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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四章 喜欢 昨夜,你到底同谁在……


    宋禾眉的话一出口,便感觉整个屋中都有了些微妙的变化。


    落在腿上的掌心不动了,却不耽误变得更加滚烫,透着薄薄的布料将热意传过来,让她下意识想躲,却又莫名生了些更浓烈的期待。


    面前人的呼吸在片刻的凝滞后,变得粗沉且缓慢,在深夜里一下一下扣人心弦。


    她觉得自己的意思太过明显,倒是显得很是不矜持,可她又想,别说她根本就没必要矜持,在此刻情形下的矜持分明是多此一举啊。


    她清了清嗓子,稍稍凑近他,压低声音问:“你怎么不说话?”


    喻晔清的唇动了动,在月色下能看得见他那双漆黑的瞳眸在轻颤,他凝视着她,喉结滑动,低低吐出一个字:“有。”


    热水还有。


    简单的一句话,是顺从是默许,宋禾眉觉得不止是被他握住的腿和足踝是热的,连她整个身子都不可抑制地热了起来。


    凡事都讲究个一回生二回熟,第一次她又气又悲,什么都不管不顾,能顺利找到地方都得给嫂嫂的册子记大功,第二次则是有了些门道,所以才留下遐想与期待,在此刻一同蔓延叫嚣。


    宋禾眉等了等,却不见他主动,但想着他到底不是专程干这个,生疏内敛点也可以宽宥,她很大度地将手搭在了他的手背上,握住他:“你是故意的吗?”


    喻晔清声音暗哑:“什么故意?”


    她握住他的手,向自己身子里带了带:“你说呢?”


    喻晔清猝不及防下,整个胳膊被她拉着伸直顺着她膝盖向前,他意识到自己会触到什么,手下意识攥握成拳。


    他似是觉得受了不该有的误会,连一向沉稳的声音都带着些能明显感觉出的慌乱,忙与她解释:“我原没有冒犯之心。”


    “现在是说这个的时候吗?”宋禾眉轻啧一声,“非要我说一步你做一步?”


    她的意思很明显,月光下沉默的对视间,他能看到宋禾眉眼底明晃晃的催促。


    喻晔清喉结滚动,定了定心神,紧握成拳的手展开,长指顺着扣在了她膝,用力往旁侧压了下去,他稍稍起身,本就高大的身子即便是半跪在床榻上,仍旧成压迫之势,将她牢牢笼住。


    这种侵压,偏生又与谦和不伦不类地搅和在了一起,宋禾眉分明还在为他可能的、毫无章法的突然闯入而紧张,可听到的却是他守礼地问:“可以亲你吗?”


    宋禾眉觉得自己整张脸都烧了起来,烫得发痒,但仗着在黑夜之中,她似个熟手般,很是老成又随意回:“来罢。”


    下一瞬,面前人高大的身影便倾轧而来,可唇上却落下了个轻轻的吻。


    一触既离,却又紧跟着触上第二下,将她的唇含住,温柔又湿润的感觉传来,紧接着便是吮吸而来的酥麻感,让她不自觉闭上双眸。


    唇口微张时,舌尖顺其自然地相触,她感觉到除却腿上的那只手外,另一只手环揽到了腰际,突然的一个用力,叫她整个人撞进了他的怀里。


    宋禾眉在以为他会一直温柔下去时,被这陡然的一拉吓得睁开了眼,却正好对上了他黑沉的双眸,紧接着便见他似是有什么压抑不住的情绪在上涌,不等她分辨,腰上的那只手便已经向下,直接将她托起。


    “你干什么?”


    宋禾眉低喘着问他,却因这意料之外的起身,腿下意识勾在他半跪着的腿弯处。


    可她并没有等到回答,唇便再一次被含住。


    这下更热烈、更黏缠,她只觉脑中再不得清醒,隐秘的急切与渴望在攀升,让她紧紧环上身前人的脖颈,腰身喃喃地动了动,清蹭着催促。


    直到腰间的系带被解开,滚烫与湿润相交接,她才避开他的吻,埋首在他脖颈间大口喘气。


    她原想等余韵过去,再同他还是叫自己躺着罢,否则她自己来实在太累,但不等她开口,两条有力的胳膊便将她的腰环住,紧接着便是他的浮起又沉落。


    他才是真的一回生二回熟,这会儿明确地知道该去哪处,轻重缓急自有章程,这让她一点抵抗的法子也无,整个身子弓起承受,他却顺势抚上了她的背。


    指尖一寸寸掠过,带起的颤栗让她的回应很明显,惹得喻晔清都下意识闷哼一声。


    她恍惚睁开眼,浑沌地脑子转得很慢,有些话鬼使神差般脱口而出:“你声音很好听。”


    这话在此刻无疑是催命符,他滚烫的吻回应在她的脖颈间,本能的吮吸刚落下,他便意识到了什么,将唇移开,而后紧箍住她的身子,致命地颠簸随之而来。


    宋禾眉觉得身子再不受自己控制,所有的感触都从小腹深处向外蔓延,她扬起脖颈,由着他轻轻啄吻,半睁的瞳眸逐渐涣散,能做的只有紧紧搂着他。


    她突然觉得,其实那本册子所画还是太浅显了些,虽画了应该怎么做,却不知同样的动作,还有谁使力之分。


    直到最后一次密集的颤栗过去,宋禾眉才觉终于能喘上气,整个人很不客气地全压在喻晔清身上,相贴的脖颈似能感受到他有力的心跳。


    许是见她半晌没有起身分离的意思,喻晔清顿了顿,主动开口问她:“还要继续?”


    言语间,他修长的指尖已从她的脖颈顺着脊背一路向下滑去,宋禾眉赶紧反手过去抓住他:“不了不了,已经够了。”


    她攥着他的指尖没松开,靠在他的身上没动:“这样你不累吗?”


    “还好。”喻晔清顿了顿,“你不是喜欢这种吗?”


    宋禾眉一下没反应过来他话中意思:“喜欢什么?”


    喻晔清垂眸,接着月色能看见她光洁的后背:“在上面。”


    宋禾眉顿觉心头猛颤一下,这样相贴相近,她已经没了什么害羞的心思,只觉诧异:“你怎么知道?”


    喻晔清没立刻回答,有些滋味难以言语,有些回应不好形容,沉默半晌他才答:“我能感觉得到。”


    身子微微晃动,里面仍能明确察觉到他还有能继续的本事,宋禾眉已经沉到近乎阖上的双眸陡然睁开。


    这能是什么正经感觉啊……


    她稍稍直起身子,在他肩膀上拍了拍:“好了,先放开我罢。”


    身上的禁锢解开,她扶着他的肩慢慢起身,下意识低头时,能看得见他紧窄的腰身,就是不能再继续向下去看,看多了也是有些难为情的。


    她将衣襟合拢,熟门熟路地去用水,却也在心里不由感叹,这地方当真是简陋。


    话本子看得多了,富户姑娘嫁贫寒似是什么再普通不过的寻常事,但有时候过日子是靠着小事来磨。


    刚进了家门,都轮不到柴米油盐的困苦,光是燕好后的沐浴用水就已足够让人生退意。


    若非此刻的热水一直在灶上温着,烧水这事儿无论是放在开始前还是结束后,都让人够糟心的。


    她想,要不下次还是换个地方罢。


    待回去后床榻上的被褥已经换好,她躺在里侧,困意袭涌时,听见喻晔清回来的脚步,下一瞬他的声音传来:“腿还酸吗?”


    酸是酸的,但现下也不耽误睡。


    还没等她回答,喻晔清的手已经再次落到她的腿上。


    宋禾眉稍稍动了动,半起身握住他的长指,重新躺回去时正好将他拉拽着也靠过来:“不必了,快睡罢。”


    她的尾音很轻,最后一个字吐出后,呼吸便匀长起来。


    喻晔清靠得她很近,能借着月色看见她的长睫,顺着还有她挺翘的鼻尖,再往下,是她殷红的唇。


    她睡得太快,快到都不知她的手还轻握着他的指骨。


    喻晔清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得厉害,一下又一下在胸膛之中蹦砸,他大胆地,接着她握着自己的手,一点点反握回去。


    她的手比他要小,这能让他轻而易举地将她的手反握在掌心之中。


    越是靠近,心底的冲动便越是难以压制,她无意的亲近与纵容,却滋长了他得寸进尺的渴望。


    他一点点俯身下去,第一次在没有她准允的情况下,轻轻吻上了她的唇。


    鼻尖是她身上干净的味道,那股甜香已经再寻不到,这让他生出一种,只有他才能在她身边的错觉,只有他一个人能得到她的青睐。


    他闭上眼,轻轻蹭了一下她的鼻尖,却也仅仅只能到此为止,不能再继续下去。


    圆月旁落,金乌登空。


    宋禾眉睁开眼时,发觉自己竟已钻到喻晔清的怀抱之中。


    薄被在她身上盖的很严实,似是生怕她着凉一般,喻晔清的手臂环在她身上,帮她将被压得更紧。


    她抬头,身边人睡相很好,闭眼时那疏离的冷意散去大半,清润俊朗得让她的视线控制不住落在他的唇上。


    心底升起了亲吻上去的念头,却又有些不合时宜。


    清醒下的缠吻是欲,可睡梦中的偷亲却是情。


    她下意识将此事区分的很清楚,而他们的关系,本也不应该同情有什么牵扯。


    就这一会儿思考的功夫,喻晔清长睫微动,缓缓睁开眼来,猝不及防与她对视。


    宋禾眉瞳眸一颤,下意识开口:“醒了?”


    喻晔清低低应了一声,但很快便意识到,自己将她搂抱得很紧。


    所以,她醒来后看着自己,是因他的禁锢不能脱身?


    喻晔清垂了眸子先将视线避开,手臂当即收回:“对不住,我无意冒犯。”


    他太过客气,这让宋禾眉有些庆幸,幸而方才没有冲动吻上去,没有把应该分清的东西搅混。


    她翻身平躺,盯着帐顶,不甚在意道:“无妨,你不必同我这般客气。”


    喻晔清看着她,昨夜趁她睡下后的冲动行事,让他在此刻顿觉心虚,见她不再说话,他顿了顿方主动开口:“二姑娘可要回宋府?”


    若是要回,需得早些离开。


    不提还好,这一提,宋禾眉便觉那被娘亲舍弃之感复又卷土重来,她闷声道:“不回。”


    她心中郁气难解,语气也跟着带了些不善:“怎么,在你这里都住几日都不成了?”


    “没有,住几日皆可。”


    喻晔清起身,心底隐秘的欢喜还没等升起,便被不可避免的问题压下。


    自小矜贵养大的宋二姑娘,如何能在他这里长住?


    他这小院与宋家相比,衣食住行样样皆落于其后,一日半日尚且新鲜,这几日下去,如何能吃这份苦?


    有些事他总是无能为力,无能便会忧虑,忧虑却又难解,最终化作浓烈的不安团亘在心中,不安于不知何时她会将自己舍弃。


    同她亲近过又分离,交缠过又撕扯开,光是想到这个可能,他便觉得连每吸入的一口气,都似在刮割他的肺腑。


    喻晔清闭了闭眼,尽可能不将自己情绪从语调中泄出:“二姑娘可要用早食?”


    宋禾眉点点头:“好啊。”


    她知晓喻晔清家贫,本想着再差也不过清粥小菜,填饱肚子即刻。


    她起身梳洗,将发髻重新盘了回去,妇人的发髻倒是有这个好处,比做姑娘时精致的发髻梳起来更简便些。


    理好了衣裳,她想了想,转头向明涟的屋子走去,只不过刚到了门口,便听到里面细微的咳嗽声。


    她抬手敲了敲门:“明涟,可是醒了?”


    屋中又是咳嗽几声,在片刻的沉默后,传来里面人略带困惑的声音:“宋二姑娘?”


    “是我。”


    她推开门,便见明涟已经坐起身来,头发略有凌乱地蓬在脑后,瞧着她的眼里满是诧异。


    “二姑娘来的竟这般早,可是有事寻兄长?”


    宋禾眉一怔,明白过来她这是不知晓自己在这住了一夜。


    她免不得有些尴尬,但又不能与明涟明说,既是因明涟年岁太小,也是不能当着妹妹的面,说她的哥哥委身旁人。


    她迈步进去,将语调放得随意些:“是啊,左右如今也没什么事,随便逛一逛。”


    明涟恍然大悟,对她笑得眉眼弯弯,语气带着些羡慕与感慨:“看来二姑爷果真待姑娘很好,听闻成了亲的姑娘到夫君家总是很劳累的,姑娘是好人,本就应该嫁到这样的好人家,得美满姻缘才是。”


    宋禾眉神色微僵,不由得想起了昨日在邵家的经历。


    是啊,若真嫁了过去,什么操劳都是免不得的,她知晓明涟是真心实意说她是好人,可听到美满姻缘四个字,却不由觉得唏嘘。


    宋禾眉坐在床榻旁的圆凳上,抬手用五指帮她捋了捋头发,随意遮掩两句:“谁跟你说他待我好的?你年岁尚小,哪里知晓什么姻缘不姻缘的,一个人待另一个人好不好,可不是一件两件事能说得明白。”


    明涟顺着她的动作,乖顺地将脑袋偏侧着,闻言懵懂应了一声:“哥哥说的。”


    宋禾眉手上一顿:“什么?”


    “哥哥曾说,二姑爷待姑娘很好,姑娘也待二姑爷真心实意,是很好的姻缘。”


    宋禾眉意外道:“喻郎君寻常会同你说这些?”


    “哥哥向来寡言,虽会陪我说说话,但大多时候都是读书给我听。”明涟似是生怕她误会,忙解释一句,“哥哥不会对主家胡乱说嘴的。”


    宋禾眉瞧她紧张的样子,笑着轻拍她的肩膀安抚她:“喻郎君的人品我是知晓的,断不会有此误会。”


    她话音刚落,明涟明显是松了一口气,眨着眼睛瞧她:“哥哥说,姑娘心地良善,明涟也这么觉得。”


    宋禾眉唇畔笑意浓了几分。


    良善吗?


    这般想来,从一开始自己用银钱威胁他同自己燕好时,认为她良善的那颗心,是不是就散了?


    明涟还继续道:“姑娘待家中下人都很好,年节礼齐全,四季皆做新衣裳,还会给兄长单独送上一份与府中下人区分来开,全了兄长的脸面,这些明涟都记挂在心上的。”


    小姑娘眼含感激地望着她,这倒是让她有些不好意思。


    这倒算不得是多心善,拿人钱财替人消灾,吃人嘴短拿人手软,古往今来都是这个道理,要让身边人做事尽心尽力,得有足够的银钱与好处赏下去。


    若说对喻晔清的是独一份的恩惠也不至于,在府中他是独一份,在铺子中,也会有账房亦或者管事得了这独一份的好处,身份不容,所行事不同,自然不能都混在一起,时间久了只怕不成恩反成仇恨。


    她没有与明涟直说,只是给她散落的发编成辫子垂在脑后:“只记挂有什么用,你得报答,所以你可要快些把身子养好。”


    明涟抿唇点了点头,但眼底却闪过一瞬的遗憾,毕竟久病多年,娘胎里带来的体弱,能活着已属不易,又如何能奢求调养好?


    话说的差不多,喻晔清正好推门进来,见着明涟那已经被梳整好的长发,他稍稍一愣,而后对宋禾眉颔首:“劳 二姑娘费心。”


    他将门窗打开,却不能将会吹进来的风直接对着明涟,而后才在屋中支起一个桌子,陆续将饭菜都送进来。


    喻晔清原本是为她单独准备了一份出来,但她嫌麻烦,干脆随这兄妹二人一起吃。


    不过也是出乎她预料,端过来的早食有荤有素,有鱼有肉,不过每样都不多,也没弄什么精致的布盘。


    宋禾眉很是意外:“这些都是专为我准备的?”


    喻晔清给她盛了碗粥:“是多弄了几样,但寻常也是吃这些。”


    他扶着妹妹起身,给她披了件外衣后坐在宋禾眉身边:“明涟身子弱,平日什么东西都需吃一些。”


    饭菜味道尚可,宋禾眉喝着粥,见这一桌的菜,更察觉喻晔清对这个妹妹的上心,而开销也比她想得更多。


    她心中粗算了一下,这种日子过下去,这兄妹两个不欠外账都算是谢天谢地,也难怪喻晔清到了宋府也照样会在年底似多年前那般去街上写对子。


    一餐饭吃罢,喻晔清要照常去宋府伴读,临走时,他在门口对着宋禾眉欲言又止。


    宋禾眉盯着他瞧:“你怎么了?”


    喻晔清仍旧没想好说辞,只能道:“今日姑姑或许会来探望明涟,她性子直,说话或许并不讨喜,所以二姑娘——”


    他的话停了下来,后面所言有些难一开口。


    “所以,你希望我白日里不要留在这?”


    喻晔清垂了眸子,没有点头,却也没有否认:“我只怕姑姑,会惹姑娘不快。”


    这点宋禾眉倒是不在乎,她的身份摆在这,还不至于会被一农妇冒犯。


    “我若无聊自会去旁处,白日里留下来也是为了陪着明涟说说话,正大光明又并非什么见不得人,哪里要去专程躲避的道理?”


    喻晔清也没再说什么,只对她略一拱手,便出了门。


    可走出不远,他鬼使神差地回头,便见宋禾眉站院中踱步,在这一方不大的小院之中四处瞧瞧。


    年少时他同父亲出门时,娘亲便是这般留在家中,会站在院中笑着目送他们离开。


    或许若他娶了妻,也会是这样的光景,但此刻他却不会恬不知耻地将宋禾眉想做在家中等待他的妻。


    她矜贵明亮的与周遭的一切简陋都格格不入,她不属于这里,也不属于他,明月暂落、凤凰暂留,终究不会长久,这种失落总会伴着微弱的欢喜混杂在他心底。


    他从不觉得自己在宋禾眉心中是特别的,就似他听到明涟说的那般。


    在府中,宋禾眉待他确实与府中其他下人不同,但也仅因他是伴读而非下人,只因职责不同,而并非因他这个人而有所不同。


    像他这样似得到过偏待的人有很多,似他这样因宋二姑娘活下来的人也有很多,仰望她的人也远不止他一个。


    他踏上了去宋府的路,而宋禾眉则掉转回了屋中。


    这个时辰,窗外的光正好能落在床榻上,晒到明涟苍白的面容上,此刻的病态倒是衬得她古文中的病西施般柔弱漂亮,兄妹两个相似的眉眼,生在喻晔清身上便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冷,但生在明涟身上,迎着她没什么血色的脸,便将她衬得似林中的精怪。


    “你生的可真好看。”


    宋禾眉走到她身边,将自己发上的钗环摘下来一个,插在明涟发间:“当初我娘有孕时,我希望能有个妹妹,只可惜事与愿违,我幼弟虽听话,但总不能似妹妹般能同我亲近。”


    明涟面上羞的发红,推拒着不好意思再收她的礼。


    宋禾眉盯着她瞧了瞧,倒是突然想起了爹爹曾说过的话,若是边境那边打起来波及常州,明涟怎么办?


    本就病弱的姑娘,寻常走路都是走三步停两步,真出事了如何能逃离?


    她想了想,试探问:“喻郎君书读的通透,我家中请来的先生都常赞他,怎得不见他去科举?可是有什么难处?有些事他不便同我说,但你我投缘,你可莫要瞒着我。”


    明涟轻轻摇头:“其实我也不知哥哥心中是怎么想的,我也曾劝过他,但他一直不肯去,说要一辈子都留下来照顾我,不会将我丢下。”


    她略略低垂,一副自责模样:“可我从不觉哥哥去科举是丢下我,我希望哥哥能离开,而不是被我拖累在这,他总说我久病是因他,可我的病症分明是从娘胎里带出来的,又如何能怪在他身上……哥哥总是这样,好像有很多事瞒着我。”


    宋禾眉想,或许真是关心则乱,在乎的人身上有半点病痛,便都会往自己身上来揽。


    既然劝说不听,那还是来硬得罢,待他回来她得好好同他说一说,科举是小,早些寻个出路离开这里才要紧,更何况说不准明涟的病换个地方多寻几个大夫便能好呢?


    她心中暗暗下了决定,又陪着明涟随意闲聊几句,正说话间,外面便传来动静。


    宋禾眉刚将头转向门口,那扇木门便被人从外面推开,那夜见到的妇人站在门口,手里抱着一个包裹,与她对视之时骤然愣住。


    “这是来客了?”


    明涟靠坐在床榻上,抬手姑姑介绍着:“这是宋二姑娘,哥哥做伴读的那个宋家。”


    妇人怔愣了片刻,当即展开讨好的笑:“哎呀,是宋二姑娘,看看我也不知您来了,这什么都没准备。”


    宋禾眉摆摆手:“不必客气,喻娘子坐罢。”


    妇人要坐下的动作顿住,面上讪讪的,连着哎了两声,放下手里的东西这才坐在旁边圆凳上。


    倒是明涟压低声音凑在她旁边:“是齐,我与姑姑姓齐。”


    宋禾眉一瞬错愕,这一家人,还能出两个姓来?


    此刻齐氏开了口,数落明涟两句:“你这孩子,宋二姑娘喜欢叫什么便叫什么,是齐是喻都不打紧。”


    宋禾眉见过想要讨好的人不少,此刻见齐氏这般,倒也说不上都多厌恶,不过到底是不能同明涟一样让她想要亲近。


    “不知齐娘子来可是寻明涟有事,我便先回避罢。”


    “不用不用,怎能劳烦宋二姑娘,我今日来送些女儿家的东西罢了。”


    说着,齐氏把带来的布包打开,拿出一个月事带,走到明涟身边展开:“待你来了月事,就这么垫在亵裤里,系带搁腰上缠两圈,你哥哥大男人一个不好给你弄这些,我这几日陆续坐着攒起来,做好了就往你这边送,省得还得你红脸去寻你哥哥。”


    明涟面上确实是红了,连道了两声知晓了,齐氏这才将月事带收回布包里,起身放在旁边的衣柜之中。


    宋禾眉看向她的视线稍稍和缓些,这人对喻晔清说话刺耳又不客气,对明连倒是有几分真心。


    一个姓喻,一个姓齐……难道齐氏并非喻晔清的亲姑姑?


    宋禾眉没直接问出来,而齐氏回过身来,坐回去时眼睛直往她身上撇。


    要说常州城中,出了名的富户便是宋家,出手阔绰又心善,宋家冬日里施的粥,当年日子穷苦时她也是喝过好几碗的。


    侄子在宋家的这门差事可真好啊,那晚拿回去的银票可是给两个儿子说了两户好亲事。


    想着宋家的好处,她心里有了盘算,主动跟这位二姑娘搭话:“我那侄儿平日里少言寡语,性子最是不好与人相处的,也不知同贵府三郎君能不能合得来,得不得三郎君喜欢?”


    宋禾眉抬眼看过去,觉得她这话有些奇怪,但还是道:“喻郎君学问不错,与家弟读书很有助益。”


    齐氏紧跟着道:“哎呦,贵府郎君天资聪颖,我那侄子在郎君面前都是不够看的,我就怕他性子不好,惹得主家心里不痛快。”


    宋禾眉笑看着她,没接她的话。


    她竟是也不觉尴尬,一个劲儿地说上个不停:“这读书是个苦闷活儿,身边若是没个通透识趣儿的人哪里能成,不瞒姑娘,我家中那两个儿子,也是我那早去了的哥哥亲自教的,不比我侄儿差到哪去,您看,要不让那两个不成器的小子,与三郎君一起做个伴儿?”


    明涟面色变了变,一边是自己亲哥哥,一边又是长辈,她想帮哥哥说两句话,可平日里却又实在是得了姑姑诸多照顾。


    她紧张地看向面前人,心中只盼着要么将那两位表兄也收了去,要么只将哥哥留下来。


    宋禾眉撑在床榻上的手指尖轻点榻沿,故意顿了顿,才缓缓开口:“常言道,学海无涯苦作舟,读书要专心,少些乐趣也无妨。”


    她瞧着齐氏笑了笑:“齐娘子爱子之心我也知晓,只是这喻郎君也没什么过错,齐娘子总说他性子不好,这倒是叫我……不知该如何处置了。”


    她这话,是既不想收齐氏的两个儿子,又想将喻晔清撤下去再换新人。


    明涟当即紧张起来,就是齐氏面色也一变,自己儿子得不到好处,叫侄子得也比叫外人得去好,侄子若是有了进项总归是也能叫自己分上一杯羹。


    她忙摆手告饶:“哎呦,是我老婆子说错了话,二姑娘您别往心里去,我那侄儿虽性子冷,但人是好的,读书好学问好,这一般人还真比不上,他都在三郎君身边这么多年,想来定也是极合适的。”


    齐氏生怕将她会定了主意,忙说了一通喻晔清的好话,宋禾眉听得满意了,才缓缓道:“既如齐娘子所说,喻郎君留在家弟身边,我也能放心些。”


    齐氏这才松了一口气,这一会儿的功夫额角便生出不少汗来,她抬袖擦了擦,这会坐在一个屋里,便后之后觉有些如坐针毡。


    她又嘱咐了明涟两句话,便也不在多留,起身同宋禾眉告辞,便赶紧出了院子。


    宋禾眉见状轻轻摇头,这也是个有心眼,但也没多少心眼的,有坏心但也分得清轻重。


    她转过头,看着明涟一副心有余悸的模样,轻拍了拍她的手:“我刚才是为了堵她的话,灭了她日后再提的心思,免得她不同我说,却去寻喻郎君让他为那二人引荐,不是给喻郎君换去的意思。”


    明涟懵懂地眨眨眼,回想她方才话语,吃力地理解着。


    宋禾眉清叹一口气,毕竟年纪还小,又少与人打交道,这种事领会得慢些也理所应当。


    她不再提这个,转而问:“喻郎君不是你亲哥哥?”


    明涟收回神思,轻轻摇头:“是哥哥,只是他是娘亲先头生的,后面嫁了我爹爹,这才有了我,姑姑一直不喜他,也是为着此事。”


    宋禾眉暗道一声难怪,不过人家爹娘的事,她到底也没细问下去。


    明涟喝过药困意上来的快,她陪着说了这么久的话也够了,便给她压了压被子,转而去了喻晔清的屋子。


    整张床榻这回只她一人来睡,倒是显得没那么挤。


    昨天白日夜里都劳累,这一会儿睡了下去,再睁眼时因睡得太久,都觉头脑有些发懵。


    她转过头,便见喻晔清不知何时归来,正坐在她床榻前,神色凝重,手轻轻拍在她的小臂上。


    宋禾眉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双眸还迷离着,便听面前人沉声道:“老爷夫人似一直在寻你,知晓了你昨夜未曾留在邵府。”


    话音入耳,宋禾眉没当回事,重新阖上双眸,轻嘲一笑:“应是气坏了罢,我没能顺他们的意。”


    “但他们好像……知晓了你我的事。”


    这回宋禾眉猛然睁开眼,直对上喻晔清深邃的双眸:“这怎么可能?你我的事,连我近身侍女都不曾知晓,他们如何能知?”


    她坐起身来,上下将喻晔清看了个全:“若真知晓了,哪里能这般轻易放你回来?”


    喻晔清沉吟片刻:“我也不知,只是今日到宋府时,府上下人都有些忙乱,连郎君都觉有些不对,只是老爷夫人不曾告知他缘由,后来我出府之时,少夫人唤住了我。”


    宋禾眉诧异问:“嫂嫂?”


    喻晔清颔首点头。


    其实他心中也有不解,丘氏在他离府的路上叫住他,告诉他府中人忙乱的缘由,是因知晓了宋禾眉离开了邵府,与一个男子消失在街巷,这才惊得府中上下也不管会不会被人说闲话,赶紧出去找人。


    而丘氏告知他此事后,不等他开口,便意味深长道:“喻郎君,快些去把此事告诉二妹妹罢。”


    那便说明,她定是知晓他们的事,却并没有将他这个带走宋禾眉的人,告知宋父宋母。


    宋禾眉心上咚咚在跳,她不知自己心中究竟是怎样的念头。


    她是期待爹娘知晓的。


    若是让他们知晓,他们原打算将女儿送去邵文昂的床榻上,她却同了旁人厮混一夜未归,该是怎样的模样?


    会后悔自责吗?


    可她却又胆怯被爹娘知晓,犯了错的孩子,无论大错小错,在爹娘面前总归是紧张又胆怯,更何况她这错对女子来说,与悔了一生无异。


    可任由爹娘这样找下去,定会寻到喻晔清这里,总不好将他连累了去。


    她故作轻松地起身下榻:“不必担心,我不会供出你的。”


    她踩上绣鞋,不无遗憾到:“只是可惜了,原打算在你这多待上几日的。”


    她缓步向门外走去,可喻晔清却是跟在她身后,在她要踏步出门槛时陡然唤住她:“二姑娘。”


    宋禾眉回头,对上的是他透着决绝的深邃双眸:“我同你一起去。”


    他靠近她:“此事错也在我,不该让二姑娘一人承担。”


    喻晔清神色笃定且认真。


    如今的他,是没资格说出娶她,对她负责的这种话。


    但若是她愿意,他可以用这条命给她拼一个前程,他可以去找那个人,他可以——


    宋禾眉轻轻笑出声,将他的所思所想打断。


    她眉眼弯弯,仰起头看他:“怎么能怪你呢?我出银钱你出力,咱们钱货两讫各取所需,什么承担不承担,你这话太重。”


    她将鬓角的发捋到耳后:“好了,不必送了,我自己回去就是。”


    喻晔清心底的那些奢望与勇气被她的几句话打散。


    果真如此,她从来没想过会同他在一起。


    他脚步顿住,他没了孤注一掷继续跟她向前的资格,袖中攥起的手一点点松开,他好像被遗弃在了这里,似过往的很多次一样,只能在暗处看着她的背影。


    宋禾眉对他的心思半点不曾察觉,她自己独自走过巷口,一步步朝着宋府靠近。


    瞧见宋府的朱漆大门,她的心不由得一沉再沉,从来没有哪次回家像此刻这般艰难。


    守在门口的下人率先发现了她,当即欢天喜地惊呼出生:“二姑娘回来了!”


    小厮出来迎她:“二姑娘,老爷夫人很是担心您,您快去瞧瞧罢。”


    宋禾眉点点头,一路朝着正院走,早有人快步将她回来的消息去传给爹娘,二人齐齐出来迎她,却在看见她的那刻起,眼底的担心尽数化作怒意。


    还是娘亲率先上前一步,握住她的双臂将她上下打量一番,而后手高高扬起,重重落在她的后背上:“你这孩子,你——”


    “行了,进去说。”


    爹爹将她的话打断,猛地甩袖,冷着脸朝正堂走去。


    下人门都遣散,出去带人寻她的兄长还没回来,关上了门,堂内只有爹娘和嫂嫂。


    爹爹坐在上首,神色很是难看,有些事他要立刻知晓,却因身为父亲不能发问,只能给娘亲使眼色。


    宋母拉着她的手将她往屏风里面拉:“你这孩子,当真是让你反了天,你到底去了何处,昨夜又是同谁在一起!”


    踏入屏风后,宋禾眉盯着母亲怒急的模样,忍不住笑了。


    “母亲这话问得,倒是叫我不知该如何答。”


    “当然是随母亲所愿,在邵文昂的床榻上,同邵文昂纠缠一夜啊。”


    宋母面色一变,也不知是在气她说慌,还是气将男女之事这般轻易地脱口而出。


    宋禾眉迎向她一步:“母亲这副模样做什么?这不正是你想要的?我留在邵府会发生什么,您应是知晓的罢,他折辱女儿的时候,母亲可有在佛堂前念阿弥陀佛,盼着女儿快些听话、早成好事啊?”——


    作者有话说:喻晔清(忍耐):我可以亲你吗?


    宋禾眉:……能不问了吗?!


    第二十五章 捉奸捉双 他是会担心她,……


    宋禾眉轻嘲的语调微扬,将那些心照不宣的默许全部摆在明面上,直白地将爹娘那些自欺欺人的遮掩都撕毁。


    “需要我说的再仔细些吗?邵文昂的手是如何触碰我的,他又是如何解了我的衣裙?娘啊,女儿这与暗娼有何区别?”


    宋母气得双眸圆睁,指着她的指尖在颤抖:“你、你是要气死我!你怎能说这样自轻自贱的话,我是你娘,我还能害你不成?”


    宋禾眉用言语激她,将她的注意引到旁处去,去也难免因回忆昨日是失望而心中酸楚。


    她笑得讥讽:“将我留在旁人家,把宋府的马车遣离,让我委身一个恶心之人,对,我就应该顺从,自荐枕席好好伺候他,把他的心拉回来,您说对罢?”


    宋母气得嘴唇颤抖,你了半天说不出个全句,眼眶也慢慢蓄上了泪。


    瞧着母亲这副模样,宋禾眉心中也不好受。


    她所有报复的念头,本身也是在互相折磨,与邵家的事不解,便永远只能这样互相在对方心上剜肉,直到一方先服输。


    母亲被她这样的质问大抵也是心虚的,怒意与担心混杂在一起,让她上前一步,扯过宋禾眉的胳膊便朝着她后背捶。


    “叫你说这种话!你孩子是要气死我是不是!”


    “夕秋——”宋父突然开口,将宋母叫停住。


    他在屏风外,似朝着内里的方向看了一眼:“先问要紧事。”


    宋禾眉的那些质问能移开母亲的注意,但这点小伎俩却是瞒不过行商多年的爹爹。


    这一句话将事情拉回了正处,宋母捶她的动作停下,似终于回过神来,忙用帕子擦了一下眼角的泪,神色紧张问:“禾娘你说实话,昨夜你到底去了哪?”


    宋禾眉梗着脖子,直直与她对视:“哪也没去,就在邵府。”


    “你竟还说谎,难道真以为这种事能瞒得住不成?邵家将金儿银儿都送了回来,还说你又同邵郎君动了手,那两个丫头已招供你早早便离了府,你啊你,竟学了这夜不归宿的做派,你这女儿家的名声到底还要不要!”


    宋禾眉冷笑一声:“要是好名声是用来让我作配那种人,那我宁可不要!”


    她言语略顿一瞬,倏尔琢磨过来娘亲话中的意思:“金儿银儿回来了?莫不是邵家不打算认这门亲?”


    她双眸亮起,说到最后语调上扬,其中的惊喜难以遮掩。


    宋母狠狠一甩帕子:“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也是恰在这时,丘莞开了口:“娘,二妹妹这才刚归家,还是先让她回去休整一番再问罢。”


    言罢,她上前去扶住宋母,在她耳边轻声劝:“二妹妹如今也正在气头上,这样吵下去可当真是没个头儿了。”


    宋母被气得大口喘气着,抬手轻轻抚了抚胸口顺气,却没说话,只是往屏风外瞧,等着宋父做主。


    堂内安静片刻,宋父才开口:“行了,先下去罢,当真是惯子如杀子!先回去禁足,好好磨一磨性子!”


    宋禾眉闻言也不打算多辩多留,当即对母亲俯俯身,出屏风后看着爹爹猛地一甩袖背对她,她也不去管,直直出了门去。


    丘莞跟在她后面慢了几步,临出门时宋父叮嘱一句:“老大媳妇,禾娘你多劝着些。”


    丘莞颔首应了一声,待追到人时,宋禾眉已经迈步入了闺房。


    连金儿银儿都守在门口没让进,她试探上前去,还没开口,屋中便传出声音:“若是嫂嫂来了,便请进罢。”


    丘莞被这一声惊了一跳,但还是定了定心神,缓步朝着内里走去。


    宋禾眉正端坐着,早已料想嫂嫂会过来。


    她将来龙去脉琢磨了一遍,觉得或许嫂嫂不止没告知爹娘她昨日同喻晔清在一处,可能连她昨日是同男子在一起都未曾告知。


    否则爹娘不会先放她回屋。


    毕竟遇上这种事,他们心中定是既怀疑,又要逼着自己不去胡想,这才愿意来安抚她,用维持原样的法子,来遮掩可能会有的不愿面对的结果。


    她瞧着嫂嫂面待忐忑地入了屋来,免不得觉得好笑。


    既提前给喻晔清透了口风,想必定然是要以此要挟她的,没见过谁要挟人还这般胆怯的。


    宋禾眉垂落眸子,先一步开口:“嫂嫂坐罢。”


    屋中只有她们两人,丘莞捏着帕子,缓缓来坐在她的对面。


    宋禾眉不看她,怕真给她看退缩了,将心中意图给憋了回去可不好。


    果真沉默半晌,丘莞才开口:“禾娘,你的事我都知晓了,但你放心,我一直未曾告知公爹婆母,连你哥哥我都没说。”


    她舔抿了一下因紧张而略觉干涩的唇:“我来寻你,也没别的意思,实在是我手头有些紧,想与你通串一下手头银钱。”


    她这意思明显的很,若是不拿出银钱来,那可说不准会不会将此事说出去。


    宋禾眉睫羽轻颤了颤,故意把声音放得委屈些:“前些日子我不是刚给过嫂嫂吗?如今身上是当真没有了,爹爹还要禁足我,我又哪里有进项?”


    丘莞见她这样,语调不由得急了起来:“禾娘,你莫要同嫂子玩心眼,你对那喻郎君出手大方,什么人参鹿茸大补之物都舍得去买,怎得到嫂子这你就两手空空,我可是你亲嫂嫂啊,怎得在你心里都不如外男亲近?”


    宋禾眉闻言,心中慢慢反应了过来,莫不是嫂嫂只知晓个大概?


    她有些庆幸自己没认下同喻晔清的事,此刻抬起头来板着脸,故意诈话:“嫂嫂,你这不是胡说吗?我与喻郎君,什么时候给他银钱了?”


    她一把扣住面前人的手腕:“今日爹娘这般生气,莫不是嫂嫂同爹娘说了什么罢?什么人参鹿茸,这些东西都是能寻凭证的,是医馆还是药铺,咱们去寻掌柜的问一问,看看究竟有还是没有!”


    丘莞被她这样一闹,当即慌了起来,人一慌就心虚,心中没了确切的底气,便会喜欢拉扯上所有能攀扯的东西来证明自己是对的。


    “禾娘,此事是我那胞弟亲眼所见,哪里能有假?”


    宋禾眉拉扯她的动作停住,紧紧盯着她:“原来如此……难怪嫂嫂这般急着用银钱,原是填补娘家的窟窿,这便是嫂嫂嫁过来前,说的与娘家断了关系?我要告诉哥哥去!”


    她做势要起身,丘莞忙拉住她,一双瞳眸都在发颤,声音又急又轻:“别、别——”


    宋禾眉立在她面前,垂眸盯了她半晌,这才慢慢坐回了圆凳上。


    论威胁,丘莞不懂,她懂。


    捉贼拿脏,捉奸捉双,从一开始没将她同喻晔清捉个现行便是输局已定。


    宋禾眉故意没立刻开口,等着这份不安在丘莞心中蔓延,直到丘莞承受不住,又低低唤了她一声禾娘,她这才缓缓叹气一声:“嫂嫂,你这让我很是难办啊。”


    她顿了顿,反握住嫂嫂的手:“我同喻郎君那是清清白白,若是嫂嫂将这胡话给说了出去,这岂不是要坏我名声吗?”


    丘莞当即摇头,此刻终是反应快了些,知晓要赶紧与她表忠心:“没,这种大事我怎敢说,既是有误会,那此事定是做不得真的。”


    宋禾眉这下心中安定,轻轻拍了拍嫂嫂的手:“嫂嫂这般替我着想,我也定替嫂嫂想,令弟的事儿我不会告知哥哥,但凡事嫂嫂也得留个心眼,他是个惯常好赌的,人赌得多了,那输出去的可不止是银钱,还有那良知和脑浆子,我知嫂嫂顾念姐弟之情,但凡事也得有个度。”


    她松开嫂嫂的手,起身去匣子里又取出十两银子来,交到嫂嫂手上。


    半真半假道:“我身上是真没那么多银钱,即便是有,也断不能让你拿去填补那厮,但我知嫂嫂定是将体己银子都掏了个干净,这点脂粉钱不多,嫂嫂留着平日里花用罢。”


    丘莞眼眶发红,心有余悸,幸好自己没听胞弟的话,将这件事直接捅出去,否则当真是害人害己。


    “禾娘,还是你待嫂子真心。”


    宋禾眉唇角勾起一抹浅笑,没应她的话。


    丘莞吸了吸鼻子,又说了几句感慨话,才发觉自己待的时间太久了,悻悻然握着银子站起身告辞离开。


    宋禾眉原本笑着相送,但突然想起了什么,叫住她。


    “嫂嫂——”她喉咙咽了咽,真要开口时,竟是有种说不上来的不自在,“若是喻郎君同嫂嫂问起我,还请嫂嫂与他如实相告。”


    顿了顿,她又填了一句:“误会已解,让他不必担心我。”


    这话一出,她觉得心中有种莫名滋味在一点点攀升,很是熟悉,却让她一时间难以辨认。


    但不可否认,她被这滋味熏染得面上一点点泛起红晕,即便她当着面前人的面神色自若,可心口处的悸动之感让她难以忽略。


    让她竟也觉得心虚,好似再被人看下去,便会让人先一步看出,那份让她自己都分辨不明的情绪究竟缘何而成。


    可是话出口,她便有些后悔了。


    喻晔清会担心她吗?


    还是说,他会因他们关系的暴露,而庆幸终于能结束与她的纠缠?——


    作者有话说:想起喻晔清……


    咚咚,咚咚——


    宋禾眉(不解,捂胸口):什么玩意儿在里面一直响?


    第二十六章 真心 那不是别人,是她名……


    宋禾眉不清楚,有些念头就好似蒙着一层薄薄的雾,拨云见日的本事不是人人都有的,还是站在雾外怯于踏入才是多数,她捂着胸口,跳动不安的心在撞着她的掌心。


    守在门口的金儿银儿瞧见她发愣,忙过来询问她,宋禾眉只得将心中所想压下,转身回了屋中老实禁足去。


    她并非是个闲不住的性子,但也架不住整日在屋里闲着,大抵是嫂嫂那般已经帮着她将此事给圆了过去,以至于她老实在屋中待了三日,这三日爹娘都未曾来瞧过她。


    当然,不止爹娘,这三日她也没听说喻晔清来探听过她的消息。


    是到底真的听了嫂子的话不担心她?


    还是终于甩脱了她,巴不得她多禁足几日?


    宋禾眉觉得自己如今心中的滋味很奇怪,若是后者,她定是要生火气,她自认对喻晔清很是阔绰,他何至于为了摆脱她这样巴不得她不好过?


    但若是前者,她既安心于嫂嫂将话给传到,却又觉得这人心也太大了些,说不担心便不担心了?


    不过她没想到的是,先等来的,竟是幼弟。


    宋迹琅进来时满脸愁容,拉着她的袖子问她:“二姐姐这几日是闷坏了,我还想着求爹娘放你出来,可他们都不准。”


    宋禾眉笑着宽慰他几句,想着他毕竟年岁还小,爹娘定也不会将事情原委告知他,且此事也不好启齿。


    关切的话说得差不多,宋迹琅便长吁短叹起来:“二姐姐你禁足着不知晓,这回边境当真是要打起来了,汴京那边来了个工部的大官,要命人加强城防呢,这要人又要料,知府大人连着找爹爹和那些同爹爹交好的叔伯去了好几次,我瞧着娘这几日一直帮着爹爹理账,怕不是这银钱咱家要出大头。”


    但凡出了什么事,天灾也好人祸也罢,富户总得捐些,宋家家底丰厚,年年都是捐得最多,但……往年断没有连娘亲都要亲来理账的时候。


    宋禾眉心中隐隐有些不安:“爹爹可是在为此事发愁?”


    宋迹琅连点了好几下头:“我瞧来是的,要不爹爹何时有吃不下饭的时候?这几日他来晚膳都不用了。”


    宋禾眉凝眸看着弟弟,免不得有了些猜测。


    邵老大人任常州知府,募捐的事自然得是他来命人操办,各家各户捐多少他心中都有数,以往倒是不会往他身上去想,可如今这儿女亲家做成这样,非但没恩反成仇,谁知道他会不会有意为难?


    而宋迹琅呢?


    爹爹想让他走科举,平日里生意上的事都不会主动同他多说,怎么偏这回说了?


    想来是提醒她呢,邵家真为难起来,宋家必定得脱一层皮,这个尚在懵懂中还记挂她关切她的幼弟,去汴京的路已被堵了大半。


    宋禾眉眼底的笑意慢慢褪去,无力之感从心底蔓延攀升,好似所有人和事都在推着她走,让她没有选择的余地。


    她抬起手,轻柔地抚了抚幼弟的头:“别担心,会没事的。”


    “迹琅,帮我给爹爹带个话罢,我想通了。”


    在宋家与她的亲事之间取舍,她后半生未曾发生的事,如何能与眼巴前儿的难处相提并论呢?


    到了晚上,管家过来传话,将她唤去了爹爹的书房。


    爹爹果真如迹琅说的那般,面上愁容明显,边拍脑门边踱步,瞧着她来了,抬指一点旁边的扶手椅:“坐罢,小祖宗!”


    宋父当真是觉得此事棘手起来:“禾娘,你自小到大都是最听话的孩子,怎得偏在这事上便这般犟?你若是当初便好好同那邵大郎过日子,哪里会有今日的变动,你可知那老匹夫要从咱家刮下多少来?”


    说到此处,他狠狠呸了一声:“当真是不要脸,做官做成他这样,朝廷拨下来的银两他要贪,商户的家产他要拿,还真是不打算在常州久留,这些老交情竟是都全然不顾!”


    宋禾眉闭了闭眼,神色没有因父亲所言生出半分变化。


    还能如何呢?走到如今这步,她还有什么路能选?


    爹娘生养一场,兄长爱护幼弟牵挂,她不去与邵家低头重修旧好,还能怎么办?


    即便她心有不甘,家中有了难处偏偏要她一人受苦方可度过,但那又如何,谁叫她生作女儿家。


    父亲还在骂着邵家的不人道,宋禾眉轻声开口:“爹爹,我知晓了,明日叫母亲陪我去邵府一趟罢。”


    她仰起头,对着爹爹勾了勾唇,却觉这笑发涩发苦:“我好好求一求邵文昂,让他莫要同我计较,念在往日情分上帮着劝一劝邵老大人对宋家手下留情,爹爹觉得可好?”


    她语气平和,半点没有置气的意思,宋父说了一半的话都听了下来,看着乖巧的女儿,也是抑制不住的心疼。


    “禾娘,爹也是没办法,你别怪爹,原本爹都想着这门亲事算了罢,日后入京的事再想办法,可……可这眼前的事追上来犯难啊。”


    宋禾眉站起身来,轻轻叹了一口气,将爹爹拉过来坐下:“女儿知晓了,会想办法转圜的。”


    她安抚了父亲几句,便没在书房过多停留。


    次日一早,她的禁足悄无声息地解了,她梳妆整顿好,用过早食同娘亲一起出了门。


    宋母拉着她的手嘱咐:“等下见了他们家人,你说话别太硬别太冲,你几次三番对邵大郎动手,谁的孩子谁不心疼?邵夫人心中定是对你不满,她待会儿若是说了什么难听话,你可万万不能顶嘴。”


    宋禾眉点头,将这一切都应了下来。


    只是马车到了邵府门口,却只有邵府门房堵着路:“宋夫人宋姑娘请回罢,我家夫人今日身子不适,不便见客。”


    这一声姑娘,便已将邵家的意思传达了个明白。


    宋母面色微变,但唇边理解挂上得体的笑:“亲家可是又犯头疾?我这闺女按揉的手法极好,不若让她进去为亲家试一试,也是该她近一近儿媳妇的孝心。”


    门房笑得讥嘲:“宋夫人此话言重了,我家夫人担不起这一声亲家母,夫人说了,宋姑娘铁骨铮铮,邵家怎敢让宋姑娘屈尊,改明儿我家夫人身子好些了,将姑娘嫁妆清点一番,必一样不少完璧归赵。”


    他拱手作揖,做势便要退回门中去。


    宋母急得要上前,还是宋禾眉拉住她,自己则对着门房道:“小哥留步。”


    她上前些,摆出一副担忧的神色来:“我心中记挂着文昂哥哥,不知他身子如何了,可还生我的气?”


    她捏着帕子,知晓门房得了邵夫人的令,是不会放自己与母亲进门,故而咬了咬唇,似是犹犹豫豫欲言又止:“眉儿这几日自思己过,实在是愧对文昂哥哥一片真心,眉儿自知无颜见他,此后勿复相思,相思与君绝。”


    她垂了眼眸,一副失落又伤心的模样,转回身对着是宋母道:“娘亲,咱们回罢。”


    不等门房回答,宋禾眉拉着宋母上了马车,宋母又气又急:“这邵家当真是要将事做绝,那通房腹中还怀着孩子呢,这时候怎得又用我的禾娘遮掩了?即便是想断了这门亲也便罢了,竟是都未曾当面来说,叫个下人来传话,这像什么样子!”


    宋禾眉一开始没说话,听着娘亲抱怨的差不多,这才缓缓开口:“明日邵文昂应会来见我,我从他那想想办法。”


    宋母瞧了瞧她,以为她在为邵文昂而伤心,倒是反过来安慰她:“禾娘你莫要难过,说不准今日邵大郎不在府中,才由得张氏擅自做主要退你的亲,他对你还是有几分真心的,若是在,定会出来见你。”


    宋禾眉知晓娘亲这是将她方才的话当真了,无奈摇头:“娘,什么话是真什么话是假,你如今怎得听不出来?”


    她顿了顿,这才解释道:“邵文昂为人犹豫心软,我说了那番话,无论他是真心还是假意,必要思念与我的情,相思与君绝乃是焚毁信物,明日去金锦阁,说不准能等到他。”


    金锦阁是他们从前私下相见的地方,勿复相思,相思与君绝,当初还是邵文昂念给她听的。


    他说,即她厌弃了他,他也舍不得如此,要将与她有关的每一物都好好留下。


    那时的她心动之余,还因这话甜蜜许久,只是如今想来,大抵男子的许诺,都是这般轻易一吹便散了去。


    宋母闻言重有希望,倒也不去追究自家女儿同邵大郎,有那心照不宣的私下相聚的地方。


    而次日一早,宋禾眉换了一身素静的衣裳,头带素簪,唇脂也涂得浅了些,这回她只带着嫂嫂出了门。


    今日天光大好,金锦阁的首饰都是从汴京那般带回来的花样子,时兴得很,故而客人总是不断。


    金锦阁的对面是聚福斋,并非宋家资财。


    临窗边端坐一身穿墨锦常服之人,唇角蓄了胡须,对着面前人拱手作揖:“几年未见,郎君过的如何?”


    喻晔清眸色深深,双眸似浸入寒潭的曜石,开口时带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硬:“尚可,但我与阁下,应没有叙旧的交情。”


    男子不气不恼,只轻叹一声:“郎君,这么多年了,大人一直记挂你,您又何必拿前程来置气。”


    喻晔清眉心微微蹙起,不愿听面前人说这种话,为压心中不悦,视线下意识朝窗外看去。


    但只是余光一扫,便看见了街道旁的宋府马车。


    几乎是刹那间,他捕捉到了宋禾眉的身影。


    她极少穿这样素静的衣裙,立在街上身姿聘婷,竟显得有些孤零消瘦。


    喻晔清顿觉心口被猛地一撞,难道这几日禁足,她一直未曾好好休息?


    宋禾眉似是因身子不适脚步虚浮,刚迈出几步,身形便摇摇晃晃,似要跌倒。


    几乎是本能,喻晔清站起身来,却见刹那间宋禾眉身边出现一人竟将她直接稳稳接住。


    待那人回过身来,喻晔清瞧了个仔细。


    接住她的不是别人,正是她名义上的夫君——邵文昂——


    作者有话说:宋禾眉(摊手):不就是装吗?我也会


    ————注————


    明天会上一个榜,所以更新时间改到晚上11点以后,但后天的更新依旧是凌晨,所以两章可以连着看[让我康康]


    第二十七章 鸳鸯 即便知晓他心悦自己……


    温香软玉入了满怀,邵文昂下意识收拢手臂要将人往深往紧了揽,但宋禾眉则是只轻轻靠了一下便起了身。


    她缓缓抬眸,一双剪水秋瞳盈盈望向面前人,惊喜又含着胆怯道:“文昂哥哥,我还以为与你再不可能相见。”


    从前宋禾眉断不会唤他唤的这般亲昵轻浮,邵文昂倒是曾温声软语哄着她唤一声,但她也从未松口。


    如今是顾不上那许多了,形势比人强。


    邵文昂意外于会在此处相见,本就多情难断的心在此刻重新复燃。


    “眉儿,我——”


    “文昂哥哥,咱们有话先进去说罢。”宋禾眉羞怯地向旁侧看了两眼,方才的动静已经惹得行人时不时朝他们这边看过来。


    她小声道:“总不好在外面说话。”


    邵文昂见她的动作明白了她的顾虑,当即点点头,随着她一同入了金锦阁内。


    这是常州最大的首饰铺面,内有三层,一层首饰布料,二层更衣歇脚,三层供给茶点小食,他们从前私下里见面,便是在这第三层最里面。


    还未成亲的未婚男女,总是多少面都见不够的,而见了面守着礼法不敢随意轻薄,只互相望上一眼便已欢喜到耳根发红、面颊发烫,隐秘偷见的刺激与心知肚明的喜欢混杂在一起,惹一颗心狂跳得厉害。


    宋禾眉一步步踏上台阶,她知晓邵文昂正跟在她身后,就像从前的许多次那般,但此刻却要将心中的厌恶压下去,才不会让她接下来的话说不出口。


    嫂嫂挽着她的手走在她旁侧,许是察觉到她愈发紧绷的身子,轻轻在她手背上拍了拍,在她看过去时动了动唇却未曾出声:“民不与官斗。”


    宋禾眉咬了咬牙,深吸一口气才动唇无声回道:“我知晓的。”


    宋家在常州再是有脸面,也越不过父母官去,更何况邵家早已今非昔比,早不是当年需要借宋家之力立足的境地,加之如今本就有心与宋家过不去,且不说邵老大人搭上的那位京官,单说如今借着工部之人视察的手,便能叫宋家不死也脱层皮。


    搜刮过商贾,朝中的拨款便能省下来,不管最后入了谁的腰包,都是邵家得的人情,若细想下去,说不准邵家只是个中人,背后自有汴京来的那位催使。


    越是这般想,宋禾眉便越觉心中没底,只怕即便等下顺利走通了邵文昂的路子,也没有办法让此事转圜。


    待到了厢房门前,丘莞率先一步顿住脚步,回身对邵文昂道:“这内里太闷热,我且在外面吹吹风,二妹夫,你可得同二妹妹好好说。”


    邵文昂心有顾虑,却又不好回驳,只能对着丘莞拱拱手:“嫂嫂说的是。”


    他谦顺知礼,与从前没什么两样,以往他入宋府拜访时,偶见丘莞,也都是这般拱手作揖,毫无官家郎君的架子,甚至还会同她寒暄两句,不因她的出身嫌恶,也不因她是女子低看。


    丘莞还是希望二妹妹能将这个男人抓住,否则哪里还能寻到更好的?


    她投过去催促的眸光,宋禾眉有意避开,捏着帕子先一步坐在圆凳上:“文昂哥哥,昨日我回了邵府,也不知你是否知晓。”


    邵文昂似被突然唤回了神,轻轻嗳了两声,坐到了她对面。


    他也不主动开口,垂着眸。


    他应当是舍不得她的,否则不会因昨日她的一句话,便来了这金锦阁。


    但他也应当是默许了邵家的决定,否则不会迟迟不主动寻她。


    在这不长不短的沉默之中,宋禾眉余光扫到了门口处,门是开着的,同从前没什么区别,早就定过婚的男女,私下相聚被人瞧见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但若是关着门相见,定会招惹来闲言碎语。


    只是如今,门口守着的人,从曹菱春,变成了嫂嫂。


    她不能再去想,从前的每次见面,曹菱春尽职尽责地看守后,他们二人是如何纠缠在一起的,她捏着帕子掩在鼻尖,强忍心底的抗拒与恶心,声音也跟着弱了些:“你与菱春的事,瞒了我五年,你一直说心悦我,可却背着我同她在一处。”


    宋禾眉闭了闭眼:“我气你瞒我,也气你小看我,难道我就是那般善妒之人,竟是连一个通房都容不下?从你瞒我开始,你便是低看我,难道我不能生你的气?”


    她睁开眼,再望向邵文昂时,已经带了些委屈:“我知晓同你说了很多气话,可我只是想让你多在意我,怎得……怎么这一切都变了,你不在乎我们的婚事了,也不要我了。”


    她的话听在邵文昂耳中,自然惹得他心疼不舍。


    他无措地抽出怀帕要去给她拭泪:“眉儿莫哭,那都是爹娘的意思。”


    宋禾眉扭转过身子避开他,既是不愿让他触碰,也是不想让他擦自己还没落出泪的眼角。


    可这看在邵文昂眼中,便成了是她委屈难自抑,他当即慌了起来:“我怎会不要你,你我多年情分,我是疼爱你都来不及。”


    他慌忙在怀中摸索,寻出来一根雕着忍冬的金簪:“这原是我在新婚夜便打算送你的,我知你喜欢金银,这忍冬又有鸳鸯之意,我对你的心从未变过。”


    宋禾眉看见他手中的金簪时瞳眸微颤,她原本虽料想到他会拿定情之物来金锦阁睹物思人,却未料到他拿的竟是这个原准备送她的金簪。


    她曾与邵文昂提起过,娘亲说当年爹爹求娶她时,赠了一对分量极重的贵妃镯,金灿灿得直晃眼,说是要将她一辈子锁在身边。


    邵文昂听罢,便说要送她一根金簪,他不舍锁住她,但却想同她结发长久。


    宋禾眉将金簪接过,攥握在手中,指腹一点点抚过上面的纹路。


    这种滋味当真是不好受啊,汪洋般的真情里,却是扎扎实实地铺满了湿沙般的欺瞒。


    在其中滚上一圈,被浸润滋养的感觉是真,但被潮湿黏腻的沙子沾满了身子,怎么也拍不去的烦躁也是真。


    她因他而心动时,挥之不去的是他的不忠。


    但厌恶他至深时,却又会因他的深情而痛苦。


    她甚至希望曹菱春只是一场梦,是不是她陷入梦魇一直未醒,才会处于这种两难的境地,才会遇到这样一个,说不上坏,却又实在不坚定的人。


    若是她神思稍动摇片刻,怕是真的要再次陷入其中,可脑中倚云说的话似乎鬼魅般缠绕上来,将她退拽着不入深渊。


    不能信他。


    宋禾眉定了定心神,将金簪捧在手中:“文昂哥哥,你能同我说这些,我心中当真是欢喜极了。”


    顿了顿,她垂下双眸:“可公爹婆母那边怎么办,他们是不是觉得我脾气闹的太过,不愿认我?我当真是知道错了,文昂哥哥,这可怎么办才好。”


    她期期艾艾的语调入了邵文昂的耳,被依赖的滋味让他心甘情愿为她撑起一片天。


    爹娘的嘱托被他可以抛之脑后,此刻他说不出拒绝她的话来,心上的柔软让他直接握住了她的手:“眉儿,你不必多心,此事有我在,必不会叫你为难。”


    宋禾眉抬起头,眼底适时浮现希冀:“当真?”


    邵文昂心中暗暗咬牙,可回答她的话却是:“自然当真。”


    宋禾眉唇角勾起一摸笑,将金簪收在怀中:“好,那我等你的消息,若是事成,我定会去向公爹婆母请罪。”


    邵文昂因她的乖顺而心中荡漾,舒朗眉目浸着笑意与情欲。


    “眉儿……”


    他黏腻的声音出了口,这让宋禾眉心中警铃大作。


    邵文昂身子向前探了探,滚动的喉结显露出他此刻的激荡,他又唤了一声眉儿,进而凑得离她更近些。


    宋禾眉此刻即便是装,也终是再难忍受,当即侧转过身去:“莫要这样,嫂嫂还在呢。”


    她心口在狂跳。


    她不愿意让他碰她,即便是知晓他仍心悦自己、在乎自己,也不愿意。


    她恶心,厌恶,即便是明知道自己终有一日要同他亲近,也仍旧排斥抗拒,她忘不掉他的唇与旁的女子相贴过,甚至可能贴的不仅仅是唇。


    光是想想她要干呕。


    因这种滋味带来的发自内心的抗拒,让她后知后觉地打心底里恐慌。


    邵文昂回头看了一眼门外的丘莞,低声道:“嫂嫂没看咱们,眉儿,我想同你亲近。”


    宋禾眉忍耐到只觉胃里翻搅,额间甚至生了细汗,她身子僵硬,想要往后推,若是当真这般吐出来,方才所有的忍耐皆是前功尽弃。


    恰逢此刻,小厮突然敲了敲未曾阖上的门扉,而后向旁侧弓着身子:“郎君,陆公子正派人寻您,您看——”


    陡然被打打断,邵文昂的面色有些不好看,可这陆字一出,他神色便有了些许的变化。


    他清了清嗓子,低声道:“眉儿,我……”


    宋禾眉如蒙大赦,当即道:“你且去罢,想来定是有什么要紧事。”


    邵文昂唇角荡起笑来,点点头,没有同她解释太多,只是叮嘱了两句话,便先行离开。


    眼瞧见他的背影从眼前消失,嫂嫂面有不解地进来询问她这究竟是怎么了。


    宋禾眉已没经历答她的话,她忍得时间太久面色难看,猛地大喘两口气仍觉得恶心的念头尤盛,她当即起身开窗,窗外的风吹入的同时,她终是觉得自己活了过来。


    只是下意识抬眸间,却是正好看见对面聚福斋有一熟悉的身影一闪而过。


    那人身量颀长,着青衫,立在窗边不远处只露出半个身子,而他对面的人似在同他正说些什么,又似在阻拦他。


    莫名的,宋禾眉的视线在那青衫身影上多停留。


    那人是……喻晔清?


    第二十八章 心里苦 在厌恨他与不舍他……


    喻晔清同此人也没什么可说的,他与陆家也早不该有什么关系。


    可申棋起身拦住他,一副似有难言之隐的模样:“大人他……也有他的不易。”


    这种话,喻晔清不是第一次听。


    当年他第一次知晓京都那位陆大人时,母亲尚未过身,明涟还怀在母亲腹中。


    锦衣华服难掩那人的矜贵与孤傲,与朴陋的小院格格不入。


    他似寻了许久才寻来此处,目空一切的眸光中含着轻嘲:“这就是你要过的日子?”


    他那时年岁还小,被母亲护在怀中,确实能清楚地感受到母亲身子在颤抖。


    她在害怕那个男人,怕到连面上的平和都难以伪装。


    直到那个男人的视线落在了他的身上,母亲终于回神般猛然将他拉到身后,但这样,却也露出了她显怀的肚子。


    男人面上刹那间的阴鸷似团烈火要将母亲烧成灰烬,而后猛地向前掐住母亲的脖子,喉咙中溢出的声音可怖至极:“你好大的胆子,竟敢怀别人的孽种!”


    他记得他当时拼了命地去捶打那人,他只恨自己年纪太小,没有与之抗衡的力气与本事,他的拳脚与吼叫不能逼退那人半步,反倒被一脚踹到了一旁。


    那时跟在那人身后的申棋将他一把抱住,死死捂住他的嘴,而在母亲即将窒息之时,那人终于将母亲放开,在母亲捂着心口猛咳之际,将她拖拽着进了屋中。


    屋内发生什么了他并不知晓,申棋将他拦在门外,低声哄着:“小郎君别着急,大人他舍不得对喻娘子如何的,且放心罢。”


    他不明白,那男人都已经显露凶相,甚至掐住了母亲的脖子,这还叫舍不得?


    他不听不信,仍旧拼了命地挣扎,即便是要死在那时,他也要同娘亲死在一起。


    但随着屋中传来罐瓮摔碎的声音,门终于被打开,男人面色阴郁地从中出来走向他,似要把他带走。


    而母亲踉跄着追出来,仅仅将他护在怀中,倔强地直面那人:“你不止一个儿子,为何偏要抢我的?”


    男人冷笑着:“你觉得我会容忍我的儿子认旁人为父?”


    母亲眸露嘲弄:“你的儿子,也不配认旁人为父。”


    那是他第一次听到向来性子柔婉的母亲,说了这般锋芒毕露的话。


    “你莫不是当真以为我对你余情难消,这才生下你的孩子?你可当真是错了,若非那时月份大了,我断然不会留下你的血脉,我曾想过要将他掐死,我可当真怕他长成同你一样的人,要不是我夫君心善阻拦,你以为他会活到现在?”


    母亲的言语似利刃般向男人刺去,而他也未曾得到幸免。


    而母亲的话却还没有说尽:“他随了我的姓,我宁可旁人议论我未嫁有子,亦或是说我是被人舍弃是糟糠妇,我也不愿让他认了我夫君的祖宗,他不配,他身上有你的血,他不配!”


    这话无异于将男人激怒,男人盛怒之下还要对娘亲动手,但他却是已先一步从母亲怀中挣脱出来,扑抱住男人的小腿任他踢踹都不松手。


    男人忍无可忍,俯身扯着他的衣襟将他提拽起:“你都听到了?”


    “是同我回府认祖归宗,还是留在这里,继续认你那个瞧不起你的娘?”


    他当时未曾犹豫半分,直对那人吼着道,他要留下来。


    男人怒极反笑,松开他时将他扔在地上,直接大步离去。


    后来,母亲抱着他哭了许久,爹爹回来时,也未曾将这变故告知,他知晓娘亲的意思,主动将屋中摔碎的罐翁认到了自己头上。


    那些话,此后娘亲也从未同他解释过,但他心中多少也能猜明白些许。


    娘亲说的话虽伤人,但娘亲是否在意他,他能感受得到。


    就像面对威胁时,娘亲紧紧护住他的那份力道从不是假的。


    没有人愿意生下所恨之人的孩子,他不敢想,娘亲在厌恨他与不舍他之间徘徊,该是怎样的痛苦。


    他没有资格要求娘亲对他好的毫无怨言,也没有资格让娘亲为那些伤人的话同他解释,他能做的只有尽力听话,让娘亲不要一见到他,便想起那个令人憎恶的陆大人。


    只是他从没想过,在娘亲死后,他还会同那陆大人再见。


    那时,爹爹在娘亲死后悲痛欲绝,却还要为他与妹妹劳累,在一次上山时不慎落入山下,被发现时已经被山间野兽啃去了半个身子。


    姑姑因此事记恨他娘,可娘亲已故,这份恨便落在了他身上。


    他一个人带着幼妹艰难,遇到陆大人后,他想过去求那人。


    爹爹教他读书,引他风骨,却又告诉他,有时候风骨气节不能当饭吃,幼妹体弱娘胎里便带了病,他若自持身价,那是害了妹妹。


    可当他求到陆大人头上时,那男人只轻轻撇了他一眼:“你可以同我走,但那个贱种不行。”


    他没说话,男人却得寸进尺:“替你娘同我认错,说她错了,她当初就不应该留在这低贱的地方。”


    他没应。


    他可以不要所谓的风骨气节,但他仍记得娘亲在面对这个男人时不卑不亢的倔强模样。


    他的膝盖,没资格替娘亲弯下去。


    最后,在男人说他不知好歹拂袖离去后,申棋私下里寻上了他,连着叹了好几声气:“小郎君,大人是嘴硬心软,喻娘子的死,大人也是难过的,这几日消瘦了不少,你看他眼下青黑还有唇瓣胡茬便能瞧得出来,大人心里苦啊。”


    他转头求申棋救妹妹,也是申棋告知他:“也不是大人不肯救,那小姑娘身上哪里是病,那是毒,救不救的又能活多久?大人方才那般说,是想让你断了同这里的联系,安心回去认祖归宗。”


    他对这种话不听不信,申棋拗不过他,却在离开前给他留下了厚厚的银票。


    以至于这么多年过去,他虽不愿意与陆家有什么牵扯,但申棋突然来寻他,他还是会来见上一面。


    喻晔清盯着面前人,语调不咸不淡:“陆大人膝下子嗣颇丰,若有疾,想来不缺人摔盆尽孝。”


    申棋苦笑不得:“那毕竟是郎君的父亲,说这种话有违天道啊。”


    他拦在喻晔清面前:“郎君就当给我个面子,随我回去见一见大人罢,这些年大人变了许多,喻娘子的事他早就悔了,他也是心里苦,对喻娘子情深难消却姻缘难续,如今他记挂的就只有郎君你。”


    人死后惊觉爱得深沉,阴阳相隔时方晓痛彻心扉,这种戏码无趣又难看。


    喻晔清本是不感兴趣的,但方才,他看见宋禾眉同邵文昂一同走入了金锦阁。


    他想再试一试。


    既然那人自诩情深,已不会再逼他说替娘亲认错的话,只要能准许他将明涟带走,他愿意低这个头。


    喻晔清对面前人拱手:“家妹体弱,可否准允将家妹带在身边?”


    申棋有些为难:“这……齐姑娘出身在那,即便是带回了京也不好安置,更何况那毒根本解不得,如今能活到这个年岁,已是与阎王夺人,郎君又何必强求啊。”


    又是这番话。


    喻晔清心底的希冀落去,自觉没有再说下去的必要,转身欲走,但申棋仍旧拦他:“郎君留步,这……这虽难了些,但我也帮郎君劝上一劝,说不准能成。”


    只是还不等他应答,申棋顿了顿道:“但还有一事,此次二郎君也随大郎君一同来了此处,这事不能声张,需得回了汴京由大人亲自安顿。”


    喻晔清颔首应是,但此刻窗外突然传来惊呼声。


    他下意识朝窗外看去,便听见百姓的惊叫声与马儿嘶鸣声,顺着街道左侧看去,众人乱作一团,只有一载着人的疯马奔腾而来,随着一道向右而行,被巡街官兵阻拦后将马背上的人狠狠甩了出去。


    此刻放看清那人,竟是邵文昂。


    而身侧申棋在看到那马儿时面色骤变,眸光四下里看了一圈,便落到不远处骑马缓步过来的少年郎君身上。


    他匆匆道:“郎君,小人先行告退。”


    言罢,他转身离开此处,直接下楼去。


    喻晔清眉心微蹙,视线从邵文昂身上移开,下意识抬眸,竟是正好同街对面的宋禾眉对视。


    他不知她何时出现在这里,下面她的夫君因疼痛哀嚎,被人团团围起,而她却带着不解看着自己,唇角微张,似要说些什么。


    但下一瞬,宋禾眉被身后的丘莞推了一把。


    “傻愣着做什么,那都摔成什么模样了,还不过去瞧一瞧!”


    宋禾眉这才回过神来,眼看着邵府的人围了过去,忙提裙出去。


    她此刻只能先将喻晔清放到一旁,需得赶紧到邵文昂身边去,她得关心他、照看他,因她是他的夫人,最好叫旁人都知晓他们夫妻之间感情甚笃。


    但这一幕看在喻晔清眼中,却是她因担心而惊慌失措,不管那狂马是否已被降伏,也要不管不顾冲过去。


    而宋禾眉穿过看热闹的人群时,才清楚看见邵文昂已昏睡了过去,身上沾染了稻草,衣襟下摆全是血,整个人竟插挂在了旁侧的推车上,此刻已被抬了下来。


    这副场景饶是谁瞧见了都觉心惊,她哪里见过这样骇人的场景,面上血色不由褪去,却还是得硬着头皮上前。


    “夫君!”


    她推开旁边的小厮,俯身去将人捧起来:“愣着做什么,还不快起叫大夫!”


    邵府的下人原本手忙脚乱,此刻听了她的话当即有了主心骨,赶紧就近找大夫。


    她转头看向被控制住的马儿,她虽不懂马,但家中生意做多了,各种东西品鉴的本事还是有些,这马儿毛油亮得很,一看就不是凡品,而邵文昂又不善马术,哪里来的马又哪里会主动骑马?


    她不知内情,却隐隐觉察出不对来,忙对着邵府的人吩咐道:“这哪里来的马,还不快快拿下!”


    不远处从医馆回来的小厮带回来了个抬架,七手八脚将人放了上去,抬起来时,能瞧见地上染了一摊子的血。


    实在是骇人又恶心,宋禾眉下意识蹙了蹙眉心,却又不好这般明晃晃将恶心表露出来,只能用帕子掩唇,似一副担心悲切的模样。


    此刻嫂嫂也靠在了她身边,帮了她一把,抚着她的背道:“莫哭莫哭,妹夫不会出事的。”


    宋禾眉点点头,同嫂子一起抬步跟上去。


    只是刚走两步,却在抬眸间,正好瞧见了人群之后的喻晔清————


    作者有话说:来晚啦,本章留评揪20个红包


    第二十九章 惊厥 他好像永远在这个境……


    在宋禾眉看来,喻晔 清立在人群之中很是显眼,他颀长的身量高了周遭人一个头,半散在肩头的墨发随风拂动,在这般闹的地方,竟觉得他身上萦绕着几分孤寂落寞。


    她顿觉心口似被什么东西牵扯一下,让她生出想要上前的念头,她的唇动了动,竟也不知道该说什么、能说什么,而嫂嫂已经察觉出了她的不对劲,轻推了推她道:“怎得愣住了,还不快跟上。”


    她堪堪回过神来,知晓此刻什么才是最要紧的,便继续跟上前面。


    周遭有巡街的官差在,看热闹的人没凑得太紧,但又因这一幕实在惨烈,人怎么也驱赶不去,还有被那惊马吓到的苦主想讨赔,在抬架稍稍走远了些,便顺着将宋禾眉围住。


    她是女子,宋府的家丁又未曾跟上来,看在人眼里显得好欺负得很。


    有个妇人不知从哪里绕过官差冲了过来,直接就要向她身上扑:“不许走!”


    但还未等宋禾眉反应过来,那颀长的身影便已紧跟上,一把扣住妇人的手腕,挡在她面前不让妇人靠近。


    喻晔清语调沉沉:“有话好说。”


    宋禾眉看着面前宽阔的背脊,心口那被牵扯的滋味刹那间消散,却是又似有鹅毛搔动,酥酥痒痒的。


    她知道,喻晔清远没有他外表看着这般清瘦,他长指一扣,便见那妇人挣扎不得,手腕也即刻显露红痕。


    妇人又哪里甘心被挟持,当即就要施出撒泼打滚的本事,宋禾眉见状轻轻拍了拍喻晔清的腕臂,站到他身侧来。


    “有话好说。”她对着那妇人又道了一遍,紧接着上下将人打量一番,心中多少有了数。


    “你可是被惊马所害?不必着急,若有物损,直接誊下个单子,亦或者将损了的东西都收拢起来,一并送去知府邵大人的府邸前,若伤了人,那便快快寻大夫,再让大夫写个伤状也送到邵府去。”


    言罢,她转身看向周遭:“方才惊马的是邵知府独子,邵大人爱民如子,必不会让百姓受苦,只我夫君如今重伤,若真出了什么事,邵大人追责,今日拦我的一个也逃不得!”


    民不与官斗,百姓自也要担心邵知府一个心气不顺,顺着迁怒到他们头上。


    再是不愿,也得按照她所说去做,宋禾眉见人稍稍退去,转过头来瞧着喻晔清还扣着那妇人没放,下意识就去拉他的手:“好了好了,先让她走罢。”


    手背上的温热传来,喻晔清当即松懈了力道,回身时,正好对上面前人询问的眸光。


    “你动作倒是快,我还没瞧清呢你就冒了出来。”


    宋禾眉唇角牵起:“多亏你来的及时,否则她那气势汹汹的样子,怕是真要将我扑倒了去。”


    喻晔清那沉落的心,因面前人熟稔的亲近和语气重新渐升:“不会。”


    他在,绝不会让旁人有机会到她身边伤她。


    可宋禾眉没听明白是什么不会,但也不等她细问什么,丘莞将她的手扯了过来,顺便将这话头全部打断:“喻郎君,妹夫那边离不得人,便不同郎君叙旧了。”


    她略略颔首,拉着宋禾眉便继续向前。


    手上骤然一空,似是将他的心也连带着重落回去,喻晔清眼睁睁看着面前人离自己愈发远去。


    他好像永远都处在这个境地,一直都在看她与自己渐行渐远的背影。


    曾经邵文昂到宋府拜访,打着探望宋迹琅的名头暂留。


    她拿着一盒糕点送过来,与邵文昂一同向花园处走时,回过头笑着对他道:“喻郎君多吃些,可不要将此事告诉旁人呀。”


    而他只能捧着一盒散着热气的糕点,看着二人并肩而行的背影。


    她成亲前夜,似给了他一场美梦般,让她出现在了他面前。


    她仍旧是笑着,可说的却是:“喻郎君,明日他来接亲,可莫要听哥哥的话太难为他。”


    她离开时,从背影都能感受到她的欢快。


    此刻仍旧是这般,她分明气邵文昂的不忠,分明说了永远不会原谅,可见了邵文昂重伤,竟还是这般担忧心急,连自己的安危都不顾。


    他清楚地知晓,她曾经是如何心悦邵文昂,只是不知她那些恨意,在临近危险的生死面前,会不会消散。


    那个男人会在娘亲死后幡然醒悟,那……宋二姑娘会否在历经危险后,觉得前尘恩怨全不重要,只求夫妻和睦安稳活着平安度日?


    他觉得她并非是这样的人,可如今他的私心早已盖过了他的理智,让他分辨不清,这种论断究竟有没有参杂他私心中的渴望。


    她坚韧决绝,不会为一段藏着污浊的情而回头。


    可她又心善大度,会为世间的凄苦与性命的陨落而感伤。


    那面对邵文昂之时,究竟是哪一种滋味会占上风?


    他心中不敢有答案,前者会让他觉得这是渴望过了头的幻觉,让他越是因此欢喜的同时,与之相伴的跌落的恐慌也会随之浓烈。


    而后者他是想也不敢去想,可偏生又似自虐般升起这种念头的猜测,好似让他提前适应再难拥有她的可能。


    周遭的百姓在一点点散去,唯有他立在街道上,看着不远处的素色身影消失在人群之中。


    只他下意识回眸,看着那匹坏了事的马,若有所思。


    而宋禾眉这边,已经随着邵府下人到了最近的医馆。


    只是刚走到门口,嫂嫂便拦住她,支支吾吾道:“二妹妹,我那胞弟被打伤了腿,正是在这家医馆修养,我……我想去瞧瞧他。”


    许是怕她不同意,嫂嫂忙填一句:“我也正好去叮嘱他,叫他莫要把那些胡诌的事往外说。”


    这是在用她和喻晔清的事点她呢。


    宋禾眉此刻也不好多说什么,只能叮嘱一句:“嫂嫂,凡事留个心眼,莫要被他三两句话又唬住了。”


    丘莞忙不迭应了下来。


    两人分开走,邵文昂的身份摆在那,自然不会似丘茂那般同许多病患睡在一个通铺里。


    宋禾眉刚拐到内里厢房去,便听见大夫在里急道:“到底有没有一个主事的,再拖下去,这人怕是都要废了!”


    她心中暗道不好,赶紧快走两步入了屋内。


    果真情况不妙,一屋子的下人低着头不敢应声,床榻上的邵文昂面色惨白,似随时都会归西,亵裤褪去,遮着下摆的衣襟已被血打湿了大片,瞧不出本来的颜色,而立在床榻旁的大夫手持银针,急得满头都是汗。


    她此刻只道是生不逢时便是如此了,若是没有修城防这事,邵文昂此刻的惊马可真是天降喜事,有什么比他顺其自然亡故更能顺理成章摆脱这婚事的?


    可她没了办法,只能硬着头皮上前去:“大夫,我是他夫人。”


    大夫原本还喊着要能主事的人,此刻瞧着她,却是欲言又止起来,开口说的第一句话并非伤情,而是道:“夫人成亲多久了,膝下可有子嗣?”


    宋禾眉想着那下摆的血,心不由得快跳两下:“成亲不足月余,尚未有子嗣,有事您直说便好。”


    大夫重重叹了一口气,也不知是在叹邵文昂还是在叹她。


    他上前两步,将下摆的衣襟扯起了一角:“夫人且自己看罢。”


    宋禾眉垂眸看了过去,当即被骇了一跳,进而便觉得恶心至极,猛地后退两步用帕子掩唇,免得自己直接呕出来。


    她并非不知人事,也是匆匆撇过两眼喻晔清的,但此刻也生不出什么比较的心,更是没法比较。


    邵文昂那里面血肉烂在一起,分不清是续是断,该有个布袋的可现下却是空空如也,怕是入宫净身也净不得这般干净,两条腿内侧也是一片血痕,但相对来说已算是轻伤。


    她背对着大夫,也怕自己的厌恶被察觉,大夫也只当她是伤心过甚,自顾自道:“夫人快些决断罢,此事同伤筋动骨的法子差不多,需得剜去腐肉,否则血流过多,再因此发热,说不准命都要丢了去。”


    宋禾眉深吸了两口气平复一下,才缓缓回过身:“那、那他可否还能?”


    大夫这会儿说的直白:“还能什么啊!”


    此话入耳,宋禾眉只觉痛快。


    当真是天道轮回,他不孝不悌,祖父亡故还与通房厮混,这不是报应是什么?


    可与这个念头一起来的,便是她深知,她不能做这个主。


    她知晓这是迫不得已为之,可人在悲切之下哪有理智?怕是邵家的人最后,越是疼惜这命根子,便越是会记恨她做的这个主。


    他们才不会认为她当机立断护住了他们独子的命,只会觉得她心思不纯有意报复。


    也难怪那些小厮没一个人敢开口做这个主。


    她用帕子掩这面上神色,惊叹一声:“怎会如此啊!你们可有去唤公爹婆母,他们何时会来?”


    有小厮开了口:“快了快了,早就派人递了消息。”


    宋禾眉暗暗在心中掐算了一下时辰,撇了一眼大夫,又瞧了一眼床榻上已昏睡过去的邵文昂。


    干脆哀嚎一声:“夫君,你怎得这般命苦啊!”


    她直接扑坐在邵文昂身旁,一步错二不休,狠狠抽噎两声,一副惊厥过度的模样,直接晕在了邵文昂身旁。


    第三十章 描摹 她,应当是哭过的……


    宋禾眉这一晕,大夫当即慌了神,连着哎呦了好几声,凑她身边来扶她:“这一个未醒又晕一个,你们家的人呢,到底能不能来个能扛得住事儿的!”


    小厮有机灵点的,这时候知晓跑出去给宋家传信,而大夫则拉起她的手,把准备给邵文昂扎的银针,先在她虎口处扎了一下。


    钻心的疼传过来,宋禾眉暗道不妙,早知道就应该晕远些的。


    她是想忍一忍,但要是真让她忍住了,那大夫可要成了吃干饭的,她干脆深吸一口气,装作惊醒的模样睁开眼。


    大夫见状将银针撤离,似怕再将她吓昏过去,这回将语调放轻了些:“夫人,快些拿主意罢。”


    宋禾眉眨眨眼,睫羽当即染上泪,反握住大夫的手腕,说着拖延的话:“您老人家再想想法子罢,我夫君还这般年轻,我们才成婚不过月余,怎能承受得住如此噩耗?若您有法子,多少银钱都能出得起,什么珍馐药材也绝不吝啬!”


    大夫急得额角都是汗:“哪还有什么法子,你方才也瞧见了,物件儿都零碎不全,就是华佗在世也不能有无中生有的法子啊!”


    宋禾眉咬着唇,幸而手中的帕子没丢,才能遮一遮她如今面上神色。


    大夫越是这般说,她心里便越是觉得痛快,但她不能接大夫的话,干脆摆出一副悲戚难忍的模样,也不管大夫说什么,自顾自对着邵文昂哭:“夫君,你这副模样,叫为妻如何是好啊!”


    大夫急得不行,只叹她没个当家主母的魄力,可这种事无人撂下一句准话,便只能拖着。


    幸而也没过太久,邵夫人便被人搀着匆匆过来。


    想来也是因这消息受了惊吓的,一入了屋内,瞧着邵文昂躺在榻上不省人事的模样,便是面色骤白,连带着身形都跟着微晃,紧接着,她的视线便落在了旁边的宋禾眉身上。


    不等她开口,也不等大夫言说,宋禾眉直接抢先一步冲到邵夫人身边,将大夫的话重复一遍,眼眸含泪道:“娘,这可如何是好啊!”


    张氏已被她这话惊得没功夫去问她为何会在这,只觉眼前一黑,真要一头栽过去。


    宋禾眉没给她这个机会,当即上前挽上她的手臂,手上用了些力道捏握她,将她夹起来往榻边送。


    虽说儿大避母,当娘的不好看这些,但此刻也顾不上那些个繁文缛节,婢女将遮盖的下裳掀开,那血肉模糊的东西再一次展露人前。


    邵夫人如遭雷击,被这一幕骇得唇都在发抖,但她到底是真正心疼邵文昂的人,强撑着理智道:“快些动手罢,能护住我儿的命,比什么都重要。”


    大夫连着应声,而后伸手将人都请出去,宋禾眉自然搀着张氏出了门。


    只是刚到了门口,张氏便将自己被她搀扶着的胳膊抽了出来,痛心之下盯向她的视线也锐利几分:“禾娘,你为何会在此?”


    宋禾眉隐去了自己有意为之的约见,只说是偶然相遇下说了几句话,而后便把此事往要紧的地方去引。


    “文昂不擅马术儿媳是知晓的,那马儿瞧着性烈得很,文昂哪里能临时起意要驯服呢?儿媳心觉此事蹊跷,已经叫人把那马给扣了下来,想要查证也要有个起头。”


    张氏含着恼怨的视线将她上下打量了一遍,最后落在她发红的双眼上。


    这种时候,到底是为她儿伤怀得越狠,让她心中能越是舒坦。


    张氏冷哼一声,因心系独子,连面上的和善都无心维持:“这声儿媳我可唤不起。”


    宋禾眉见状,揪着帕子委屈道:“儿媳原本也只是置气,想让文昂哄哄儿媳罢了,可谁成想他如今竟是成了这副模样,儿媳只庆幸当时在场,这才能命人将文昂快些送到医馆来。”


    她适时的邀功,叫邵夫人心中的怨气不好发作。


    顿了顿,她故意道:“依大夫所说,文昂此后怕是……好端端的,怎得就出了如此变故,我们可是刚成亲啊!”


    这话无异于是在往张氏心上戳。


    她冷冷瞪了宋禾眉一眼,沉声道:“小声些,你生怕旁人听不到不成?”


    宋禾眉止住了声音,但已将此事在心中盘算了个大概。


    命根子都没了,邵家日后即便是入了汴京,也不敢去求娶旁的人家,小门小户的多下些聘,说不准骗娶进来还能遮掩,若是真娶了高门大户的姑娘,新婚夜瞧见空空如也,那可真是不成亲反成仇。


    而且此事不能张扬,否则被邵家那些落魄亲戚惦记上,非得日日盘算着将自己家孩子过继过去不可。


    日后一直不另娶更为可疑,故而对邵家而言,已知晓内情的她才是最好的人选,这回宋邵两家仍旧是互相拿捏着把柄与短处,此后的事便有得谈。


    戳心窝子这种事儿,戳两下让她别忘了疼就好,弄得多了免不得要惹记恨,宋禾眉吸了吸鼻子,将自己态度摆足。


    “儿媳当初就该好好珍惜才是,闹来闹去竟成了如今这般田地,我知晓娘对我失望,此刻也不愿见到我,那我还是先回去罢,不在此处碍您的眼。”


    她转身欲走,却又在两步后回过身来:“娘,若是文昂醒了,可定要遣人来宋府告知一声,儿媳当真是担心他。”


    宋禾眉垂眸往外走,丘莞正好被小厮寻了过来,她直接拉过嫂嫂向外走去,待到了没人地方,嫂嫂才小声问她到底出了什么事。


    此事不好细说,尤其嫂嫂是个嘴不严的,真要传出去邵家面上无光,那可真是什么都谈不得。


    她反问一句:“嫂嫂,令弟那边可都安顿好了?”


    丘莞眼神略有躲闪,嗳了两声。


    她那个弟弟的性子,哪里是一句两句便能安顿的,她方才不过刚说了两句清白的话,便被顶了回来,非说那二人同骑一马是亲眼所见,还说她耳根子软,几句话便将亲弟弟卖了去。


    她心里也苦,娘家夫家两边不是人。


    宋禾眉见她这副模样也没逼她,拉过她的手边向外走边道:“这也不是一朝一夕便能消停的事儿,嫂嫂也不必太过心急。”


    马车已经在医馆外等候,宋禾眉登了上去,心绪沉沉正思虑着邵家会如何,恰逢此时,马车向前行,风吹拂起车窗的帷幔,让她余光瞥见了外面的一抹身影。


    她看的真真切切,定是喻晔清无意。


    他会在医馆旁,是要为明涟买药,还是专为了寻她而来?


    应当是为了寻她罢,否则为何要立在门外,还能被她瞧见?


    宋禾眉端坐在马车内,原本没瞧见他时,倒是也没心思去想他如何,可如今瞧见了,便是怎么也静不下心来。


    她干脆叫停了马车,在嫂嫂问她时,她含糊道:“邵家那边还有事没说清楚,嫂嫂你且先回去罢,正好将今日的事先告知爹娘一声。”


    言罢,她直接下了马车,身边一个人也没带,急步回医馆去。


    她能感受到鬓角的发随着她脚步的加快,一点点拂动在她的耳畔,但她提着裙摆的手没心思去拨掖到耳后,她觉得自己的心在随着与医馆越来越近,而跳得愈发快。


    可回了医馆门前时,那个熟悉的身影并不在。


    她顿觉心口骤然一空,连着缓和了好几口气都未曾将这个滋味压下去。


    她四下里看了一圈,越是没见到人,便越是觉得心急,干脆循着回喻家的路找过去。


    直到拐过第二个巷口,她终是见到那青衫身影,心底里那处她不曾意识到的滋味涌起,尽数化作酥酥麻麻的欢喜蔓延开来,让她唇角带笑,语调轻快地唤着前面人:“喻郎君!”


    喻晔清脚步顿住,这一声似是从梦中而来般清脆欢快。


    他回过头,便见宋禾眉笑着向他走来,这让他当真分不清是梦还是虚幻。


    这样的模样他是瞧见过的,却是只在她提起邵文昂时见过。


    可若不是梦,她分明上了马车又怎会出现在这里,甚至面上带着笑,还是在邵文昂重伤之后。


    但她就这般直直走到了他的面前,一把扣住了他的手腕:“怎得愣神了,你可急着回去?”


    喻晔清喉结滚动,他听见自己开口:“不急。”


    “好啊,那你陪我走走罢。”


    她拉着他穿过巷道,走入林中,这条路与喻家是两个方向,却是有条小溪,这个时辰也正好没人来此处洗衣裳。


    宋禾眉走到此处才稍稍冷静下来些。


    她为何要将喻晔清拉到此处呢?邵家的事又不能同他说。


    她觉得自己心中的滋味有些怪,许是因瞧见他时,觉得他的身影有些孤寂落寞,亦或者看见他时便想起了要坚持反抗的自己。


    可如今的她,大抵是要回去做邵夫人的。


    她盯着溪水发呆,将人带过来了也不说话,喻晔清细细看着她,眸光在她面上描摹,最后落在了她略显红肿的双眸上。


    她,应当是哭过的。


    所以如今的低落,是因为邵文昂身上的伤很棘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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