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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十一章 夫人 他站起身来,将她整……


    宋禾眉从未想过会在这种情形下见到他。


    曾经那些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悸动与在意,早在三年间一点点消磨,连她自己都忘了,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就已经不再去用心留意他是否回来。


    三年太长,日子一天天过下来,烦心忧虑的事一件接一件,过往那些什么遗憾、什么不甘,早就拌着饭咽到肚子里,再也不曾提起,而能念念不忘,是闲人才有的资格。


    可她不曾想过,自己竟仍将喻晔清记得这般清晰,以至于她如今隔着这段距离,也仍旧能发现,他相较于从前变了很多。


    他比之从前更加从容,慢条斯理地转动着杯盏,那双原本就透着疏冷的眼眸里,在此刻更添了一份陌生,在与她对视后的刹那便移开,好似方才的对视只是她的错觉。


    三年的沉浸好似在他身上更渡了一层让人不敢靠近的威慑,衬得旁边笑得一脸讨好相的邵文昂更是猥琐难看。


    宋禾眉觉得有些丢人。


    人常说夫妇一体,邵文昂也算是她的脸面,她觉得连带着自己都被显得低人一等。


    身旁的小厮见她立原地不动,委婉地催促一声:“夫人,别让大人与贵客等急了。”


    宋禾眉深吸一口气,继续上前。


    可越是往前一步,她便越是觉得心口没出息地快跳个不停,许是因久别重逢难免会有所波澜,亦或者是她当真是觉得邵文昂丢人现眼。


    谁会希望遇见故人时,让其知晓自己此刻过的狼狈?


    邵文昂便是她的狼狈。


    他的讨好奉承与低三下四,与扯着嗓子喊自己过得很是艰难需要攀附求生有什么区别?


    许是人越是畏惧什么,便越会觉得旁人会一看看出什么。


    宋禾眉觉得自己的窘迫因着邵文昂,毫无遮掩地展露在喻晔清面前,好似证明他当初快些离开是对的,本就不该继续与自己搅和在一起。


    什么路都有走到尽头的时候,她向着凉亭一点点靠近,直到亭中灯烛将她照亮,彻底展露在人前,可她却下意识颔首垂眸,轻轻开口:“夫君唤我。”


    邵文昂回过头来,哈哈大笑两声,竟是当着喻晔清的面,一把扣住了她的手腕:“眉儿,你可算回来了,我可是等了你许久,家中如何?岳父岳母如何?”


    宋禾眉身子猛地僵住,竟没控制住下意识朝着喻晔清的方向看去。


    但瞧见的却是他神色如常,抬眼向自己看过来时,好似看戏的旁观之人。


    宋禾眉只觉似有冷水向她泼来,让她从那些自欺欺人的猜测中抽离,将她打回了邵夫人的位置上去。


    莫名的失落将她笼罩,却也是让她被百般思绪扰乱的头脑冷静了下来,她身子一点点放松下来,尚能维持着含笑回答:“还是老样子,夫君唤我来此,可是有什么吩咐?”


    她轻轻转动手腕,做出羞赧状,小声道:“还有客在。”


    邵文昂似突然反应过来一般,将她松开,而后对着喻晔清道:“喻大人,此乃内子,您可还记得?内子出阁前出身常州宋家,是府上二姑娘,听闻大人曾客居宋家,不知可见过内子?”


    喻晔清没立刻开口,指尖摆弄着的杯盏放到了桌案上,疏冷的眸一点点挪到了宋禾眉身上,似在打量她。


    亭中陷入沉默,沉默到宋禾眉再次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方才被心绪裹挟,她竟是忽略了,喻晔清是以巡察御史的身份而来,邵文昂明显是揣着明白装糊涂,用词也很是谨慎。


    哪里是什么客居,说是下人也不为过。


    从前他往返宋家走的那叫一个勤,哪里能没见过喻晔清?分明是想套近乎,却又拿不准从前的位卑究竟能不能提,这才唤她过来,好打着她的幌子来试探。


    这份沉默持续的太久,在邵文昂以为自己提了不该提的话,准备打着哈哈将话头调转时,喻晔清竟是突然开口:“宋二姑娘?”


    他顿了顿,而后抬眸对上宋禾眉的视线,一字一句道:“不甚相熟。”


    低沉的声音好似响在耳畔,宋禾眉顿觉喉咙一紧,先一步移开视,重新垂了眸子,仿若什么都没听见一般。


    唯有邵文昂尴尬笑笑,开口来打圆场:“瞧我,当真是糊涂了,内子毕竟是闺阁女儿家,哪里能见到外男,大人莫怪、大人莫怪。”


    他对宋禾眉招呼着:“来给喻大人杯盏斟满。”


    宋禾眉袖中的手下意识攥紧。


    分明清楚知晓处境已今时不同往日,喻晔清已经成了是要攀附的高官,可她仍旧觉得迈出这一步很是艰难。


    为他斟酒吗?从前都是他来伺候她的。


    但喻晔清没开口,便是默认,她只得微微俯身应了一声是,而后缓步向他靠近。


    视线在桌面上扫了一圈,她发现没有酒壶,只有茶壶,也正因站得离喻晔清稍近了些,她才能分辨得出没有酒气。


    她伸手将茶壶拿了过来,却是看见喻晔清抬手将杯盏虚盖住,长指轻扣在桌面:“夫人不必勉强。”


    宋禾眉身子一僵,她的勉强这般明显吗?


    不等她开口,邵文昂先道:“怎会如此,眉儿最是听话懂事、柔婉温顺,让她来,她喜欢做这些。”


    喻晔清闻言,并没有将手移开,只是凝眸看她:“是吗?”


    宋禾眉顿觉身子更僵,额角突突直跳,真想将邵文昂的嘴缝起来让他别说了。


    她张了张口,那一个硬挤出来的是,尚在唇边犹豫难出,邵文昂却又是替她答:“那是自然,娶妻娶贤,内子最是贤惠温柔。”


    宋禾眉当真有些听不下去,想要打断他,只得低低唤一声:“夫君。”


    喻晔清指尖轻点桌面,而后慢慢将杯盏从手中拿起来,似在看上面纹路:“常州距此算不得近,即便是快马来跑,往返应也需十多日罢?”


    邵文昂抢着答:“是啊,不过内子孝顺,常常归家探望,路走得熟了倒是也能快上一些。”


    他似才想起来,开口来问:“眉儿回来可有用饭?”


    宋禾眉早就吃过了,都不用说穷家富路,她从不会在这上面委屈自己。


    但她想离开这里,站在这里,让她觉得有些难堪,她只得轻轻摇头。


    “这可如何是好。”他嘶了一声,对着旁侧小厮吩咐道,“快去,给眉儿上一副碗筷。”


    言罢,他转过头来,对着喻晔清拱手:“大人莫怪。”


    喻晔清没说话,摆弄的杯盏换到了另一只手上,最后放在了右侧。


    这正是靠近邵文昂的方向,他当即会意,从宋禾眉手中接过茶壶,替喻晔清斟满:“大人宽厚,眉儿,快坐我身边来。”


    宋禾眉没了办法,只得硬着头皮坐了过去。


    也是幸好,他们接下来说的话,不曾再绕到她身上来。


    她随口夹菜,在嘴里轻嚼慢咽消磨时辰,听着邵文昂变着花样讲着他赴任霖州以来的功绩,又想尽办法暗示邵老大人从前的事,他全然不知,而喻晔清只是听着,时不时说一两句模棱两可的话。


    他依旧似从前那般寡言,但如今细细听来,却又觉得他此刻的寡言恰到好处,该回的时候回,不该回的时候,继续沉默,只听着邵文昂喋喋不休。


    宋禾眉更觉那种丢人的感觉又重新蔓延上来,她想在桌案下踩他两下,示意他别说了,说多错多,让上官觉得他胆小怕事,连亲爹都不顾了,是什么好事吗?


    但她连踩都不敢踩,生怕他再反过来问她一句:踩他做什么?


    喻晔清虽是饮茶,但邵文昂却是饮酒,她又是挨着他来坐,污臭的酒气在夏日里更是明显,熏得本就不饿的她那真是难以下咽。


    他多年来自诩人情练达,此刻落入低谷,不更应该反思?


    怎得还不曾想明白,喻晔清连酒都不愿意喝,那这生意根本没法谈,即便是到了府上也是纯粹的敷衍。


    世间事向来福无双至祸不单行,她也是今日才知晓,原来丢人的事,那更是再三又再四。


    她眼瞧着邵文昂饮酒饮得多了,唇角似要开始流涎水出来。


    他这几年来为了能失而复得,偏方灵药吃了不少,身子早就出了问题,此刻分明是要发作的意思。


    宋禾眉当即紧张起来,她并非是担心邵文昂,而是不想让喻晔清看见。


    三年未见,如今再见,当真是一点脸面都不给她留吗?


    她想回身给小厮使眼色,却发现小厮在大老远以外守着,她实在没了办法,只得亲自掏出帕子来,去给邵文昂擦唇,面上只做一派温柔模样,低声道:“夫君,莫要再喝了,天色不早,也合该让喻大人回去歇息。”


    她话音刚落,便陡觉一道灼热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似要烧得她整条手臂都跟着烫起来。


    她不敢回头确认那视线的来源,只得硬着头皮忍着恶心,一点点细致地将邵文昂的唇擦了个来回。


    “眉儿你多日未归,还不曾知晓,喻大人这几日暂住在咱们府上。”


    宋禾眉一惊,犹豫道:“这怎么好,岂不是薄待了喻大人。”


    “夫人言重了。”


    喻晔清突然开口,亦是今夜第一次主动同她说话。


    她下意识回过头去,便觉那他那双墨色的瞳眸之中似带着什么旁的情绪,将她的心撞得一颤。


    他薄唇微动,似无意开口:“只是夏日里,蚊虫有些多。”


    他瞳眸微动,视线似落在了宋禾眉擦拭的那只手上,但未等她仔细分辨便已移开:“邵大人早些回去歇息也好。”


    他一发话,宋禾眉终得解放,忍着嫌弃将自己的帕子塞到邵文昂手中,起身去唤人过来,将他赶紧送回去歇息。


    邵文昂被小厮搀扶,颤颤巍巍起身,还笑眯眯地对着喻晔清拱手:“失态失态,让喻大人见笑了。”


    他回身对着宋禾眉吩咐道:“眉儿,叫人准备些艾草给大人的屋子熏上一熏。”


    宋禾眉此刻也不管他说什么,忙不迭应声,只盼着赶紧将他送回去,莫要继续留着丢人现眼。


    但人终于走了,她才意识到。


    这里,竟只剩了她与喻晔清两个。


    她顿觉耳中嗡鸣,视线落在地上的影子上,能清楚地看见身后人站起了身,颀长的身影一步步靠近,落下来的影子将她整个人笼罩。


    她竟是没出息地脑中一片空白,也正因如此,她发觉她的鼻子变得灵敏不少,喻晔清身上的墨香似乎跨过了这三年,再一次将她缠绕起来。


    “邵夫人。”


    喻晔清开了口,低哑的声音似带着些意味不明的嗤笑。


    “可是需要下官,来给邵夫人带路?”——


    作者有话说:宋禾眉(强撑):不会吧,不会真有人分开三年还想着吧?那都是闲人才干的事,我才不会这样。我丈夫丢人关我什么事?我过的好的很,你不跟我是你的损失。你说跟我不熟?好,那我跟你也不熟……


    分开三年日日不忘的喻晔清:?(没关系,我会像鬼一样盯着你)


    (终于写好,满是重点的一章,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都是逼男主上吊)


    第四十二章 羞辱 吃什么亏,他当时不……


    莫名的,宋禾眉觉得这话听进耳里阴恻恻的。


    夏日里的蝉这时候也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齐齐在旁边叫,配着仍是有些闷的天,让她心里更是心烦。


    她不明白,他这么阴阳怪气的是做什么?


    当初不告而别的是他,这会儿一声不响出现又撇清关系的也是他,如今他倒是衣锦还乡了,却摆出这副样子,是打算耀武扬威地嘲讽吗?


    那干脆一句话也别说就是了,他不是借住吗?那就各回各处,外男与内妇,本就应该老死不相往来。


    她深吸一口气,不叫自己的心绪在面上显现出来,平静地转回身去,浅笑道:“大人说笑了。”


    她抬眸,便对上喻晔清那双深邃的眸子,甚至能依稀看到他瞳中映出烛火的光亮与自己的身影。


    他似有些不悦,薄唇抿起,视线一寸不错地盯着她,这让她更觉心里发堵。


    好吃好喝的招待,有什么可不悦的,还是说,准备算之前的账了?


    私情而已,他如今有了官身,真捅出去于他也什么好处。


    宋禾眉仍旧是那语气:“府上蚊虫多,想来是下人疏忽怠慢了大人,还望大人莫怪。”


    她稍稍让开前路,示意他跟上,而后转身缓步向前走,只留下一个背影。


    地上高大的影子顿了顿,但很快跟了上来。


    他离她不远不近,只略慢半步,但粗看下来与并肩而行无异,也与从前无异。


    但她想,到底是与从前不同了,若是放在之前,还得她催着他走快些到自己身边来。


    邵府在知州的规制内,却也不算太小,毕竟当初来时,邵家正盛前途锦绣,府内处处都是内秀,也幸得如此,才不至于让她觉得自己在喻晔清面前显得太过寒酸。


    府内下人不多,当初她那个公爹出事的时候,遣散出去大半,一来缩减开支以备不时之需,二来也是没有爹娘受难小辈奢靡的道理,叫旁人看到了不像话。


    可这样一来,一路走下来竟只有他们两个,显得有些怪。


    待出了长廊,走在石铺就的小庭院小路上,喻晔清冷不丁开口:“二姑娘可有想过,我还会回来。”


    他低沉的声音配着踩在地上石子的沙沙声,让她心中咯噔一下,余光瞥见颀长的青衫身影在自己身侧,她竟觉得透着一丝危险。


    只是这感觉刚蔓起来一点,便被另一种思绪给压了下去。


    竟唤她二姑娘,他不是说不甚相熟吗?又在这跟她装什么熟稔。


    她冷冷开口:“不瞒大人,确实未曾想过。”


    话音刚落,她便感受到似有灼热的视线落在了自己身上。


    很奇怪,她觉得自己这一晚上的憋闷,终于有了些畅快的意味。


    她唇角勾起一摸弧度,冷笑一声:“大人官途亨达,又怎会回到这等穷乡僻壤,况妾身已为人妇,打理内宅相夫教子事忙,着实无法在多余的闲事上分神。”


    “是吗?”


    喻晔清不善地轻嗤一声:“怎官媒记档中,未见邵宋两家的鸳鸯礼书。”


    宋禾眉心头一跳,此事他怎会知晓?


    这三年,竟也将喻晔清的言语磨得更为尖锐:“宋二姑娘果真是心善,借住邵家多年,还帮其打理内宅相夫教子。”


    宋禾眉咬了咬牙。


    他在羞辱她,他一定是在羞辱她。


    不知道的还以为她硬要攀附邵家,没名没分也要跟在邵文昂身边一样。


    她不想露怯,没回头,只语气不善道:“喻大人朝务竟这般清闲,连一个小小知州的家务事也了如指掌。”


    喻晔清负手缓步跟在她身侧,声音沉冷,似要撇清关系一般:“二姑娘多心了,不过是奉命详查了一番邵老大人九族罢了。”


    宋禾眉没忍住,脚步下意识顿了一下。


    九族?若是无事,谁会下令命人去详查九族?


    邵老大人究竟牵扯到了什么,竟惹来这般严重的后果,难怪方才邵文昂话里话外撇清干系,根源竟是在此。


    后怕之余,她却又觉庆幸。


    其实当初爹娘有提过,将一直拖延的庚帖许下来,是她不愿。


    她觉得过了庚贴,她便一辈子都是邵家的人,即便是死了也要葬到邵家去,连碑文上写的都是邵宋氏。


    但如今看来却算是捡回来一条命,说到底她根本不是邵文昂的妻,若真出了什么事只要想办法撇清,什么九族都犯不到她头上来。


    细细想来,这还是一件大好事。


    自打邵老大人被贬,他与爹爹绸缪的什么大生意都已经算是毁了,她曾与娘亲提过,左右与邵家相交没了好处,倒不是让她和离,也免得什么时候受了牵连。


    可家中人都不同意,娘亲说,一女不二嫁,和离了于名声不好,父亲说,生意人讲究一个信字,此刻和离是落井下石。


    她寒了心,便再没回过娘家,直到这个月娘亲来信说爹爹的病总是反复,好几次路走得好好的竟会乍然昏倒在地,他怕哪日突然闭了眼,便说什么都要让她回去瞧他,她这才重返常州。


    但此刻涉及九族,难道还能拘着不让她归家不成?


    宋禾眉心情好了不少,但却没说什么好话:“妾身不在邵家九族之列,倒是给大人送了个乐子,陈年旧事罢了,竟急不可待地翻出来闲说。”


    她到底是没彻底适应如今的喻晔清已是今非昔比,即便他比之从前更矜贵,身上绫罗不俗,连那墨香也再不似那浓烈又廉价的滋味。


    她觉得他就是在故意奚落她,发达的人总会敌视曾经故人,好似见了故人就会提醒他曾经的落魄。


    这种人她见得多了,更何况她还曾强迫他屈从。


    不要理他就是了,见面不识最好,赶紧给他送到客房去,随便弄个什么艾草烧烧算了。


    她脚步加快,却能感受到身侧的人仍旧是那样跟随,也仍旧是离她半步远。


    可陡然听见一声似踢乱了石子般的杂乱声,余光瞥见身侧青衫一晃,她脑中空了一瞬,还没来得及分辨他是不是要摔,待回过神来时,已经扣住了身侧人的手腕,将人拉住。


    甚至因着用力,还将他拉得更近了些。


    夏日衣衫轻薄,在拉住他的刹那,手腕处的温热便已渡到了掌心,她尚怔怔地看着 他骨节分明的长指,却听见头顶传来低沉的声音:“二姑娘,这是为何?”


    宋禾眉下意识抬头,因得更近了些,她能清楚看到喻晔清的脸,月光从侧边洒过来,落在他清越的侧颜上,这让她呼吸都跟着一滞,那种熟悉的亲近感蔓延上来。


    她曾经也是这般近地看过他的脸,能看见他的双眸被自己塞的满满当当,再装不下去其他。


    但紧接着她便觉得懊悔,怎得反应这般快,他分明站得好好的,怎得也不先确认一下是不是真的要摔再拉。


    又不是小孩子,即便是要摔,这地方还能摔出个什么好歹来?


    而此刻的喻晔清墨色的瞳眸中瞧不清其中神色,甚至在她怔愣的片刻,又追上一句:“二姑娘怎得不说话?”


    宋禾眉深吸一口气,扯了扯唇,干脆摆出一副不在意的模样,抬手松开他:“喻大人金贵之躯,若出了什么事,邵家担待不起。”


    她想要后退一步分开这不妙的距离,可喻晔清却反过来将她的手腕扣住,让她退不得。


    宋禾眉身子一僵,似能感受到喻晔清的呼吸跟着粗沉。


    他离她太近了,颀长的身子将她笼罩,低哑的声音就在她耳畔:“二姑娘未曾想过我会回来,但我却是一直在想与二姑娘重逢之日。”


    他颔首下来,凑得离她更紧,身上的墨香此刻似能束在她脖颈上一般,让她喘不上气。


    “我以为二姑娘会害怕,会惊惶,倒是不曾想过二姑娘竟半点忧心皆无。”


    这番话当真是给宋禾眉砸的发懵。


    她怕什么,又惶什么?


    不过是一段露水情罢了,说到底她对他也没做过什么其他。


    既不曾打骂,也不曾羞辱,还许了不少银钱,上哪里寻她这样好的东家?


    虽说她知晓男子对这种事,总归是会觉得屈辱的,可他也吃不上什么亏,当时不也挺舒服的吗?难不成如今回想起来,那些舒坦全忘了,只剩屈辱了?


    他依旧十分有力气,扣住了她便难挣脱,她也不费那个劲,直接道:“喻大人如今官至巡察御史,也合该有些度量才是,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有什么必要记得这般清,大人如今不是也好好的吗?”


    话音刚落,她便察觉到面前人有些不对。


    他好像生气了。


    呼吸沉的厉害,深邃的墨眸凝视着她,明明是夏日却让她觉得后脊发寒,那张薄唇好似下一瞬便要咬在她的脖颈上。


    宋禾眉张了张唇,觉得这着实有些不对劲,还想再说些什么,却陡然听到一声唤:“娘!”


    下一瞬,便有东西朝着她跑过来,直接抱住了她的小腿。


    她的心猛跳两下,垂眸看去,是珠子。


    烦躁再次攀上来,可喻晔清仍旧没松开她,反倒是也垂眸向下看去。


    “这是你生的那个孩子?”


    第四十三章 夫妻情深 喻大人还不松手……


    宋禾眉觉得额角突突的跳。


    喻晔清今日说的话都多少沾着点奇怪,这孩子的事,张氏处置的干净利落,他就是有天大的本事也不可能查出什么不对来。


    那这就是她的孩子,还有什么可问的?


    但不管如何,也不是他一直扣着自己的道理。


    宋禾眉转动手腕,却没能挣脱他,而珠子仍旧抱着她的腿不松开,这场面实在是难以评说,她只能先解决一个。


    她深吸一口气,垂眸向下看去,开口叫教子:“濂铸松开,没看见有客在?还不拜见喻大人。”


    濂铸懵懵懂懂,但却知道怕娘,被训了一句后便缩起了脖子,一点点松开了她,而后朝着喻晔清看过去,拱手俯身,行了一个大大的礼,吐字尚含糊:“喻大人。”


    喻晔清看着他,神色晦暗不明,半晌不发一言。


    眼见着小孩子懵懂的目光从自己娘亲身上,一点点挪到被紧握住的手上,圆溜的眼睛含着不解,稍稍偏头细看。


    宋禾眉压低声音:“喻大人有话好说,先松开我,孩子看着呢。”


    可喻晔清听罢也没个反应,仍旧盯在孩子身上,晦暗不明的眸子似要将他盯个穿。


    孩子毕竟年纪还小,走路都不稳,更是理解不得眼前所见,想着想着便把手放到了嘴里去。


    宋禾眉余光瞥见,当即板起脸来,声音也多了些严厉:“把手拿开,说过多少遍不准咬指头?”


    濂铸当即把手拿了出来,双手瑟缩地背在身后,小心翼翼地往出蹦字:“娘,不气。”


    宋禾眉没回他的话,忍无可忍看向喻晔清:“喻大人还不松开,到底想如何?”


    也不知是不是因她语气之中明显的不善,喻晔清指尖终于动了动,将她放开。


    视线从濂铸身上移开,再看向她时,突然道了一句:“小郎君与邵知州,生得倒是不像。”


    宋禾眉觉得他这话没头没尾的,离开三年,竟还学了看面相不成?


    “小郎君!”


    侍女的声音突然传了过来,宋禾眉看过去,当即蹙眉道:“春晖,这大晚上的,怎得把他带到这里来?”


    春晖从路的另一头小跑着过来,到了跟前便气喘吁吁地将濂铸抱起,而后对她颔首道:“夫人恕罪。”


    春晖抬起头,小心翼翼撇了一眼立在一旁的喻晔清,即刻将方才瞧见的一幕压在心里,赶忙低垂下头来回话:“小郎君见夫人一直未归,心中放心不下,说什么都不肯睡,一定要来寻夫人。”


    被告了状的濂铸虽心虚,抱着春晖的脖子缩在她怀里,可对着宋禾眉带着训斥意味的视线,却仍旧吐出几个字:“妖精吃娘,危险。”


    宋禾眉长叹一口气,只觉得头疼。


    偏生喻晔清神色微动:“妖精?”


    宋禾眉对着他强扯了扯唇:“哄孩子的话罢了,大人不必理会。”


    正好春晖来了,不必她亲自送喻晔清回客房吩咐人,她直接对春晖道:“行了,别总抱着他,你去送喻大人去客房,再派两个做事仔细的小厮去客房烧艾熏一熏蚊虫,莫要怠慢了喻大人。”


    言罢,她转过头来微微扬首看向面前高大的人:“小孩子闹觉,需得妾身亲自照料,大人应该不介意罢?”


    喻晔清盯着她,方才说了一半的话被打断,而此刻大抵并不不合适继续下去。


    他长睫微垂,湮没眼底的神色,将方才外泄出的不悦与怒意一同压了下去,只吐出冰冰凉凉的几个字:“有劳夫人。”


    宋禾眉不愿再与他纠缠,对着濂铸道一句跟上,便朝着后宅方向走去。


    喻晔清留在原地没有立刻离开,盯着她离开的背影,也会忍不住撇一眼快挪动步子跟在她身后的孩子。


    没抱也没哄,方才的几句话近乎都能算得上是责备。


    春晖颔首立在旁侧,见他迟迟不动,到底还是忍不住大着胆子开口:“喻大人,这边请。”


    “金儿。”


    喻晔清陡然开口,沉冷的语调放在这深夜里,叫人听了忍不住后背一紧:“她似与小郎君并不亲近。”


    春晖冷不丁被叫了以前的名字,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回大人的话,夫人说严母慈父方成才,对小郎君也确实严苛了些。”


    喻晔清视线收回,看了一眼颔首的金儿。


    她现在叫什么?春晖?


    不是说不愿意给丫鬟改名字?所以,到底还是改了?


    喻晔清面色一点点沉了下来,不再开口,提步向客房走去。


    而另一边宋禾眉径直回了后院,濂铸亦步亦趋跟在身后,素晖一直在院子守着,瞧见人回了来,当即出来将濂铸抱了起来:“走罢小郎君,瞧见夫人回来你该放心了罢?快跟奴婢回去睡觉罢。”


    宋禾眉刚迈步进屋子,听见这个声音便下意识回过头去,很是不赞同地看着素晖:“把他放下让他自己走,整日里抱来抱去,太过娇惯。”


    素晖闻言不敢不从,当即将人放了下来,而小濂铸浑然不知自己被嫌弃,仍旧要挪动着步子跟着进屋去,口中还一直喊娘。


    宋禾眉忍无可忍,蹙眉看他,声音也冷了不少:“说多少遍,不许叫娘,叫母亲。”


    他的生娘只有曹菱春一人,她不想抹去了曹菱春的痕迹,更不想占了这个位置。


    她不喜欢这个孩子,一辈子生分疏离地过下去最好,她不求他给她养老,只希望日后互不打搅最好。


    可小濂铸什么都不懂,甚至还有点委屈,他听话地改口叫一声母亲,仍旧往屋子走,却因为门槛太高,直接绊了上去重重扑到地上。


    素晖见状当即要扶,宋禾眉嘶了一声,她便不敢再动,只等着小濂铸自己爬起来,圆溜的眼睛里已经含了泪,却忍着不落,还要向前走。


    宋禾眉回身坐在扶手椅上,在她蹙眉的盯视下,濂铸仍旧小步挪到她身旁,轻轻抱住她的小腿,将脸埋在她的裙角上,呜呜咽咽道:“疼。”


    顿了顿,他又加两个字:“想娘。”


    宋禾眉实在没忍住抬手扶额,连着叹了好几口气。


    她回常州这一趟确实去了很久,连着路上与在宋府小住几日,满打满算也快有一个月。


    才一个月便想她吗?


    邵老大人没出事之前,张氏动不动便要过来常住,心疼儿子又心疼孙子,濂铸却同张氏并不亲近。


    起初她还觉得痛快,张氏算他杀母仇人,他本就应该对张氏疏远些才对,可后来濂铸越来越爱亲近她,便有些不妙,张氏总觉得是她背地里使手段挑拨他们祖孙的亲近,跟着时不时就要敲打她。


    再后来张氏随着邵老大人去被贬,走了这般久了,怎得没见他说一句想祖母?


    宋禾眉咬了咬牙,忍不住暗骂一声,当真是随了他那个死爹,对他好的不屑一顾,对他不好的偏眼巴巴往上凑。


    感受到濂铸一直在裙角上轻轻蹭,她又气无奈,最后到底还是把小人给抱了起来,放在腿上。


    她看了看濂铸的手和腿,都未曾擦伤,这才继续板起脸来:“都没伤疼什么?娇气。”


    濂铸当即把她方才的训斥都忘了个干净,蹭着往她怀里倚,蹭着她的肩窝,又开始叫娘。


    又是这样一副没皮没脸的撒娇模样,像她年少时曾养的那只小狗,那小狗还打碎过她的很喜欢的一个瓷瓶。


    只不过后来娘亲嫌它闹腾就给它赶到了外院,她每次想去瞧一瞧,都得绕好久的路。


    忆起那个瓷瓶,宋禾眉陡然想起来,当时她怕娘亲知晓会把那狗给撵出去,她也忘了怎么叫喻晔清知晓了此事,最后还是他帮着沾了回去,手法极好,不仔细瞧都瞧不出来曾碎过。


    她当时很高兴,还说喻晔清这手艺去瓷器店做活都成,留在宋府都是屈才,年头太久,她已经记不清当时喻晔清说了什么,只记她赏了他很多银钱,算是酬谢。


    但年少时的喜欢变的很快,再后来那瓷瓶去了哪,她也不记得了。


    宋禾眉回过神来,视线落在怀中的濂铸身上,紧跟着想起喻晔清的话,抬手捧起了濂铸的脸,仔细端详,还对着素晖道:“你来看看,他生的像不像邵文昂?”


    她仍旧清楚记得,濂铸出生时,刚被擦干净了身子便塞到了她怀中,那时她看的第一眼,便觉得同邵文昂生得像,一样的让她讨厌。


    但如今也不知是长开了,还是怎么得,竟越来越像曹菱春,都说儿像母、女像父,现下瞧起来,倒是不再像从前那样令人讨厌。


    素晖想的与她一样,吞吞吐吐道:“像的不多,倒是更像那一位……”


    宋禾眉也不生气,听着濂铸继续唤娘,她也懒得再纠正,干脆什么也不说,任由他躺过来依偎在她肩窝里。


    没过多久,他呼吸便平稳了起来。


    素晖瞧着他额角出的汗,用帕子轻轻擦了一下,忍不住道:“这段时日,小郎君动不动就要问夫人何时回来,今日更是一日都没睡,就等着您呢。”


    宋禾眉没说话,也正是这会儿的功夫,春晖回了来。


    她抬眸看过去:“人安顿好了?”


    春晖应了一声是。


    宋禾眉抿了抿唇,轻咳了一声问:“他可还有说些什么?”


    春晖犹豫一瞬,才开口道:“倒是问了一句,夫人同小郎君是不是不亲近。”


    宋禾眉眼底闪过疑惑,这人问这个做什么?


    她想了想,这才终于想起来,邵家若是被抄家,她能平安无事,但濂铸必要受牵连。


    她眉心微蹙,心也跟着沉了沉,看来明日得同邵文昂好好说一说此事才是。


    宋禾眉直接将怀中的小人包起来,春晖素晖抬手要接,她轻轻摇头:“不必了,今夜跟我睡就是。”


    她起身走向内寝,将濂铸轻轻放在床榻上,这才环着他睡去。


    次一日早,她掐算着邵文昂出门的时辰,提前起来梳洗穿戴,正好濂铸醒了,连带着将他也收拾了一番。


    刚出了院子,便迎面遇上从主院出来的邵文昂。


    对视一眼,邵文昂眼底闪过一丝诧异:“眉儿,你怎得是从后院出来?”


    宋禾眉觉得他这话问的莫名其妙,别是几口黄汤入了肚,脑子都跟着喝坏了罢?


    她强扯了扯唇角:“夫君说笑了,我不从后院出来,还能从哪呢?”


    难不成还是他的主院吗?


    邵文昂也不知是反应过来了什么,眼底有一瞬闪躲,但紧跟着便哈哈笑了两声:“瞧我,昨夜吃酒吃糊涂了,都忘了你已回了来。”


    他在自己身上拍了两下:“该打该打。”


    宋禾眉懒得同他多说,只上前一步,压低声音:“夫君,有件事我想与你详谈——”


    “眉儿,有什么话,待我回来再说罢。”


    他理了理衣襟:“今日我与喻大人一同去衙门,迟了可不好。”


    宋禾眉才反应过来,喻晔清顶得巡察御史的官不是吃干饭的,还有稽查之责。


    她抿了抿唇,只得点点头:“好,那我等夫君回来。”


    她抬手,春晖便递过来一个香囊。


    幸好她早有准备。


    她上前一步,亲自将香囊系在邵文昂身上,好能狠狠压一压他身上的污气,免得出丑再给她丢人。


    可刚搭上他腰间,便陡然听见喻晔清的声音传了过来。


    “邵大人与夫人,还真是夫妻情深。”——


    作者有话说:喻晔清:她不喜欢我,她也不喜欢孩子=孩子是我的


    宋禾眉(疑惑):这人还真去学看面相了?


    来晚了,本章揪红包~


    第四十四章 受罪 看来他们夫妻,也并……


    冷不丁听见喻晔清的声音,宋禾眉手顿了一瞬,但也仅仅是一瞬,便继续手上动作,将香囊细致地穿戴在邵文昂的腰间。


    以往这种事本不用她来做,但今日也是着急了,想赶紧给他打发走,却没想到竟是这般不凑巧。


    喻晔清的语气难辨喜怒,毕竟是在邵府,他只站在月洞门处,并没有贸然踏入属于后宅的地界,还是邵文昂先一步笑着对着前面人拱手:“让喻大人见笑了。”


    喻晔清灼热的目光落在宋禾眉身上,似要将她看穿一般,沉默片刻才道:“得妻如此,乃大人之幸。”


    他语调冷冷的,分明说的是句好话,但却莫名听不出什么好音来。


    尤其是听在宋禾眉耳中,总觉得似在嘲讽。


    她心中隐有不安,也不知是昨夜喻晔清的所言所行,还是因朝廷莫名派遣巡察御史前来,再看邵文昂,提着个脑袋也不知到底有没有在想正经事,可别被旁人设了个圈套就着急往里钻,反过来还要再坑害她与濂铸。


    她能感受到喻晔清的视线一直落在自己身上,但她不曾抬首回视,反而转向邵文昂,先是把香囊尽可能往正中间挪一挪,再是替他理了理领口,压低声音提醒道:“夫君凡事多留心,记得,早些回来。”


    邵文昂眸含柔情,抬掌拍了拍她的手,而后一把握住:“有眉儿挂心,我定不会在外多耽搁。”


    宋禾眉察觉到那灼热的视线随之落在了自己手背上,都不用仔细想便知来自谁,她的指尖下意识僵硬欲攥紧,但还是强忍了下来。


    也毕竟是有外人在,邵文昂只握了握便松开,转而去看抱着春晖的腿,躲在其后的濂铸。


    他走过去,一把将其抱了起来,动作很是不仔细,虽将臀腿给抱住,但濂铸的身子明显后仰,宋禾眉心头一紧,当即抬手去扶推了一把,这才没出什么事。


    待稳稳抱住后,她一时没忍住面上情绪,紧紧蹙眉,语气也略显出不悦:“夫君小心些,孩子腰嫩莫要闪着了。”


    可邵文昂却对她的怒意恍若未觉,还笑着道:“知晓了,这不是抱得稳稳的?”


    他贴了贴濂铸的面颊,一副亲热模样。


    宋禾眉瞧在眼里一肚子气,想着他走了,定要给濂铸好好擦擦脸。


    但陡听喻晔清开口:“大人若是离不得妻儿,留在府中也无妨,衙门中也定不缺为本官引路之人。”


    这回倒是能明显听出他语气的不对来,宋禾眉抬眸看去,便见他整个人隐在月洞门投下的阴影里,已然面色沉郁,似是看到了什么不堪入目的东西一般。


    她觉得后背一凉,终是隐隐有了察觉。


    他好像并不想看到他们一家三口和和美美的模样。


    怎么,现在是怨憎她到这个地步了吗?还是说……因为其他?


    宋禾眉略有沉吟,邵文昂先答话:“喻大人恕罪。”


    他抱着濂铸颠了颠:“儿子,快给喻大人请安。”


    濂铸下意识想含手指,但是忍住了,咕哝着吐出了几个字:“妖精,抓娘。”


    邵文昂没听清:“什么?”


    但宋禾眉却是清楚地看见喻晔清神色微动,眸光向自己投来。


    她后背一紧,看来昨夜喻晔清拉着她的手不放,真叫濂铸给看真切了。


    可这孩子这时候说这种话,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昨夜回去后又编排他了呢!


    眼看着邵文昂又哄着孩子问,她当即上前一步,抬手将濂铸抱了回来,又空着一只手推了他一把:“行了夫君,快些去罢,莫要叫喻大人等急了。”


    喻晔清神色微动,看着她似不愿再此处多待的模样,催促着邵文昂向前。


    而后她看向他,客气又疏离,守着人妻与外男的分寸,抱着孩子略一颔首,转身便回了后宅。


    邵文昂已经走到了他的面前,摆手笑笑:“大人莫怪,内子平日里与下官多有亲缠,即便是上职分别时也总是不舍,下官常说她莫要如此,分明下职便能见到,可她总是不听,唉,实在苦恼。”


    言罢,又俯身拱手:“下官替内子给大人赔个不是。”


    喻晔清袖中的手一点点攥紧,冷厉的眸光在他身上扫过,只沉声道一句:“莫要再耽搁时辰。”


    邵文昂当即抬手言请,喻晔清走在前面,一路随之上了马车。


    马车不小,两个男子坐在一起也不过分拥挤。


    可也不知是不是错觉,他似能闻到那香囊上隐隐散出的味道。


    三年前,她也曾给过明涟一个,只是这个味道完全不同。


    想起明涟,他的心重新冷了下来,刻意去忽略那恼人的香气。


    可偏生邵文昂握起香囊把玩了起来,自顾自开口:“内子绣工极好,我这贴身的穿戴全是出自内子之手,俗话说的好,先成家后立业,大人身边也得早些寻个伴才是。”


    喻晔清视线转落在他身上。


    香囊吗?宋二姑娘不擅女工,半个宋府的人都知晓,什么贴身物件,怕也都是出自她贴身丫鬟之手。


    他们成婚已有三载,他竟还不知晓?


    喻晔清唇角扯起一抹嘲弄的笑,看来他们夫妻,也并非多交心。


    他薄唇微动,缓缓开口:“当真是叫人羡慕,看来之前的那些旧事,皆已翻篇?”


    邵文昂闻言,面色当即有些尴尬。


    这话已经算是不留情面地揭人短,却也是难得主动提起从前。


    毕竟当初邵府门前闹的那一场,这位喻大人也是在看了全程的,只不过他当时并未在意,全当其只是个无足轻重的下人。


    曾经事多想无意,邵文昂只得又是笑笑:“从前年少糊涂,做了不少错事,但浪子回头金不换,内子早就不计较了,这才能家和万事兴。”


    喻晔清却不是每次都能有兴致答他的话,此刻将视线移开,不与他闲说。


    马车一路行到了衙门,往年断得案子与官吏政绩皆早已寻了出来,只等稽查。


    巡察御史虽品阶不高,但这可是代天子巡狩,能行以卑临尊之事,谁又敢怠慢?偏生马屁拍了好几日,怎么也寻不到点子上,他也曾与同僚暗地里商议过法子,却是所有人都啃不下这块硬骨头。


    这一整日下来,他在旁待训是弄得战战兢兢,夏日本就闷热,待晚上回到府中,官服都已被汗给打湿,刚沐浴更衣,宋禾眉便叫人将他请到后院去。


    因要顾及着是不是又要弄什么把酒言欢,宋禾眉并没有叫下人提前准备饭食,只等邵文昂回来,随意问了问旁的,才步入正题:“好端端的京中派巡察御史过来,可是出了什么事?”


    邵文昂吟了一口凉茶,没看她:“没什么,眉儿你妇道人家不必思虑这些,这是我们郎君们该琢磨的。”


    宋禾眉倚在圆桌旁,不管他的遮掩,干脆自己来猜:“是与北魏又要打起来了?”


    邵文昂摆摆手:“你多心了,好不容易求了和,哪有那么容易打。”


    宋禾眉沉吟一瞬,直直开口:“那便是又有人犯了事,这才被联查。”


    邵文昂仍旧打马虎眼。


    宋禾眉终是再忍不得他如此,当即重重拍了一下桌子。


    这倒是给邵文昂吓了一跳,诧异地向她看去,却是正好对着她似笑非笑的眸子:“好夫君,你瞒得可当真是严实。”


    不等他继续装傻充愣,宋禾眉冷笑一声:“是公爹牵扯的那事,对不对?要不怎得好端端的要查咱们这地界,还要住到咱家里来,公爹出事至今都多久了,你是不是早就知晓了,故意瞒着我?”


    邵文昂见她生气了,连着哎呦了两声:“这不也是怕你跟着担心?你一妇道人家,即便是知晓了又能如何,还不如什么都不知道,过你的安生日子,一切由我来抗就是。”


    宋禾眉气得牙疼,他果真是个爱玩心眼的。


    人常说三岁看老,便知这本性从一开始就注定,当年他能将曹菱春的事瞒得密不透风,如今便也能将邵老大人的事给死死瞒住,当年能寻来一堆冠冕堂皇的理由,如今自也不遑多让。


    她真是要被气笑了,瞒着她哪里是为了什么不让她担心?分明是怕她早早将此事告知了父亲去,届时宋家也不会帮忙。


    可倒是父亲总说什么不落井下石,当初邵老大人被贬,父亲也是搭进去不少人情银钱。


    宋禾眉终是一句话也说不处理,转过头去闭上眼,先慢慢平复一下心绪。


    可邵文昂这时候偏要触她霉头,紧撵着开口:“要我说啊,这也算不得什么事,上头如何断,不也是看那喻大人能回禀出个什么东西来?眉儿,他与你们家是旧相识,你看三弟是不是能帮着走一走他的门路?”


    宋禾眉可不会蠢到要将迹琅牵扯进来,别说喻晔清现在待她不知憋了什么气,单说这路子,如今伴读发达,曾经的少爷那着过去的情分走人情,这哪里能有什么好结果?


    谁能这么有奴气?


    但她没有即刻反驳,只是道:“成是成,但我得先回常州,同三弟说一说。”


    不管如何,先回家再说,看看能不能早些断了这门亲归家去。


    岂料此时邵文昂却是犹豫了:“眉儿,你才刚回来,怎得又要家去?路途遥远颠簸多受罪,还是写书信罢,你若是不知该如何言说,我替你代笔也好,也能同三弟将此事好好细说。”


    宋禾眉抬眸看他,面前人一脸诚挚,好似当真如他说的那般贴心。


    但她早不会被这副模样欺骗,他哪里是心疼她受罪,分明是怕她从中作梗,竟是连书信都要管住。


    宋禾眉咬了咬唇,这口气哽在喉间上不去也下不来。


    她没立刻应声,只硬挤出一个笑来,只说再等等,全做缓兵之计。


    接着便也没再说什么,她几句话将人撵了出去,真是一肚子火没处发,她在屋里来回踱步,只恨不知邵老大人究竟犯的什么事,否则此刻她定要去寻喻晔清去,赶紧送他同他九族一起归西。


    待到了晚间,下人突然来禀,面色有些急:“夫人快去瞧瞧罢,大人急着唤您过去,说喻大人要辞行,让夫人取些酒过去。”


    宋禾眉很是意外,这就要走了?


    但下人犹豫着道:“大人似乎有旁的打算,只说您过去便懂了,至于旁的,小的便不知晓了。”


    宋禾眉应了一声,唤人去窖中取些好酒来,亲自走一趟,心中却摸不准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是查得差不多了,回京复命?那结果究竟是好是坏?


    依旧是昨夜的凉亭,这次宋禾眉上前,便从容很多,即便是喻晔清的视线不似昨日那般疏离,反倒是一瞬不错地盯在她身上,她也能尽数忽视。


    直到走到了跟前,是邵文昂先开的口:“正好眉儿来了,喻大人,眉儿常往返常霖两地,如何走最快她最知晓,正好犬子的外祖总念叨着要看一看孩子,不若明日让内子同您一道回常州,您看可好?”


    宋禾眉一怔,还没等反应过来,下意识看向喻晔清,正好对上他那双深邃的瞳眸。


    他低沉的声音出了口:“夫人,可愿与喻某同行?”


    第四十五章 吃人 她还真的被他吃过………


    宋禾眉的视线在二人身上游转一圈,当即明白了其中意思。


    分明方才还说不允她回常州,如今喻晔清要去,竟这么快便松口的,合着在这等着她呢。


    怎么,这是权衡一番,觉得让她跟着喻晔清做个眼线更为划算?


    她冷冷看向邵文昂,扯了扯唇并不想让他如愿:“这怕是于礼不合。”


    喻晔清看着她,没有继续开口,反倒是邵文昂嘶了一声:“这有什么,不过是同行罢了,世间同路人那般多,可没有一条路只能一人走的道理,更何况咱们同喻大人既都是常州同乡,何必拘泥于那些虚礼?”


    宋禾眉袖中的手紧紧攥起,她虽也是想回一趟家,但却不代表她愿意受邵文昂的摆布。


    方才还同她说那些拒绝的话,不是说还得让她写信吗?


    反正要遭殃的根还在邵家上,真正着急的可从来不该是她。


    她幽幽开口:“夫君,瓜田李下的,总不能没个顾忌。”


    她拒绝的意思明显,喻晔清瞧着她透着倔强的侧颜,即便是她的目光如今正落在邵文昂身上,他也似能感受到其中的抗拒。


    她大抵是不愿与他同行。


    他的眸光冷了冷,指尖扣在桌案上,唇角扯起一抹轻嘲的笑:“既如此,便罢了。”


    反正她也并非第一次要与他撇清干系,她的手段,他也早就见识过了。


    才不会因她此刻的拒绝被牵绊心绪。


    此话一出,宋禾眉倒是朝他看了过去,只不过是邵文昂率先开了口:“大人莫怪,内子只是太守规矩,顾虑太多罢了,您莫要放在心上。”


    言罢,他转而看向宋禾眉,摆起丈夫的谱来:“眉儿,当真是太过宠惯着你,为大人引路那是要紧事,将那些繁文缛节都收一收,大人为天家办差,哪能被那些迂腐之气给束住?”


    宋禾眉咬了咬牙,看着邵文昂这副嘴脸便觉恶心。


    他们自小一起长大,又朝夕相处做了这三年的表面夫妻,他打的什么心思她能不知晓?


    说的冠冕堂皇,可若真是引路,随便寻个往日里陪她回过常州的下人,不是照样能引路?非得叫她跟着,不就是想让她看着喻晔清,指望着她打探消息回来?


    他将这看得太过顺理成章,好似她来为他办事,就是理所应当的一般,下人做事还能有个赏钱,到了她这,做了无功无赏,不做反倒要挨埋怨。


    可宋禾眉此刻心中想的还有另一件事。


    喻晔清凭什么说罢了?难道他还不愿意与她同行不成?


    当初是他不告而别,如今回来了又是这样一副模样,她欠他的不成?


    她逆反心起,偏不想叫他如愿,转而直接道:“好,那妾身便为喻大人引路,也免得耽误了喻大人办差。”


    喻晔清漠然看向她:“夫人若不愿,不必勉强。”


    宋禾眉觉得他这 是还要拒绝,心中倒是畅快了些,勾了勾唇角:“哪里有什么不愿,能为喻大人效力,妾身自是愿意。”


    喻晔清眉心蹙起,似还想拒绝,邵文昂却是突然开口将话头引回来:“成,那便这么定了,大人也莫要再推辞,眉儿你早些回去歇息罢,明日启程可得趁早,如今这日头热的很,白日赶路莫要中了暑气。”


    宋禾眉颔首,瞧着喻晔清似是欲言又止,觉得给他添点堵,回去一趟也算是够本。


    她不再逗留,转身离了此处,回去后吩咐春晖素晖收拾东西。


    以往归家,这两个自小服侍她的,她要么带一个,要么都留下看顾濂铸,不叫旁人近身。


    孩子年岁小的时候最容易看出究竟多大,早产的孩子本就应该更为瘦弱,可偏生濂铸当初被养的极好,比寻常足月的孩子都要大,这样一比较,眼尖说不准真能瞧出来。


    这回路上要多带一个孩子,收拾的东西便更得仔细,夏日里天闷热起来,起了疹子可是要闹人的。


    邵文昂那边并没有吃太久,约莫半个多时辰便回了后院,径直来了她这里。


    这次他身上没带酒气,许是她做幌子送过去的那酒也根本没沾。


    邵文昂进来便去逗濂铸叫爹,时不时地瞧她面色:“眉儿,可是气了?方才我说话重了些,你别往心里去。”


    宋禾眉瞧都没瞧他一眼,自顾自挑拣着自己要带的东西。


    邵文昂将濂铸抱了起来,拿着孩子的手去戳她:“你瞧瞧,你娘同爹生气了,可爹也是没有法子,那喻大人今日去了趟衙门便要去常州,随行的书吏监生都没带,若是不跟去个信得过的人,岂不是要被打个措手不及?”


    宋禾眉听见的心烦,这种亲爹用亲孩子来逗亲娘的法子,小时候爹也在娘身上用过,只不过她是被抱着的那个。


    既经历过,她如今被邵文昂顺理成章地认为她会疼惜这个孩子,会像孩子亲娘一样,因给孩子几分面子而给他好脸色,便觉得心中隔应的厉害。


    被套进这样的关系里,让她觉得厌恶至极,更因他的不要脸都觉得荒谬,他果真将曹菱春忘菱个干干净净,真把她当成了这孩子的亲娘。


    宋禾眉回身,抬手重重打在邵文昂拉着濂铸的那只手上,冷冷道:“你我之间,何必说这些虚话,你打的什么主意我心里清楚。”


    这话叫邵文昂打了一个机灵,眼神略有闪烁。


    宋禾眉不再看他:“别带着濂铸来闹我。”


    邵文昂抿了抿唇,将濂铸放了下来,让他去寻下人去玩,自己则回身坐回圆凳上,细瞧着面前人的神色。


    他试探问:“我能有什么心思,不过是想叫你引路罢了。”


    宋禾眉冷笑一声:“是吗,那我可就只引路了,旁的事莫要叫我插手。”


    邵文昂当即坐不住了,站起身来走向她,站在她身后搓着手:“眉儿,我这也是没有办法……”


    又是这句话。


    宋禾眉听了眉心拧紧,懒得同他继续磨叨,不耐烦道:“行了,我知道了,事我会办,但办好办坏保不得。”


    她声音小了些许,再开口时也带了些自己的恩怨:“他那个人,谁能琢磨得出他在想什么。”


    邵文昂似心里放下了一个大石头,神色既是感激又是难言:“好眉儿,幸好我身边还有你,你放心,待如今的危难过去,你就是要天上的玉沙我也要派人取下来,你为了我受委屈,我也定此生不会负你。”


    宋禾眉古怪地看了他一眼,也不知他这是抽得哪门子的邪风。


    可也不知是怎得,他被她瞧了一眼,便似心虚一般,只对着她笑笑,便说先回屋了,好似故意躲着她。


    宋禾眉顿了顿,陡然反应过来,是不是除了让她做个线人,邵文昂还有旁的打算?


    她心烦地将东西扔在一旁,干脆叫侍女来收拾,此刻想不通便先不想了,等明日上路了再说。


    对半大的孩子来说,什么东西都透着新奇,这知晓要出门,头日夜里怎么也不安生,宋禾眉也没管他,只叫丫鬟看着。


    第二日一早出了门去,便瞧见门口只一辆马车,而喻晔清牵着马在一旁,任是邵文昂在旁边堆着笑脸喋喋不休,只抬手给马儿喂草。


    是邵文昂先瞧见她出了来,笑着同她说话,又去叫濂铸路上不要闹,好一副慈父做派。


    这次她懒得同他多装,径直上了马车,只与丫鬟道:“去,把小郎君抱回来。”


    她也没说给邵文昂留脸面,只端坐在马车之中,这倒是惹得喻晔清侧眸看了看她。


    行路不再拖延,马车向前,喻晔清自然也上马跟在旁侧。


    夏日里面闷热,马车车窗垂帘都是掀起的,轻易便能瞧见外面的光景,宋禾眉余光能扫到喻晔清骑马的身影,素衫就这么晃呀晃,直往她眼睛里钻。


    她将头向另一边偏了偏,这下是瞧不见了,可后背也好似长了眼睛,仿若能感受到他的影子一晃又一晃地落在自己身上。


    宋禾眉抿了口茶水,深吸了两口气,想要尽可能将他忽略了去,但效果甚微。


    濂铸一双圆眼也不知盯了多久,冷不丁开口:“妖精,是妖精。”


    孩子的声音很多时候都是尖锐又刺耳的,正正好好能叫同行的几个人都听了个全。


    宋禾眉一口气哽在喉间,长了眼睛的后背似能感受到喻晔清挪到她身上的目光。


    她当即拉过濂铸的手,便狠狠在他手板打了两下:“谁准你胡乱说话的?”


    濂铸当即缩起了脖子,眼眶红了起来,似个鹌鹑一样缩在春晖怀中,看着她时,眼睛还往她身后马车外的喻晔清身上瞟,好似收了什么委屈一般,惩恶扬善的心被娘亲的两个手板给打灭。


    宋禾眉慢慢回头,正好同喻晔清对视,见他眉峰微挑:“妖精?”


    顿了顿,他又道:“第二次。”


    宋禾眉维持着面前平静,淡生回:“是妾身未曾好好管教,还望大人莫要放在心上。”


    喻晔清视线落在濂铸身上,又是仔细将他上下看了看,看得宋禾眉心慌。


    喻晔清也是有个妹妹的,说不准真能看出来濂铸的年岁呢?


    她身子稍稍转了个方向,将濂铸给遮挡住,叫喻晔清的视线全落在了自己身上。


    无声的对视间,沉默的时候越长,她便越是不安,当初她同喻晔清搅在一处,她有没有同邵文昂亲近他都知晓的,往后推算濂铸的年岁,他若是察觉了这孩子非她亲生呢?


    她暗自安抚自己,他即便是知道了也无妨,说到底还是邵家的家务事,还能犯了哪条律法不成?即便是纠结曹菱春的命,错也在张氏。


    只不过此事被他知晓,着实有些丢人罢了,她这几年下来,不止面对个上不得台面的夫君,还曾装着有孕的模样出现在人前,光是想想她便觉得喘不上气。


    而这种不安,落在喻晔清眼中便成了另一种意思,好似给他心中的猜测盖章定论。


    他视线挪转到在宋禾眉身后露头朝着自己看的濂铸,唇角动了动,想说些什么,可最后出口只能道一句:“为什么这样叫我。”


    濂铸不怕他,欺负娘的东西他都不怕,他当即答:“好看,吃人,是妖精。”


    他说话还不利索,口齿含糊不清,但却莫名的笃定,好似抓到过他行凶的证据:“你吃过娘!”


    喻晔清瞳眸微动,有一瞬明显的错愕一闪而过,宋禾眉则是整个身子都跟着发紧,恨不得将手中的帕子塞到他嘴里去。


    这破孩子,都在胡说些什么啊!


    第四十六章 前嫌 她知道的,他骑马很……


    如今这情形尴尬的有些叫人喘不上气,马车中的丫鬟垂着头一点声音都不敢出,宋禾眉额角突突直跳,竟有些不敢去看喻晔清是何种表情。


    她咬着牙,板起脸来训斥:“邵濂铸,你再胡说我就将你直接丢出去喂狼。”


    濂铸当即怕了,从春晖怀中挣脱出来,顺着软垫朝着她爬过来,扯着她的衣袖:“错了,娘不气。”


    宋禾眉收了收胳膊,将袖子从他手中抽出来,不再理他。


    她深吸一口气,终能维持面上平和不漏怯,看向喻晔清勾唇浅笑:“大人见笑了,是妾教导不严,今后必不会让他再说这种荒唐之语。”


    喻晔清深深看了她一眼,让她觉得心口似被轻轻一撞。


    有些事发生过就是发生过,身上留过印、心底留了痕便再也抹不平,再怎么装也掩不过去。


    喻晔清淡淡应了一声,将视线收回,手中缰绳挽了个圈攥握得更紧。


    宋禾眉突然觉得连场面话都没力气说,互相心中都有底,此处也没什么外人,又何必再说这种自欺欺人的场面话。


    她轻轻叹了一口气,身子向后靠在马车车壁上,有些郁郁地闭上了眼。


    濂铸以为惹了她生气,不敢再闹,却仍旧上前来拉上她的手,将脸蛋子贴在她的手背上,趴跪在软垫上似在对她行跪拜大礼,瞧着似幼犬般乖顺虔诚。


    宋禾眉撇了他一眼,没说话,但却没有再将手抽出来。


    越是到晌午,日头便越烈。


    宋禾眉坐在马车之中还好,但她眸光去看向外面骑马的喻晔清,眼见着日光打在他素色的衣衫上,叫他整个人也似跟着亮。


    夏日里骑马哪里是什么好受的,也不知他是怎么想的,非要骑马而行。


    她转过头,旁边的濂铸已经窝在她腿边睡着了,倒是很会得寸进尺,将她的手搂在怀里,头也轻轻枕在她腿上。


    宋禾眉另一只空下来的手轻轻搭在他的额头上,似摸到了汗,小孩子总归是比大人要更畏热。


    她给旁侧人使了个眼色,春晖当即明白她的意思,起身去与车夫道:“我记得再往前些似有条河,届时歇一歇罢,夫人与小郎君受不得热,避开日头再走。”


    她声音不大不小,喻晔清也能听了个全,他下意识朝着马车内看去,只见她的侧颜,还有一团东西团在她身边。


    她好像,也没那么讨厌这个孩子。


    车夫领了命,下意识朝他看过来,他颔首,并没有拒绝。


    待到了地方,宋禾眉先下了马车,濂铸睡眼惺忪被丫鬟抱着紧跟在她后面。


    喻晔清顿了顿,也下了马,不远不近走在后面。


    河里的水摸起来还是凉的,宋禾眉掏出帕子递给身后人,素晖当即去河中淘洗,回来时帕子已沾了水中凉气。


    她蹲下来,与濂铸对视,小孩子什么都不懂,还对着她傻乐。


    她瞧见了可真是气不打一处来,捏着帕子在他左右脸颊和鼻尖都点了一下,濂铸还以为再同他玩,咯咯乐,她最后用力去点推他的额头,弄得他脑袋往仰了一下。


    宋禾眉咬牙道:“你知什么叫过?怎得胡乱用字,已发生了的事才能叫过,吃过饭、喝过水,饭和水都没进嘴,怎能叫过?真得早点给你寻个先生好好教教!”


    濂铸仍是懵懵懂懂,但会随着她的话点点头。


    宋禾眉将帕子扑在他脸上,他一个不稳似要跌,但还是摇摇晃晃站稳脚,拿下帕子来,一边笑一边听话地自己擦脸。


    也不知这孩子的没心眼是随了谁,邵文昂只一张嘴说的好听,心中自有那些谋算,而曹菱春看似温顺,但这温顺只对邵文昂,在旁的事上也有那些小心思。


    她无奈摇摇头,待站起身来时,便察觉到喻晔清一直盯着自己看,神色复杂,似陷入了泥沼之中,幽深晦暗似要将她也拉进去。


    宋禾眉抿了抿唇,率先把视线移开,对素晖扬了扬下巴。


    素晖当即会意,拿着打好的水壶上前,恭敬交递:“大人解解渴罢,在这歇一歇,耽误不了多少时辰。”


    喻晔清收回的视线,落在了面前递过来的水壶上,心里那些情绪将他笼罩,他忍了忍,终究还是将水壶拿了过来。


    他指腹轻轻抚过壶身,瞧着新的很,这是……专程给他带的?


    他眸色沉了沉,微凉的水入了喉,也压不过心中涌起的那股燥意,自己的心绪因这点小恩小惠而起波澜,好似在嘲笑他多么意志不坚。


    可是一抬眼面前又是她盯着孩子的模样,他能看到她眼底的柔软,也能看见她故意去招惹那个孩子,慈母严母都是她。


    他再一次想,她好像并不是那么讨厌这个孩子。


    可随之却又因他将这孩子看的久了,终在他的眼角眉梢,看出了邵文昂的模样。


    入口的凉水是浸入他的心肺之中,分明是夏日,他却觉得心底往外溢着寒凉。


    许是盯的太久,宋禾眉可以一直忽视,但濂铸什么都不懂,朝着他那边看了一眼,而后跌跌撞撞向他走去。


    宋禾眉没有拉他,反倒是随着他一步步向前,好似给了她一个理由,能顺着这个视线迎过去,问一问他到底要做什么。


    是濂铸先过去站在他腿,他要把头仰的很高,才能依稀看见面前人的脸:“濂铸,知错。”


    他有些怯怯的,喻晔清垂眸看他,不知何时紧攥起的指尖一点点松开,而后半蹲下来轻轻抚在他的头上。


    小孩子的发顶很软,跟小时候的明涟一样。


    他摇摆的心在唾弃他,让他盯着面前的孩子,分不清自己究竟想让这个结果偏向谁,只得久久不言。


    倒是宋禾眉先开了口:“喻大人方才在瞧什么?妾脸上可有字?”


    喻晔清喉结滚动,固执地又问了一句:“你可有什么想与我言说?”


    宋禾眉觉得他当真是莫名其妙,她有什么想说的?她倒是有想问的。


    可问了出来,好似她就落了下成,就如同与他证明,他们之间唯有她一个人对过去的那些事念念不忘。


    她挑眉看向他,将问题抛了回去:“没有,但若是大人有什么想与我说的,我倒是可以勉为其难听上一听。”


    喻晔清不说话了,宋禾眉有些恼,真觉得他要是这么不爱说话,干脆把喉咙摘出来丢了算了。


    她想把濂铸拉走,可这时候濂铸却突然开口:“骑马,想骑马。”


    小孩子眼底发亮,到底是没出过门,平日里身边的人也都是坐马车。


    因着邵文昂如今看不得骑马的人,以至于濂铸稀罕的很。


    不等喻晔清回答,宋禾眉便直接板起脸来:“不行,骑马危险,摔了怎么办?”


    濂铸不敢说话了,可他的脑袋仍旧在喻晔清手中晃,软软的头、软软的脸,鬼使神差的,他开口应了一声:“无妨。”


    他站起身来:“我抱着他,等他觉得无聊再让他回马车中。”


    宋禾眉当即拒绝:“不成不成,若是没抱住——”


    她话说到一半,戛然而止。


    突然想起之前喻晔清骑马送她回家去,她腿酸只能侧坐,靠在他怀里睡了大半程,他也都抱的很稳,没有让她摔一下。


    宋禾眉心上一跳,下意识朝他胸膛看去,这几年下来也不见他消瘦,那些被压在记忆之中自以为遗忘了的感受,竟突然卷土重来,让她一时间没能接上话。


    喻晔清全当她默认,低下头来对濂铸道:“你娘同意了。”


    濂铸当即开心起来,抱着他的腿晃来晃去:“你是好妖精。”


    喻晔清已经习惯了这个词,照旧抬手抚了抚他的发顶。


    濂铸得偿所愿,便转回去找素晖要去河边,宋禾眉没动,抬眸看向面前人:“喻大人倒是愿意惯着他,这夏日里抱着他跟抱着个汤婆子没区别,竟也不嫌热。”


    喻晔清回看她,却没回她的话,只是问:“危险,是觉得我也会让濂铸坠马?”


    宋禾眉听明白了他的那个也,是在说邵文昂的事,下意识蹙起眉:“他不善马术,那又是一匹烈马,当然会坠马,你与他不同。”


    再说,也不是所有人都像邵文昂一样,瞧见个有权势的便往上凑,最后被人像臭狗一样耍。


    喻晔清长睫微动,注意落在她后几个字上。


    他与邵文昂不同,是在维护邵文昂坠马的因由的体面,还是在——


    喻晔清收回视线,不让自己再深想下去,只冷冷道:“既如此,那便放心。”


    他转身去到一个背阴处,依着树干坐下来,宋禾眉古怪看了他一眼,心道真不知这人这几年养出些个什么毛病来。


    她深吸一口气,干脆也不理他,恶狠狠想,明日若日头仍旧这般烈,她才不要再停下休整了。


    待过了晌午,寻了个凉爽的路来走,濂铸大张着手臂,喻晔清俯身,正好一把将他揽在怀中上了马。


    宋禾眉站在马下,看着濂铸欢快的乱晃,忍不住训他:“你再乱动,就给我老实回马车上去。”


    濂铸当即老实了,宋禾眉视线上移,挪到了喻晔清身上,他神色如常,瞧着便叫人心安,只不过余光一扫,正好叫她瞧见了他手心似有一处疤痕。


    她怔了一瞬,记得此前他手心不曾有这道疤痕的。


    她下意识又看了他一眼,没听说过谁家做官是要见血的。


    许是她视线太明显,喻晔清回转过头来看她:“放心,不会摔。”


    顿了顿,他又填了一句:“你知道的,不会摔。”


    宋禾眉睫羽颤了颤,他说的太过明显,也是他第一次与她暗指从前。


    她忙将视线挪移开,却还是有想问一问他的冲动,只是如今这身份,怎么开口都不合适。


    犹豫的档口,似叫喻晔清会错了意。


    他似沉默想了想,到底对她伸出手来。


    宋禾眉愣住:“做什么?”


    看喻晔清的神色,似是反过来觉得她所想之事奇怪,但还是将掌心张开,露出那只没有疤痕的掌心,修长的指尖就在她面前,开口与她道:“你若想,也可以一起。”


    一起,骑一匹马?


    宋禾眉真不知该说些什么,这像话吗?


    她是不是还得谢谢他,不计前嫌允她所想?还是说好好问一问她,这是把她当孩子哄了不成!


    第四十七章 礼数 孤男寡女,这样不太……


    许是宋禾眉半晌没什么反应,喻晔清的掌心在她面前微微晃了晃,似在催促她。


    她深吸一口气:“谢喻大人好意,这不合礼数。”


    喻晔清神色微微动,似是听到了她的拒绝才发觉有些不妥,他收回手不再言语,攥着缰绳的指尖收紧,也不知在想些什么,反正是夹紧马腹,先一步慢慢向前走去。


    宋禾眉没心思去琢磨他,只回身上了马车,让车夫收着缰绳紧跟在旁。


    这次行路便快不得,眼见着天都要黑透都未曾赶到官驿,只得先随便寻一处客栈落脚,小孩子都是遇到点事便欢腾,晚上说什么也不肯睡,宋禾眉干脆多要了一间客房让丫鬟给他抱出去,到第二日继续赶路时,竟还要骑马。


    宋禾眉眼见着他的脸被晒得有些发红,说什么都不准他去,可这样一来,濂铸便可怜兮兮望着她,见她一直不为所动,他便去看外面的喻晔清,也不知纯是在向往,还是指望着他能开口劝一劝娘。


    此刻的马车到了他眼里都成了牢笼,大开着的马车车窗也似无形之中有了栏杆一样,圆溜的眼睛里面瞧起来似藏了泪般泛波光,他时不时抬起头来唤娘,却又在看到她拒绝的视线时丧气地将头耷拉下来。


    这样走了半路,实在是忍无可忍,对着外面的喻晔清道:“喻大人,外面热得很,要不还是上马车中来罢。”


    喻晔清看了她一眼,幽幽开口:“邵夫人,这不合礼数。”


    宋禾眉一瞬哑言,她怎得觉得他这话是故意说的?


    她深吸一口气,强扯出一抹笑来:“这有什么要紧,喻大人身子重要,怎舍得叫大人受这日晒风吹。”


    喻晔清将视线转过去,不应她的话。


    宋禾眉咬了咬牙,从身后接过丫鬟沏好的茶,稳稳端着:“喻大人见谅,孩子太小,大人骑马一日他便眼馋一日、闹人一日,还请大人移驾马车之中,妾为大人沏了消暑茶,还望大人品鉴。”


    喻晔清倒是又将视线转了回来,落在她手中的茶盏上:“原是不上马车,便喝不得夫人一盏茶,难怪昨日未曾听闻还有此物。”


    合着还挑上她的理了?


    宋禾眉咬了咬唇,也就是他如今飞上指头了,否则若是三年前,她直接将人拉进来就是哪用废这些话。


    此时马车车轮不知滚到了什么东西,连着整个马车跟着轻轻一晃,杯盏内满盈的茶水顺着溢出一点,落在了她扣着茶托的指尖上。


    她要开口的话还没出口,先是没个防备嘶了一声,她下意识松了手去瞧,见没什么事便轻搓了搓指尖,继续看向喻晔清。


    可刚一抬头,便见他已经收紧缰绳缓缓将马停了下来,马车也随之被唤停。


    迎着她诧异的视线里,喻晔清走了过来,站定在她面前,他身量很高,正好能与马车中的她视线相齐,亦将晒在她面上的光遮挡住,陡然的凑近让她下意识挺直了腰背:“喻——”


    她话未说完,喻晔清便抬手扣在了杯盏上,将其夺了过来。


    温热的指尖蹭过她的手背,竟让她觉得整条胳膊都跟着一紧,喻晔清看了一眼内里:“坐得下?”


    春晖当即将摊开的桌案收起,宋禾眉直接道:“自然坐得下。”


    喻晔清收了视线,转身绕到了马车前,垂帘掀开时,他高大的身影覆压过来,衬得整个马车都逼仄起来,随着他靠近的动作晃了晃。


    宋禾眉莫名觉得呼吸一滞,尤其是看见他一步步靠近,而后坐在自己旁边时。


    他与她离得并不算多近,但她仍旧觉得似能感受到他身上传来的暖意,即便她正襟危坐,却还是挡不住他的身影闯入余光之中。


    若是将眼睛闭上,那可更是热闹了,她似连衣料间轻轻的交触都能感受得到,甚至莫名觉得他离自己越来越近,连带着心都跟着乱蹦,蹦得她烦躁。


    而她睁开眼,却见喻晔清气定神闲抿了一口茶,这衬得她的不自在更加奇怪,也让她有些恼,怎得就只有她一个人这样?


    喻晔清将杯盏放在一旁,也不开口,马车之中陷入安静,却又觉似有难以言喻的微妙笼罩下来。


    可能唯一不受影响的,便是濂铸。


    经过昨日,他已经对喻晔清很是熟悉,他从软垫上一点点爬过来,想要爬到喻晔清的怀中,却要先爬过宋禾眉,但他的膝盖硌在腿上让她倒吸一口气,直接把人揪过来,照着屁蛋子拍了两下:“你又要闹什么?”


    濂铸窝在她怀里,双眸略有懵懂地看着她,虽然不知自己哪里错了,但仍旧拉着她的袖口哄她。


    宋禾眉乱了半晌的心稍稍平稳了些,瞧着他这副模样也有些后悔,多少有些将因喻晔清升起的烦闷撒在他身上了。


    她轻轻叹了一口气,虽下手不重,但还是将声音柔了柔:“你想上哪去?”


    濂铸很会察她的言、观她的色,瞧她神色和缓当即笑起来:“找妖精抱,妖精抱。”


    宋禾眉抬手捏了捏他的嘴:“叫喻大人。”


    昨日路上都数不清叫了多少声,喻晔清并未放在心上,倒是先一步伸出手去:“给我罢。”


    宋禾眉抬眸瞧他,莫名觉得这场面有些怪,但她只能先压下来,将濂铸递过去。


    喻晔清抱孩子抱得很稳,也很是熟练,不知是不是当初抱明涟给练出来的至今未忘。


    他长指扣在濂铸的腋下,轻松将人提了起来,抱放在腿上,濂铸咯咯直笑,宋禾眉瞧在眼里只觉唏嘘。


    邵文昂这爹做的也是亏败,自己儿子跟他都不如跟外男亲。


    而紧接着,她便觉得喻晔清有些不对劲,她能明显感觉到他的视线落在濂铸身上细细打量着,从额角到下颚,从耳廓到鼻尖,似要将他身上每一处都拆解了般细致。


    她心里莫名有些慌,忍不住问:“大人瞧什么呢?”


    喻晔清顿了顿,才慢慢收回视线:“没什么。”


    他没再继续这般打量,却是凝眸静思起来,虽手上时不时戳弄濂铸一下逗他,但仍旧能感受到他有些不对劲。


    这样弄得宋禾眉心里有些不安,可是想了又想,倒是给自己劝解开了。


    他就是知晓了又能如何?在他面前丢人的事也早不只一件两件。


    她既想开了,便觉得不怕看,勾唇浅笑着看向喻晔清,自诩答得大方:“濂铸能同大人亲近,想来也是同大人有缘,真好。”


    真好,路上有他哄一哄,也能叫她与春晖素晖安生些。


    她将视线收回,倒是未曾察觉喻晔清手上猛地僵住,连带着瞳眸都一些微不可查地轻颤。


    他不再看濂铸,却好似莫名陷入沉思,神色也略有凝重,不知到底在想些什么。


    如此走了一路,到第三日晨起,便也没什么骑马的事,马被车夫一同拴在了马车上,喻晔清依旧坐在她身侧,周身却比前两日更透沉寂之气。


    宋禾眉多少也有些习惯了,在马车之中也能自在些,可因着之前濂铸吵着要骑马耽误了些功夫,到底是没能在第三日入常州城,只能先寻间客栈住下。


    直到车夫驾马车到了客栈前,宋禾眉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这地方似是她“生”濂铸的那间客栈。


    她脚步一顿,有些犹豫要不要上前,但店内小二走出来招呼,一眼便将她认了出来:“呦,夫人?”


    他不知她夫家姓名,但仍旧笑着搭话:“夫人快里面请,多年不见夫人容貌依旧,哎呦瞧瞧这小郎君,竟都长这般大了,老爷您——”


    他的视线顺着朝濂铸看过去,在看见抱着孩子的人是谁时,声音戛然而止。


    做小二的记性得好,虽则已过去三年,记忆中的人影只剩了轮廓,但他也仍旧能分辨得出来,面前应当并不是那位老爷。


    话卡在一半,裹进尴尬的却不止是他一人。


    两个丫鬟不敢说话,喻晔清不好开口,只得宋禾眉硬着头皮强维持着冷静,浅笑着道:“你竟还记得我,有心了,劳烦准备四间上房,我们是一路的。”


    人家没问也没点明,有些事主动解释反倒是平白增闲言。


    她给了台阶,小二赶忙顺着下来,招呼着人朝二楼走:“瞧夫人您说的,诞得麟儿这可是大喜事,不瞒您说,您走了后有一对夫妻换去了您生小郎君那间屋子想沾沾喜气,后来竟真的有孕了,寻过来想谢您呢,只可惜了,小的不知您去向,便也没法子指路。”


    宋禾眉抿了抿唇角,真不知道这话怎么答。


    这孩子都不是她生的,在她身沾哪门子的喜气。


    可小二一提这话,她便陡然想起了产婆一事,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喻晔清,却瞧见他眸光深深,竟也在看着自己。


    她似被这眼神烫了一下,忙回过头去,再不敢回头,一路入了客栈内。


    她与喻晔清各一间,两个侍女带着濂铸一间,车夫一间,这几日都是这样住下来的。


    可今晚,她却觉得翻来覆去怎么着也睡不下。


    她后来命人盘查了下人,并不是他们的人寻来的产婆,当时客栈中的人也没人来认这功劳,她又派人去找那个稳婆,可最后也没问出来什么所以然。


    三年也很长,长到让她不知从何时开始就不再纠结了,可此时重回故地,这个问题却又重新攀附上来。


    许是这几日喻晔清欲言又止的模样到底还是落在了她心里,亦或许是有些事需要一个答案,她想了想,披衣起身,一鼓作气直接推门出去。


    她还没想好如何去敲他房间的门,也没想好要怎么问,可未曾料想到,喻晔清竟正站在二楼凭栏处,听见她的动静回过身来,也是一怔。


    顿了顿,宋禾眉还没开口,竟是难得他先道:“我有话想问二姑娘,不知二姑娘可否移步?”


    他抬手,示意所指的方向,是他的屋子。


    宋禾眉的心猛然一跳,去他的屋子吗?


    孤男寡女,不太好罢?——


    作者有话说:来晚啦,评论揪红包[玫瑰]


    第四十八章 我的 什么玩意儿就是他的……


    宋禾眉能感受到自己的心又在不受控制地跳了起来,尤其是对上面前人清越深邃的眸子时,更让她觉得从心口一点点有热意涌上到脖颈,恨不得把面颊耳根都烧得发烫。


    这很不妙。


    喻晔清站在门口,于她而言似带着些引诱的意味,她睫羽下意识颤了颤,脚步已经跟着上前了两步,才想起来自己是有正事要问的。


    对,她有正事要问,总不能在外面被旁 人听了去,进他屋中是理所应当。


    宋禾眉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脊背,让自己显得名正言顺理、直气壮些,屋中没有点烛,身后也分不清是店中的灯笼还是外头的月光,反正能叫她清楚看到喻晔清的影子一点点将她吞噬。


    他就站在她后面,然后,一点点将门关上不留缝隙。


    宋禾眉的心又猛蹦了两下,眼看着交叠的影子在眼前一点点消失,她实在是忍不住不往那个方向去想。


    她定了定心神,主动开了口:“你想说什么?”


    声音出了口,没再叫什么喻大人,也不知是不是她自己本就心虚,反正听自己这放轻的语气,竟觉得有种人人都能听得出来的期待。


    她咬着唇,有些懊丧地闭了闭眼。


    怎得就这般沉不住气呢?


    他邀请,她就来,岂不是太过掉价?


    他当初不辞而别,如今怎么着也得给她一个正经的解释才对,既然都装了这么久的不熟,今夜却又突然邀她过来,当她随随便便就能许一段露水情去?


    越是这样想,她那颗狂跳到要压过理智的心,终是能慢慢冷静下来。


    身后的人一直沉默,宋禾眉深吸一口气,手搭在桌案上:“你若是一直不说话,那我便回去了。”


    她转回身,却陡然见着高大的身影紧跟在她身后,在这黑夜之中迫压得骇人。


    她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便向后躲,后腰正正好好撞在桌角,疼得她闷哼一声。


    但还不等她有所反应,那发疼的位置便被温热的掌心覆盖,略吃了点力,她整个人便被压入了面前人怀中,贴上他的胸膛。


    宋禾眉双眸倏尔睁大,手下意识抵在他胸膛前,压低声音道:“你做什么!”


    喻晔清的手在她的声音出口时松了些力道,但也不知他想到了什么,又重新用力,紧紧箍住她不松。


    宋禾眉喉咙发干,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面前人身上清列的味道直往鼻子里钻,让她忘了挣扎,静静盯着那双在黑夜之中仍旧明亮的眸子。


    也不知道他到底要说什么,此刻竟还在犹豫不曾开口,可越是这样,宋禾眉便越觉得,他想的好像真是那事。


    这倒是让她有些犹豫了。


    他的不告而别她是在意的,但他要是一直憋不出个软和话来,难道她就这样推开他回去吗?


    可是她清楚地看得明白,自己并不想就这么算了,她靠在他怀中,有种想要环上他脖颈,在他胸口靠着歇一歇的冲动。


    好似回到了三年前,有一处地方、有一个人,能任由她的逆反宣泄,能让她有片刻的逃离。


    这般想,宋禾眉略垂了下眸,撑在他胸膛上的力道松懈下来,轻轻叹了口气,既然他不开口,那她来主动问罢。


    她动了动唇角,要出口的话刚从喉咙到唇齿,耳边便听见喻晔清压抑又暗哑的声音:“濂铸,是我的?”


    “啊?”


    宋禾眉觉得,这话似给脑中那些冗杂的思绪都挤了出去,只剩下茫然与不解:“什么玩意儿是你的?”


    可问出这话,似是用尽了他半数的勇气,他的心也跳的厉害,宋禾眉觉得好似直往她身上砸。


    执念压过理智,让他在开口时,语气里多了几分肯定:“濂铸,是我的孩子。”


    宋禾眉仍旧被他这话弄的发懵,黑暗之中,屋中安静了半晌,她才缓缓嘶了一声:“应该不是罢?”


    不应该呀,她记得,喻晔清同曹菱春应该并不相熟的才对。


    喻晔清似也被她这疑问的语调影响,在开口时,便没了那么笃定,倒是透着那么点委婉:“连你也分不清吗?”


    直到此刻,宋禾眉的脑筋才终于转了回来,明白了他这话都是什么意思。


    合着这几日去纵容着濂铸同他亲近,是因为误以为濂铸是他们的孩子,今夜将她唤过来,也是为了这件事,根本不是为了旁的。


    宋禾眉心头的不爽涌了起来,狠狠用力推他:“放开!”


    他大抵脑中也正转着,手上一个不察松了力道,正好叫她给推了开。


    宋禾眉气的冷笑,言语上也不想让他占到什么好:“什么就成你的了,少往你身上贴金,那是邵文昂的种,你若不信大可以想法子去滴血认亲。”


    这番话威力极大,喻晔清此刻倒是不再开口了,刚才撑着他问出来的一口气彻底散了去,此刻自作多情四个字压在他身上,让他颔首敛眸,仿佛看她一眼便能在她透着嘲讽的眼眸之中看到自己的狼狈。


    可越是这样,宋禾眉越是气不打一处来,她有些讨厌他这样沉闷寡言。


    “当初明明是你不辞而别,你当我是什么?你走都走了,难不成我还要自己受着苦,将你的孩子生下来,让孩子不清不白地认在邵府头上?我不知你心里到底都在想些什么,还是说你们男子都这样,看见个孩子就认为是自己的,当初弄没弄进去你自己不清楚?”


    她越是生气,说起话来便越是口无遮拦,她恨不得说的再重些,看看究竟要将这人逼到什么程度,才能让他将所有话都倒出来。


    “这也就是没有,如若是有了,我也断不会把孩子生下来添麻烦,否则我要日日带着孩子苦等你什么时候良心发现,回来带我离开?大不了一副落胎药灌下去,即便是将我也一并弄死了,我也绝不——”


    后面的话没说完,面前人便猛然上前,唇狠狠被压堵住,他抬手将她揽入怀中压在桌案上。


    宋禾眉的心骤然提到了嗓子眼,周身的血都在往上涌。


    逼急了原来是这样,倒也算是动嘴了……


    只是,要这么快吗?


    都还不等她反应,堵压在她唇上的力道便撤了开,喻晔清呼吸粗沉,理智终于回来,意识到了方才的冲动与冒犯。


    但他抱着人的手并未松开。


    他喉结滚动,薄唇抿起,再次涌起的冲动与理智相互撕扯,催使他此刻再一次颔首,缓缓靠近怀中人,然后,试探性地先贴上她的鼻尖。


    宋禾眉顿觉整个身子都僵了起来,从后背连带着发顶都发麻。


    她喉咙咽了咽,呼吸都跟着乱,鼻尖相贴相蹭,蹭的她连眼睛都觉发干,仿佛下一瞬唇上便贴来温湿含吮的感觉。


    但就是不知这下一瞬,究竟要等到什么时候,好似头顶悬着的一把刀,半晌都不给的痛快。


    在初时一起涌上来了意乱情动与期待中,她倒是想起了三年前,他好像每次都是这样,似故意吊着人一般,磨人又缓慢。


    但从前她还能觉得是他客气,亦或者是害羞?


    反正此刻她觉得定然不会是这样,她方才说了那么多刺他的话,他现在定是气极了。


    他此刻分明是在威胁她,挑衅她,许是她再开口说一句这样的话,受得便会比方才的那一下更凶更烈。


    她半点没挣扎,就随着感受鼻尖因他而起的淡淡痒意,好似但凡她动了一下,便是怵了他一般。


    “喻晔清。”她省去那些虚伪的客套,直接唤他的名字。


    喻晔清顿了顿,终于放过了她,稍稍抬起,但紧接着便重新俯下身子,贴上她的唇。


    很轻很轻,似带动水面初起涟漪,但紧接着,便含住了她的下唇,被吮扯的感觉让她的唇都跟着发麻,在黑夜之中这种感觉更加明显。


    宋禾眉只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脑中嗡嗡炸响,时隔三年这种滋味卷土重来,似开了堰口一发不可收拾,唇下意识的张开,舌尖便顺理成章地勾缠。


    喻晔清的动作再不见开始的轻缓,唇上的力气加重,紧紧将她扣在桌案上,半点都动不得,只能随之承受,她只觉双眸都渐有了迷离,好似接下来发生什么,都是顺理成章的。


    直到她要喘不上气之时,纠缠的唇终于分开,喻晔清就在她面前,呼吸粗沉,一双眸子在深夜里似都闪着光,紧紧盯着她,盯得她下意识移开视线。


    宋禾眉咽了咽喉咙,唇上的酥麻感还没褪去,但场面确实有些尴尬的。


    她稍稍清了清嗓子,想要开口说些什么,但喻晔清晔不知开了哪门子的窍,突然开口:“我并非不辞而别。”


    宋禾眉一怔,抬眸看向他,正对上他那双沉郁却又发凉的双眸。


    “是你先做了选择。”


    宋禾眉被这话弄的摸不着头脑:“什么意思?”


    喻晔清没立刻回答,视线游转到了她的唇上,声音沙哑:“是你先选了回邵家,要与我断个干净,在你当年做决定之时,可有想过今日?”


    这番话,宋禾眉听着只觉怪异,怎得感觉哪里不太对?


    但还不等她想明白,身子便陡然一僵。


    他离她近得有些过分了。


    以至于他身上有了微妙的变化,她能立刻感觉到————


    作者有话说:喻晔清(忍耐):先蹭蹭鼻尖,没躲就是不讨厌,那就可以继续


    宋禾眉(不爽):不是,这人怎么一直挑衅我?


    第四十九章 倾覆 她在他下颚上咬了一……


    宋禾眉缓缓吸了一口气,下意识缩了小腹,在这微妙的动作间,倒像是给了提醒。


    她明显能感觉到喻晔清揽住自己的手臂稍稍僵了一下,或许是想松开她,但也只稍稍松了一下便重新收紧力道。


    但却是将那处危险撤远了些,黑暗之中似能听见他喉结滚动的轻微吞咽声。


    宋禾眉觉得脖颈往上又开始烧了起来,也是幸而如今在黑暗之中,能给她留些颜面。


    她清了清嗓子,尽可能把话往正经事上去引:“我当年确实已经打算回邵家,但与你我之事有什么干系,谁说回邵家便一定要与你断干净的?你别告诉我你不告而别的因由在这。”


    喻晔清紧紧盯着她,三年前他听到的那些话,此刻在脑中重现。


    折磨他,让他懊悔不甘生怨了三年的事,此刻回想起来仍旧觉得心口顿痛,似连带着身上的旧伤都隐隐有了重新发作的迹象。


    宋禾眉不知他心中所想,自顾自猜测道:“还是说,我回了邵家,你就不愿与我私下里来往?”


    她眉心微蹙,觉得若真是这样,那成了谁买谁了?怎么,她还要为他守贞不成?


    但耳边听到喻晔清格外沙哑的声音:“不是。”


    “那是什么?我倒是觉得,合该是我来问问你才对,你当初不辞而别,可想过如今再见我?”


    宋禾眉抬手,紧攥住他胸前的衣襟,将他扯得更近些,在黑暗之中直寻到他的那双幽深的眸子:“你现在这样又算什么?将我带到你屋子来,你想做什么,又在把我当做什么?怎么,如今我身在内宅,我夫君要看你的脸色,你便觉得可以来随意欺辱我?”


    喻晔清眸色有了变化,语气也跟着一沉:“我并无此意。”


    宋禾眉冷笑一声:“说这话前,先把你手松开再说罢。”


    喻晔清这下没了应答。


    他移开了视线,长睫遮掩住眼底的神色,似在思索些什么。


    在宋禾眉耐心耗尽之前,他再次抬起头,语调认真:“你所言不对。”


    喻晔清视线落在她的唇上,眸底带着些不容拒绝的迫压:“但结果可以对。”


    什么意思?


    宋禾眉疑问的话还没问出口,喻晔清的唇便再一次覆了上来。


    这次没有那磨人的轻蹭,直接含上她的唇瓣勾缠她的舌间,甚至弄得发麻发疼,凶猛的动作不像是他能做的出来的,反正三年前的他从不会这样。


    宋禾眉的理智被他的动作弄散,招架不住地下意识将头向后仰去,可他温热的掌心却在此时覆上了她的脑后,将她向他的方向压近,根本挣脱不得。


    腰上环着的手稍稍用了些力道,直接将她揽抱起放在了桌案上,她整个人被锁住与他紧贴着没有一点缝隙。


    意乱情迷之间,门外竟突然传来敲门声:“喻大人可是就寝了?”


    女声冷不丁传了进来,将所有的激烈浇灭,宋禾眉的理智终于回来,用力再喻晔清胸膛上拍了一下。


    她的唇终被放开,喻晔清紧搂住她,将头虚靠在她肩膀,粗沉的呼吸就在她耳边。


    她喉咙咽了咽:“你放开我,外面是春晖。”


    喻晔清没放,抚在她脑后的手挪移到了她的后背,将她抱着,倒不像是要锁困着她,反倒是像夫妻间的亲热温存。


    宋禾眉心里憋着一口气,狠狠推了推他,没推动,这股气倒是烧得她更是来了火。


    他果真就是来羞辱她的,他想做什么,想直接与她在这里成事吗?


    宋禾眉咬了咬牙,也暗恨自己没个出息,随随便便被他弄昏了头。


    屋内一直没个动静,外面人敲门声再次传了来,宋禾眉又拍了下他的后背:“你倒是回句话啊!”


    喻晔清喉结滚动,缓了一口气,这才对门外道:“什么事?”


    也不知是不是做贼心虚,即便是能感觉到他尽力压制语气中那种微妙的沙哑,可她仍旧觉得似会被外面人听出来。


    而屋中的声传出去,门外也不知是察觉了什么,还是在思虑该如何开口,反正是安静了一瞬才道:“奴婢知晓本不该打搅大人,但我家夫人不见了踪影,屋内空空,四下里寻了一圈都寻到,奴婢只得来问一问大人,可有见过我家夫人?”


    说到最后,她的声音里透出些急迫来。


    可这话倒是不好回答,喻晔清稍稍直起身子,接着微弱的光亮与她对视,眸中似带着问询,等着她来做决定。


    宋禾眉着实为难了起来,她这大晚上的同喻晔清共处一室,实在是有些不合适。


    如今他们两个的身份都不比从前,若真走漏了风声,处置起来可当真是棘手。


    她压低声音:“随便寻个理由,说我待会儿便回去。”


    喻晔清应着她的话,对外面道:“方才见过她,她确说了要出去走走,不久便归,想来不会出什么事。”


    春晖没立刻应答,沉默一瞬才犹犹豫豫接话道:“那喻大人可否将门打开,见一见小郎君?”


    她似是知晓此事的冒犯,但仍不得不硬着头皮道:“小郎君原本都已睡下,可不知是做了什么梦突然醒了,便哭着喊着要见夫人,非说夫人没打过妖精被抓走吃了,此刻也哭的厉害,奴婢想着夫人不在,叫他瞧一瞧您也好。”


    喻晔清闻言,神色古怪地看着她,低声问:“你平日里都跟他说些什么?”


    宋禾眉面色也有些难看,她也想去问一问那孩子,脑子里整日都在想些什么,莫不是睡觉的时候还能神游过来不成?


    她咬着牙:“一个半大的孩子,我能跟他说什么?也就是平日里他吵着要同我一起睡,我随口说一句夜里要打妖精去陪不得他,便叫他给记住了,但像今夜这样可是没有过。”


    她看了喻晔清一眼,扯出一个笑,故意道:“说不准也是见了你,叫你们父子心有灵犀了。”


    她将父子二字咬的极重,分明故意笑话他方才的话。


    喻晔清似也觉得有些臊意,将视线移转开,轻咳了一声,而后对着外面道:“你且先回去,等一下我去见他。”


    春晖如释重负,忙应了一声回了屋子去。


    宋禾眉趁机又推了他一把,这回倒是将扣着自己的力道稍稍推松了些,冲着他挑眉轻笑:“难为喻大人,这夜里还得帮忙哄旁人的儿子。”


    喻晔清看了她一眼,手上紧攥了几分。


    所以,濂铸到底还是她同邵文昂的孩子。


    那她当初的选择,还有她如今的话,究竟几分真几分假?


    他紧紧盯着她,想从她面色之中搜寻答案,但他却区分不出,得出的答案,究竟是事实如此,还是说他下意识想自欺欺人。


    宋禾眉不知他心里想什么,顺着这略宽敞些的空隙下了桌子,盯着他看,便越看越生气,抬首狠狠在他下颚上咬了一下。


    她用的力道不小,喻晔清没忍住闷哼一声,而后抬手扣住了她的肩膀:“你做什么!”


    宋禾眉松了口:“我如今再是落魄,也轮不到你来欺辱我。”


    她挺直脊背:“既然你想说的只有濂铸的爹,那你我便没什么可说的,如今你既知晓濂铸同你没什么干系,那你我之间今后便不必再有什么牵扯。”


    她用力挣脱,从他怀中出来,抬步便向外走。


    喻晔清的心口猛地抽疼,只不过这几句话,便似有窒息般的痛铺天盖地涌来。


    他深吸一口气,还想再试一试。


    “明日便能到常州。”


    他声音沉了沉:“待归了宋家,好好问一问你兄长罢,宋二姑娘。”


    第五十章 属意 他是对她有意,还是因……


    宋禾眉脚步顿住,因这话诧异回眸,只见喻晔清单手撑扶在桌案上,侧影看起来竟有那么几分孤寂。


    三年前兄长的话重新在脑中回响,此时此刻饶是她再是蠢笨之人,也能猜得到是兄长在其中动了手脚。


    其实她不喜欢这样,也不明白为什么自己分明就在他面前,可他却不明说,偏要等着入了常州,要她去问兄长。


    可也不知怎得,此时她看着喻晔清的模样,莫名觉得似是其中隐情由他说出是件很残忍的事。


    顿了顿,她主动开口:“那你可要住在宋府?”


    “不必了,想来有人并不想见到我。”喻晔清声音仍带着些沙哑,“更何况,我在常州亦有田产屋舍。”


    宋禾眉轻哼一声:“田产屋舍?不知道的还以为你那屋子和几亩地是多少资财呢。”


    她理了理衣裳,转身便向门外走去。


    不住便不住,若不是这几年来她一直派人去收拾,他那破屋子哪里还能住人?


    宋禾眉不去管他,深吸一口气,将门推开一个小缝,对着外面瞧瞧没人,这才赶紧出去朝着自己屋中走。


    她出屋之前屋中早已点了烛火,如今刚一进屋,正好能叫她看得清铜镜之中自己的模样,她上前几步,便瞧见自己身上的料子已经起了皱褶,唇上早就没了什么口脂,但却红得异常,连带着发髻都跟着松散了几分。


    她盯着镜子竟有那么一瞬发怔,唇上火热的触感似还未消散,牵扯着她的心都跟着猛跳了两下。


    宋禾眉恨恨抿了抿唇,真是鬼迷心窍了,竟让他占了这么大的便宜。


    可这一番下来将她弄的这般不得体,喻晔清那边又能好多少呢?


    也不知怎么得,此刻的耳朵也灵敏的很,她似听到隔壁的屋子传来开门的动静,心中暗道不好,赶紧三步并作两步出了门,果真正瞧见喻晔清欲向侧屋走的背影。


    “等等。”


    她突然唤住他,喻晔清脚步微顿,回眸时眼底略有疑色,似不解她怎得又出来了,可她已管不得那么多,此刻眼里只有他唇上的红,连带着下颚处还有她方才咬的痕迹。


    宋禾眉一阵头疼,还真是冲动了,留下这么个痕迹明日怎见人?


    她直接上前两步,抬手将他胸膛前抓出来的痕迹拍了拍,却发觉这不是几下能抚平的,但这动作却是叫喻晔清僵在原地。


    “你做什么?”


    他喉结滚动,颔首看她,在此刻客栈明亮的烛火之中,她更能瞧见他眸中的疑色与惊异。


    方才也算是不欢而散,结果她刚回屋没多久,便来堵着刚出门的他,总觉得面上有些挂不住。


    宋禾眉没好气道:“你屋中是没有铜镜来照?怎得不换身衣裳再出来。”


    她瞧了一眼喻晔清唇上尚沾有她的口脂,干脆从怀中抽出帕子来,用力擦了上去。


    可这样一来,他温热的呼吸扑在指尖,宋禾眉似觉有种被烫到的滋味,下意识便要收回手,但喻晔清却是一把握住了她。


    “不是你说,不想他吵你?”


    宋禾眉因他的话怔了一瞬,稍稍思索一下才反应过来。


    他是怕濂铸闹个不停再来粘她,才没有多耗费功夫换身衣裳。


    宋禾眉睫羽颤了颤,避开与他对视的眸光,声音也小了些:“那也不用这么急……”


    她转动手腕,但喻晔清仍旧扣着她没松。


    鼻尖充盈着她手帕上带着的桂香,他下意识深深嗅闻,竟生出要亲吻她指尖的冲动,可宋禾眉将倒是用了些力道,将手抽了出来。


    连带着她手中握着的帕子,也从他指尖划过。


    他不受控制地想到在邵府那夜,她为邵文昂擦过唇后,似是直接将帕子塞到了邵文昂手中。


    空了的手收回宽袖中紧紧握起,喻晔清长睫垂下,遮掩住眼底的神色,却不知该如何舒缓心口的滞涩。


    宋禾眉却因他的话而弄得心头异样,真不知他是不是故意在说这种话。


    她强板起脸来,免得叫他发觉那份控制不住生起的涟漪,只故意道:“少往我身上扯,谁知你是不是做这半日的爹做的上了瘾,反正你赶紧去理理衣裳罢。”


    她不再去看他,忙回了屋去,急急反手将门关上,而后整个人背靠在门扉上,下意识抬手按着心口深吸两口气。


    手中的帕子在此刻也似待上了属于他的烫人的热意,仔细瞧瞧,上头还有从他唇上擦下来的,属于她的口脂。


    这倒是真成了烫手山芋,总不能直接扔了罢?要是留下来,被春晖素晖瞧了,她这个做主子的脸那可真是没地方搁。


    她在屋中踱了几步,到底还是将帕子折起来,收在妆奁下面。


    也没过多久,春晖又来寻她,瞧见她好生在屋中待着,长长呼出一口气来:“夫人您方才去哪了,奴婢一直寻不到您,可当真是叫奴婢好生担心。”


    宋禾眉依着方才喻晔清的话随意答上两句含糊着。


    春晖紧接着道:“小郎君吵着不睡,奴婢只得去寻了喻大人,他瞧了喻大人倒是老实下来,可如今喻大人将他带回屋中了,您看可要将他带回来?”


    宋禾眉轻哼一声:“不必,喻大人既不嫌吵闹,便随他去罢。”


    别真是当爹当上了瘾罢?还是说,真把她的话听进去了?


    宋禾眉抿了抿唇,瞧了一眼身侧还立着的春晖,也怕被她瞧出异样来,赶紧叫她回去歇息去。


    可这一夜她睡的并不算好,梦里思绪万千,似有三年前在喻家的夜里,眼瞧着喻晔清半跪在她面前,月色洒在他紧实的腰腹,又似见兄长眸带不悦,与她说喻晔清带着人离开是用心不纯故意躲她。


    第二日赶路,宋禾眉面色是能叫人一眼便看得出的憔悴。


    她立在路旁,看着面前下人收拾行李上马车而出神,喻晔清不知何时走到她身后,看着她的侧颜半晌,想问的话到唇边,却只变成一句:“不是说到常州要五日?”


    宋禾眉回了神,余光能看见身侧人,但却没侧眸看去,只幽幽道:“唬他的你也信。”


    这三年来她同家中的关系也不再似年少时那般亲近,她不想回娘家,也不想在邵府,便只能在路途上耗费些时日,即便只是一两日也成。


    喻晔清冷不丁开口:“你不应该选他。”


    宋禾眉觉得他这话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当年那种情形,他即便是不知晓后来的事,也应知晓邵文昂的背信与家中的施压,难不成当年她不选邵文昂,还能选他不成?


    怪只怪时运不济,他这官位来的太慢了些。


    但即便是他当初便有了官身,他还能娶她不成?他可从来没说过,他心悦她,亦或者想娶她的话。


    谁知他究竟是对她有意,还是说没经过女子,把此生第一个女子看得重了些。


    她不曾开口,喻晔清沉冷的声音却紧跟着又传了过来:“你回邵家,是因为知晓有了他的孩子?”


    宋禾眉一怔,这都什么跟什么?


    但也不知道喻晔清在想什么,不等她回自顾自说下去:“你说若你我有子,你不会留,又为何会留下濂铸。”


    他转过头来盯着她,眸光灼热到似要将她看穿。


    “是因为邵文昂?你竟这般属意他,愿意为他生子,连性命都不顾?”


    宋禾眉被他盯得莫名发虚,有些分不清他这话究竟重点放在了何处。


    是察觉到了这孩子或许不是她亲生的,还是说……因她属意邵文昂而不喜?——


    作者有话说:喻晔清(委屈):手帕能给别人,却不能给我留下来


    宋禾眉(拽):算了算了,我勉为其难亲自收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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