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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十一章 薄唇 几次下来已有默契,……


    片刻的沉默过后,是喻晔清率先开的口。


    “邵郎君正值壮年,惊马一事大抵并不要紧,想来吉人自有——”


    “快呸!”宋禾眉被这话弄得一惊,蹙眉回头,“你不许说这般晦气的话。”


    邵文昂若是身子不要紧,那她可当真是白高兴一场。


    幸亏她亲眼所见,让她此刻心中很是有底气,知晓邵文昂的身子是不可能好的,否则真要被这种话闹得心上不安宁。


    而喻晔清显然因她所言一怔,但还是听了她的话呸了一声。


    宋禾眉满意了些,只是又想着方才他所言,心中便憋起了一股气。


    他就那么希望邵文昂身子无碍?


    她双手环抱在胸前,眯着眼睛瞧他:“你想跟我说的只有这些?”


    喻晔清唇畔微动,他想说的很多,但可以让他有资格吐出的,却没几个。


    贸然表露心迹是骇人的冒犯,空口的承诺最是虚妄,未定的前程更是胡扯,思来想去最后竟也只剩下沉默以对。


    宋禾眉却是不喜欢他这样寡言,干脆开口打断了他的沉默:“好了,你不必说了。”


    她语气并不算好,其中藏着些不满,既是对喻晔清的,也是对自己的。


    她觉得自己根本没必要这样,她是雇主,何必要在乎喻晔清想的是什么。


    他若是想的同自己一样,那便是锦上添花,若是想得同自己并不相同,只要知晓拿人钱财替人消灾,听她的话让干什么便干什么就好。


    自己这样问他有什么劲?既出了银钱,便也没了什么交心的必要。


    她略抬头看着面前人,视线从他眉峰落在他长睫上,随着高挺的鼻梁滑到他的薄唇上。


    反正来都来了,闲着也是闲着……


    宋禾眉抿了抿唇,神色认真道:“你跟我过来。”


    喻晔清还是很听她的话,她刚转身向前,他的脚步便即刻跟了上来。


    宋禾眉走到旁侧的一棵大树后,瞧着上面干干净净,便直接靠了上去,对着面前人仰起头:“过来。”


    几次下来已有默契,她不需要说的太明白,也不需要用动作提醒他,仅仅是四目相对间,喻晔清便明白了她的意思。


    他薄唇抿起,喉结下意识滚动,那被失落包裹了半晌的心似注入暖泉,让其重新跳动了起来。


    与此同时,他更觉得面前人鲜活大胆得让他近乎失控。


    喻晔清的眸色沉了下来,几步到了她的面前,凝眸与她明亮的双眸对视,在感受到她眼底的催促之意时,俯身吻了上去。


    唇齿相依间,自然牵扯出了情动又迷乱的滋味,双手无处安放,宋禾眉干脆环上了面前人的脖颈,也正因她的动作,似是给了喻晔清默许与鼓励,他有力的手直接环上了她的腰身,将她整个人捞起来,与他的胸膛紧贴在一处。


    双唇碾磨的滋味痛中又带着些酥麻,宋禾眉自觉身子一点点放松下来,腰背上的手很稳,让她整个身子向后靠去都不用担心摔落。


    直到舌根发麻,窒息的滋味盖过了本能的眩晕与嗡鸣,她才轻轻拍了一下喻晔清的肩膀示意他停下来。


    但他明显没有以前那般指哪打哪的痛快,即便示意他停在,他也仍旧含了一下她的下唇,似是用了很大的力气,才能同她分开一般。


    宋禾眉没去管那些,只是熟稔地将额头靠在他肩膀上,慢慢将自己的气喘匀,而身后的手一下一下轻轻抚着背帮她顺气。


    “是太用力了?我下次轻些。”


    宋禾眉心上一跳,觉得他着用词有些不合时宜的糟糕。


    她没抬头,顺着胳膊的力道挨得他更近些,亦将身上的力气全靠过去。


    唇上仍有微微肿胀的滋味,让她下意识用牙咬了咬,但思绪却不由自主想到了邵文昂。


    他的嘴也很不老实,既能将那地方撞得混乱,怎得不能将他的嘴干脆也撞烂,让他六根清净,大家便都能跟着清净。


    这一想起他,想起邵家,宋禾眉的心便控制不住沉重几分。


    喻晔清就好似她逃避一切时的梦,她可以为所欲为,世间禁锢亦随之消散再困不得她。


    可梦终究会醒,梦中身心越是欢愉,梦醒时的坠落之感便越撕扯心肺,生出难以面对的愁闷。


    宋禾眉埋在他怀中轻轻叹气一声,缓缓起身从他的怀中出来,再开口时,颇有种壮士断腕的决绝:“好了,就这样罢。”


    她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早些回去罢。”


    言罢,她理了理衣裙转身便走,独留喻晔清在原地。


    怀中的温软一空,让心底落差的滋味更是难熬,什么叫就这样罢?是要同他就此了断的意思吗?


    他回过头去,视线追随与他渐渐远去的背影,而这让他看过很次的背影,让此刻的他恐慌加剧,难以忍受的闷痛让他勇气渐升。


    他想,总归是要问清楚,即便是要就此了断,也要问个清楚明白,彻底死心才好。


    这是他第一次,随着本心跟上那个背影,而后,一把扣住她的手腕。


    “日后呢?”他问。


    宋禾眉显然没有反应过来他这动作,脚步顿住时神色有些懵怔:“什么?”


    喻晔清喉结滚动:“日后何时相见?”


    宋禾眉也因此烦闷着,待去了邵家,定是事事不由心,哪里还能似现在这般出入府邸轻松自如。


    她无奈轻叹一口:“再说罢。”


    这个回答似将喻晔清所有的痴念都击跨,他只觉每吸入的一口气,穿过肺腑都牵扯出倒戈般的疼。


    这是婉言的拒绝吗?是暗示他,就此了断的意思吗?


    喻晔清疏沉的面色有些发白,但宋禾眉并不知他心中所想。


    她烦闷得够了,便抬起头来对着他笑笑:“但他们关不住我的,待我摸清了门道,再来寻你。”


    她想,虽与喻晔清的开始,是在冲动之中、报复的念头之下,但如今她去了邵家便是守活寡,她又凭什么为了邵文昂这种人独守空房?


    娘家用她填窟窿,邵家用她做遮掩,她也做些离经叛道的事,很公平罢?


    只是可怜的喻郎君,想与她了断孽缘的念头是成不得了。


    宋禾眉好心情地体谅他,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放心,少不得你的好处。”


    但喻晔清却被她这番话惊喜的心头发麻,握住她手腕的掌心竟觉得滚烫,即将落下的闸刀又重新被她亲自拉起来,她准允他能继续在她的身边苟延残喘。


    “好。”他声音低沉,但其中的迫不及待只有他一人知晓,“在下供二姑娘差遣。”


    宋禾眉对他的态度很是满意,想来这强扭的瓜终是认了命。


    她将她的不甘于怨念加之在他身上,以他妹妹相胁迫使他卷入这趟浑水里,她本也不是什么好人,既如此,便待他好一点罢。


    临分别时,她从袖中掏出荷包塞到喻晔清手中:“预支给你的订银,也算赏你听话。”


    她刚走两步,顿了顿回头道:“对了,我今日在聚福斋瞧见你了,若你日后再去,尝一尝那处的吃食也不错,报我的名字便好,我与聚福斋东家的长女关系甚好,会走我私账不被人察觉。”


    喻晔清握着荷包的手一顿,并没有解释自己去那究竟为何,只点头应了一声是。


    宋禾眉径直回了宋府,丘莞早已回去将此事告知了宋父宋母,而她一入府,便被召去了爹娘的院子。


    他们问她去了何处,她只含糊道是去医馆看邵文昂的伤势,话刚一出口,爹娘便一脸凝重地问伤势如何。


    同爹娘自然要事无巨细地说上一遍,从邵文昂的伤势,再到她与邵夫人的应对皆说了个全。


    父亲闻言肉眼可见的高兴:“好事儿,这是好事儿啊!”


    想来定是同她想到一起去了,宋禾眉抿了一口茶没说话。


    宋父在屋中踱步,心中思量着待见到了邵大人如何相谈,在看一看宋禾眉,慈父的心便涌了上来:“禾眉快回去歇息罢,夕秋啊,你送送禾娘。”


    宋母应了一声,拉着宋禾眉的手便往出走。


    她从听见这个消息起,便是满面愁容,此刻母女两个单独在一起,说话便没了那些避讳:“禾娘,日后这日子怕是难过了。”


    宋禾眉听在耳朵里,心中却觉有些嘲讽。


    所谓的难过,说到便是在邵家的日子,邵文昂子孙断了,外面人不知晓,对她的流言蜚语定是少不了,更不要说夫妻间没有此事调和的日子,还有日后可能需考量的过继之事。


    其中难处,母亲只会比她想的更深更多。


    可是再难,母亲再明白,怎么连一句让她留在家中的场面话都不说呢?


    在母亲心中,她听到这个消息时,究竟是为了宋家的局面有转圜的高兴更多些,还是心疼她这个自小疼爱长大的女儿更多些?


    有些事,有些话,稀里糊涂过下去便好,不用弄得太清楚,说得太明白。


    爹娘都是生意人,心中算盘只会比她打得更精更妙。


    宋禾眉唇角勾起一抹笑:“不打紧的,左右不能同房——”


    “日后长夜漫漫,我要寻些事做消遣,也是理所应当罢?”——


    作者有话说:宋禾眉:闲着也是闲着,整一口


    第三十二章 引狼入室 相貌不俗的读书……


    宋禾眉说得理所当然,听在宋母耳里却成了乍响的闷雷。


    “你这孩子,胡说什么呢!”


    宋禾眉缓步向前走着,面上神色无半分变化:“怎能算是胡说,邵文昂守孝时耐不住寂寞与近身丫鬟厮混,我就不能寻些乐子?”


    这话却是彻底将宋母惹得急了眼,顿住脚步扯着她的手腕:“日后莫要再说这种不检点的话,传出去你叫旁人如何看你!”


    宋禾眉 心有不甘,想着方才娘亲说的心疼更觉可笑,她逆反心起,挑眉反问:“凭什么?”


    宋母大抵没想过她会这般顶嘴,又急又气,唇都跟着发颤:“你怎得问得出口的,姑娘家的名声贞洁何其重要?还凭什么,凭这是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


    宋禾眉深深看着母亲,心中的不甘与埋怨却没有一句能明说。


    祖宗的规矩是越不过去的,就如同爹娘默认她来为宋家让步一样,反正也不是一日两日,她不听就是了,背地里她想做什么、要做什么,也没人管得到。


    她轻描淡写嗯了一声,而后晃了晃手腕:“能放开了我了罢,娘?”


    这一声娘,大抵也是唤醒了宋母对女儿的疼惜。


    她也心疼女儿此后日子艰难,原本还想再叮嘱两句的话也憋了回去,干脆也不去在乎她这不庄重的态度,连叹了好几声气,亲自将她送回了院子去。


    待到了晚上,宋运珧从外面归来,面色有些便有些不好看。


    一家人用过晚膳,先将宋迹琅给打发回去歇息,剩下的干脆一同去了书房,将此事来龙去脉重新给宋运珧讲了一遍。


    宋运珧是宋父一手教出来的,这种事上思虑自然也不少,闻言当即看了一眼宋禾眉,眼底尽是心疼。


    宋禾眉对他扯了扯唇,没把这份心疼当回事。


    想来兄长的心疼跟娘亲的心疼是一样的,只疼着凑个热闹罢了,不顶什么用。


    但兄长却也带回来个旁的消息。


    “这事我也听闻了,特派人打听了一番,那马矜贵得很,是陆三爷新得来的,这回把人给摔成这副模样,惹了这样大的祸事,还不知邵家该如何同他商讨。”


    宋父闻言先接了话头:“汴京来的那个陆三爷?”


    宋运珧面带愁容:“是啊,若非是他,此事也不会这般棘手,督察修城防一事是他兄长陆大人亲手操办,邵家巴结还来不及,如何讨说法?陆三性情顽劣,但陆大人却很是溺护他,这回一同到常州说是让陆三长见识,实际不过是带着他游山玩水罢了。”


    他看一眼自家妹妹:“眉儿当众让人扣下了那匹良驹,也不知会否遭陆家记恨。”


    这事说到底,还得是看邵家如何与陆大人商谈,毕竟这独子受了这样大的伤,日后子孙难续,这是得讨到多少好处才能平息?


    活着就是为了个子孙后代,家族绵延,出了这档子事,大半辈子心血耗出去,最后没有子孙承继,若是真没沉住气跟陆家撕破了脸,陆三性情乖张说不准真会迁怒。


    宋父此刻是主心骨,当即摇头:“我看不然,若非是禾娘将那马留下,邵家哪来的证据?更何况一来禾娘是妇道人家,斤斤计效风度无存,二来若邵家护不住子孙根还护不住儿媳妇,那这脸也不用要了。”


    他们一言一语商量半晌,宋禾眉坐在旁边摆弄着杯盏发怔。


    看似字字句句皆为她着想与她有关,实际论断下来,她半点好处也无。


    指尖不小心沾上了茶水,顺着指甲晕到指缝,宋禾眉当即也没了饮茶的兴致,直接撑着下颚倚靠在桌案上发呆。


    此事论到最后,也没商讨出个所以然来,一门心思往上凑肯定是不成,还需得等一等,但相比于前几日的焦头烂额已是好了不少,晚上能睡个安稳觉。


    宋父发了话,做儿女的便起身各自回各自的院子。


    一直插不上话的丘莞此刻终于能靠近到丈夫身边,为他理了理外裳,贴心道:“夜里还是有些凉的,夫君还是多填层衣为好。”


    她温柔贴心,但出嫁的女子,婆家再是和善人,也免不得要受些委屈。


    夫家永远将自己当做外人,什么要紧事都不会单独同她说,她今日在小姑子身边跟了一整日,结果邵家这么大的事,谁都知晓了,偏她一人不知。


    她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唯有多关切丈夫,得了丈夫的回应,才能让她觉得她真的融了进来。


    可今日的宋运珧眸光冰冷瞪了她一眼,看着她时似很是不满,蹙着眉头将她推远了几步:“不用你操心,管好自己罢。”


    丘莞面色一白,本就觉得自己在这个家中格格不入,这又遭了丈夫的冷眼,心里更不是滋味,眼眶当即蓄了泪,又因刚出了公爹婆母的院子,有委屈也得等着回了自己屋中才能言,这还当着下人的面呢,真要闹起来没脸的是自己。


    宋禾眉走在兄嫂身后,将这一切看在眼中,也觉得有些不寻常。


    兄长待嫂嫂一直很好,成亲至今未纳妾,嫂嫂失了孩子兄长也没说过一句失分寸的话,否则她也不会这么多年都没意识到,兄长也是一个会有通房的男子。


    她上前轻拍了拍嫂嫂的肩,给她使了个眼色,紧跟着便走到了兄长身侧:“哥哥今日怎么了,脾气这般大。”


    她同兄长步调相同,在廊道里缓步走着:“若是因着我的事心情不顺,也莫要同嫂嫂发脾气。”


    宋运珧负手走着,闻言稍稍侧身看了身后的妻子一眼,又蹙着眉一脸不悦地回过头:“哪里是冲你,我就是冲她!”


    他语气不善:“你是不知她都做了什么糊涂事!她那不成器的弟弟在赌坊捅了个大篓子,赌坊的人都找到我的头上来了,我说她这几日怎么吞吞吐吐一直要钱,连头上的首饰都不带了,她真要是不声不响接济娘家我也懒得去计较,你可知她竟糊涂到当了娘给的玉镯!”


    宋禾眉眼皮一跳:“咱们家传的那个镯子?”


    那是宋家祖上传下来的,到了她这辈正好传给了兄长和嫂嫂,娘说娶进门了就是自家人,藏着掖着会叫媳妇寒心,也省得日后三弟娶了媳妇,还留在婆母手中的镯子反倒是成了烫手山芋,给谁都不像话。


    宋运珧面上又怒又烦:“不然还有哪个?咱家如今不宽裕,修城防被圈进去不少,战马的生意又是死死套住,汴京那边没出兵的意思便只能搁置,更何况邵家要是不帮忙中间串线,那些马无人接手便只能认赔,本就是雪上加霜的时候,我还得多赎个镯子。”


    他气极之下,用手拍了拍自己的脸:“你知你哥哥我这张脸都丢成了什么模样,自小到大只有旁人朝咱家开口的以后,我何时朝旁人张过嘴,不知道的还以为宋家真要就此落魄了!”


    这下宋禾眉当真是说不出个什么话来,嫂嫂果真是糊涂,也难怪爹娘当初偏要她同家中断了关系才肯认这门亲事。


    可明面上断了有什么用,姑娘家向来是心软的,家中自小到大给爱护与养育之恩,真能狠下心来看着手足受罪的又能有几个?


    但糊涂就是糊涂,一味纵容下去只会让她今后在更要紧的事上犯糊涂。


    宋禾眉轻叹一口气:“那兄长同嫂嫂好好说说罢,也得注意分寸,被伤了嫂子的心。”


    连廊的尽头,正好走到了两个院子的岔路口,宋运珧紧蹙的眉心没有舒展,只摆摆手道:“行了,你也莫要操心,我自有分寸。”


    宋禾眉点点头,转身回了自己院子去,而丘莞不知二人说了什么,心中的委屈在同丈夫进了院子后终于能有所宣泄。


    关上房门她便坐在椅子上,揪着帕子委屈,语调不阴不阳:“我知道你们家人瞧不起我,也怪我出身不好生意上帮不得你什么,不受待见也是应该得。”


    宋运珧也是一肚子火气,当即一拍桌子:“你那阴阳怪说给谁听呢?在爹娘面前我给你留脸面,你别得寸进尺!”


    丘莞一双眸子瞪得老大:“我究竟是哪里惹到你?什么脸面不脸面,我自打嫁给你,对你对宋家勤勤恳恳,我对不起谁也没对不起你!我知道了,你就是在怪我失了孩子,你心中一直对我不满——”


    “够了!”宋运珧从怀中掏出一份定契拍在桌案上,“我一说你两句,你便扯东扯西扯孩子,你且好好看清楚,这是你弟弟跟赌坊的签字画押,你真当你背地里那些小动作我不知晓?丘莞,我当真是太宠着你纵着你,竟让你做这种糊涂事,娘给你的镯子呢?你敢当着娘的面答吗!”


    丘莞面色一白,盯着那份定契身上一软,后退两步险些坐回椅子上去。


    这事夫君怎么可能知晓呢?


    分明钱都已经还清了,弟弟也答应她不再去赌,这事还有谁能知晓呢?


    所有可能汇聚在一人身上,想起方才兄妹二人当着她的面同行说话的一幕,丘莞气得唇都在发颤:“是二妹妹说的是不是?”


    不是都说好瞒着的吗?怎得这般言而无信啊!


    宋运珧听她攀扯,气得冷笑一声:“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你弟弟出的那些事,还用人告知?丘家也是盛极一时,到了你爹你弟这一辈落魄,你有功夫在这攀咬我妹妹,到不如去找个风水先生看一看,是不是你丘家的祖坟没埋好,竟是生了你们家这一枝烂根!”


    说人不说家,丘莞指着面前人的手都在颤:“我家是烂根,你们宋家就是什么好货?你妹妹出这种离经叛道的事,我看宋家早晚也要毁在她手上!”


    宋运珧向来疼爱妹妹,闻言如何能忍,当即将桌案上的杯盏狠狠砸到地上,茶水飞溅到丘莞的衣角,吓得她连着后退几步。


    “你敢再说一遍!”


    丘莞咬着唇,即便是已经有些怕,但仍旧输人不输阵:“怎么不敢?你妹妹不守妇道、不检点,离经叛道同野男人私会在一起彻夜未归,方圆百里也出不来这样一个放浪的姑娘!”


    “你再敢胡说我休了你!”


    丘莞梗着脖子:“如何不敢?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这话我也还给你,你妹妹同喻家那个眉来眼去的,也就你看不出来,一男一女凑在一起能出什么好事,不就是那档子事?”


    这一声声似闷雷在宋运珧脑海之中炸开,他开口要反驳,可却陡然想起,妹妹新婚那一夜,不就是去了喻家?


    他一拍脑门,连着后退了好几步,重重跌坐回椅子上。


    他怎得这么蠢,看着妹妹从另一个屋子里出来,怎得就一点也没多想?


    他大口喘息着,企图平息心中风波,丘莞见状气焰也消了下来,忙到他身边给他顺气:“夫君,我、我也不是有意气你,你消消气……”


    她的泪似断了线的珠子般往下掉,直接跪坐在了他腿边,抱着他哭:“我也没办啊,那是我亲弟弟啊,我就剩这么一个亲人……我当真是不知该怎么办,我知道错了夫君。”


    宋运珧几口气慢慢捣腾了过来,冷冷看着她,此刻也没心思去管她那个糟心的弟弟,心中只剩下一件事。


    妹妹和喻晔清的事,究竟是真是假?


    他心中暗道不能心急,不能信一面之词,意思需得查明了才能处置。


    若姓喻的当真敢引诱他妹妹,他非得要了他的命!


    他一把将丘莞推开,指着她道:“你休要胡言,若我听到传出我妹妹一点半点风言风语,你看我会不会要了丘茂的命!”


    丘莞软了身子跌坐在地上,哭得不能自抑,一句话都不敢再说,宋运珧没再理会她,自己踉跄着走到里间,而当日夜里,倒是先传来了邵家的消息。


    邵文昂醒了。


    次日一早,宋禾眉自然要穿戴整齐,到邵家去瞧一瞧情况。


    兄长正好出门,一同用过早膳后便一起去往角门上马车。


    只是一路上兄长看她的神色都奇怪的很,她下意识看了兄长两眼:“哥哥可是有话要说?”


    宋运珧沉默片刻,没说什么。


    宋禾眉心中不解,猜测问道:“兄长昨夜与嫂嫂谈得如何?”


    提到这个,宋运珧面色更为古怪,盯着宋禾眉半晌,才道一句:“我已叮嘱过她,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还有……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


    最后一句话,他有意抻长了腔调,宋禾眉侧眸看他,莫名觉得他这话意有所指。


    只是继续向前走着,便见喻晔清同教书先生一起从连廊另一头而来,显然是要去寻宋迹琅读书,待迎面遇上,对着她与兄长拱手作揖。


    宋运珧点了点头,算是免了这些虚礼,但却盯着喻晔清上下细细打量。


    相貌不俗的读书人,却是很容易蒙骗富家姑娘,他当初怎么没想到,竟引狼入室这么多年。


    这人究竟是什么时候勾搭上他妹妹的?


    他一直不开口放人,宋禾眉便率先开口道:“先生不必多礼,迹琅已经回了院中书房,先生直接去便可。”


    言罢,她看向喻晔清,对上他那双清润的眉眼时,她便觉得即将去的邵家格外让她抗拒作呕。


    她不敢多看,也未曾多言,只匆匆将视线收回。


    可这在宋运珧眼里,却是欲盖弥彰的遮掩。


    他面色沉沉,待走到了角门亲眼看着妹妹上了去邵府的马车时,才对身侧人道:“待课毕,喻晔清离府之时把他带过来,莫要声张。”——


    作者有话说:来晚啦,但这章算小肥吧……评论揪20个红包,迟来的中秋节快乐[玫瑰]


    第三十三章 有孕 从她腹中,名正言顺……


    这次再到邵府,下人待宋禾眉与上次全然不同。


    大抵都知晓家中主子出了事,每个人尽是神色凝重、噤若寒蝉,但待她皆毕恭毕敬,领路的侍女连脚下的一颗石子都要提醒她多加小心。


    她先被带去了邵夫人处,仅一夜的功夫,邵夫人便面色憔悴,头上带了个抹额,身边的婆子给她按揉着脖颈,病容明显。


    见着她过来,张氏对她道:“好孩子,未曾想你竟今日便过来了,文昂出事了谁能真心记挂?还得是你啊,年少夫妻终归是情深意浓的。”


    宋禾眉低垂着头,心中再是不屑,面上也始终不显,只顺着她的话低低应了一声是。


    张氏摆摆手:“知晓你想着文昂,便先去瞧瞧他罢,咱们娘两个不急这一时说体己话。”


    宋禾眉又颔首应了一声,不继续逗留下去,直接退出这间屋子去。


    去邵文昂的院子,倒不用似面对张氏时需严阵以待,她顺着记忆过去,刚入了院,便瞧着院中的下人神色比外院的要更是糟糕。


    不过想想也是,外院的想来只知晓他摔了马,也只内院的能知晓究竟摔成了什么样子,也或许是受了邵大人邵夫人的责罚,毕竟主子出了事,第一个要怪罪的便是下人护主不力。


    曹菱春在邵文昂屋门口守着,面色苍白,也没比邵夫人好到哪里去,瞧见她,尽力扯了扯唇角,笑得比哭还难看。


    “夫人,您可算是回来了,快去瞧瞧郎君罢。”


    宋禾眉看着她心情复杂。


    若说讨厌她,却又觉得她也是有些可怜,但若说怜悯她,却还是越不过去那被背叛的隔应滋味。


    她只得先将视线移开,打帘进去时,低声问了一句:“他如何了?”


    “回夫人的话,郎君昨夜醒来过一次,知晓了伤势,悲痛欲绝之下又晕了过去。”


    曹菱春一脸得心疼:“这种事,郎君如何受得住啊,当真是受苦了。”


    宋禾眉没说话,只因刚一进屋,便闻到了掩盖不住的腐臭味。


    许是临近入夏,怕他受凉发热一直关着门窗,又许是他这伤的位置的缘故,如厕不便。


    她没控制住下意识蹙了蹙眉,但面上功夫到底是要做足的,只得强忍着靠近床榻,坐在了旁边的圆凳上,低低唤了一声:“文昂,眉儿来瞧你了。”


    这一声唤并没有让床榻上的人醒过来,回应她的是一片死寂。


    邵文昂瞧着比刚送到医馆时还要憔悴,发髻松散垂在枕旁,他生得本就不差,病弱西子俏三分这种话用在男子身上也合适,但即便不说他早就是个烂透了的人,单说这屋中弥漫着的味道,便也叫人没了赏花的心思。


    也不知她这话中哪个字刺激到了曹菱春,当即抽噎了两声,眼眶之中含上了泪,声音都跟着哽咽了起来:“郎君昨夜发热,额角都是汗,睡梦之中还唤着夫人的名字。”


    宋禾眉背对着她,稍稍缓了两口气,才没因这话而干呕。


    被这种人在睡梦之中惦记,可当真不是什么好事。


    但场面话还是得说的,她清了清嗓:“你还怀着身子,你也莫要太过伤怀。”


    曹菱春拿帕子拭了拭泪,抬手抚上了自己的肚子:“这孩子大抵也知晓郎君受了这样的屈辱,这一夜消停得很,连踢都不踢奴婢一下,定也是在为着郎君伤心。”


    宋禾眉也未曾有孕过,不知这五六个月大的孩子,到底会不会踢母亲的肚子,可这种情形,她只能应一声:“这孩子真是懂事。”


    曹菱春点点头:“夫人说的是,奴婢从前只想着,这孩子能平安长大便是,竟没想到有一日,竟会落下这样的重担。”


    她上前两步,拉上了宋禾眉的手。


    宋禾眉下意识抗拒,整个胳膊都是僵硬着的,不知她这究竟是做得什么打算。


    但下一瞬,曹菱春将她的手放在了肚子上,带着她轻轻的,一下一下顺着隆起的肚子抚下去,神色当真是有了身为母亲的慈爱。


    “这个孩子,也是夫人的孩子,日后奴婢定好生服侍夫人,服侍小主子,陪着郎君一起撑起门楣。”


    话音刚落,宋禾眉便觉掌心被轻轻顶了一下。


    这微妙的滋味让她在这刹那间心口跟着震颤。


    她感受到了这是个活生生的孩子,却也感受到了面前人此刻所思所想。


    曹菱春将身份放得很低,把还怀在自己腹中的孩子称为小主子,只为了在主母面前讨一个好,作为母亲她当真是将自己放低到尘土之中。


    比起这个,宋禾眉更能感觉到曹菱春因此事的难过而欣喜。


    是的,她是欣喜的,欣喜日后邵文昂身边,除了正妻外只会有她一个妾室。


    她好像当真心悦邵文昂,并不是为了一跃为半个主子的富贵,而是真真切切地心悦他,为他的伤痛而难过,为日后能常伴他身边,且他的目光不会落在旁人身上而欣喜。


    宋禾眉觉得这个发现让她后怕。


    在如今的她看来,曹菱春这个念头实在有些愚蠢又可悲,这份惊天动地的蠢念头似已成了曹菱春对邵文昂钟情忠心的证明,可若自己如今还心悦邵文昂,是不是也会同她一样?


    她的心快跳了几分,只觉自己似踏到了深渊的边沿,但却莫名停住了脚步,没有彻底跌陷进去。


    她稍稍用了些力道,将自己的手收回,低低应了一声:“好。”


    曹菱春唇角勾起一抹浅浅的笑,似苦中作乐又似与她示好。


    下一瞬,她却突然开口:“夫人可知郎君昨日是在何处惊马,奴婢瞧过他的伤,分明是少了物件儿的,奴婢想着怎么着也得寻回来,否则百年之后入葬,投胎转世后怕是做不成男人了。”


    宋禾眉险些没反应过来这话中意思,顿了半晌才后知后觉,这竟是要像入宫的内侍一般,将丢去的东西再寻回来?


    疯了,当真是疯了!


    她不受控制地想起了昨日见到的那污烂的伤,连带着屋中一直萦绕在她鼻尖的腐臭,这让她不知是因心中缘由牵连起的干呕,更是被真真切切逼得恶心。


    这屋子她当真是再待不下去,忙站起身来往外走,终是在出了门后大喘了几口气才压下去。


    曹菱春还不知这是为何,挺着肚子跟上她,她后退一步不让靠近,低声道一句:“没什么。”


    顿了顿,她将头转了过去:“你若是实在想寻,便沿着聚福斋那条街去寻罢。”


    曹菱春当即一副松了一口气的模样,双手合十向上天,念了几声阿弥陀佛菩萨保佑。


    宋禾眉正想寻借口离这远些,正巧张氏那边派人过来传话,说已经来了这院中偏厅,让她直接过去说话。


    她当即不再停留,直接奔着偏厅而去。


    张氏瞧她进了屋,轻轻叹了一声:“文昂如何了,是不是还未醒?我啊,又是记挂,又是连看都不敢看,瞧他那副样子,我心便似揪起来般得疼。”


    宋禾眉尽可能维系着神色如常,上前坐在她对面的圆凳上:“瞧着倒是不发热,大夫不是说,只要不发热命便能保得住吗?其实能保得住命便好,其他旁得什么都不重要。”


    张氏盯着她瞧,眼角带着细纹的眼睛开始流露出算计。


    “常言道患难见真情,这话说的当真没错,你是个好孩子,昨日若非有你在,那些下人一个个蠢笨至极,如何能将此事处理的及时又利落?我就说,文昂娶了你,是他的福气。”


    宋禾眉应了一声惭愧,她还不至于蠢到连这种夸赞的话都往心中去。


    而下一瞬,张氏紧跟着开了口:“都说无心插柳柳成荫,谁能想到文昂有今日这一劫?菱春那腹中孩子,怎能不算是他的福报?”


    宋禾眉觉得这话头有些不对。


    合着现在曹菱春腹中的孩子,已经不是上不得台面的庶子,不是孝期有子的污点,竟成了未雨绸缪的好决策?


    她没答这话,静静听着张氏的后文。


    “文昂成了如今这副模样,也是委屈了你,这天长地久的日子过下去,外面如何能没有些风言风语?你膝下无子,免不得招人闲话,若家中只有一个孩子,那嫡出总比庶出强,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宋禾眉身子稍稍向后仰了仰,终是明白了她的意图。


    合着还是打算将孩子记在她名下来养。


    她虽没有待嫁的姐妹,但难保日后兄长幼弟不会生下女儿来,一个出嫁多年无子的姑姑,日后说亲说不准会被人说闲话,瞧邵家这个样子,定也是不能对外明说问题出在邵文昂身上。


    既如此,她养一个庶出,倒也算不上一件赔本买卖。


    但她想着,总还是得要些好处的,之前不是还说她入了门,便将邵家的掌家权给她吗?她如今可不只要掌家权,还得多要些旁的资产才成。


    但还不等她开口,张氏竟道:“菱春腹中孩子也不小了,拖得太久,难免不好周旋,你与文昂成婚也快一个月,过两日叫精通千金科的大夫给你看诊,早些有孕再早些产子,届时也说得过去。”


    宋禾眉当即怔住,这什么意思?


    怎得竟只让她抱养还不够,竟还得名正言顺,从她腹中“生”出来?


    第三十四章 捆绑 不该沾的人也敢沾……


    略有闷热的天头里,张氏手中的团扇轻慢扇动着,不紧不慢等待着她的回答。


    宋禾眉顿觉一股火气上涌,连带着心口都跟着发颤。


    当真是好算计,不过这算计之中,拿她当什么了?


    让她认下这孩子竟尤不知足,还得让她跟着给孩子抬身份、长脸面,又是嫡出、又能顺理成章将孝期行欢的事遮掩过去,怎得不等孩子生出来,让她一并跟着孩子姓算了。


    大抵是她的面色已经能叫人瞧出有些难看,张氏将团扇放了下来,轻轻叹了一口气:“谁家里能受得起这样的变故,只求老天保佑,让菱春诞下个男丁,也好叫邵家后继有人,也能让你有子嗣傍身。”


    言罢张氏探身过来,宋禾眉躲闪不及,被她一把拉住手,放在掌心之中拍了拍:“好孩子,你也是我看着长大的,我如何能不疼你,如何不知你也是受了委屈的?此番也是为着你着想啊。”


    她一副关切模样,循循解释:“虽说这孩子生下来,谁养同谁亲,但年岁大了懂事了,知晓到底是从谁肚子里出来的,也难免有旁的心思,什么能盖得过血脉亲情去?但这所谓的血脉,也不过是一句话的事,说得人、见得人多了,便也就成了真的,好禾娘,我这也是为着你好。”


    宋禾眉整个身子都是僵的,唇角稍稍扯了扯,却仍是皮笑肉不笑。


    可在这份屈辱之下,她的理智也是尚存的。


    张氏说的没错,庶出的孩子即便是养大了,心中也到底有生母的位置,但若是一开始便认定自己是从主母肚子里出来的,那可是打心底里跟主母一条心。


    而且为着她今后的日子打算,这竟是最好的法子。


    只偏偏得叫她认下的,是邵文昂欺瞒她时弄出来的孩子,让她受蒙骗不够,还得帮着他们隐瞒丑事。


    宋禾眉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迫使自己将这些滋味全然压下去,好能让她的理智先占上风。


    这种时候局势已定,她能做的只有多讨要些好处才成。


    她抿了抿唇,再抬眸时,眼底已经有了为难神色:“此事倒是好商量,只是若有了孕,媳妇又如何为母亲打理内宅,叫人瞧见了,岂不是会心生疑心?”


    张氏眼珠子略转了半圈,当即明白了她这话中是在点掌家权之事。


    她会心一笑,将宋禾眉的手握得更紧了些:“这都不打紧,我当年怀着文昂时,也是已从你主母手中接过了掌家权,旁人见了这样能干的媳妇,羡慕都来不及,哪里还有心思说嘴?”


    这便是从前承诺都作数的意思。


    宋禾眉睫羽轻动,仍旧是为难:“母亲这话说得媳妇心中惭愧,媳妇如今对府内上下都不熟悉,怕是难当大任。”


    张氏偏头瞧了瞧她,眼里闪过一丝不悦,但很快便压了下来。


    各自揣着的那点心思好猜,她双眸微微眯起,主动退让一步:“亲家将你教养得极好,理账掌家想来都不是难事,顶多刚刚接手不熟悉罢了,我这有两间成衣铺子,都在好地段上,我这就叫人去拿了对牌和契书来,你回去先熟悉一番就是了。”


    闻言,宋禾眉也管不得张氏心中是不是滋味,但她心中终是稍稍平衡了些。


    有些东西,今日是没法子一口气都要出来的。


    她先退一步,唇角挂着的笑也终是稍稍有了些真意:“母亲既如此信任,媳妇定不负所托,那这千金科大夫的事,还得劳烦母亲多上心。”


    这事便算是敲定了,张氏将她的手松开:“好,你且放心便是。”


    待又说了两句场面话,宋禾眉出了这偏屋,重新去瞧邵文昂。


    原以为张氏会跟着一同去,她免不得要忍着恶心再演上一番夫妻情深,但张氏显然是不忍去看儿子如今这副模样,也未曾去正屋瞧一瞧,只望着那边的方向轻轻叹了一口气,转身便走了。


    宋禾眉乐得自在,干脆也有样学样,只说进去瞧着心里酸疼,站在门口同曹菱春说了两句话,便寻了借口回了宋家。


    折腾了这一场,也耗了大半日,但原本还以为可能要在这留宿一夜,如今回去也算是比预料中的早。


    马车一路行回了角门,宋禾眉走了条小路回院子,本慢慢走着,却见着兄长侧身站在月洞门旁,只半张脸便能瞧出他动了怒火,对着面前的小厮数落着:“提前走了?你是废物不成,竟连个人都带不回来!”


    小厮躬身垂眸,一脸为难:“大郎君息怒,小的也是怕惹人眼,专程掐着时辰去的,谁成想……郎君,莫不是他早有预料,提前逃了罢?”


    宋运珧面色更是一沉,刚要再斥两句,余光瞥见一抹素色身影,下意识回眸,正瞧见宋禾眉向他走了过来。


    他面上闪过一瞬的慌乱,但很快隐藏了去:“竟这般快就放你回来了?”


    宋禾眉点点头,靠近时兄长已经给小厮使了眼色,叫人先退了下去。


    她略一沉吟,试探问:“可是出了什么事?”


    宋运珧唇动了动,没否认,而是换了个话头遮掩道:“还不是你嫂子,算了,不提她。”


    他关切看着自家妹妹:“邵家那边怎么说?”


    宋禾眉没起怀疑,只是轻轻叹了一声,缓步继续向前走着,而后将今日所见所闻全然说给兄长听。


    宋运珧闻言面色陡然变得难看:“欺人太甚!日后那贱种岂不是还得唤父亲一声外祖?这邵家当真是好大的脸!”


    宋禾眉侧眸看了一眼兄长,半晌没说话,却只见他动怒,不见他言语的后文,心中当即明白了他的意思。


    兄长同娘亲是一样的,心疼归心疼,却也仅仅是心疼而已。


    她不再去看兄长,去了邵家本就心情不畅,此刻面对兄长,也没去忍耐,嘲讽一笑道:“行了哥哥,你我兄妹之间演什么冲冠一怒为手足,你还是回 去乐呵乐呵罢。”


    宋运珧不解,上前几步跟上她:“这是什么意思,你是我妹妹,受了委屈我还能高兴得起来?真当你哥是畜牲不成?”


    宋禾眉轻描淡写撇了他一眼:“解了宋家之危,还不是件值得高兴的事?哥哥,你要是真觉得我受了委屈,正好,趁着现在天还没黑,你这就去邵家说,咱们不干了,这门亲事也不认了,你妹妹绝不嫁这种半残的人家。”


    话落,宋运珧顿住了脚步,没了声。


    宋禾眉早就想到如此,如今瞧着所言被印证,还有心情挑一挑眉:“瞧,我说准了罢?”


    她也不管身后的兄长究竟是怎样一副神情,转身便加快了步子回自己院子去。


    宋运珧目送妹妹的身影,心中当真是复杂。


    他觉得自己真是没用,可就像妹妹说的那般,他哪里能这般冲动便去邵家?


    他有一瞬在想,妹妹受了这样大的苦,为家中牺牲这般多,既然日后到了邵家也是守活寡,那她真看中了喻晔清,给她留在身边解闷是不是也能让她开怀些?


    只是这念头刚起,便被他自己极快给压了下去。


    这简直太过离经叛道!


    谁家的姑娘能做这样荒唐的事?即便是夫家再不堪,也不能生这种背叛的心,更何况这种事瞒上一日两日没什么,但天长日久下来,免不得要被人发觉,届时传出去,宋家的名声也不必要。


    虽如今家中只妹妹一个姑娘,但他与莞儿日后还会生子生女,三弟娶妻后也是如此,孩子们有这样的姑姑,日后如何说亲事?


    他狠了狠心,暗道不成不成,喻晔清那边绝对不能姑息。


    常州城的天闷热了一整日,到了晚上,终于闷出了入夏的第一场雨。


    夜里他上了马车出门,并叫了四五个小厮穿着蓑笠一同而行。


    待到了郊外一处矮房中,门口守着的小厮打着伞接他下马,回禀道:“郎君,人已经在里面了,原本弟兄们想着如何冲屋中将人带出来,却没想到他竟自己出了来。”


    宋运珧面色有些难看。


    这深夜里出门,能有什么好事?


    莫不是要潜入府中去寻眉儿?


    他冷笑一声,当即加快了步子入了草屋内。


    喻晔清双手被绑在了一起,身边围了四五个人,头顶套着麻袋,神志不清。


    宋运珧抬抬手,当即有人上前将麻袋撤下,一瓢水泼了过去。


    骤然的凉意让昏迷的喻晔清眉心微蹙,理智回笼间,陡然想起了意识消散前发生了什么,当即睁开双眸。


    他眉发因沾了水更显墨浓,眼底的锐利叫人看上一眼便下意识躲避,分明被绑住了手脚,但麻绳勒出了紧窄的腰身和有力的手臂,更能看出不似寻常读书人般柔弱,若非是屋中有八九个人,怕是真有种挟持不住他的意思。


    宋运珧紧紧盯着他,看着他的容貌,心中更是不悦。


    浓浓怒火升起,他上前一步,一脚直接揣在喻晔清胸膛上:“竖子,你好大的胆子!”


    “不该沾的人也敢沾,你可曾撒泡尿照照你自己配不配!”


    第三十五章 高枕无忧 床笫之事,是会……


    这一下重重踹在了胸膛上,喻晔清闷哼一声,身子向后仰了一下,因吃住了这力气眉心紧紧拧在了一起。


    他强稳住身形,再抬头时,目之所及是宋运珧怒极的一张脸,他耳中嗡鸣,方才那句话在脑海之中回响。


    他的理智反复提醒他


    与宋二姑娘的事,怕是已经被她这位兄长知晓了。


    喻晔清闭了闭眼,许是早就料想过会有这一日,他此刻尚算冷静,当着这一屋子人的面,他不能言明认下,否则难免不会传出对宋禾眉不利的传言。


    更何况,他不知昏了多久,明涟还等着他,他断不能在此处再耽搁时辰。


    “大郎君的话我有些听不明白,想来惹郎君这般动怒,定是我所行有不妥,我愿受郎君责罚。”


    他语调沉沉,每说一个字,都能牵扯到胸口的隐痛。


    “只是家妹发了热,还望大郎君先行让我离去,待安顿好了家妹,我定随大郎君处置。”


    他眸色认真,没有半点开脱的意思,却也算是将这件事默认了下来。


    宋运珧怒火中烧,气极反笑:“好,好啊!你真是吃了雄心豹子胆!”


    他对着屋中的下人厉声呵斥:“都滚出去!”


    下人当即不敢逗留,颔首垂眸快步出了屋中。


    待最后一人走出去,屋门被关上,宋运珧终是忍不住上前两步冲到喻晔清面前,狠狠揪住他衣襟:“你也是个当哥哥的,你知道在意你妹妹,怎得就来祸害上我妹妹?”


    他气得心都在颤,后槽牙紧咬着似恨不得咬出血来。


    “我妹妹自小到大乖巧懂事,我们一家人精细护着,捧手中怕摔,含口中怕化,竟被你引诱了去!”


    他高高挥起拳头,重重砸在喻晔清脸上。


    他的拳头被硌得生疼,而喻晔清面颊则当即青了一块,宋运珧却觉得仍不解气,巴不得彻底毁了这张脸,倒要看看还能用什么东西来勾引他妹妹!


    宋运珧的手再一次高高挥起:“是不是你撺掇眉儿行错事?是不是你教唆她同爹娘争吵,同邵文昂起争执?我宋家待你不薄,你便是这般害眉儿的?”


    又是一拳落下,喻晔清颧骨已经红紫了起来,唇角亦出了血。


    闷重的疼痛并没有让他的头脑昏沉,抬眸与之对视间,他沉声道:“我并非大郎君想得那般龌龊,二姑娘与邵家的事,是邵郎君有错在先,郎君此言未免太过偏颇。”


    他口中尽数是血腥气,大抵是哪一拳下来,砸得口中出了血。


    被绑着动弹不得,脖颈衣襟又被死死拽住,他想要挣扎,却再一次被牢牢按住,无济于事。


    若是寻常日子便罢了,可如今明涟还在等他,他又如何能不心急?


    喻晔清强维持冷静,尽力与他好言语:“我与二姑娘的事,错皆在我,还望郎君莫要迁怒二姑娘,但家妹无辜,如今正卧病在床,还请郎君通融一二,给我一个时辰,我安顿好家妹,是死是活,任由郎君处置。”


    宋运珧却是根本没有放过他的意思:“你说得倒是好听,错当然在你,难不成还能在眉儿身上?你妹妹是生是死与我何干,早知今日何必当初,都是你咎由自取!”


    他对着喻晔清低吼着,看着面前人这副模样,他却又觉得,只这几拳,根本不能解了这口气。


    宋运珧冷笑数声,眼带嘲讽:“你那些污浊的心思,便了结在今日罢,眉儿如今已同我那妹夫重修旧好,你莫要以为同我妹妹有过一场,便能要挟我们,讨得什么好处,你莫不是真以为眉儿心中有你罢?”


    他语调放慢,一字一句道:“你当我是如何知晓你们的事的?”


    喻晔清神色有了些变化,似怔愣似错愕,这是相识多年他从未见过的,宋运珧终觉痛快了几分。


    心中的郁气稍稍有了排解,宋运珧松开了他,似是沾染了什么肮脏之物般,站起身来拍了拍自己的手。


    他慢条斯理道:“是眉儿亲口告诉我的,也是她让我来解决你,让你滚远些,莫要再纠缠她,她如今怀了邵家的孩子,是要去安生做邵夫人的,有你在,她如何能高枕无忧?”


    喻晔清瞳眸震颤,被这番话冲得脑中嗡鸣。


    若当真不想同他再有牵扯,那为何那日河溪旁,说的却是日后还会来寻他?


    有孕又是怎么一回事?这月余来,她常与他在一处,怎么可能怀上邵文昂的孩子?


    从前一直忽略的一件事在此刻冒了出来。


    床笫之事,是会怀孩子的。


    他只觉指尖发凉,错愕与心慌在此刻交织在一起,他突然发现这几次的燕好给宋禾眉带来的麻烦,比他想的还要大,他的疏忽与愚蠢,将此事推向了不可抑制的方向。


    宋运珧的话,在他心中堆积成一种可能。


    她为了那个孩子,要弃了他。


    可只要她同他说,他便觉不会再纠缠,为何要用这种方式逼退他。


    为何偏偏是今日。


    宋运珧看着他眸底遮掩不住的慌乱,似终于出了这口恶气,他走到门口将门拉开,对着门外守着的小厮道:“给我打断他的腿丢到河里去,若是还有命活着——”


    他稍稍侧过身,狠狠瞪着喻晔清:“便有多远滚多远,别我再看见你!”


    空中闷雷横劈过来,将漆黑的屋外照得一瞬通明,小厮也是做惯了何种事的,各个手中拿着长棍。


    行商的,谁家能不招人记恨,谁家又能不记恨旁人?


    身边跟着些能护主又能做脏事的下人,不是什么稀奇事,动了手只是私怨罢了,雨夜跌入河中那是意外,又能怪到谁身上去?


    随着屋门被阖上,马车行回了宋府中去。


    宋禾眉此刻躺在榻上,莫名觉得今日的天实在是有些不好,雨声听得她心烦,翻了个身也睡不踏实。


    还是今日守夜的银儿守在她身边给她打扇,她才终是在后半夜缓缓睡去。


    第二日,邵家派了人过来送了铺子的对牌房契和账本,来传话的丫鬟说,邵文昂今日醒得时候倒是能长一些,却没说叫她去瞧一瞧。


    宋禾眉心中略有猜测,现在这种情形,按理来说她确实应该住到邵府去,可偏偏邵家没提这一茬,想来是邵文昂那出了问题,说不准是因受了这种伤,疯癫太过,怕她过去瞧见了徒增笑话罢。


    宋禾眉未曾多言什么,只安心留在屋中看账本。


    这两间铺子确实不错,可惜不在常州,不能即刻去铺子里瞧一瞧。


    如今的一切好似都回到该去的地界上,虽说之前被挟着捐得那些银钱,有那位鸿胪寺的陆大人压着,没法吐出来,但如今已经不用被压着继续捐,且父亲与邵大人的关系也有所缓和,二人同从前一样称兄道弟,也一同吃了好几顿饭。


    更没听说邵家去同陆家讨什么赔,坏了邵文昂身子的事,就这样被压了下去,也不知是邵大人拿儿子卖了人情,还是暗地里许了什么其他。


    直到第五日,邵家派了个背着药箱的大夫过来,进门便当着下人的面道,直白道:“老身奉邵夫人命而来,听闻夫人不思食饮,得让老身为夫人瞧瞧身子。”


    大夫被请入堂中,宋禾眉被唤过去,如同原本打算的那般,大夫将指腹掐在她手腕处,沉吟半晌,后退半步躬身道:“夫人这许是喜脉,已有了月余,只是月份太小,还有些拿不准。”


    宋禾眉牵了牵唇,皮笑肉不笑,就当做是新媳妇的羞赧。


    还是宋母做戏做全套,当真面上开怀:“这个真是天大的好事,大夫医术卓绝,想来定是有了,还请大夫开一副安胎药的方子,得快些喝上,把孩子坐稳了才成!”


    大夫应承了下来,待留下药方,被大张旗鼓送出了宋府。


    还怕此事传不出去,宋母当即将账房的人唤过来:“点一下府中存银,今日有大喜事,所有人多发一月月钱。”


    宋禾眉坐在原地没动,静静看着母亲用手段将这消息传出去。


    钱使了下去,喜气一沾,人高兴了话就多,东一句西一句,这消息自然传得快,又是出银又是出力气,父亲又能在邵大人那得些脸面。


    宋禾眉盯着地上发怔,却是陡然间想起来一件事。


    既是所有人的月钱都填了,那喻晔清的是不是也是如此?


    他若是听闻她怀了邵文昂的孩子,该是作何想?


    这念头一升起来,宋禾眉便觉得心口闷闷的,她瞧了一下如今的时辰,想来那边先生还没放人。


    她当即起身向外走去,她也不知自己这是这么了,心中此刻只有一个冲动——


    一定要将原委告诉他。


    她也懒得去细想自己为何会有这样的冲动,只加快步伐到了幼弟的书房外,她站在门口往里瞧了瞧见,却是只见幼弟与先生两人。


    宋禾眉一怔,喻晔清呢?


    难道就这么巧,她一来,人正好要事出去了?


    正纳闷着,她便陡觉后背落上了一道阴恻恻的眸光,下一瞬声音在耳边响起:“眉儿,你在寻什么?”——


    作者有话说:ps:男主不是蠢蛋,纯爹娘走的早,生理课学的不深刻


    第三十六章 露水情缘 他的私心,让他……


    似有凉风刮过后颈,宋禾眉下意识耸了耸肩,回过头时,正对上兄长凝视着自己的眸光,瞧着莫名有些古怪。


    她抚了抚心口:“哥哥啊,你大白日得躲这里吓人做什么。”


    宋运珧扯了扯唇角,故意问:“平日里也不见你来看迹琅读书,怎得今日这么好心情?”


    宋禾眉神色如常:“随便走走罢了,对了,喻晔清呢?弟弟身边都没人守着。”


    宋运珧双手环抱在胸前,语调没有半分变化:“他告假了,不知因何。”


    原是如此。


    那正好,她去看他,亲自将赏银给他送去。


    她对着兄长点点头,转身欲走,可宋运珧察觉出了她的意图,开口唤住她:“你要去哪?如今府内上下都知你有了身孕,此刻不宜乱走动,合该在府中安生静养才是。”


    宋禾眉没把兄长的话放在心里,随口敷衍了一句:“好,我哪也不去。”


    大不了偷偷走就是了,她会很小心,不会让不想她出府的人瞧见。


    就比如兄长。


    可宋运珧不会似小时候那般,纵容妹妹偷偷出府。


    他唤住了她,没有点明白,却是意味深长道:“喻晔清不过是个无足轻重的下人,你也不必记挂他,一个伴读而已,换一个人也不是什么难事,常州城这么大,难道还寻不出一个读书好的?”


    他上前两步,垂眸盯着妹妹的背影:“更何况迹琅年岁渐长,即便日后不用伴读在旁时时督促看顾也无妨。”


    宋禾眉脚步顿在原处,觉得兄长今日很是奇怪。


    喻晔清不过是告假罢了,怎得惹他这般不悦?


    她回头,便见兄长神色略有阴郁:“如今形势不过刚稳下来,不该节外生枝,若你在府中实在待得无聊,不妨去邵府探望一下邵文昂。”


    宋禾眉免不得因这话不悦,她眉心微蹙:“哥哥竟在此事上管教上我了,好不容易促成此事,我比哥哥更不想出岔子,免得还要重新在邵家做小伏低。”


    宋运珧陡然意识到自己的语气有些过了,神色当即缓和了不少,语调也跟着放柔了下来:“我不是这个意思。”


    他抬手,轻轻握住宋禾眉的肩头:“哥哥知晓你受委屈了,我宁可去邵家低头的人是我自己。”


    宋禾眉不爱听这种话。


    倒是也说不上不信,就是如今她更加明白,所有的若是、假如,都是虚的,即便是再真心实意,说出来能有的也不过只是能让心里舒服一点,让接下来吃的苦更心甘情愿。


    她稍稍将身子偏侧过去,把兄长的手推开。


    也是在这时,宋迹琅从门外出来,瞧见他们就乐滋滋唤:“大哥二姐,你们今日怎么一起来看我?”


    宋禾眉侧身出来,宋迹琅便几步上前扑到她怀中。


    可刚抱上一下,他就后退几步避让开,小心翼翼道:“方才我便听闻二姐姐有孕了,我这样不会伤了孩子罢?”


    有孕本就是假的,扑一下抱一下能有什么事?


    可此时先生也从屋内走了出来,宋禾眉只得笑笑:“是得小心些,如今月份太小,能掐出来喜脉已是不易。”


    宋迹琅似懂非懂点点头,而宋运珧明白妹妹的意思,亲自将先生请了出去,并叫下人去账房把给先生的束脩也多添一份。


    待只剩下他们两人,宋迹琅扳起一张小脸来,神色严肃:“二姐姐,有孕是什么滋味,身子难受吗?”


    宋禾眉抿了抿唇,含糊答:“还成罢,现在太小了,没什么不适。”


    宋迹琅点点头,却又问:“邵郎君如今待姐姐好吗,还有没有跟旁的女人一起欺负姐姐?姐姐要是还生气,就不要给他生孩子,孙家郎君的母亲就是为了给他生弟弟没的。”


    宋禾眉心上一软,连带着眼底的不悦也散去了大半,她稍稍俯下身来,点了点他的鼻尖:“好,姐姐知晓了。”


    宋迹琅毕竟年岁不算大,心思不深,喜忧转得都很快。


    他听了姐姐的话,便觉得姐姐不会再让自己受委屈,言语就转到另一件事上去:“对了姐姐,我还没同你说呢,我已经过了州试,现下已是童生,爹爹说待过上几个月就能去院试。”


    宋禾眉心中一喜,这当真是极好的消息。


    虽说如今如今朝中准允商户能考科举,但中间层层阻碍仍旧多,如今这般顺利,想来免不得邵家卖几个人情。


    她看向弟弟,眸光温柔。


    她很高兴,日后弟弟的前路一片光明。


    可高兴之余,她也清楚地看见,整个宋家,最后只有她一个人结结实实受了苦,她心中也是有不甘与埋怨,可瞧着弟弟望着自己的那双明亮眼眸里,透出欢喜与对她的亲近和依赖,她便觉得她的怨也被戳出了一个洞,让她的不甘悄无声息地漏了出去,拦也拦不住。


    她不觉得自己是心甘情愿,心甘情愿这四个字,便是对不起曾经不愿捏着鼻子的自己。


    但当她一点点感受到自己的不甘愿,被这欢喜反复挤撵,她浓烈的怨怼被揉捏搓扁,在压制下不知何时才能再掀风浪。


    她受了爹娘兄长疼爱,受弟弟敬重,这些曾被她闺中密友羡慕的偏宠,如今也成了她的牵绊和越不过去的坎,她不得不承认,她就是一个狠不下心的人,她的果决在亲人面前,终是要大打折扣。


    不得不认命的失落将她笼罩,她面前勾起唇角,捏着帕子给弟弟额角上的一点墨痕擦去:“那你日后可要更用功读书才好。”


    宋迹琅重重点了点头。


    宋禾眉突然觉得,自己此刻心底有轻轻的涟漪。


    她有些想喻晔清了。


    大抵离经叛道的事,总会带着些宣泄的欢愉与令人生瘾的诱惑。


    “喻郎君告假,可有说是因为何事?”


    宋迹琅老实答:“应是他妹妹病了,昨日便提前回了去。”


    宋禾眉心中免不得有些担心,在幼弟面前不显,只再说上两句话,便回了院子去。


    兄长不准她出门,她便将金儿唤了过来,从匣子中取出银票:“当初要去聘喻郎君,你同我一起去过的喻家,你可还记得?”


    金儿想了想,颔首应了一声记得。


    宋禾眉将银票递过去:“这事儿你悄悄去办,去寻个大夫带去喻家,剩下的银票都给喻郎君,让他再买些养身子的补品。”


    金儿忙不迭应承下来,即刻去办。


    ——


    昨夜的雨下了许久,河水湍急,真要是在河边走,一不小心跌了进去,怕是明日派人捞都捞不上来。


    几棍子打下来,身上痛到极致早就没了知觉,被丢入河中时,绳子到底是要解开。


    没有铁证尚能疏通一下有转圜,但若被捞起来时还是被绑着的,那可不是费些银钱人情能了结。


    喻晔清到底是命大,顺河而下,竟正好有一倒树落入河中,枝叶将他拦住,在窒息中他拼了命忍痛用断了的胳膊抓住树枝,终是一点点爬上了岸。


    雨水落在他脸上身上,可即便再强撑,身子也早已到了极限,他闭着眼想缓一下力气起身,但这一闭,再睁开时,已经天光大亮。


    眼前是帐顶,身下是柔软的锦被,潮湿的衣衫已经被换了下去,唯有脑中的眩晕与身上的疼痛提醒他,他刚捡回来一条命。


    “郎君醒了?”


    申棋的声音先一步传入耳中,他看过去,便见申棋在自己榻边,面色疲倦:“郎君终于是醒了,若真出了什么事,小人当真不好与大人交代——”


    “明涟。”申棋的话未曾说完,便被他打断。


    喻晔清声音沙哑,神志似尚未全然清明,执拗道:“去救明涟。”


    申棋叹了一声:“小人已将齐姑娘带了回来,叫了大夫为她看诊,可她发热许久,连着引出了胎中带的热毒,只怕是凶多吉少,如今正在隔壁屋子拿参汤吊着。”


    喻晔清瞳眸骤然缩,不顾身上的疼痛,强撑着坐起身来。


    申棋知晓拦不住他,赶忙伸手来扶,而当真得起了身、下了榻,踩在地上的那一刻,才发觉身上的伤是如何的严重,似每一处皮肉都已青红,腿上的筋骨也在此刻发作,牵连出钻心的疼。


    喻晔清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站在地上稳了稳身形,才咬牙继续向外走去。


    待到了隔壁,他踉跄了几步,推开申棋的搀扶独自到了榻边,身上没了力气站不住,他半跪下来,举起的手略带颤抖,却迟迟不敢落下来。


    明涟昏睡着,面色比寻常还要白,额角敷着沾了水的帕子,手上还有银针,奄奄一息的模样比他昨日离家时更严重。


    申棋见了他这这副模样,颔首立在他身后,不由得劝他:“齐姑娘的命数本就不长,能熬到如今已是不易,又时候早些放手对她也是好事,不必留在世间吃亏——”


    “申伯,当真没别的法子?”


    喻晔清声音沙哑,回眸时,眼眶猩红:“申伯,求您再去寻大夫,晔清永远记您恩情,来日必当偿还。”


    说到最后,他声似有哽咽,是后怕是惊惶。


    他只有这一个妹妹,只剩这一个亲人。


    妹妹是他拉扯大的,从前再是苦难,他也从未放弃过妹妹,终于将她从瘦瘦小小,只会抱着他的腿叫哥哥,养到如今乖巧听话,还有三年便及笄。


    多少人都说她活不成了,可只有他知晓,妹妹吃药的艰难和忍受病痛的孤寂与痛苦,但她从来不哭不闹,她比任何人都想活,她说她要代替爹娘陪着他。


    喻晔清去握申棋手腕,小时候爹娘相继离世的不安与害怕重新蔓延上来,缠着他,不愿放过他,他只能抓住面前这坐着一棵救命稻草:“申伯,求您。”


    申棋忙蹲下来:“郎君这话折煞小人了,这常州城的大夫怕是不成了,要不……提前回京罢,届时让大人给太医院递过牌子,请个太医来瞧一瞧。”


    这话说的轻巧,此处离汴京遥远,身无病痛之人赶路尚且不易,何况重病之人?


    且陆大人当真会为了一个非亲非故的孤女,亲自去请太医?


    可已经没了别的办法,只能死马当活马医,若是不去汴京,那便真得是再无可能。


    喻晔清强撑着应了下来:“好。”


    申棋闻言,忙招呼人收拾着。


    小陆大人此刻还有公务,身为鸿胪寺的人,除却看顾城防,还需与北魏交涉,不能即刻离去,但陆三郎君却是得跟着一同回去。


    申棋犹豫道:“三郎君被夫人惯得狠了,虽娇纵些,但心地不坏,此次同行若是他说了什么冲动之言,郎君莫要放在心上。”


    喻晔清应下,回首去看妹妹,此刻自然没有多余的心神,去管一个纨绔郎君。


    申棋看着他沉默的模样,试探问:“郎君,你身上似有麻绳勒出的痕迹,我们寻到你时,你已经一身是伤在河岸边,可瞧着,并不似失足落河,可是有人蓄意伤你?”


    喻晔清长睫微动,没开口,可脑中却控制不住回忆起昨夜宋运珧的话。


    宋禾眉有了身孕,是邵家的孩子。


    她为了解决他这个麻烦,特叫了她兄长过来,让他彻底不再是威胁。


    他想过自己有朝一日,或许会被她厌弃,但她只需直接告诉他,他绝不会再纠缠。


    可为什么,为什么要这般狠心,恨不得他与他们的这一段露水情缘,一同彻底消失在世间。


    他的私心,让他付出何种代价都是他咎由自取,可为什么偏偏在昨日,在明涟最危机的时候,让明涟跟他一起受这样的苦果?


    一股急火涌入心口,喻晔清猛咳了几声,掩唇的掌心与唇角皆沾了血丝。


    在申棋的低呼声中,他失去了意识,待着这份冗杂的心绪,再次晕了过去。


    ——


    金儿回到宋府,已是傍晚。


    宋禾眉百无聊赖拨弄着算盘,听她回来的通传,忙不迭起身去迎,到了门口一把将她拉到屋中来。


    “如何了?”


    金儿抬眸看了看她,重新颔首下去:“姑娘放心罢,喻姑娘的病已经好了不少,没有大碍,喻郎君还说多谢姑娘呢。”


    宋禾眉放心下来,没事便好。


    她缓缓松一口气,可却陡然觉得,似是哪里不对。


    明涟久病多年,病重的时候不再少数,但喻晔清从未告假过,毕竟告假一日便少一日的工钱,下个月更是艰难,想来从前都是托齐氏白日里帮着看顾。


    这次告假,想必定是情况严重,甚至昨日还是提前走的,怎得就好得这样快?


    那这次既已好了不少,为何今日不见他来?


    宋禾眉不动声色瞟了一眼金儿,而后缓缓向桌案走去,随意摆弄着刚涮洗好的狼毫笔。


    她轻叹一声:“喻郎君也是不容易,父母双亡便罢了,如今还要拖带个五六岁的妹妹,日子当真是难过,对了,你可有去瞧瞧那孩子病况如何?”


    金儿犹豫一瞬,而后才答:“瞧过了,大夫进去诊脉时,奴婢就在旁盯着呢,那孩子不哭不闹的,喻郎君说,瞧着气色比昨日好上不少呢。”


    话音刚落,宋禾眉面色骤然沉了下来,猛地回身盯过去。


    她似笑非笑扯了扯唇:“金儿,你如今扯谎竟是扯到我头上来了。”


    金儿眼底闪过一瞬惶恐,当即跪了下来:“姑娘息怒,奴婢所言句句属实,不曾扯谎的。”


    宋禾眉冷笑一声:“你当我是傻子不成?喻家姑娘如今已年十有二,你若是真瞧了她,五六岁还是十二三,你能瞧不出来?”


    她直接将手中狼毫重重摔在地上:“是谁给你的胆子,叫你来这样糊弄我的!”——


    作者有话说:来晚啦,这章多写了点,算小肥吧,评论揪红包~


    (PS:那么可能有人要问了,妹妹是不是要开始傻了呀?其实也不是,后面不写她傻的剧情,文案说她傻,纯是我为了刺激一把,发狠了忘情了,当然也是为了和前面那一句对仗工整一下)


    第三十七章 好事 喻晔清会愿意做赘婿……


    金儿被这一声呵斥吓得瑟瑟发抖,头垂得更低:“姑娘息怒,奴婢……”


    她犹犹豫豫没了后文,宋禾眉免不得着急:“你自小便在我身边伺候,我近身的人里,就属你最聪慧,有些事也只有你亲自去办我才信得过,可你看看你可曾对得起我的信重?究竟出了什么事,你一五一十说出来就好,否则你听谁的话,就去谁身边伺候,日后也莫要再进我的院子来!”


    金儿将头磕在地上,声音里都染上了哭腔调:“是大郎君——。”


    她又猛磕了两个头:“姑娘,白日里奴婢还未等出府,便被门房的人带去见了大郎君,郎君说姑娘嘱咐什么都不必奴婢去办,只需在外面待到天擦黑再回来,还有那喻郎君本也不是什么好人,是用花言巧语哄骗了姑娘,绝对不能让姑娘再沾染,奴婢也是不想让姑娘误入歧途啊!”


    宋禾眉神色一凛,竟真是兄长。


    难怪他白日里神情这般古怪,原是已经怀疑起了她与喻晔清。


    是嫂嫂告知的吗?


    但她此刻也没功夫去追究,只咬着牙抬指凌空重重点指着金儿:“你且等着,我回来再如同你算账,在邵家那时是一次,如今又是一次,真不知你这心到底飘到谁那去了!”


    她不再去管因惶恐不安而眼眶含泪的金儿,直接捉裙出了门去。


    她的心莫名跳得很快,这种预感并不好,但她即便是向最坏处想,也想不通究竟会发生什么,越是困惑,这种失控的不安越浓,她步子便是越急,连带着坐马车她都嫌慢,干脆直接去马厩牵一匹马出来。


    可刚到马厩,便见有小厮在旁守着,似早就知晓她会来一般,先一步上前对她拱手:“二姑娘,大郎君说你如今有了身子,不宜出府。”


    宋禾眉面色一沉,冷冷道:“让开。”


    她不顾小厮阻拦,直接奔着棕毛高马走去,可小厮却是后撤一步,拦 住了她,一脸的为难:“姑娘,大郎君这次是动真格的了,他下的令小的不敢不从,要不您还是先去见一见大郎君罢。”


    宋禾眉脚步顿住,知晓小厮夹在主子之间也不易,即便是心中焦急,却也不好为难下面人,只得掉转步调,朝着兄长的院子去。


    此刻天已经黑了个大半,府内下人也将廊道上都支了灯笼。


    兄长的院子门口尚有两个小厮守着,见她来了,还得先去通禀才放她进去。


    宋运珧出来时,身上只穿着里衣,肩膀披了个外袍,而内屋中的丘莞乌发半披在脑后,虽未出来,但仍探头朝着屋外看。


    宋禾眉视线扫过,便知晓二人已经歇下,她下意识蹙了蹙眉,将视线移开:“兄长,我有话同你说。”


    宋运珧知晓这事瞒不得她多久,却没想过她对那姓喻的竟如此上心,这般快就发现了端倪。


    他轻叹气一声,起身向偏间走去:“走罢,咱们两个私下说。”


    这种事,再亲近的下人都不能听见,而他的枕边人也不是个能管住嘴的,更不能让她知晓。


    待兄妹二人入了偏间,房门一关,宋运珧先一步开口:“我知晓你想做什么,我也当真是不懂你,即便是你想有些什么,挑人也不知挑个好的。”


    他坐在扶手椅上,看着立在自己面前一脸冷肃的妹妹,叹了一口气:“你这般看我也没用,那姓喻的根本靠不住,我不过是提点他两句,他便吓破了胆子,一夜之间人去楼空,这种人如何靠得住?你也不怕他这般贪生怕死,哪日将你们的事都抖露出来,你该如何自处?”


    宋禾眉紧紧盯着兄长,不将他面上神色错过半分。


    她才不信这种挑拨,也没功夫与他去论喻晔清究竟是不是这样的人。


    她只执拗问:“他人呢,你为何不让我去见他?”


    宋运珧抬手扶额,其实他也想知道,人究竟哪去了。


    昨夜只将那人扔到河里去,今日本想叫人去看一看那喻家妹子情形如何。


    若不能活了,让她自生自灭便罢。


    要是还能活,那便叫人救一救,收到府上做工,一来能得她忠心,二来免得她起疑生事,三来也算是好事一件、功德一桩。


    岂料今日一去,便见喻家妹子根本不在,紧接着便察觉似有人在打听昨日的事,幸而昨夜下了大雨,痕迹洗刷一空。


    他怀疑是被哪个仇家给盯上了,准备用此事来做把柄呢。


    可看着妹妹这副不会轻易罢休的模样,宋运珧自然是不能将实情告知,他沉吟片刻,松了口:“你若实在想见,可以去,但今夜天色已晚,外人有都知晓你有了身子,不宜走动,明日你换身衣裳,一个人暗地里去,谅你不瞧一眼也不会死心。”


    宋禾眉袖中的手紧攥,兄长这番话反倒是让她更为担心。


    她犹豫着没应,宋运珧板起脸来:“眉儿,孰轻孰重你需分清,你即便是今日去看他,结果也都是一样的,难道你了看一看你哥哥我说的对不对,要把之前的辛苦都功亏一篑?”


    他站起身来,将身上外袍紧了紧:“行了,回去早些休息罢,即便是挂心他,也不差这一夜的功夫。”


    他出了门,独留宋禾眉一个人站在原地。


    此事像吊着她的一口气,让她整个身子都紧绷着,兄长说的话她一个字都不信,究竟发生什么,她定要亲自看一看才行。


    她回了屋中,一夜翻来复去难眠,待天刚见亮,便换了身准备好的粗布衣裳去马厩牵了匹马出来,这回没人拦她,一路畅通无阻到了喻家。


    她一口气提到了嗓子眼,将院中的东西都看了一圈,似同以往并没什么变化,她心底生出希冀,几步到了喻晔清房前,却瞧见房门大开里面无人。


    床榻一如既往的干净,屋中的墨香却不似以往浓烈,她顿觉心口似被闷了一拳,顿顿的疼,连带着心无措地狂跳。


    她脑中空白,都来不及先安抚自己不安的心,便先一步出了门,去明涟的房间。


    这屋子便有些乱,地上有浅浅的泥印子,床榻上的被褥还铺陈着,让她莫名觉得,似是离开的很急,否则喻晔清怎会让明涟的屋子这样不洁。


    宋禾眉大口喘了两口气,抬手抚住乱跳的心口,她喉咙咽了咽。


    先不要急,慢慢想。


    他东西都没拿,带着患病的明涟还能去哪?


    对,齐氏,还有他姑姑齐氏。


    此刻她十分庆幸此前同明涟闲聊时,随意问了一嘴齐氏家在何处,离这并不远,半柱香便到。


    她忙出门翻身上马,径直向记忆中的地方走去,村中屋舍虽不算好找,但她家有两个要娶亲的儿子,院中至少要有三件住人的瓦房,前段是日喻晔清给了她一大笔银票,定也给家中置办了东西。


    顺着找过去,倒是幸运的很,打眼便看见一户人家门口挂了两个新做的红灯笼,并两个宝葫芦,她直接过去敲上门扉。


    此刻时辰还早,屋中妇人不悦应了一声,嘀嘀咕咕出来开门,瞧见是她,一双带着困意的双眸陡然睁开:“宋二姑娘,您怎得来了?”


    她抬手理了理鬓角的发,有些不好意思:“这、这家里乱得,让姑娘见笑了。”


    宋禾眉抬手制止她的客套话,直接问:“喻郎君与齐姑娘去了何处?”


    齐氏眸光有一瞬躲闪,支支吾吾,似要说些不痛不痒的话打哈哈。


    宋禾眉直接塞了一袋银锭给她,语调沉了沉:“我不喜听废话。”


    齐氏有一瞬犹豫,但还是将荷包收了下来:“哎呦,走了就是走了嘛,去过好日子去了,二姑娘莫要再找他了,他不会回来的。”


    宋禾眉闻言脑中嗡嗡鸣响。


    还能去过什么好日子?


    又不是姑娘家,还有可能嫁到好人家去,难不成还能入赘吗?


    不会,要是真想入赘,早两年就能寻到人家,为何偏偏挑在这个时候?即便是不喜与她牵扯,难道就能喜与旁人牵扯吗?


    还是说,入京科考了?


    齐氏还喋喋不休,说着喻晔清回不来,伴读的位置空缺,要把她两个儿子推举过来任她挑。


    宋禾眉觉得心口都似刹那间空了一块,眼前眩晕,骤然坠落得心无措地跳动,在她耳中咚咚响。


    她唇角动了动,再张口时,声音已经染上了些沙哑:“不必了,还望莫要告知旁人我今日来过。”


    她转过身去,牵着马往外走,本就不算明朗的天如今更阴沉的几分,似还是要下雨。


    宋禾眉似失了魂魄般,慢慢走着,无力又无助。


    人就这么走了,连个道别都没有。


    她觉得鼻尖泛酸,眼眶竟一点点蓄了泪,要模糊面前的视线,她吸了吸鼻子抬手直接擦去。


    真得很难过啊。


    她才知晓,原来喻晔请的离开,会让她这么难过。


    究竟是在不甘他不辞而别,还是当真舍不得他,她有些分不清,但她知道,此刻的整颗心都好似被一直大手紧紧捏握住住,挤压发疼,更让她喘不上气。


    天上又开始掉小雨点,待她浑浑噩噩回了宋府时,病了一场,烧得迷迷糊糊,也借着这次生病的由头,她咬着唇,自己躲在被子里哭了许久。


    待哭累了,脱了力,恍惚间听见母亲在她榻边轻叹一声,似小时候那般,因她的患病而忧心。


    “这孩子,都是大人了,生个病竟还能哭鼻子。”


    顿了顿,母亲轻轻抚着她的头:“病一场也好事,有孕之人,本就是会发一场热的。”


    “好禾娘,忍一忍罢,邵家听说你病了,送了不少好东西过来。”


    第三十八章 生子 这孩子,太过像他……


    宋禾眉到底是被精细养出来,身子底子不差,即便心病难消解,但身上的病症也终是渐渐好了起来。


    病了这四五日,再起来时,周身的骨头都好似互相不适应,稍微动一动,便觉得从后脊背连着脖颈都酸疼。


    邵家派人来接她时,她就顶着这一张还未曾恢复血色的脸,上了轿子被抬了回去。


    与原本的打算一样,她回了邵府,带着丫鬟将邵文昂院中的偏房收拾出来,今日就该在此处住下来,曹菱春也带着院中下人来帮忙,正好叫她留出空闲来,去瞧一瞧邵文昂。


    他瘦了不少,眼眶与面腮都有些凹了下去,仍旧躺在床榻上养伤,天热了起来,薄被只虚虚盖在他腰腹处,瞧她来,邵文昂眼神似有躲闪,但屋子就这般大,他避无可避,只能低低唤了她一声:“眉儿。”


    宋禾眉心绪实在不佳,以至于连看着邵文昂这般狼狈的模样,都没有以前那么开心。


    大抵也是他自己能闻得到身上的味道,屋中熏了很浓的薰香,她上前几步坐在床榻旁的圆凳上,倒是没有上次来时那般恶心。


    她顿了顿,问了句场面话:“听闻着伤已经好了大半,想来不日便可下榻走一走了,我一直很担心你。”


    她因病而怏怏的模样,倒是叫她这话多了几分可信。


    邵文昂面色难看,一点点被莫大的痛苦与不甘侵染:“眉儿,我如今是个废人,你嫌了我是不是?”


    他闭上眼,这份痛苦无处宣泄,只得恨恨捶床:“当真是老天不公,怎得偏将我遇上这样的事,眉儿,你我夫妻才刚刚成亲,都未曾行周公之礼,如今竟全毁了!”


    说着,他也不知是究竟为了谁,反正眼角货真价实落下一滴泪来,顺着滑入耳边鬓发:“苦了我的眉儿,竟也要受这份委屈。”


    宋禾眉看着他这副耍泼的模样,眉心都跟着不由得蹙了蹙。


    他倒是会想美事,这种时候了,竟还记挂着与她行周公之礼。


    她捏着帕子轻轻蹭了蹭眼睫,也好遮一遮她面上的厌烦,可不知怎得,邵文昂的哀嚎声竟突然停了下来。


    宋禾眉当即看了过去,生怕他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出了什么事,再赖到自己头上来。


    而邵文昂盯着前面,面色陡然变得更加难看,屋中陷入安静,不消片刻,她便似又闻到了那股不洁的味道。


    她刹那间反应过来那是什么,心底那股恶心再一次骤然上涌,可知不住自己的嫌恶豁然站起身来。


    但还不等她后退,她的动作便让邵文昂生了误会,他当即道:“你别过来!”


    身为男子的自尊,在此刻被消磨的所剩无几,他尴尬又羞恼,咬着牙重复道:“你别过来,去叫菱春。”


    宋禾眉巴不得如此,不用他催,动作很快几步便到了外面,将菱春给唤了过来。


    曹菱春一进来,面上便担心不已,靠近时半点嫌弃都无,大抵是对这种事已习以为常,在察觉究竟发生什么后,她反倒是松了一口气,熟练地去拿来个似月事带的东西。


    薄被一掀开,宋禾眉便猝不及防看见了他只着了月事带的模样,她蹙眉用帕子掩鼻,将头转到另一边去。


    邵文昂狠狠咬着牙闭上眼,任由曹菱春摆弄,看着似受了莫大屈辱一般,可宋禾眉却瞧着曹菱春顶着个大肚子,累得气喘吁吁。


    有孕之人本就容易体热生汗,更不要说再愈发热的天头里摆弄一个大男人,她有些看不下去:“你如今怀着身子,还是叫丫鬟来弄罢。”


    邵文昂明显不愿如此,陡然睁开眼,但不等他开口,还是曹菱春先一步道:“多谢夫人挂心,但自打郎君出了事,一直都是奴婢一人谨慎照料,换了旁人,奴婢反倒是不放心。”


    她摆弄得差不多,去旁边投洗了个干净帕子来,轻轻擦拭着,还有功夫回头对着宋禾眉笑笑。


    既如此,宋禾眉不再开口,静静等着她将着一切都收拾好,守规矩地退出了屋去。


    屋中再一次只剩下她与邵文昂,可有了这一遭,挥之不去的尴尬便已在屋中蔓延开来,邵文昂似羞愤欲死,紧闭着眼连看她都不敢。


    她本也不想多待,便善解人意道:“夫君说了好一会儿的话,合该歇一歇,我先去瞧瞧屋子规整的如何了。”


    宋禾眉撂下这句也不再管他,直接出了门去。


    曹菱春还在院子里,瞧她出来,便向她靠近几步,轻叹一声道:“夫人也瞧见了,郎君自打醒来便是这个样子,那处的伤只奴婢能瞧,换了旁人都要被他给撵出去,郎君这是不愿人揭他短处呢,瞧见他伤的人还是越少越好。”


    宋禾眉看了她两眼,倒是能感觉出来,她此言并不是炫耀,而是为方才回绝她而解释。


    但也不知曹菱春心底是怎么想的,似真觉得日后能与她称姐道妹,伴在邵文昂身边患难与共,话也跟着多了起来。


    “其实奴婢能服侍郎君,奴婢心中欢喜,当年冬日里奴婢来了癸水身子不适,郎君原本连癸水是什么都不知道,但却心善牵挂奴婢,特打听了癸水是什么意思,还派人给奴婢赏了月事带的碎银,从那时起奴婢就想,日后为郎君做什么都愿意。”


    曹菱春面带怅然,而宋禾眉却因她这话而怔住。


    只因这种事,她也曾经历过。


    十四岁那年初夏,衣衫轻薄,她没有防备弄脏了衣裙,正巧邵文昂来府中与她见面,只一眼便看出了她的窘迫,还是他主动寻得借口,将外袍褪下来给她遮掩。


    这件事她一直记得,以往每每想起,便会因他的细心妥帖而心动。


    合着他曾经的那些好,是因他先对曹菱春上了心、晓了事,竟是曹菱春栽树她乘凉。


    她眉心紧紧蹙起,实在是被隔应得厉害,也没了心思同曹菱春继续闲话,只淡漠道:“那便有劳你费心了。”


    宋禾眉转身向偏间走去,巴不得赶紧离这两个人远一些。


    丫鬟已经将她的屋子收拾妥善,金儿银儿也将她常用的东西都摆好,这邵家,算是就这么住了下来。


    也是因着邵文昂遭了这个难,邵夫人待她倒是和善了些许,邵家的库房钥匙也交到了她手上,她白日里理账事忙,也正好在去探望邵文昂时,有借口只说两句话便离开。


    她安生在邵府住下,所有人都满意。


    娘有时候会来陪她,同她说说话,但说多她又不想去听,到底是有了隔阂,她同娘亲也好似回不去从前那般亲近。


    金儿如今倒是不敢再对她的命令擅自做主,但有些事,她却不能再交给她。


    邵家的田产铺子她也想办法往自己库房里拢了不少,她手头要照比在娘家时更为宽裕,她干脆在外面请了两个仆妇去打扫喻家小院,若是喻晔清回来,也好能即刻跟她禀报。


    但这般过了四个月,也从未有过什么消息。


    拖延到邵文昂的伤彻底好转,他整个人也变得阴晴不定起来,整日里关在屋中不出去,脾气起来了,也曾砸伤几个小厮丫鬟。


    不过见到她时倒是能好些,也不知是还在自顾自演着与她情深不许,还是看着她为他将腰身缠圆了好几圈,心虚躲闪。


    曹菱春的孩子怀得艰难,邵家所有人都看顾得紧,以至于她肚子大得吓人,走路都摇摇晃晃。


    生产之前,曹菱春连夜被送去了府外,她与邵夫人并几个嘴严的丫鬟同行,在门外,她清楚听见曹菱春喊得声嘶力竭,让她的心里涌起一阵阵不安。


    可与她不同的是,邵夫人面色如常,甚至在察觉到她的不安时,缓声道:“放心罢,不会有事的,邵家的子嗣断不可能在此时出岔子。”


    这孩子早就寻了会摸骨的产婆,应是个男胎,张氏气定神闲,只等着抱孙子。


    宋禾眉手抚在小腹处,掌心下是填裹的软绒,可屋中人叫声太过凄厉,让她觉得自己似也能感受到这种撕心裂肺的疼。


    屋中突然有产婆双手是血地跑了出来,对着张氏颔首:“老夫人,那孩子果真胎大艰难,您可看可要?”


    张氏抬了抬指:“去做罢,莫要伤了我孙儿。”


    产婆领命回了屋子,门关上的最后一刹,宋禾眉清楚从门缝中看到,产婆回了屋中后,拿起了桌案上的剪子。


    她的心陡然狠狠一跳,耳中嗡嗡作响。


    胎大艰难,所以要做什么?剖了做娘的吗?


    曹菱春那张朴素却又柔婉的脸陡然浮现在脑海,她下意识想开口阻止:“母亲——”


    “禾娘,这不是什么稀罕事,莫要这样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模样。”


    她不知此刻的自己面色如何,但定然是惨白愕然。


    而张氏立在她身侧,半张脸隐匿在黑暗之中,整个人好似个笑面鬼般,吐出的每个字都沾着血腥。


    “菱春本就活不成了,她若是活着,那孩子便永远难是你的。”


    这话从她口中说出来,显得轻描淡写:“倒不如好好在她腹中坐养着,养得白白胖胖,便如同母蚌生珠,要想养出大而亮的珠子,总归是要破了母蚌的蚌肉而出。”


    宋禾眉顿觉一阵阵眩晕,深夜里的秋风打在后背上,却又让她生生出了冷汗,连带四肢都跟着发凉。


    等她回过神来时,怀中已有了沉甸甸的重量。


    “禾娘,抱抱你儿子罢。”


    当真是个又白又胖的大珠子啊,擦洗得干干净净,被包裹得严严实实。


    可宋禾眉看着怀中的东西,却如同看到了伥鬼一般。


    尤其这伥鬼生得格外令人讨厌,眉眼之间,与邵文昂太像太像。


    第三十九章 青衫 莫不是……他回来了……


    大珠子在哭。


    他挥动着两只肥腻的爪子,似要抓住什么。


    宋禾眉整个身子都是紧绷着的,她想将怀中的东西丢出去,可她不能,除了大珠子以外所有人都在笑,而屋中的曹菱春,是死是活无人在意。


    她觉得似要喘不过气来,面上血色已然褪去,更是连强装喜爱都做不到,赶紧将孩子脱手塞到旁侧婆子怀中。


    她喉咙发干,有些说不出话来,而张氏瞧见她这样,似轻啧了一声,抬手将孩子抱了过来,不赞同地敲打她:“禾娘,这可是你的儿子,日后要孝顺你的,你可得多多疼爱他才是。”


    她摸了摸孩子的脸,略有些不满与埋怨:“瞧这头憋得青紫,当着苦了我的好孙儿。”


    宋禾眉闻言将头转到另一边去,只觉似有浸了水的宣纸迎着捂在她的口鼻,让她每喘一口气都吃力的紧。


    屋中的烛光在深夜里格外亮,暖融的颜色此刻却似浸入了猩红的血,却又莫名透着彻骨的寒凉。


    鬼使神差的,宋禾眉挪动脚步,缓缓朝着屋中走去。


    刺鼻的血腥气迎面而来,床榻上的人还有一口气在,整张脸白得厉害,空洞的双眸不知在盯着何处,曹菱春身上的锦被都染了污浊,也幸好有这一层被遮掩着,才没能叫她瞧见那早就预料到的血肉模糊。


    大抵是回光返照,在她缓步靠近时,曹菱春的眸子动了动,一点点转过来看向她。


    在她陡觉悚然之际,曹菱春缓缓开了口:“二姑娘。”


    应当是有些糊涂了罢,竟还似以前那般唤她。


    宋禾眉却觉心口似被猛然撞了一下,脚步顿住,不再上前。


    曹菱春嘴大张着,应该是想开口说话的,但许是肚肠漏了气,让她挣扎了许久,才缓缓吐出两个字:“孩子……”


    宋禾眉喉咙咽了咽:“他好着呢,婆母在外面亲自看顾着。”


    这话对曹菱春来说,许是一颗定心丸。


    她的喘气声渐渐平稳,大抵撑着她的最后一口气,就是在等着这句“好着呢”。


    “二姑娘,求你。”


    曹菱春突然再次大口喘了起来,几个字、几个字往出吐:“待他好些,求你,二姑娘。”


    她眼底最后一抹光亮在一点点消散,口中却仍旧喃喃重复着。


    宋禾眉却是定在原地,一言不发。


    她知晓,曹菱春放心不下孩子,想要她给一个承诺。


    将死之人,好似过往的一切恩怨都即将随着这最后一口气一起消散,临终所言的嘱托亦或者请求,都理应应允下来,好让逝者能安心闭眼。


    她其实这时候应该说一句,放心罢,她会将孩子视若己出。


    可她做不到。


    她眼睁睁看着曹菱春枯涸的眼睛望向她,撑着最后一口气盼着她给一个承诺,即便是日后并不照做。


    但她说不出来这种话。


    她脑中是张氏冷漠却又不甚在意的脸,怀中似还有那孩子的重量,以及那肖似邵文昂的眉眼。


    她讨厌这个孩子,她做不到将这个孩子视若己出,而面对如今将死的曹菱春,她做不出这种虚假的承诺来。


    她不是男人,做不到把承许得像嗑瓜子一样随意。


    曹菱春到底是撑不下去了,最后呼出的一口气没能倒回来,就这样睁着眼看着她,咽了气。


    外面的婆子哎呦一声:“少夫人,里面血污实在晦气,您快些出来罢。”


    宋禾眉神色怔怔,当回过神时,已经被拉了出来,张氏抱着孩子,将襁褓裹得更紧了些,上下打量着她:“禾娘,你进去瞧她做什么,也不嫌晦气,你可离我乖孙儿远些,等下回去弄些艾水扫一扫。”


    这番话一点一点传入耳中,宋禾眉忍不住去想,究竟晦气在哪呢?


    这孩子明明刚刚才从他生母肚子里出来,一个临死都放心不下孩子的娘,又能晦气到哪里去?


    她究竟怕的是晦气,还是因用了如此阴毒的招数而不安,怕曹菱春的冤魂回来索命啊?


    婆子此刻过来对着张氏道:“夫人,里头那位已然咽了气,您看?”


    张氏视线扫过屋舍,轻描淡写一句:“烧了罢,免得人起疑。”


    宋禾眉猝然抬眸,竟是连个全尸都不给吗?


    张氏的视线挪转到她身上:“好了禾娘,瞧你这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走罢,回府去。”


    言罢,张氏亲了亲怀中孩子的小脸,神色此刻变得柔和又慈爱,像她常拜得那坐莲上的观音面。


    但这孩子到底是不能带回邵府去,她转身将孩子交给婆子,递了个眼色过去,婆子便颔首将孩子带到另一个马车上去,放到安生地方再养上几个月。


    宋禾眉坐上了回邵府的马车,仍旧浑浑噩噩,张氏却有心情开口:“你何时胆子这般小,你不是不喜菱春?日后没了这号人,也省得她在你眼皮子底下点眼。”


    张氏端坐着,也是夜深了,她阖上了双眸,漫不经心道:“母亲便教你这一回,事既做了,便得做狠做绝、做得尽善尽美,这回我来替你周全着,日后文昂的身侧,还需得靠你好生守着才是。”


    宋禾眉没说话,视线盯在马车的一处,脑中混乱耳中嗡鸣,都不知自己是如何魂不附体地回了邵府。


    夜里她陷入了梦魇。


    梦中并没有曹菱春,她安生嫁了过来,如同邵文昂打算的那般成婚月余便查出来有孕。


    而梦中,邵文昂坠马后,怀着邵家独苗的人成了她,在小院中躺在床榻上,看着婆子拿着剪刀一点点靠近的,也成了她。


    而邵文昂呢?


    在她死后随邵老大人入了汴京,寻了一个好差事也续弦了一个小门户的姑娘。


    梦中的她与曹菱春一样,被吃啃得骨头都不剩,同小院一起烧毁在了秋日夜里。


    她从梦中惊醒,此后好几夜都不曾睡安稳。


    而曹菱春没了,府内上下没有半分影响,张氏要将曹菱春的亲人都打发了,她接过来做主,许了一大笔银钱,给了身契放归,让他们走远些。


    邵文昂仍旧是将自己关在屋中,阴晴不定地对着下人发脾气,似乎都没意识到身边缺了个,为他辛苦怀着孩子,还在他身边鞍前马后伺候的人。


    宋禾眉许是心中压抑着这份悚然之感,她想刺痛他,故意道:“你知晓菱春去了何处?你不想见见你们的儿子吗,是个很是圆润可爱的孩子。”


    邵文昂却根本不在意,过来对着她笑:“那孩子你喜欢就好,日后那就是咱们的儿子,你也莫要再提菱春,就当根本没有这个人罢。”


    宋禾眉的面色控制不住冷了下来。


    曹菱春怀着孕跪在她腿边,诉说着同邵文昂情深的话犹在耳畔,可如今这个让其甘愿为之送出一条命的枕边人,连其的生死安危都半点不在乎。


    宋禾眉冷笑两声,再不管他,转身出了门去。


    邵文昂因着身子的残缺,府中上下,除非他爹娘,便也只有面对她时,才勉强像个人,她的直接出门,着实让邵文昂好生琢磨了一番。


    最后得出的结果,便是她还生着菱春的气,记恨这个能为他生子的功劳落在了菱春身上。


    他没有到她面前去点眼,但却开始信些偏方,药吃了一罐又一罐,企图摔蹭掉的东西能重新长回来,有时吃的神志不清,还会强扣着她的手腕道:“禾娘你别心急,他们说这药有奇效,咱们会有孩子的。”


    他口中难闻的药味混着身上压不住的污浊气,一同迎面过来,宋禾眉强忍着没呕出来,只得赶紧叫人给他带走。


    眼看着这个秋要过去,宋禾眉腰间缠得便更厚重些,做戏做全套,她便待在屋子里不出去,也不见人。


    但也是在这个时候,邵文昂的调任下来了,任霖州知州。


    他本就在去年中了同进士,合该遣到地方历练,也不知是今年冬邵老大人向京述职,对他的称评起了作用,还是陆家知晓亏欠,从中有所疏通,他的调令是同榜进士中第一个到的。


    他既去要霖州赴任,宋禾眉自然也得随同一起,她算了算自己这肚子也有七个月,干脆在赴任途中“早产”,届时选个偏僻些的路,也好将此事做的顺理成章。


    张氏安排了几个知根知底的人跟随着,忧心他们冷不丁过去日子不好过,将邵家在霖州的资财大半都拿了出来。


    宋禾眉没同她客气,全部收下。


    临行前,宋家人来相送,宋禾眉挺着个肚子站在人群中,十分显眼。


    母亲瞧着她直叹:“不过是个知州罢了,怎得朝中这般为难人,在常州赴任不成,偏去霖州,原想着将你嫁得近一些,寻常回家容易,谁成想这……唉!”


    宋禾眉抚了抚娘亲的后背:“无妨,离家也不算远,过年便回来了。”


    母亲瞧了瞧她,也瞧了瞧她的肚子,低声喃喃道:“瞧你这肚子我都担心,像你真要生了一样。”


    宋禾眉捏了捏母亲,示意她莫要失言。


    宋母当即止住了话头,又是连着叮嘱了好几句,才肯将人放上马车。


    宋禾眉在马车之中,掀起车窗帷幔对着家中亲人道别,马车前行时,她却莫名在人群之中瞧见一抹青衫身影,让她陡然一惊。


    可再去寻,却什么都不见,好似她方才眼花了一般。


    宋禾眉将帷幔放下,本平和下来的心,却又重新开始悸动起来。


    是喻晔清归家了吗?


    应该不是罢,她雇的婆子仍旧看顾喻家,若是他归家,必能来通禀。


    虽说不归家,也可能去瞧齐氏,可她也给了齐氏银钱,若喻晔清回来,也定会给她捎口信。


    但就这般安安静静,一点回音都无。


    因方才的眼花,宋禾眉一路都闷闷不乐。


    一直到天擦了黑,走到了提前打点好的客栈,一行人住了进去。


    到了夜里,金儿跑出去大声道:“夫人动了胎气,要生了,早产最是凶险,郎君快去想想办法请个产婆来罢!”


    邵文昂当即应声,忙叫同行的仆妇家丁都遣出去寻人,又给客栈掌柜的使了银子,让他们也派人去寻,且莫要放人到上房来,当然若旁人知晓了此处有人生子也不会上来,毕竟生子虽是喜事,但夫人产房却是极污浊的。


    宋禾眉在屋中准备着,腰间锁裹了她好几个月的撑带卸下,曹菱春的孩子也被抱了过来,就等着再过半个时辰,头那些人回来之前,便说孩子已生了出来。


    但谁成想只是刚过了半柱香,便听店小二在外面高声道:“有人送产婆来了,扔到门口便走了,郎君您快些带去夫人屋中罢!”


    宋禾眉险些没握住杯盏,此处鲜有人烟,哪里来的产婆?


    邵家下人都听了嘱咐回常州请人,那这客栈之中派出去的 人,谁这般好心肠,竟这么快便将产婆给送了过来?


    第四十章 三年 那位巡察御史,姓喻……


    真是不知,该说这命是好还是不好。


    要是当真在这荒郊野岭的地方早产,遇上个送产婆的算是福大命大,可她又是真不想将福气浪费在这做戏上。


    显然外面的邵文昂也愣住了神,迟迟没有回应,倒是店小二推了他一把,语待疑惑:“郎君你愣着做什么,还不快些将人带上去,你夫人那边都没气力没声了,这样拖下去可是会将孩子活活憋死的!”


    宋禾眉没了法子,只得高声呼两句痛,而后给金儿使眼色,叫她赶紧出去瞧一瞧。


    早就准备好的鸡血混了水,金儿捧着铜盆出去,下到楼下堂前,原本还热心肠的小二瞧见了妇人的血污,也不由得捏着鼻子往后退了好几步。


    金儿故作怀疑道:“产婆?你是哪的人,又是谁将你送过来的?哎呦,我们夫人可是金贵人,这要命的时候,可不敢随意叫人近身啊!”


    产婆年岁也不小了,被人急忙慌地带过来,却又被这般质疑,心中憋了气,可又不能如实来答,只得道:“你这丫头说话没个轻重,我不与你计较,且快让我上楼去,这女子早产最为凶险,你若是想让你家夫人安生产子,就莫要再同我多言。”


    她将气喘匀,便要就此上楼去,金儿又是一拦:“你这人说话都没个准头,莫不是瞧着我家郎君富贵,专程来做骗得罢!”


    产婆面色当即难看了起来,转身便要走,可是想着受了银钱受了嘱托,不得压着脾气继续道:“你且放心罢,我不收你们银钱,我手下接生的孩子数都数不过来,比会保你们夫人平安!”


    金儿不让,继续挡在她身前挑刺,作势要将人给赶出去,可产婆也是铁了心留下来,说什么都要往楼上去。


    宋禾眉与银儿一替一声的呼痛,也已将嗓子喊的发干,她心里发急,干脆也管不得会不会叫人起疑心,直接对着银儿点点头,动手罢。


    银儿转过身,将熟睡的孩子稍稍抱起来,对着屁股拍了两下,孩子吭叽两声当即哭了起来,银儿靠近门口:“郎君,孩子出来了!”


    产婆闻言一怔,她倒是未曾见过,七月便早产,竟会生的这般顺利,孩子哭声也这般洪亮。


    邵文昂已经向楼上跑去,而金儿也不再同她多言:“也罢,您既来了,也沾沾喜气罢,等下我家郎君夫人必有赏银。”


    产婆被她这话一顶,面色当即难看了起来,连着摆手:“用不着你们的赏银,还真将我当打秋风了?”


    她拍拍身上似要扫了晦气一般,转身便往门外走,但金儿还是追上去应塞了点碎银子,说了两句软和话安抚,见产婆气顺面色好了些,再问是谁唤她来了,她却仍旧不应答。


    无法,金儿只得回去,路过堂下时也给眼巴巴盯着的小二递了点碎银,这才上了楼。


    银儿抱着孩子在哄,邵文昂站在门口没进去,金儿径直进了屋,对着宋禾眉轻轻摇头:“也是奇怪了,好话坏话都说了,那人就是不松口。”


    宋禾眉坐在床榻旁,脑中思绪纷杂,若是问两句便答了,那定然是凑巧,但如今怎么问都不松口,如何能不让人多想?


    白日里那青衫身影再次出来扰乱她。


    是听见了娘亲的话,担心她会生在半路上?


    宋禾眉觉得自己有些自作多情,他看似顺从,但心底里定还是厌烦她的,否则为什么会一寻着机会便带着明涟离开,一声招呼都不打?


    可她又觉得,喻晔清细心又心善,说不准是生了怜悯心呢?


    她垂着眼眸,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竟这般没出息,这点不寻常都要去往喻晔清身上安,如此的结果能是什么呢?她又想要什么结果?


    抓住他,质问他,强迫他跟着来霖州吗?


    宋禾眉面色不好看,这股闷气一来怎么也消解不去,干脆直接躺回床榻上去:“把孩子抱出去给邵文昂看着,瞧着它我便心烦。”


    金儿银儿不敢做声,垂眸听命去办。


    后面的收尾全全交给了邵文昂去办,天快亮了才算完,第二日在此处休整一日,到了第三日才继续上路。


    若是刚生产的妇人,这般急着赶路定然是不成的,但也不能在此处多留,免得叫人察觉出不对来,却也正因如此,他们走后小二还在店里议论着,说这家的郎君不疼惜夫人,急匆匆赶路连夫人的身子都不顾。


    待到了霖州,宋禾眉便不必再戴抹额,亲自抱着孩子,在霖州所见的人眼里,没有半点错漏。


    府邸已提前置办周全,到了此地没多久,邵文昂便得去与同僚应酬,他在这种事上从来不犯糊涂,天下读书人谁不盼着为官这一天?


    也正因如此,他终算是有了人样,有手下人吹捧,有同僚场面上的好话,即便是因身残从不一同去风月场,也有人赞他痴情端洁。


    只是宋禾眉被迫要与其同僚夫人相交,她的出身在这群夫人之根本拿不出来,互相不至于奚落,对她却也略显冷待。


    她们会主动邀她出去品茶听曲,却会在她到时,所有谈笑声都停止,齐齐看她两眼,又互相对视交换眼神,掩唇轻笑。


    她开口时,从不会有人应声,若原本说得正是热闹,她一开口,所有人便会骤然停下一言不发。


    也曾一起约过踏青,但她更衣回来后,却发现所有人都已离去,未有她的马车孤零零留在原地。


    这种境地,她倒不至于多伤怀,但也着实是觉得这些妇人莫名其妙,分明可以不带着她,却偏生次次都唤她,又次次都冷待,后来有邀约,她干脆不去,可却招来了邵文昂。


    他倒是自诩人情练达,觉得是她性子太硬不讨人喜欢,专程来教一教她:“眉儿,那些官家妇人都是诗礼人家出身,谈得是诗词歌赋琴棋书画,自然与你没什么可说,你也得寻一寻自己身上有什么错漏。”


    宋禾眉坐在他对面的圆凳上,觉得他格外的面目可憎。


    她突然想起了曹菱春死时的那场梦。


    若是梦中的她侥幸活了下来,走到如今这一步,瞧见邵文昂这幅嘴脸,又该是如何伤怀难过?


    她还记得年少时,她诗词歌赋学的并不精通,却跟着兄长学了许久的兵法,商户子孙皆是如此。


    母亲说,貌美侍奉的是妾室,能扶持夫君的才为妻,高门的身份是寻常时候的锦上添花,但头脑通明为夫君招吉避祸才是能得夫君看重的真本事,如古贤有钟无艳,亦是如此。


    她也不知自己读的那些兵书究竟有没有用,但诗词歌赋确实实打实的与其不熟,年少时邵文昂对日许诺:“眉儿不必这般辛苦,也不必忧心什么夏迎春,我心中只有眉儿,眉儿是公主贵女我欢喜,眉儿是乞儿村妇我欢喜,眉儿即便是目不识丁我亦欢喜。”


    如今看来,她当时确实是被这套话给唬住了。


    邵文昂见她不说话,指尖轻敲桌案,又准备继续说教:“眉儿你放心,有我在,我会护着你,也会好生教你,你从今日起便去我书房读书,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待下次她们再邀你,你必然——”


    宋禾眉没忍住,开口将他打断:“夫君,你可闻到什么味道?”


    她抬手用帕子掩着口鼻,做疑惑状。


    这是她这段时日寻摸出来打发他的好法子。


    邵文昂在她面前,总是端着的,端着一副身子无缺的模样。


    自诩深情四字,常只见自诩,倒是忽略了深情。


    在邵文昂心中,他是看重她,对她情深的,多年情分也从不是作假。


    那有哪个男子会想在心悦之人面前露了短处?叫心悦之人知晓,自己连如厕都难控制?


    他不介意曹菱春知晓,是他从未将曹菱春当成个人。


    但他绝不会让她知晓,让她心里的他,从饱读诗书的谦谦郎君,落成与宫中内侍无异。


    果不其然,邵文昂面色当即有了变化,尴尬扯了扯唇:“有吗?我怎得未曾察觉。”


    宋禾眉意有所指地反问:“是吗?”


    邵文昂当即怀疑起自身来,唇角动了动,寻了个借口起身去了书房。


    他从不会留下同她同宿。


    一开始他是有这个心思的,但宋禾眉先应下,待他真的要上塌就是哭,哭天道不公让他残了身子,哭自己命苦,否则此刻定是夫妻鸾凤和鸣。


    他面子挂不住,再加上觉得他身上有味这一遭,便足可以让他去书房睡。


    这种日子过起来,只能算是对付活着罢了。


    一对付,便是三年。


    朝廷不知为何改了风向,打仗的事无声无息地停了。


    兄长的马尽数全赔,最后也不知送了谁做人情,宋家关了不少的铺子,家中再难有奢靡,迹琅的科举也更是想都不必再想,连着邵老大人的路子也通不得。


    只因邵老大人更是凄惨,不知得罪了什么人、站错了什么队,一路被贬去了亢州,口风倒是严,问什么也不肯说,连带着邵文昂这边都不好过。


    原本亲近如知己般的同僚,也逐渐疏远,见面便躲,她有时心情尚可的时候,还能奚落他两句:“好夫君,如今诗词歌赋可还有用?莫不是你最近读书不用功,这才被人嫌罢?”


    邵文昂生了气,却也说不过她,更不愿承认自己在女子面前掉了脸,只能甩袖回书房去。


    直到六月下旬,她探亲归来,便听门房说家里来了贵客。


    她没当回事,邵文昂似跳梁小丑般带“贵客”回来也不是一日两日,左右她是妇道人家,与她无关,亲自命人叫厨房去送些解酒小菜装一下贤良就成。


    但这次却有些不同,她回了屋刚更衣罢,邵文昂身边的心腹便过来传话:“夫人,大人叫您过去一趟。”


    宋禾眉心中不解,却也跟着走,路上她问:“那位大人什么来头,可是厨房没招待好?”


    她穿过连廊,向会客的凉亭走去,打眼看去,先辨认出邵文昂,而后便向他身侧坐着的身影看去。


    莫名的,她发觉心头陡然一颤,进而便是延绵的心慌。


    小厮略一思忖,终于答了话:“小人也不甚了解,不过——”


    “听说是京都来的巡察御史,姓喻。”


    宋禾眉脚步陡然一顿,整颗心颤得更加厉害,耳中嗡鸣不断,视线紧紧锁在那人身上。


    而那人似有所感般,朝着她的方向抬起头。


    灰暗的天光下,四目相对间,宋禾眉呼吸都已停滞。


    竟果真是他,喻晔清——


    作者有话说:来晚啦,留评揪红包~


    (原来计划哥哥在这章死的,但是计划赶不上变化,重新捋了一下大纲,决定再多留他几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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