“但这是我的闺房,难道连个我的衣裳都找不出来?”
喻晔清语调一顿,轻咳了一声:“忘了。”
宋禾眉被气笑了,这有什么可忘的?
她昨夜是先睡下的,但他昨夜可是做了不少事,能记得沐浴换褥子,再回来搂着她睡一夜,偏生给她寻件衣裳的事给忘了?
她闷闷的不说话,此刻只想转过身去背对他。
可想想自己现在这样子,真要转过去了,可分不清到底是要背对他还是邀请他。
喻晔清偏生又开了口:“我原想着将小衣留下,但你原本便没穿。”
宋禾眉能感受到他将头转了过来,灼热的视线落在她侧边面颊上:“你为什么没穿,为了等我?”
这话她不好答,谁沐浴了以后还会穿小衣的?
只是昨夜太过紧张,加之知晓见面了会做什么,既不是正经待客,哪里又能想得起来穿小衣。
她抿了抿唇,只是还不曾等想到回答,门外便传来敲门声。
“夫人醒了吗?时辰不早了,奴婢进来伺候您更衣罢。”——
作者有话说:来晚啦,本章留评揪红包~
第六十章 善学 怎么能用这种招数来对……
门外人又轻叩两下门扉,宋禾眉觉得每一下都好似叩在自己心口,咚咚得让她整个人都僵住。
喻晔清却似没个顾及,撑起身便要坐起来。
她一着急,也管不得那么多,直接翻身扣着他的肩膀将他压回来,清了清嗓子对外面道:“先别进来,什么时辰了?”
“眼瞧着快巳时了。”
宋禾眉倒噎一口气:“这算哪门子的不早了,退下罢,不必进来伺候。”
屋外人的素晖顿了顿,没走:“夫人,小郎君又吵着要唤您,您看……”
“那便将他带到嫂子那去,不许叫他来闹我。”
外面人诺诺应了一声,宋禾眉松了一口气,下意识回眸,便见眼前的喻晔清正垂眸看着自己。
“你担心她们会知晓?”
宋禾眉哑口:“不然呢?”
这话问的多新鲜啊,难不成还要敲锣打鼓昭告天下吗?
但她突然想到另一件事,忙又开口叫住门外人:“素晖你等一等,去给我寻身衣裳送进来。”
幸而人没走远,又调转回来靠近门口应了一声才去办。
喻晔清任由她压着没动,在她抬头看过来时,视线从她的发顶落到她双眸上:“为何又不怕了?”
她整个人都是暖的,就这样扑在他身上,轻薄的衣襟根本阻隔不开什么旁的,他一只手被她压住,正在腻软的小腹处,另一只手紧紧扣在床榻边沿,用力到手背凸起青筋。
宋禾眉被他盯着,不好起身,要么这样贴着,要么被他全然瞧见,她只得选前者。
听他这样问,她收着胳膊枕压在他紧实的胸膛上,没好气道:“那总不能一直这样罢?”
她扣压在喻晔清肩膀的手轻轻拍了拍他:“放心,还有屏风遮着,素晖又是个憨的,必瞧不出什么来。”
她蹭压在他身上,一点点要越过他向床榻边沿挪,手挪落在他旁侧的软枕上借力:“你往里面挪一挪,等下被子一遮就成。”
她身上的重量倾压过去,喻晔清下意识扬首,喉结不自觉滚动,被压着的手得了释令,干脆环上她的腰,将她生个人扣揽到另一侧去。
宋禾眉顿觉整个人都跟着转了半圈,刹那功夫便已经躺到了喻晔清的左边,而他也正因如此侧身面向她,似将她这个人环抱怀中一般。
敲门声再次传过来,她也顾不得什么其他,直接掀起被子将喻晔清的头蒙住:“你往下些。”
喻晔清难以克制地深吸一口气,但还是挪动着僵硬的身子,俯身到她腰侧。
轻薄的锦被透过来的光亮都是暖黄,让他能清楚看清眼前的腰身的纤细腻白,余光还能瞥见其他,但他此刻断然不敢去看,只僵直着,连秉着的呼吸都乱了起来。
宋禾眉将被子弄的不那么规整,免得显出另一个人形来,这才叫外面人进来。
门被人从外面推开,透过屏风能瞧见,进来的素晖直接便要奔着床榻这般来,她当即开口:“等一下,你——”
后面的话未曾说出口,呼吸落在腰间的暧昧滋味便叫她下意识小腹一紧,连带着声音都有些微妙的颤顿。
素晖似有些不解,复又唤了一句:“夫人?”
宋禾眉头皮发麻,下意识抬手去遮腰间作乱的呼吸,却正好落在喻晔清的唇上指尖顺着搭在他的下颚处。
而后她便觉得自己的手被拉了一下,然后手心便触到了温热的唇。
她缓和了两口气,这才尽可能压着声音中的异样,忙对素晖吩咐道:“放到小榻上去罢,今日我谁也不见,莫要叫人来吵我。”
素晖闻言稍顿了顿,才应了一声,依照她说的办。
待人终于出了屋子,宋禾眉才觉忍耐着的一口气终于呼出,忙推了喻晔清一下,压低声音却也仍压不住语气之中的恼意:“你在闹什么,生怕不被她察觉是不是!”
喻晔清没说话,也没出来,她有些气,还想再推他一把,可他却直接将她的手扣住按压在床榻上,十指紧紧扣起锁住,而后探身出来,直接覆上她的唇。
宋禾眉半边身子都跟着发麻,他陡然的动作再初时刹那的惊吓后,生出的余韵开始从唇边蔓延,一路向下。
身子的反应最是做不得假,唇上的吮吸让她下意识紧绷起来,膝盖紧紧贴在一起。
另一只自由的手抬起来抵在面前人的胸膛上,硬将他推开些,诧异与羞恼交织到一出去,她呼吸都不匀:“你要做什么……”
喻晔清将她抵在胸膛前的手腕扣住,拉过去压到床榻上,他稍稍撑起身子,但还算是有点良心,没有撑起太多,只是叫能与她平视便停止。
他也不说话,那双幽深的眸子便一寸不移地盯着她,似在等着她自己承受不住。
他身上也仅仅是件里衣,其实束得也并不紧,叫她能顺着去看见他的胸膛外,亦能感受到垂落布料轻蹭胸膛前的酥痒。
宋禾眉喉咙咽了咽,也不用他回答,便能明白他的意思。
“现在吗?还是白日……”
她才刚醒,方才翻身的时候便已经觉得后腰连着脊背处都跟着酸,这是不是有些太多了?
喻晔清没说话,仍旧压着她的手,但却没有强迫她继续下去,只是长睫微垂遮住眼底神色,而后一点点俯身下来,蹭上她的鼻尖,叫她整个身子都似被定住。
他动作很轻,似能叫她品啧出爱怜的滋味来,但她实在分不清他究竟是不是故意的。
他好像总喜欢这样,之前她想可能是挑衅她,那如今呢?
如今总该是故意撩拨引诱她罢?
她喉咙再次咽了咽,呼吸都跟着有些不稳,他似是也并不满意只是如此,唇也时不时吻落在她唇上,并没有唇齿舌尖的勾缠,只是轻描淡写一触既离。
她认命地闭了闭眼,从未觉得自己的意志竟这般不坚,她也是好人家的姑娘,三年来也是正经端持的主母,怎么能用这种招数来对待她呢?
没办法,宋禾眉勉为其难地松了松膝头:“行了行了,随便你罢。”
喻晔清顿了顿,与她分开,依旧是微撑起身子来看她。
宋禾眉别过头去:“大白日的,你总看我做什么。”
喻晔清视线一寸寸在她面上拂过,没头没尾道了一句:“你很热吗?”
宋禾眉认命地闭上了眼,知晓他这般说是因着什么,只得硬着头皮顺着他的话说:“是有些,但还好。”
喻晔清的唇这回落在了她的脖颈上,很快寻到了上次白日里留下痕迹处,重新吻了上去。
这让她的肩膀都下意识跟着缩紧,可两只胳膊都被他压住,即便是想躲想推开都不好弄。
幸而他没有在一处持续太久,唇紧接着便在她整个露出的脖颈上一寸寸吻下来,因着没有衣裳的遮挡,这让他很顺利,顺利到还能继续向下。
他哑着声音道:“若是落下痕迹,会不会被人看见?”
宋禾眉听见他的声音,强撑着睁开眼睛:“不会,我平日里沐浴不用人在身边伺候。”
他抿了抿唇:“你知道我想说什么。”
他想说什么?
宋禾眉此刻脑中反应有些慢,转了几个来回才意识到,他是在问邵文昂。
昨夜她让他不要提邵文昂来扫兴,今日才会这样说一句藏半句。
神思恍惚间,她下意识道:“八辈子都轮不到他看见。”
喻晔清的吻已经落在了她的心口,闻言下意识生出了阴暗的心思。
想会不会是他们之间的情分并不似他想的那般深,可却又觉得这份心思似在咒她不顺。
他生了怯意,不敢去想问下去,会得到什么样的回答。
他松开她的一只手,转而抚在她腰间,温热的呼吸撒在她心口:“可以吗?”
宋禾眉还有些懵,不知他说的是什么,但下一瞬便察觉到被他含住,陌生的滋味比之脖颈更叫她难以承受。
她整个背脊都似因为这个弓起,大口喘着气至于,她恨恨道:“你这是诚心问吗!”
喻晔清没说话,但她已经能感受到他的舌尖。
但他应是生疏的,一切都是本能,在简单的 尝试后,他倒是很好学地问她:“是这样吗?”
宋禾眉已经不自觉仰起头来,连眼前的帐顶都有些看不清。
她也不知道是不是这样,但她记得三年前嫂子给她的册子里,好似就是这样的,她觉得她身上的反应,应当也在证明是这样的没错。
“应该是罢。”
喻晔清哑声重复:“应该?”
宋禾眉咬牙应下来:“你做的没错,就应该是这样。”
她才明白,难怪瞧图中的衣裳都是褪去的,原来还有这个用处。
而喻晔清的唇直至落在她小腹上,她才意识到不对。
曾经一晃扫过的图册,分明搁了三年,此刻却仍能在脑中清楚浮现。
若是再向下,那可就是另一种了。
她觉得喻晔清应当是不会的,可又拿不准他的善学到了什么程度,反正即便是学,也不能在此刻一次都学了去。
她空着的那只手去扯上他的衣襟:“你就不能快些吗?”——
作者有话说:宋禾眉:不能用这个考验干部的吧?【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