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英雄
“好久不见, 如今你的身体如何了?”
聿如雪偶然路过膳厅,碰见聿听腮帮子鼓鼓的,正嚼着糕点。
聿听苍白的脸颊终于有了气色, 嘴唇也红润了不少, 聿如雪扬起一个笑容。
“多谢雪姨关心,已经好多了。”她乖巧地点点头,模样可爱至极,“您也要注意身体、好好休息, 莫要因为身外之事让自己变得憔悴。”
对方面色憔悴,厚厚的一层脂粉都难以遮盖,眼下挂着两枚重重的黑眼圈,她忍不住提醒道。
谢重遥站在他身边一言不发, 却在无形之中散发出一阵威严。
聿如雪抬手,用袖子遮住面庞, 笑着应下, 而后正要离去时, 听闻聿听向谢重遥提起唐咎的下落。
谢重遥皱眉道:“这几日, 我也没见到他。”
“昨天夜里他来寻我, 我们随意聊了些话题, 天明之前他便离去了。”聿如雪的声音不大不小,恰好能让两人听清,她手指着一个方向, 说道, “我见他似乎是往这里去了, 心想着年轻人夜里散散心,便没有打搅。”
对于唐咎这个人,聿听的了解不深, 只知道他表面上一副大大咧咧的模样,实际上这幅性格却是刻意伪装。
他自幼被族人抛弃,无依无靠,只有谢重遥能算是他的亲人。
因此在亲眼目睹她做出伤害他的事情后,唐咎怒不可遏,毅然而然地和他们一刀两断、不念旧情。
而他伪装出这幅性格,也是希望自己有朝一日,能真的对一切都无所谓。
聿听问道:“昨日夜里,你们都聊了些什么?”
“你刺伤他那一剑下,所隐瞒的真相。”
闻言,她心里一咯噔,连口中的食物都忘了咽下,下意识望向身旁的谢重遥。
不出所料,对方渐渐凝重的表情,昭示了她心中想法的真实性。
唐咎就算有万千缺点,他的重情重义却毋庸置疑。
若非他重情重义,便也不会同他们有这么长时间的隔阂。那一剑虽贯穿了谢重遥的心口,唐咎却比他还要痛。
这般重情重义之人,在知晓那场误会的真相后,会产生何种情绪?
后悔、自责是必然的。
因为误会,他说了很多难听的话,也做了很多的错事。
他会因为自己刻意为难聿听而愧疚,会无颜面对她,会想要寻找弥补的办法。
恰好封豨袭击了聿听,她因谢重遥而身受重伤。
一边是自己珍视的亲人,一边是自己想要弥补的人,冲动之下,或许他会意气用事。
孜然一身的三足金乌,要面临的却是上古妖兽,和站在阴暗之处的幕后之人。
谢重遥沉声道:“他敌不过封豨。”
他牵起聿听的手腕,顾不上眼前的聿如雪,带着她匆匆离去-
唐咎确实敌不过封豨。
封豨幻化成人形时,他都毫无招架之力,更别说它以真身对敌。
他拼尽全力从它的爪牙下挣脱,原本高高束起的马尾散开,被汗水黏在脸颊一侧。
风刃迎面而来,甚至没给他喘息的机会,他只能借着散落的桌椅掩护身躯,狼狈至极地躲避着。
酒楼下有凑热闹的人,他们不知楼上究竟发生何事,还在喧嚣着。
直到一道风刃撞碎窗户,无数的木屑簌簌掉落,窗户“哐当”一声砸落在地,躲避不及的几位糙汉不幸被砸中,爆发出一阵惨叫声。
酒楼倏然出现个巨大的窟窿。
众人透过那窟窿,终于看清酒楼中打斗的为何物。
五大三粗,形如野猪,那压根不是人!
“报官!快报官啊!!”
“报官有什么用?那可是妖怪啊!”
“快跑啊!!”
人们一边发出尖叫声,一边朝着四面八方逃去,如潮水一般蜂拥而至。
场面混乱,有人被撞摔倒,被无情的人踩在脚下。在危险面前,所有人都只顾着自己的安危,无暇搭理旁人。
几位孩童夹在人群之中,与亲人走散,只能无助地嚎啕大哭。
兴许是听得烦了,封豨猛地勾起一张桌子,朝人群最密集的地方砸去。
一瞬间,哭声、呐喊声接连不断。
唐咎想挡下那张桌子,不料暴露自己的位置,十八道风刃从四周袭来,无孔不入。
击中的话,估计会被碎尸万段。
“两侧的风刃最为密集,而正前方却寥寥无几,唐咎,朝着正前方冲出风刃攻击范围!”
一道清脆的女声响起,宛如天籁,安抚着他躁动不安的心。
他照着对方的话做,发现袭来的风刃大多分布在两侧,而封豨就在正前方。
它的算盘打得精妙,利用密集的攻击来干扰他,使其手忙脚乱地防守,便会忽视眼前的突破口。
随着一声爆呵,唐咎从密密麻麻的风刃中脱颖而出,一爪挠在封豨的肩颈处,留下一道带有血痕的伤口。
而从酒楼落下的那张桌子,在一道灵力之下,碎成粉末,飘飘洒洒落在人群的发梢。
谢重遥悬浮在空中,淡淡地注视着封豨,他身侧的女子则是为唐咎的进攻而欢呼。
孩童仰望着空中的人,目光崇拜:“太好啦!是神仙来救我们了!”
闻言,聿听情不自禁地扬起嘴角。
世人都说仙界坍塌,这个修真世界只有十六洲与无恨山,再无神仙的踪迹。
但此时此刻,谢重遥浑身散发着耀眼的光芒,无人能及。
仅凭他一己之力,打破了修真世界无人突破至渡劫期的谣言,他比神仙还要厉害。
人们向他投来的目光有敬仰,有崇拜,有期盼,却唯独没有一丝负面的情绪。
他再也不是从前那个受人唾弃的少年了。
“已经很厉害了,我就当做你和它打了个平手。”谢重遥对着酒楼开口。
“平手?仅凭这只鸟妖?”封豨冷笑着,抹去肩颈渗出的血迹,“若非你身边的药修开口,他早该见阎王爷了。”
聿听反驳:“我本就是同阎王爷抢人的。”
唐咎赞同道:“老子打得就是你,有种你弄死我啊!”
封豨被他们二人的话气得不轻,竟忘了谢重遥早已突破之事。
它还当对方只是化神期的喽啰,而自己拥有上古邪神的点化,早已无人能敌。
空气继续凝聚出风刃,它不知疲倦地发起攻击。
聿听闪身至酒楼中,将血迹斑斑的唐咎搀扶离开。封豨想要阻拦,被一股强大的气息阻挡。
气息的主人说话声音不大,却莫名有种施压,令他下意识想低头臣服。
不得不说,它从对方身上感受到了当年仙界关押四大妖兽的气势。
“你现在该做的,是思考着如何从我手里逃走,回去见你的主子。”
对上他眼眸的刹那,封豨大惊失色,平生第一次有了后悔的情绪。
它本不是冲动之妖,若非它的沉着冷静和阴险狡诈,早就与其余三只妖兽一样落得葬身的下场。可今日在众目睽睽之下,明明感受到了威胁,它却还是想要动手。
目光移至药修身后那只鸟妖时,它才恍然大悟。
他浑身伤痕累累,险些被它夺走性命。可区区一只鸟妖,怎敢独自一人前来挑衅它上古妖兽?
感受到它的目光,唐咎缓缓回首:“他们说你万分狡猾,我看也不过如此,还不是一激就怒?”
封豨怒吼:“你暗算我!你们暗算我!!”
聿听不轻不重在唐咎的后颈处拍了下,疼得他次牙咧嘴。
他抬头看向对方,竟从她的眼中看到了责怪,以及一种久违的感觉。就像是他们回到了决裂之前,还是相互扶持的好朋友。
她呵斥道:“没轻没重,跟个莽夫一样,赶紧走!”
嘴上虽然在凶巴巴的谴责,可她心中却不是滋味。她无声地感谢上天,好在她醒得及时,好在他们去膳房时遇到聿如雪,好在她与对方寒暄时,多提了一嘴。
最庆幸的是,他们没有来晚。
封豨说得没错,唐咎就是在暗算它,可它后半句话却错得彻底。
他知晓自己不是封豨的对手,却还是没有告知所有人,而是孜然一身找到它,并企图激怒它,让它怒到丧失理智。
这样,自己拖延住它,他们就不必苦苦找寻它的下落。
唐咎别扭地抱怨了句:“和你没关系……”
“怎么就没关系了?你受伤了,还不是得我来医治,伤得重些我便要和阎王抢人,你当我心头血很多吗?”
她毫不留情地回怼,仗着对方知晓真相,便不再隐瞒。
唐咎一愣,自己误解她许久,她却任然愿意助他脱离险境,他顿时感到脸颊滚烫。
不知是额间的伤口淌下血迹,还是有热泪滚来。
与此同时,佩剑在谢重遥掌心凝成实体,剑意还未挥出,便让在场所有人不由自主地想要俯首称臣。
这可是渡劫期的修真者,可以媲美神仙的存在,要是当年仙界未曾坍塌,他早该飞升成仙了。
封豨惊恐地想要逃离,四肢却如同灌了铅一般沉重。
它自顾自地喃喃着:“不该这样的,不该久留的,大人……邪神大人,求您救救我!!”
然而,回应它的却只有一道凛冽的剑意。
从它被愤怒冲昏头脑的那一刻起,便已经成为了弃子。
但是没关系啊,四大妖兽……本身就是‘他’随意摆弄的棋子,榨干价值之后,便会被随意丢弃。
它连死都在期盼‘他’能够施以援手,可惜没有。
聿听挡在结界前承受攻击时它有多威风,如今死相便有多凄惨。
它伤得聿听卧床数日才有所好转,险些丧命,谢重遥杀他时也未曾拥有一丝心软。
那道剑意被强行灌入口鼻,肆意霸占它的身体。
最终,将它的躯体撑爆。
封豨爆体而亡。
自此,四大妖兽皆殒命于世间。
聿听也算是完成支线任务了,只是系统早已不复存在。
孩童们率先冲上前,将谢重遥包围,更有甚者从袖中掏出纸笔,求神仙赏赐一个签名。
谢重遥有些不自在,扭头看向聿听。
聿听则是大大方方地将笔塞进他手中。
“写下你的名字吧,大英雄。”
第72章 再遇
“还行, 比我当时好一些。”
聿听拍拍手,对着眼前被包扎得严严实实之人扬起笑容,而后满意地开口。
她戳了戳“木乃伊”的胳膊, 笑道:“看你以后还敢不敢一意孤行了。”
子祎将胳膊搭在唐咎肩上, 爽快地说:“行啊唐咎,没想到你才是最有男子气概之人,看在你不顾一切替聿听报仇的份上,我就勉为其难和你冰释前嫌了!”
唐咎撇撇嘴:“谁要和你冰释前嫌!”
一群人打打闹闹, 俨然恢复了先前欢乐的氛围。
谢重遥抱着胳膊,靠在墙边,身旁站着包俊宇,两人虽沉默不语, 眼中的笑意却暴露出他们的情绪。
众人心知肚明,四大妖兽的死振奋人心, 眼下只剩下最后一个难题。
便是指使四大妖兽的幕后之人——危有, 和他手中那盏忽明忽暗的油灯。
恰好此时一只灵鸟在窗台停留, 一封信件落在众人视线中。
包俊宇上前摊开信纸, 是来自昆仑派的信件, 他一字一句念道:“牢中人无论如何也不肯透露一丝有关危有的信息, 在夜黑风高之际,他选择自缢了结了自己的性命。”
被关押在昆仑派牢狱之人,便是危有的父亲, 曾经禁山庙的那位方丈。
子祎咂咂嘴, 抱怨道:“嘴巴倒是严, 看来他对自己的儿子很是溺爱,宁愿其在错误的道路上行走,也不愿他受到应有的惩罚。”
“既然方丈已死, 我们便无法从他身上得到相关的信息,只能从危有下手……”
包俊宇分析的话还未说完,便被聿听高声打断。
“等等——”
她将目光转移到唐咎身上,眸中燃起星星之火:“你们别忘了,曾经在力叁镇时,唐咎的催眠术可是能对死人使用的。”
一语点醒梦中人。
若唐咎能以催眠术从方丈口中翘出有用的信息,那便能省下不少功夫。
聿听当即点了点唐咎的肩,开口指挥:“子祎姐姐,包大哥,你们二人带着唐咎回昆仑派实施催眠术,他如今伤势未愈,只能拜托你们二人保护。我和谢重遥留在逢洲,寻找危有的下落。”
谢重遥没有异议,旁人自然也不会有。
毕竟他修为突破渡劫期,成为整个修真界第一位接近神仙的人,虽然直面危有的危险性最高,但留在谢重遥身边同样也是最安全的。
冬季悄然来临了。
街道上的人们都穿上了厚厚的衣裳,卖早点的小摊桌上摆着的蒸笼,正冒着白汽。刺骨的寒风中裹着糖炒栗子的香味,邻里欢声笑语的交谈不停,处处都是热腾腾的烟火气。
人们忙于生活,又将幸福融入生活。
只可惜世人不知,这份平静祥和之下,隐藏着一个巨大的阴谋。
子祎和包俊宇没有拖延,在第二日便同轩辕武择和聿如雪告别,启程前往锦城昆仑。
聿如雪五次三番来寻找聿听,支支吾吾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最终还是由轩辕武择将她的心声吐露,平日里他那双眼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而今日却显露出浓浓的倦意,以及一抹一闪而逝地担心。
“无论发生何事,都要以性命为先,切莫逞强。我和阿雪在轩辕派等你回来,我们……还有要事相谈,来日方长,你一定要活着回来。”
聿听早已猜测出原主与他们的关系,却未挑明。
闻言,她郑重地点点头,算是答应下来。唯有成功阻止危有的阴谋,活着回到这里,才算彻底结束。
她才能真正承认他们之间的关系。
望着聿如雪的脸,说实话,她根本舍不得死。
那可是与她现实世界中逝去的母亲一模一样的脸,她有多思念母亲,就有多想活着。
谢重遥没有插嘴,只是在最后补充了句:“我会保护好她。”
待二人离去,住处只剩下聿听与谢重遥二人时,她才稍稍松了口气。
谢重遥将自己从集市上买来的围巾挂上她的脖子,风被隔绝在外,暖意瞬间席卷至全身。
她坐在床沿,双手搭在身旁,晃着脚说道:“谢重遥,问你个事啊。”
他抬眼:“嗯?”
“如果我是轩辕掌门和雪姨的女儿,那和你有婚约之人,是否也是我?”
谢重遥想了想,随即颔首。
虽然他从不屑于“婚约”二字,也从未将其放在眼里,这不过是长辈之间的一场玩笑罢了。
但若是和她的婚约,他倒是愿意当真。
她对他的表现不满,追问道:“是不是,是不是?”
“照你这么说,的确是这样,你就是我的未婚妻。”他耐着性子将她的脚塞进被褥,“就算没有婚约,你也会是我的妻子,板上钉钉的事罢了。”
这下聿听终于满意了,她裹紧被褥,只探出一个小脑袋,眼睛忽闪忽闪地看他。
谢重遥换好睡袍,在她身边躺下。
本想着今夜睡个好觉,明日继续上街寻找危有的下落,却发现聿听并未合眼,而是一直盯着他看。
“好看么?”
她诚实道:“好看。”
这句话是她发自内心的,从见他第一眼起,就觉得他的容貌颇为俊俏。即使他动作粗鲁,有时还凶神恶煞的,但耐不住长得好看,令她赏心悦目。
“早些睡吧,日后想怎么看便怎么看。”
聿听朝他身边挪了些,将自身温度传递给他。谢重遥猛地抬眼,发现她湿漉漉的眼睛里,藏有一丝期盼。
她轻声道:“谢重遥,等这件事结束后,我们便成婚吧。”
粉碎危有的阴谋诡计之后,便能拥有和平的修真世界。
偶尔喝喝茶、散散步,入夜后便去街道中逛上一逛,生活简直不要太美好。更何况自己还有个渡劫期的道侣,压根没人敢欺负她。
这样的日子,光是幻想一番,都觉得无比幸福-
冬季的明郝街虽没有七夕节热闹,却也有不少行人在此停留。
鹅毛大雪落在屋檐上,积起一层蓬松的白色。
聿听裹着件银狐毛斗篷,厚实的白绒使她不惧寒风吹拂。她将下颌埋进毛领中,只露出一双黑溜溜的眼睛,雪粒落在她的睫毛和发梢,像是一瞬之间白了头。
明郝街中并无异样,她也没感受到任何妖魔的气息。
本想着离开此地,却被一股甜糯的栗子香味所吸引,听着商贩的吆喝声,她思索片刻,决定买一袋尝尝。
冬天就是要吃烤栗子的。
修真世界的烤栗子,她还没尝过呢!
不一会儿,聿听手中便多了一只油纸袋,袋中还氤氲着淡淡的热气 。
她嘴角噙着一丝浅浅的笑意,决定将烤栗子带回住处,与谢重遥同享。
没曾想她正准备离去时,衣角被人轻轻拽住。
她回头看去,只见单喜穿着单薄的衣裳,瑟瑟发抖地蹲在街边,与街边要饭的小乞丐别无二样。
可先前他被自己下毒,危在旦夕时,不是被危有救走了吗?
聿听不可思议地问:“你怎么会在这里?”
单喜用奢望的眼神看向她手中的烤栗子,语气卑微:“姐姐,我被赶出来了,能不能给我吃一点你手里的烤栗子?眼下我饥寒交迫,已经快死了。”
还没等她回应,凛冽的剑气就贴着她的身畔袭取,直取单喜首级。
谢重遥站在她身后,看向竹妖的眼神充满寒意。
“不可!”
聿听替他拦下这股剑气。
她灵府里拥有谢重遥的气息,剑气认主,不会伤她,便化作凉风散开。
虽然不知单喜所言是否为真,但她心中的反派都一个样子,唯利是图。
单喜失去了利用价值,只能沦为幕后之人的弃子,在寒冬时节被无情抛弃也是很正常的。
她倒不是心疼,就算眼下单喜万分可怜,也难以勾起她的同情心。
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若非她发现的及时,说不定自己已经死在他手里了。
更何况他曾替危有办事,所做的坏事只会多,不会少。
而她拦下谢重遥的剑气,是想要从他身上,取得危有的下落。
他们苦寻多日也没有危有的线索,竹妖被抛下,心中或许会生出怨气,这股怨气便能祝他们一臂之力。
谢重遥自然知道这些,但眼前的情敌让他误会许久,再次相见,他怎会不恼?
纵使是要利用他寻找危有,谢重遥也不肯给他好脸色。
聿听看着单喜,缓缓开口:“烤栗子可以给你吃,但作为回报,我想问你一些问题。”
单喜满眼感激:“姐姐,我必然知无不言。”
“第一个问题,危有手中的灯盏,代表着什么?”
“生魂。”他诚实答道,“死去的妖兽,被屠戮的弟子,都成了灯盏的养料。”
闻言,聿听心中一惊,就连谢重遥也感到意外。
他们斗胆猜测过,那灯盏或许与危有的阴谋相关,却从未想到竟是能容纳生魂的邪物。
她深吸口气,再次开口:“第二个问题,如今危有藏身于何处?”
这次,单喜却没有立即给出答复。
他看着那袋烤栗子,咽下口水,目光却直直穿过聿听,抵达她身后。
顺着他的目光朝后看去,黑衣人站在屋檐之上,在一片白雪皑皑中显得格外突兀。
鹦鹉停靠在他的肩上,扬起翅膀抖掉身上的落雪。
注意到目光投来,他微微扬唇,抬手将黑帽放下,露出脸颊。
那是一张颇感熟悉的脸颊,原先在寒山派时,她还以为对方只是个有点讨人嫌的家伙。
鹦鹉鸣叫一声之后,他才缓缓开口,回答了聿听抛出的疑问。
他的声音不带半点温度,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玩味。
“——在这里。”
第73章 打斗
“看来我一直躲躲藏藏, 也算不上什么绅士了。聿听,其实我也找了你很久,没想到还是他略胜一筹。”
危有看向谢重遥, 慢条斯理地开口。
聿听一眼就看见了他手中的灯盏。
起初在寒山派看见这盏油灯, 它只能燃起微弱的火光,而现在油灯中的烛火却愈发旺盛,明亮至极。
也不知道他究竟残害了多少生灵,才得以换来这盏灯的燃烧。
危有从屋檐中一跃而下, 缓步朝着聿听靠近。
“从百花谷覆灭的那一刻起,我就开始找你了。原本我想杀了你,但现在,我却改变主意了。”他对着聿听勾勾手指, 眼中混杂着各种情绪。
有鄙夷,有不屑, 总归不是褒义。他不容置喙的神情, 仿佛是在对她下达命令, 而不是商量。
他自认为站在世界的顶端, 对一切都嗤之以鼻。
聿听皱起眉, 警惕地后退两步:“你又有何主意?”
危有勾起唇角, 懒散地打量起她全身上下。
她容貌生得倾国倾城,比妖族最爱美的狐妖还要更胜一筹,只是那双眼睛少了几分妩媚, 被清纯懵懂取而代之。毛领中露出的那张小脸, 让人忍不住想要蹂躏一番。
最重要的却不是这个。
而是她得到了身边那人的全部情感。
十六洲的天之骄子, 他怎么会没听说过呢?
若不是因为他天资出众,自己又怎会花费心思,将寒冰魄这份大礼送给他呢?
没想到他却得到了药修的心头血, 侥幸存活下来。
可如今大局将定,他不再是那场计谋的变数,是死是活,危有也不会再多看一眼。
只是谢重遥太过耀眼,光芒让他感到刺眼。
所以他对着聿听,露出一个慈悲的笑,随后缓缓开口。
“娶你为妻。”
话音落下的瞬间,四周忽然卷起一阵狂风,杀意赤裸裸地蔓延开来。
长剑撕裂空气,从虚空中现形,谢重遥面色阴沉,握紧剑柄后踏风袭去,剑尖直指危有的首级。
他咬牙切齿道:“你找死——!”
无论是危有刻意激怒他,还是心里确实是这般想的,都能让谢重遥怒不堪言。
危有胆敢觊觎聿听,他必将追到天涯海角,将对方碎尸万段。
面对剑意袭来,危有不紧不慢将手中的灯盏交给鹦鹉,自己从身侧抽出一条长鞭迎战。
长鞭甩出的瞬间,血腥气扑面而来,不知有多少生灵死于其中。黑气萦绕在长鞭旁,杀气夹杂着戾气,能强行唤起人心中贪念。
谢重遥好歹是渡劫期的修真者,长剑与长鞭碰撞,一层层空气骤然爆开,扬起满地飞雪。
聿听和单喜不由自主地被余波震退几步,才能维持身形。
忽如其来的打斗让周围的行人吓得落荒而逃,铺子被撞得东倒西歪,商贩顾不上自己的商品,抱头鼠窜。
生怕晚了一步就会成为这场打斗下的亡魂。
长剑盛气凌人,将危有逼到屋檐之上,给行人争取逃跑的时间。
兴许是灯盏所需的生魂已经足够,眼下危有对杀人不感兴趣。他左脚落在屋檐上,下一刻,又踩着剑身凌空而起。
全程没看行人一眼。
“当初就应该直接杀了你。”危有笑道,“令我没想到的是,你这样肮脏之人,那位药修竟会愿意取心口血救你。”
“你休想打她的主意,她是我未过门的妻子,不是你用之即弃的棋子!”
谢重遥牢牢记得聿听说过的话。她说,待此事了结,便与他成婚。
百花谷药修之女,本就是他无恨山山主的未婚妻。
空中打斗的两人都不给对方半点喘息的机会,长剑与长鞭屡屡发生碰撞,他们都不甘示弱,想要取胜对方。
听见“肮脏之人”四字时,聿听愤然地跺脚,刚想高声反驳,余光却瞥见身后之人有了动作。
感受到一丝变动,她几乎是本能地侧身躲避。
油纸袋掉在地上,几枚烤栗子从中滚出,还散发着热气。
一把匕首贴着她的身侧刺出。
若是她再晚一秒闪躲,便已经被匕首贯穿胸口。
谢重遥与危有在高空中缠斗,地面上只有聿听一人,无人能保护她的安全。
更何况危有与四大妖兽不同,他并不好对付,就算谢重遥注意到了单喜的动作,也分身乏术,无法护她周全。
聿听躲避着攻击,不可置信道:“他将你弃如敝履,你却还要替他杀我?”
她的话似乎触动了单喜的心,因为她看见身前那只竹妖眼里多了层水雾。
然而 ,他攻击的频率却未减少。即便他于心不忍,却还是持着匕首朝她袭来。
他垂眸开口:“我这条命是大人给的,他要我杀你,就算是豁出性命,我也要完成他的指令。”
没有人生来就想作恶,只是在他懵懂无知时,接受了对方的馈赠。
既然已经走上了这条不归路,那他便倾此一生,来完成对施恩者的报答。
衣裳被匕首划出几道口子,无奈之下,聿听只能反击。
单喜恶狠狠地冲上前来,匕首却被她释放出的灵力折断,他手无寸铁,却还是跌跌撞撞踩在雪地里,伸手想掐住她的脖子。
“轰——”
灵火贯彻他的肩胛,映入眼帘的是一团血窟窿。
单喜怔愣片刻,直勾勾看着身前那颗窟窿,血液喷涌而出。他用手捂住伤口,血液缺还是从他的指缝中钻出。
一抹艳丽的红,将部分雪地染上色彩。
聿听抿唇:“抱歉,礼尚往来。”
没能杀死她,还反被她夺走性命,单喜没有不甘,反倒有些开心。
他是只竹妖,跟随危有数年,却依然是只懵懂无知的竹妖,不懂人情世故,更不懂人类的情感为何物。
危有叫他哭泣,他便躲在草丛中嚎啕大哭,危有叫他伪装,他便潜入聿听等人之中。
他不知道的东西太多了。
但唯有一点,他是知晓的。
便是和眼前女子相处时,他会开心,大人想要害她时,他会难过。
“下辈子,希望在竹林中点化我的人,是你而不是他。”
这是单喜咽气前最后一句话。
眼眶中那滴泪水最终还是落下,与血液混在一起,重重砸在雪里。
他倒在雪地上,半阖着眼,任由落雪将他掩埋。
自此,世界还是原本的模样,没有任何变化。但这只竹妖,却是真真实实被埋葬在大自然中,不复存在。
聿听默哀几秒,将视线移开。
谢重遥和危有打得不可开交,没人能分心顾及地面上之事。
单喜死后,魂魄散在空中,聿听想伸手去接,却还是慢了一步。
鹦鹉迅速飞过,将魂魄装进灯盏之中。
油灯又更亮了些。
而她看见油灯中装着的果实时,瞳孔骤然缩紧。
那是她曾经在月湖见到过的东西,名为湖心之眼。
湖心之眼存在于月湖,由一只脾气暴躁的鲛人看守,族人的死让他誓要用性命守护湖心之眼,以此谢罪。
然而眼前的灯盏中,却装着那枚湖心之眼。
只能说明……
聿听冲着鹦鹉扑去,想要夺走灯盏,无奈鹦鹉身形灵敏,她难以触碰到。
她停下动作,仰头看向手持长鞭之人,厉声问道:“湖心之眼为何在你手里,月湖中那只鲛人呢?”
“鲛人?估计是死了吧。”
危有应付着谢重遥的攻击,还能抽出空隙,回应地上的女子。
“我找他索要月湖之心,他执意反抗,只能成为灯盏的养料了。”他的语气颇为惋惜,眉眼中却藏着一丝幸灾乐祸。
鲛人纪梧的身影早已从她的记忆中慢慢淡去,但她为了唤醒对方记忆,曾经与他感同身受过。
他单纯友善,却因为人类的贪欲,使全族受到灭顶之灾。
但他同样也惩罚了自己许多年,直到死去。
聿听心如刀绞,冲着空中喊道:“谢重遥,他杀了纪梧。”
那只鲛人,最终也死于旁人的贪欲。
在她失神的瞬间,鹦鹉找准时机,朝她的眼珠狠狠啄去。
慌乱之中,她只能向后仰去,栽进积雪以躲避鹦鹉的攻击。
危有身形一闪,将谢重遥甩出数十米远,长鞭卷起聿听的腰肢,欲将其带走。
“聿听!”
谢重遥反应过来,一人一剑直奔她的方向,却被某只鹦鹉展翅阻拦片刻。
它收起翅膀时,危有和聿听都已经消失不见。
谢重遥想要捏死鹦鹉,却发现它并非是举着灯盏的那只鹦鹉,而是危有随手捏出的傀儡。
死不足惜。
他发了疯似地在雪地中怒吼,眼尾一片腥红。
先前被长鞭划破的几处皮肤,隐隐有戾气渗出,试图搅乱他的心神。
危有……危有!
他在心底咆哮着,誓要将他千刀万剐,以此抚平聿听收到的惊吓。
她不会死的,她那么厉害,不会轻而易举死去的。
长剑插在雪地中,谢重遥不顾其他,徒劳地伸出手在空气中摸索。
聿听灵府中有他的气息,无论危有将她藏在天涯海角,他都会找到她。
只是目前不知他用了何种方法,暂时切断了两人之间的连接。
愤怒之际,一只带有灵气的小鸟落在肩头,扫去衣裳上的落雪。
这只灵鸟是从昆仑赶来的。
唐咎等人已经查到了所有的真相,正马不停蹄地朝逢洲赶来。但路途遥远,只能先以灵鸟传信,将催眠方丈后得到的消息告知。
信件的开头,是方丈说过的话,原模原样被记录下来。
他说……
“完了,一切都完了,十六洲必然遭到生灵涂炭。”
“不……不止是十六洲!整个修真世界,都将迎来一场盛大的覆灭!!”
第74章 大殿
灵鸟捎来的信件上提及, 此危有并非是真正的危有。
‘他’只是披着对方的皮囊掩人耳目,而真正的危有,早就死于非命。
真正的危有内向胆小, 不喜与人社交, 心肠却算不上太坏。
他忽然之间仿佛换了个人一般,作为父亲,方丈却不知具体是从何时开始。
但毕竟是自己的孩子,他怎能放任不管?
方丈劝他向善, 却被他勾起心中的恶念,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与他为谋,残害无辜生灵。
或许这就是命数吧,方丈只得叹息。
作恶又有何妨, 只要自己的孩子平平安安,活着就好, 这也是方丈唯一的夙愿。
他这一生不算光明磊落, 与陆无声谋害百花谷的药修时, 他就想过日后会遭到报应, 可谁知竟然是危有替他承担。
后来他才知道, 无论是他、树妖还是百花谷掌门陆无声, 皆是危有手中的一枚棋子。
他要做的,无非是将修真世界完全颠倒,再创立一个崭新的世界。
方丈沉默了。
危有这孩子, 自幼因性格内向, 尝尝遭到旁人的欺负, 如今心有恶念,算不算是因果呢?
他曾经同方丈说话的语气几近疯狂。
“这世上的人未免太过无趣,明明怀着一颗肮脏粗鄙的心脏, 却要维持表面和蔼善良的一面。父亲,你难道不觉得可笑吗?”他虽称方丈为父亲,却一把掐住方丈的喉咙,笑得狰狞,“我接受了上古邪神的馈赠,我会将自己的身躯奉献给他,助力新世界的诞生!”
那一刻起,方丈终于才意识到,自己的孩子已经死去。
毕竟危有是绝不会生出此等恶念的,亦不会狂妄至极,企图颠覆修真世界的规则。
留在他身边的,只是一具空壳,以及上古邪神的一缕神识。
谢重遥看完信件,在原地驻足。
不过须臾,一辆宝船驶来,唐咎迅速跃下,扶起他的胳膊。
他皱眉道:“你受伤了?谁干的?”
注意到他衣袍上隐隐约约的血迹,他猜测谢重遥或许是在此处遇见危有,与其发生一场恶战导致受伤。
检查完他的伤口,他才发现对方的面色阴沉,沉默不语。
唐咎心里一咯噔,左顾右盼却没发现另一人身影,他试探道:“怎么就你一人在此,聿听呢?”
“我在此等你。”
说罢,他俯下身子,用双手拨开地面上的积雪。
按理说渡劫期的修真者是不会感知到寒冷与酷热的,但他的手却被积雪冻得发红,方才微微愈合的伤口也被牵动,渗出丝丝血液。
唐咎连忙蹲下,与他一同挖雪,虽不知原因。
子祎和包俊宇将宝船收起后匆匆赶来,却不知谢重遥意欲为何。
子祎想要开口询问,被包俊宇抬手打断。
显然,两人也注意到眼下气氛沉重,并且聿听已然不知所踪。
很快,一具尸首被唐咎硬生生拽出。
那是死去的单喜,被大雪掩埋至此,谢重遥没有忘记。
单喜替危有办事,应当知晓他藏身之处在何地。
眼下他迫切地想要知晓聿听被带到哪里,只能在原地等待唐咎前来,不择手段对地上的尸首使用催眠术。
唐咎一刻也未曾犹豫,立马对其开始催眠。
片刻后,他睁开眼睛,淡淡吐出三个字。
——无恨山。
危有竟然藏身于无恨山中,作为无恨山山主,谢重遥竟然半点都不知道。
看来无恨山中的魔族与魔修,大多都起了异心。
谢重遥虽看不惯单喜,却也没有将他扔在此地,而是抬手合上他的眼睛,托唐咎等人将他带去竹林埋葬。
好歹是利用了他,便将他埋在竹林,他的生长之地。
唐咎是只三足金乌,却也是平平无奇的妖族,子祎和包俊宇修为不高,更偏向于辅助。
他决定独闯无恨山,不能让他们涉险,好在单喜生活的那篇竹林离得远,可以暂时将几人打发。
聿听拿他们当很好的朋友,若是他们出了岔子,她会不高兴的。
而他早就答应过,会护她性命无虞。
所以他要前往危有的藏身之地,将她平安带回来,开开心心地与他成婚-
“不愧是药修,鬼鞭散发出的戾气竟对你无用。”
这是聿听睁眼时听见的第一句话。
她被捆住双手,跪坐在大殿之中,映入眼帘的是一张金碧辉煌的宝座上。
那人翘着腿,正饶有兴趣地看着她。
聿听抬眸,恶狠狠地开口:“危有,你卑鄙、无耻!”
“纠正一下,危有早就死了,或许你未曾听说过本尊的名号,但你现在知道了。”他从宝座中起身,俯身贴近她的耳畔,“本尊乃上古邪神如靡,是仙界听闻都要退让三分的存在。”
“我呸!我管你叫什么名字,自古邪不胜正,你没听说过吗?”
仿佛是早就料到她会这般回答,如靡缓缓起身,重新坐回宝座中。
鬼鞭像条黑蛇一般,盘踞在椅背上,它似乎拥有自己的意识,无形之中向聿听施压。
目光触及它的那刻,铺天盖地地戾气翻涌而来,令她险些喘不上气。
如靡保持着同样的姿势一动不动。
聿听试图挣脱束缚自己的绳子,却无济于事。
此刻,她忽然有些怀念系统。
它若是还在,定会急得团团转,再想出一个绝妙的办法,毕竟它可是金手指啊!
只是眼前的恶人却没有别的动作,令她好奇。
她问道:“费尽心思将我带到此处,为何还不杀我?你不是一早就想取我性命吗?”
有谢重遥这厮做靠山,她现在并不是很害怕。
在她心中,将如靡和谢重遥作比较的话,那还是谢重遥更厉害些。
“我同你说过,本尊现在改变主意了,只想娶你。”
他忽然笑了,却是皮笑肉不笑,一个标准的反派笑容。
见聿听不语,他又道:“本尊被囚禁数万年,属实是有些乏了,总得找些事情做。恰好本尊还未娶妻,你是第一个,这是你的荣幸。”
“那你想多了,我就算嫁给村子里汪汪叫的狗,也不会嫁给你的。”
如靡笑容未减,也没被她的话语激怒。
如今大殿中充满了戾气,药修血脉的她虽不会受到影响,但那人就不好说了。
他的未婚妻被掳走,必定会掘地三尺,也要将她找到。
待他踏入大殿一步,戾气便会如潮水般涌入他的身体。
残留在他身上的诅咒,便可以实现它的价值了。他骨子里就是嗜血无情之人,再被戾气缠身,不敢想他的下场。
会有多难看。
一想到这,如靡就心情愉悦。
届时,这药修是他的棋子,亦是他的妻子。而谢重遥,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拥有的一切都化为乌有,含恨死去。
如靡想要占有聿听,是有原因的。
在他第一次见到谢重遥时,便知道他会是自己阴谋中的变数。本质上来说,谢重遥和他应该是同样的人。
他们同样无恶不作,同样杀人如麻,都应该受尽全天下的唾弃才是。
因此如靡引用上古邪毒寒冰魄,再加上一道诅咒,尽数打入他的体内。原本谢重遥想活命,只有一个办法,就是与他合作。
他若是愿意与虎为谋,便生;若是不愿,便死。
可为什么,他身边竟然出现了一位女子,不仅没有唾弃他、鄙夷他,相反还愿意舍命取心头血,来换他一线生机。
向死而生的禁术如靡听闻过,其施法稍有不慎,便会葬送施法者的性命。
怎么可能?
阴沟里的老鼠,怎么可能真正得到旁人的关爱呢?
如靡不服,这一切他从未体会过,无论是关心,还是爱。他这辈子,等待他的只有冷冰冰的牢狱,与世人的恐惧、厌恶。
他厌倦了这样的日子,索性颠覆整个修真世界,让世人皆落得死亡的下场。
但是谢重遥怎么能体会呢?
他们明明是同样的人。
所以他要抢,谢重遥拥有的一切,他都要抢到手。
现在,便只待他来了。
……
距离他们对话还未超过半个时辰,谢重遥便风尘仆仆赶来。
他无视守在殿外的魔修,肆无忌惮地踏入殿内。
如靡笑而不语,刻意靠近聿听几分,凑在她耳畔说悄悄话。
上古邪神的气息迫使她跪坐在原地,难以挪动分毫。相隔较远,谢重遥听不见如靡说了什么,这一幕落在他眼中,更是赤裸裸的挑衅。
“你猜猜,他能在诅咒中活几个时辰?”
盘踞在椅背的鬼鞭因他的到来,似乎兴奋了不少,叫嚣着将殿内翻涌着的戾气引入谢重遥体内。
眼看着黑气从四面八方向谢重遥靠近,聿听重重在如靡腕间咬下一口,尖叫着喊:“谢重遥,别过来!”
“殿内的戾气会侵蚀你的意志,快离开这里!!”
如靡像是感受不到疼痛一般,只是瞪了她一眼,将手抽回,而后缓缓看向谢重遥的方向。
他本就是魔躯,对黑气并不排斥,纵使他有意想抵挡,也是无用之功。
谢重遥一步步向前,每走一步,身边的黑气便加重几分。
他从始至终都没有正眼去看如靡,他的目光一直追随在聿听身上,确认她此刻平安无事。
说来奇怪,他作为无恨山山主,却不知无恨山中何时多了一座这样的大殿。
他们一直要找的人,就安安稳稳地生活在这里。
受无恨山魔族与魔修的供奉,干着杀人放火的勾当。
眼看着他清澈的眼底多了几分阴鸷,聿听忍不住想起身,却因那股来自如靡的威压逼退,踉跄几步跌倒。
谢重遥离宝座越来越近,仅仅只剩几步之遥时。
如靡终于露出来一个满意的笑容:“晚了。”
说罢,眼前怒视着他那人,应声倒地。
谢重遥眼中的愤怒不再,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空洞,他毫无知觉地单膝跪地,陷入诅咒带来的沉睡之中。
第75章 命数
“你瞧, 纵使你天赋异禀,却还是落得被世人唾弃的下场,这便是你的命数。”
一道浑浊的声音响起, 听上去很不真切, 仿佛说话的人垂垂老矣。
谢重遥在一片黑暗中睁开双眼,那双眸子冷得没有一丝
波澜,不曾拥有半分情感。
他是魔族与修真者诞下的子嗣,本就天理难容。
十六洲的修真者与人族皆厌弃他, 他甚至没有做任何坏事,只是想活下去罢了。
离开十六洲后,他回到无恨山,手里还拎着一只同样被抛弃的鸟妖。
身为无恨山前任山主铃遥之子, 他应该拥有号召魔修与魔族的权利,亦是板上钉钉的下一任山主。
只因他体内沾染了修真族的血脉。
没有魔族愿意听令于他, 魔修更是将他驱逐出无恨山。
可他不能决定自己的出生, 父母的错误怎能让他一人来承担?
“明明你应该是尊贵无上的山主, 可无恨山的子民都憎恨你, 恨不得将你除之而后快, 简直是倒反天罡。”
“杀了吧, 都杀了吧。”那个声音在他脑海里扩散,语气循循善诱,“那些不愿意臣服的无知鼠辈, 让他们下地狱好了。”
踩着他们的尸体, 踏上高位, 便无人敢质疑他,无人敢对他不敬。
他的身体里本就流淌着魔族的血脉,魔族生来便需要弑杀无数, 纵使他杀人放火,也都是天性所驱使。
谢重遥狼狈地躲避着同族的攻击,带着鸟妖躲在一处荒芜的树洞中。
树洞空间狭小,烈日炎炎险些将他们烤焦,而下雨又能被淋成落汤鸡,那仅仅是他自认为的容身之处。
随着时间飞逝,他脑中那些杂乱的声音从未停过。
渐渐地,他从泥泞中起身。鸟妖见状,懵懂地跟在他身后。
那个声音虽不知从何而来,但那些话无疑全是真理。
这个世界就是强者为尊,所有不愿臣服的,那就格杀勿论。只要将他们统统杀个干净,剩下所有存活之人,便都是愿意敬他为山主的人。
魔修见他还敢重回无恨山,面上带着的杀意被嘲笑取代,他们只觉得一人一妖站在此处,与送死无疑。
更有甚者,想先羞辱他一番,再将他置于死地。
不明所以的鸟妖躲在他身后瑟瑟发抖。
谢重遥手持一把破剑,冷眼注视着眼前的魔修,静待对方发起攻击。
恰好有位魔修伸手想要掐住他的下巴,只见剑光一闪,血液喷涌而出,一截断臂脆生生落在地上。
那魔修爆发出一阵杀猪般的尖叫声,踉跄着后退好几步,眼中布满恨意。
“杀了他!!”
不知谁开了个头,魔修们手持兵器,纷纷朝他袭取。
铺天盖地的魔气压得鸟妖抬不起头,而谢重遥的魔族血脉远在他们之上,魔气对他而言如同摆设。
他用手中破剑挽出一个漂亮的剑花,逼退身前几位魔修。
随着鸟妖的一声尖叫,他咬牙旋身,破剑与斧子碰撞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为了护住身后的鸟妖,他只得化攻为守,局势扭转几分。
魔修抓住他疏忽的瞬间,匕首刺入后腰,划开一道半尺长的口子。
鲜血溅上衣裳,谢重遥的手臂、脸颊上皆布满血痕。
伤到他的魔修开始得意忘形。
没想到他见血后不进不退,反而更为疯狂,他像是不知疲倦一般,挥舞着手中那把破剑。
血只能激发他的血性,而不能让他为之恐惧。
双拳难敌四手,狂笑与尖叫声接连不断,无数魔修蜂拥而上,势要将他撕成碎片。
谢重遥浑身被鲜血浸透,他不断地倒下,又摇摇晃晃站起身。
瞧见他喘着粗气的样子,有魔修冷笑道:“强弩之末。”
可忽然一道寒芒闪过,鲜血飞溅而出,刚才还在笑的几位魔修,被他一剑刺穿喉咙。
就是这样狼狈不堪的他,仅凭一人面对众魔修的攻击,并将这群魔修一一杀死。
半晌过后,四周一片狼藉。
鲜血将草地染成血海,空气里弥漫着血腥味,有谢重遥的血,但大部分都是这群魔修的。
他们不明白,眼前这人明明看上去命不久矣,可最终活下来的人却是他。
最终这一战的魔修齐齐断了气。
最后活下来的,只有那只鸟妖,以及遍体鳞伤的谢重遥,他活生生如同一个血人。
他靠着最后一口气,拼命地向山顶爬去,一脚踏入无恨山顶峰。无数的魔族与魔修望向山巅,看见了那个身影。
他浑身血迹斑斑,甚至没有一处衣裳是完好无损的。
纵使如此,他依然喘着粗气,傲立山巅,俯瞰山脚下。
“若有不服者,即刻上山,与我一战。”他轻描淡写地朝山下魔族与魔修说道。
他的背脊挺得笔直,如这座山一般不可撼动,几缕发丝被血黏在额角,依然遮不住他眼底的疯狂与桀骜。
山下无人敢同他对视,更别提上山开战。
目光所及之处,皆是臣服于新任山主的魔族与魔修,他们匍匐于山脚下,神情敬畏。
谢重遥将那群魔修的尸体,交由鸟妖处置。
鸟妖也从一开始的畏手畏脚,到后来得心应手,不再害怕杀戮。
他修炼之际,鸟妖便待在一旁,借他的灵气与魔气修习,渐渐凝聚出属于自己的妖力,并化为人形,拥有了自己的名字。
所有心怀不轨的魔修与魔族,都被唐咎所处理。
唐咎抱怨道:“每次都有些杂碎躲在暗处,处理起来烦死了。”
但也只是在嘴上抱怨,遇到不服谢重遥的,他从未心慈手软过。
但无恨山中浓郁的魔气,并不能对谢重遥有所帮助,他体内的寒冰魄日益吞噬着他的生命。
在剧毒之下,修为再强的人也会因此丧命。
唐咎急得团团转,恨不得将寒冰破引入自己体内,却无能为力,只能看着他日夜承受剧毒所带来的痛苦与煎熬。
再后来,谢重遥了解到十六洲百花谷中的药修,或许能拯救自己,他将无恨山交给唐咎,孤身一人前往锦城。
那个对他人人喊打的地方。
只可惜,他来晚了。
百花谷聿氏一族的药修尽数被仇家屠戮,世间再无人能解他体内的毒。
“你甘心吗?”
那道充满蛊惑的声音再次响起。
“好不容易登上无恨山山主之位,坐拥万千魔族与魔修的敬畏,你终于不再是那个人人唾弃的杂种,可以享尽无上权力。可如今,你却要命丧于此,你真的甘心吗?”
望着寸草不生的百花谷,黑气袅袅,断然不可能有药修侥幸存活下来。
连同他的未来,全部被断送在这场屠戮中。
谢重遥喃喃道:“我不甘心……”
他缓缓垂下眼眸,指尖轻点在眉心的位置,脑海里的声音让他头痛欲裂。
那个声音说:“那就杀。”
“这世道待你不公,那你便杀尽这群以貌取人的伪君子,报复这个天下。”-
如靡注意到谢重遥无神的眼中多了一分杀意时,嘴角的笑容再也抑制不住,他放声大笑起来。
大殿中的戾气涌入他的体内,很快,谢重遥便会被杀意吞噬,丧失意识,成为一具行尸走肉。
“看呐,这就是你的枕边人,他待你的那份温柔都是刻意伪装,你看他眼中的杀意,多瘆人啊!他本就手染鲜血,杀人如麻,还妄想成为你的救世主,痴人说梦。”
“你瞧瞧这可怜虫,到最后还不是一无所有。”
耳畔传来的笑声未免太过刺耳,聿听蹙起眉头,满眼担忧。
时至今日,她才明白,为何谢重遥身为十六洲的天子骄子,天赋异禀,在《崩坏世界》这本书中,却是一个极不起眼的小角色。
与其说这个修真世界中,他的命数就是如此,倒不如说作者塑造出这个人物,只是为了彰显反派的邪恶与智慧。
他的存在微不足道,所以就连系统听闻他的名字,也无法第一时间给出相关的介绍。
子祎和包俊宇一心向善,屡屡为十六洲百姓铲除邪恶,因此他们二人成为了书中的主角。如靡性格顽劣,企图颠覆修真世界,便是书中不折不扣的恶毒反派。
而谢重遥对正义不感兴趣,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活下去,为自己和死去的母亲复仇,仅此而已。
原书的作者与十六洲大部分百姓一样,认为这位魔族与修真者的子嗣是肮脏的、不堪的。
因此,作者甚至不愿意在他身上花费笔墨。
可是这对谢重遥不公平。
纵使满身泥泞,他依旧努力地向上攀爬。
聿听忽然想起先前系统说的话。
系统千方百计地阻止他们在一起,是因为她并非修真世界的人,她必须完成任务,不能耽于儿女情长。
当时系统只用了一句话,便击溃她所有的情感。
那句话是这样说的。
谢重遥这一生都在复仇,他有自己的命数。而她若是执意与他相恋,他不仅无法成功复仇,还会为了救她失去性命。
为了救她失去性命……是不是眼下的情景?
看着谢重遥眼中的杀意越来越多,如靡越是得意,她心中掀起的波澜便越大。
聿听紧咬牙关,强忍着如靡释放出的威压,艰难地向前挪行。
威压迫使她甚至无法抬起头,可她依旧倔强地向前,一瞬也未曾停下。
见状,如靡眼中的笑意淡去,脸上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
他怎么也想不到,这个节骨眼上,她还愿意为了谢重遥,忤逆他的意愿。
如靡冷声道:“你想和他一起死?”
随着他话音落下的瞬间,聿听猛地吐出一口鲜血,那股威压比先前更加强烈。
似乎是如靡想要让她知难而退。
即便命运要他死在今日,她也要放手一搏,以蜉蝣之力去改变命运。
聿听抬起颤抖的指尖,擦拭嘴角的血迹,轻声说道:“如靡,你错了,谢重遥和你一点都不一样,他才不是你口中的可怜虫。”
“他有真挚的朋友,有倾心的恋人,甚至于他的母亲,至死都还爱着他。而你坏事做尽,才是最应该受天下人唾弃的家伙。”
她全然不顾如靡愈发阴沉的脸,强扯出一抹笑容,继续向前移动。
终于,她来到谢重遥跟前,较近的距离让她可以触碰到他的手腕。
聿听斜睨着如靡,语气中带着憎恶与鄙夷,仿佛宝座之上的男人,只是一滩令人作呕的污秽。
“如靡,你嫉妒他,因此强行将他归为与你一样的人。可你这一生污点重重,理应天地不容。而他这辈子唯一的污点,就是遇到了你和谢茂。”
第76章 可怜虫
谢重遥负手而立, 站在无恨山山巅,俯瞰山下万物。
他神情冰冷,眼眸微微眯起, 脑海里那道绵长的话音刺痛着大脑, 仇恨隐藏在眼底,逐渐增长。
为什么他们能安然无恙地生活,而他却不行?
他们有温馨的家庭,亲人、友人相伴相伴于身侧, 可以安安稳稳地度过一生。而他站在山主之位,与那只捡来的鸟妖作伴,若非当初路过仙界坍塌之地,未能遇见鸟妖, 他便注定孤立无援。
“你是个无依无靠的可怜虫,对这世间又何必留恋呢?”
充满怨恨的话语在脑海中剧烈碰撞, 他后退一步, 单手抚上心口, 细细摩挲着。一颗心脏正在胸腔中跳动, 但是再过一段时间, 它将归于沉寂。
毕竟寒冰魄停留在体内, 他时日不多了。
凭什么他与旁人截然不同,生来就要尝尽世间的苦楚?
只要将他们都赶尽杀绝,就像百花谷中那场惨无人道的屠戮一般, 让所有人品尝他所经历的苦难, 这样才显得公平些。
杀意在心底蔓延的同时, 谢重遥又想起前些日子步入百花谷时,所见到的景象。
虽然他的手中沾满鲜血,却也是迫不得已, 说实话,没有人生来就喜欢血腥与杀戮。他杀的任何人,都算不上无辜。
若百花谷没有遭到仇家的屠戮,他如愿寻到一位药修,即将被寒冰魄结束的命运,是否也会因此改变?
犹豫之际,他眼中染上了痛苦的神色。
眼下无恨山山巅仅有他一人,得知百花谷聿氏灭族的消息,唐咎却仍然在外奔波。
谢重遥感到脑海中有两只小人位居一左一右,双方手持刀枪,喋喋不休地争执着。
象征着“杀戮”的小人通身黑色,有那道声音的加持,显然占据上风,蛊惑他的心神。
天边乌云滚滚,隐隐有雷电闪过,方才还是晴空万里,刹那间被乌云遮盖,大地黯淡下来。
无恨山山脚的子民似乎意识到什么,纷纷匍匐在地,发出悲凉的哭泣。
然而,他再次听到一个声音,却与方才那满腔愤恨的音色不同。
“谢重遥才不是可怜虫!”
那道声音温温软软,如降临在春末的一场润雨,却又带着几分坚毅。
猝不及防撞进耳中时,令他浑浊的大脑清明了几分,象征着“杀戮”的小人被撞翻在地,久久无法起身。
记忆出现紊乱,他只觉得这声音清脆动听,似乎从未听过,却又熟悉至极。
他翻动着记忆,摸索着与那声音有关的场景。
“你真是个小苦瓜。”
“恶意是会被驱散的,你别害怕。”
“……”
“谢重遥,等这件事情结束了,我们就成婚吧!”
这些声音虽然十分模糊,可一帧帧相处的画面却仍保存在他的灵府中。
他看不清她的样貌,只能依稀看见她留下一个背影。
这个人……似乎知晓他经历的一切,却没与世人同流合污、一同唾弃他。
摒弃外界声音后,谢重遥在灵府中缓缓行走着。
都说灵府是温养神魂之地,而他的灵府却黑气密布、怪石嶙峋,倒是与人们常说的地域有些相像。
灵府中充斥着戾气,先前蛊惑他展开杀戮的声音,正是从黑气中央传出。
他皱着眉,抬手拨开这片黑气,映入眼帘的是满地石头。
这些石头丑陋无比,却七扭八歪地摆放在地上,组成一个笑脸的形状。
笑脸不可能是他留下的,他一向对这种事情不感兴趣。
只能说明,有人来过他的灵府。
可是,究竟是谁能瞒过他本人,潜进他的灵府之中,留下这个形状?
是……她吗?
谢重遥俯下身子,掌心覆盖住其中一颗石头。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明明毫无温度的石头,此刻却出现了一丝丝温度。
感受到留在石头上的余温,他继续摸索着记忆。
终于,记忆里的女子回眸。
她看向他的眼神里没有半分嫌弃,反而满是心疼。
从她的眼眸中,谢重遥看见了自己。
他并非那声音所说的“可怜虫”,此次前来,是为了带他的未婚妻离开大殿。他要带她回去,并且诛杀霸占危有身体的恶人如靡-
聿听跪在大殿,膝盖被磨出鲜血。
虽然在威压之下她抬不起头,却依然挺直背脊,握紧谢重遥的手腕。
如靡怒道:“他会死!会死!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你在对一个死人满怀希望?!”
她深知如靡不满她的举动,更不满她的言语。
但他满意与否,和她又有什么关系呢?
一滴水落在她鼻尖,还尚留有温度,她骤然抬眼,发现谢重遥无神的眼睛不知何时有了湿意。
“如靡,这里是无恨山,待山主大人醒后,你这条小命必然留在这里!”
“山主?你看看他有醒来的迹象吗……”
话音未落,悬浮在四周的黑气猛然向后炸开,如雨水般纷纷扬扬落在地面。
一把淡青色长剑破空而出,直插地面,强大的气场震碎了来自如靡的威压。
聿听前一秒还在同威压抗争,后一秒身体一轻,不由自主向前扑倒,最后被人稳稳接住。
她心有余悸地捂住脸。
差点毁容。
如靡猛地从宝座中起身,不可置信道:“你没死?你怎么可能没死?”
“我是来杀你的,怎么可能会死。”
谢重遥头也没抬,只是淡淡地回答。施法替聿听止血后,他立即将她安置在圆柱旁,此等目中无人的举动,彻底激怒如靡。
他算是被气急了,连一开始不紧不慢的神态都忘了,握紧鬼鞭后,猛地朝前袭来。
谢重遥拔出长剑,迎着戾气而上,出手皆是杀招。
双方实力不相上下,但如靡孤身一人,谢重遥与他不同。
聿听虽躲在柱子旁没有参战,却时不时将药修之血送入战场,抵御戾气对他的侵蚀。
如靡的想法从来都是错的,手持长剑与他交手之人,并非是孤苦伶仃的可怜虫。
因而他越战越
狼狈,而谢重遥屡屡占据上风。
如靡怒道:“我要毁了你的一切!”
仿佛是听见天大的笑话一般,谢重遥勾起唇角,似笑非笑:“你没资格。”
鬼鞭宛如毒蛇窜如大殿顶端的吊灯上,随即向下俯冲,谢重遥抵挡之际,如靡再一次将目光对准聿听。
他迅速收紧鬼鞭,如鬼魅般闪身至聿听身边。
眼看如靡那张写满疯狂的脸近在咫尺,聿听却因膝盖的伤痛难以起身逃离,只能掐指释放灵力进行应对。
然而同样的错误,谢重遥不会犯第二次。
自己已经被他暗算过一次,使得聿听以身犯险。这次对方故技重施,他绝不会束手无策。
鬼鞭迅速抽离,却被谢重遥一把抓住末端。
他用力一拽,地面上的如靡只得踉跄着向后退去。如靡若是松手,便会丧失法器,赤手空拳难免败于下风,若不松手,先机掌握在对方手中,依旧会败。
如靡第一次在凡人身上感到深深的无力。
从前他横行霸道,风靡整个世界时,只有隐居于仙界的神仙拥有束缚他的能力,其余人在他眼里只不过是渺小的浮游。
虽然他如今只有一缕神识逃出,但按理来说,完成大计绰绰有余。
“你嘴上说着谢重遥是只受人唾弃的可怜虫,却又执意要毁灭他拥有的一切,这本身就是矛盾的。只是因为你嫉妒他,所以才将他贬为与你一样之人,但事实并非如此,他比你好千百倍。”聿听的目光久久停留在他身上,“自古邪不胜正,如靡,这一战你必败!”
如靡身上散发出的森森黑气,与谢重遥身上淡淡的光芒不同,这也能说明,他们恰恰不是一路人。
再如何栽赃陷害,他都不会成为像如靡那样黑白不分、心怀恶意的卑鄙之人。
“你闭嘴!!”
如靡松开手,鬼鞭的惯性令谢重遥向后一顿,他选择放弃法器,恶狠狠地扑向聿听。
无数戾气跟随于他,铺天盖地地涌来。
任凭谢重遥有多大的本事,此刻想救她也是异想天开,聿听下意识抬手去挡,却不知触碰到何物。
本能反应下,她死死攥着那个凭空出现的物品,冰凉的触感令她心中一激灵。
半晌,想象中的疼痛并未出现,如靡的攻击也没能落在她身上。
抬眸看去时,汹涌的戾气扔在头顶翻腾着,却被挡在一个小型结界之外。
而那结界,正是从她手心之物所发出。
聿听定睛一看,落在手心的是一枚玉佩,玉佩呈现出淡淡的绿色,晶莹剔透。
如靡见攻不进来,只能站在她身前几米的位置,愤愤地咬着牙。
谢重遥将鬼鞭随手扔到某个角落,缓缓落地,站在聿听身边。方才还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玉佩结界,此刻竟能容纳他的到来。
“这是……”
“这是我母亲留下来的遗物,本来很早就想送给你,但那时出了些岔子。”
谢重遥拍了拍她的后脑勺,轻声解释。随后他又退出结界,剑指如靡,戾气感受到他的压迫感后向四面八方散去。
留聿听一人愣愣地看着这枚玉佩。
他的话语虽有些含糊,但她看到这玉佩的第一眼,就隐隐有了猜测。毕竟玉佩散发出的淡绿色光芒,与他佩剑的颜色极为相似。
话中那句“出了岔子”,应是指那次他独自回到无恨山,在九婴的偷袭之下取回此物,还未来得及送出,便被她一剑刺穿心口。
那时一盆凉水泼下,他们反目成仇,他估计都恨透了自己。
没想到这枚能保命的玉佩,他还一直留着,在危急时刻救她一命。
她抬眸,眼中积满泪水。
只见谢重遥一剑贯穿如靡的脖子,却没有几滴鲜血涌出,那双眼睛失去了色彩,身体亦软绵绵地倒下。
属于危有的身体,此刻终于得到了释然。
“结束了。”
如靡身死,他的阴谋也将随着他一同踏入九泉之下,被彻底粉碎。
离开时,聿听在殿前停留一瞬,才发现唐咎骂骂咧咧地赶来。
虽然对方嘴里飙出的话语不太干净,步子却行得飞快,应是谢重遥有所隐瞒被他察觉,随后赶来。
唐咎留在无恨山处理那些听信于如靡的杂碎。
临走之际,聿听后知后觉想起一件事。
——大殿之中,并未发现那储存生魂的灯盏。
第77章 盼
如靡身死的消息实属振奋人心, 各地的修真门派听闻过后欢天喜地。
世人皆知这件事结束于无恨山山主谢重遥之手,将他视作修真世界的大英雄,从前那些流言蜚语不攻而破。
当事人懒洋洋地躺在榻上, 抱着聿听的胳膊, 完全没有人们口中“大英雄”的模样,反倒像个赖皮鬼,不肯松手。
聿听觉得好笑:“山主大人,你现在可是人人敬畏的大英雄, 现在这样像什么话?”
闻言,谢重遥将抵在她颈窝的脸埋得更深,眯着眼睛抱怨:“我可不想做什么大英雄,修真门派那几个老掉牙的掌门人还想把我的雕像摆在门派之中, 也不看看他们的手艺,雕得奇丑无比。我只想尽早结束此事, 回来娶你。”
聿听的脸“唰”一下红起来。
带头刻雕像的并非旁人, 正是轩辕派掌门轩辕武择。
此刻, 他在门外站了好一会儿才敢叩门, 和他一起来的是聿如雪。
听到敲门声响, 谢重遥眼中闪过一丝抱怨, 这才起身换衣裳。
聿听也连忙施法清洁术,梳洗完穿好衣裳将门打开。
谢重遥意味深长地目光落在二人身上,随后与他们擦肩而过, 负手离去。
轩辕武择率先开口:“那个, 聿听姑娘, 我想我们的关系……”
聿如雪一掌拍向对方,打断他:“别这样冒冒失失的,当心吓到她。”
两人当场开始争执, 眼神打起架来。
聿听早就知晓他们会来,只是没想到会是这样的场景,以袖掩面后低低地笑起来。
毕竟他们先前就说好的,待如靡一事了解,有要事相谈。
至于是什么要事,她一猜便知。
身前二位争来争去,无非是担心自己过于唐突,实际上与她一样,心底都十分渴望亲情。
于是,她脆生生开口:“阿爹,阿娘。”
方才还在争执的两人顿时噤声,齐刷刷转向她,目光中带着惊讶,又不失欣喜。
聿如雪揉了揉耳朵,缓缓向前迈出一步,见聿听没有躲避的动作,她终于张开双臂,将身前之人拥入怀中。
她哽咽道:“是阿娘不好……是阿娘不好,让你受苦了。这么多年,阿娘的记忆丢失了部分,怎么也找不回来,直到在轩辕派第一次见到你,有种特别熟悉的感觉难以言喻。谢重遥这孩子也同我说了很多,我才斗胆猜测,我们之间有着血脉关系。只是阿娘不敢,不敢来找你,怕你心中早已埋怨许久……”
说着,聿听感受到热泪划过脸颊,滴在脖子上。那不是她的眼泪,而是来自聿如雪,这番话是对方真情实意所说。
而一旁的轩辕武择虽紧紧抿唇不语,通红的眼眶却也表达了一切。
原来看上去古板眼里的轩辕派掌门,私底下也会有这样的一面,真是令人感到意外。
聿听抬手擦掉聿如雪的眼泪,随即依偎在她怀中,任凭她拥抱。
失而复得的感受,聿听不想打断她。
聿如雪同她真正的母亲长得一模一样,此刻与她相拥,也算是触碰到已逝的母亲了。若是她也能有机会体验失而复得的话,或许留下的泪水比聿如雪还要多。
若她真的是轩辕武择和聿如雪的女儿,被抛下多年后再次相见时,他们已经有了新的女儿捧在手心,她必然心生怨恨。
只可惜她并非原主,有些事情很难感同身受。
但毋庸置疑的是,他们同样渴望亲情,因此就这样认亲也
挺好的。
轩良久之后,辕武择迟疑道:“女儿,若是你不喜欢娜娜,我们就……”
“无碍,她只是被宠坏了。”聿听垂眸,“如今她已成凡人,我并不会同她计较。你们想带着她去哪都行,和我没有关系,我也不会因此埋怨你们。”
轩辕武择无声地点点头,没有再说话。
聿听并不介意轩辕娜的存在,她对自己毫无威胁。
想到轩辕娜在这个名字时,她不可避免地想起当时的情形。眼下四大妖兽已死,如靡也被斩于谢重遥的剑下,似乎一切都结束了。
修真世界风平浪静,但那灯盏,却凭空消失了,仿佛从未出现过。
聿听:“有件事我想告诉你们,如靡有一盏灯,灯盏能容纳生魂,但谢重遥同他在大殿交手时,却没见到其踪迹。”
聿如雪终于松开手,她拍了拍聿听的后脑勺,一脸慈爱:“无妨,作俑者已亡,就算那灯盏身为邪物,无人使用,也不会有危险。后面的时间,再派修真门派弟子去寻便是,阿娘只想告诉你两件事。”
“其一,你们平安归来,是时候准备你和谢重遥的婚礼了。这点你不必操心,我会替你操办,也会考验那小子对你的真心。”
聿听脸一红,本想拒绝,最后却没能开口。
总归是答应谢重遥的,此事了结后便同他成婚。她不了解修真世界的婚礼该如何举行,有原主的阿娘操办,她也算是能放下心来了。
这般想着,她颔首,一声“多谢”还未说出口,又听见她第二句话。
“马上就是除夕了,你也该好好放松放松。”
聿听:!!
她迅速转头看向窗外,落雪仍堆积在窗沿处,一片雪白。
因为四大妖兽和如靡的事情,她紧绷着神经,如此以往,都快忘了这个这个节日了。
像她这样满心想着躺平的咸鱼社畜,对待现实世界中的新年与除夕也是十分隆重的,如今在修真世界里也不例外-
大婚定在了除夕之后。
临近新年,行人脸上都洋溢着幸福的笑容,就连一向严厉的门派掌门,此刻都允许弟子们好好放松,不必练功。
不仅仅是因为新年的缘故,还有如靡身死,人们在大战过后的庆祝。
虽然修真门派每日都会派出弟子,在十六洲各个角落寻找灯盏的下落,却都是一无所获。
唐咎待在弦城,召集天下喜欢剑术之人,重振寒山派。
寒山派的新任掌门,当之无愧是谢重遥。
他剑术精湛,修为高深,更何况还有一剑斩杀上古邪神的威名在身。仅凭这一点,想加入寒山派的人数不胜数。
修真门派掌门与无恨山山主皆为一人,这是千百年来从未发生过的事情。历史上修真者往往与魔族、魔修不对付,因此双方各居一方,井水不犯河水。
只可惜他对此职位不感兴趣,只是偶尔出现在门派中,对弟子修行指点一二,大多数事务还是由唐咎管理。
对此,昆仑派掌门发出抗议:“堂堂修真门派,岂能由一只鸟妖来打理?”
谢重遥冷声道:“要不你来?”
这样一回怼,纵使昆仑派掌门有再多不满,也无济于事。
毕竟他只精通预言,对剑术一概不知,甚至一把年纪的他,都不一定拿得起剑。
子祎笑得前仰后合,她还是第一次见自家师傅吃瘪,更何况对方只用了短短四个字。
不愧是谢重遥!毒舌的本领无人能及!
聿如雪本想同聿听商议,是否要返回锦城,像唐咎一样重振百花谷。
虽然她失去了部分记忆,身体里流淌着的血液也不再纯正,只能用灵力修炼些简单的丹药,但她到底是百花谷聿氏一族,这点她永远都不会忘。
但聿听只是轻描淡写地摇摇头,拒绝下来。
聿如雪皱眉,问道:“十六洲五大门派,唯有寒山派与百花谷出了事,如今寒山派在谢重遥和唐咎的带领下重整旗鼓,你难道不想……”
“阿娘,我不想。”聿听脆生生打断她,“若我以后有了孩子,我便会将她的血脉封印。这样特殊的血脉,停在我身上就够了,不需要再延续下去。”
药修的血脉总会遭到有心者的觊觎,毕竟是能够起死回生的血液。
只要这样的血脉还存在着,就会有人不择手段来取,如此以往,对身负药修血脉的人并不公平。
聿如雪颔首,没有强求。
十六洲的百姓安居乐业,不再受妖兽侵扰。
因谢重遥的缘故,人、妖、魔三族的关系稍有缓和,甚至还有魔修听闻十六洲药修的名讳,胆战心惊前来十六洲求医。
原本人人喊打的魔修,在进入十六洲时,也不会受到任何伤害。
所有前来求医的,无论种族,聿听都会赠予对方一颗丹药,并不收任何费用。
此丹药中未添加药修之血,却也有着很好的疗伤效果,用过的人纷纷赞叹,称她为“神医”。
聿听没忍住,“噗嗤”一声险些笑出眼泪。
“这是什么中二的称呼啊!”
……
四大妖兽已死,上古邪神被灭,至少现在,整个修真世界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眼下没有杀戮、没有血腥,只有期盼着新年来临的人们。
无恨山的魔族与魔修虽不知人族为何在树枝、房檐上挂满红灯笼,却也照葫芦画瓢,纷纷效仿起来。
掰手指头算算,这还是有史以来,十六洲与无恨山第一次共同盼新年。
而那下落不明的灯盏……
一盏灯而已,是掀不起什么风浪的。
第78章 除夕
“宿主……滋滋……宿主……”
机械音夹杂着电流声, 划过聿听的脑海。一阵头皮发麻过后,她猛地起身,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明日就是除夕, 谢重遥已经在寒山派停留了好几日, 不少新入门的弟子争先恐后求他指点,为了能安稳过个除夕夜与迎新年,他只能提前去那一趟。
她手指轻抚过胸口,心有余悸地推开窗子。
一轮圆月正挂在夜空中, 屋外寂静无声,唯有寒风吹过枝叶时发出的“唰唰”声。天还未亮,她又做噩梦了。
这不是第一次了,最近这段时间, 她做了好几次这样的梦。
梦中的场景犹如屋外那样漆黑,不同的是梦里没有那轮明月照路, 亦没有任何声响。直到她清晰地意识到自己身处于梦境, 才能听见那个声音。
机械音来源于消失已久的系统, 聿听再熟悉不过, 可她和系统的连接不是早就被紫神雷切断了吗?
况且它想要重新连接, 也不该在每每午夜时入梦吧?
不知道的还以为系统来索命了, 整得这么玄乎。
她又想起谢重遥已突破至渡劫期,能够感受到系统的存在。若是系统真的回来了,他会有所察觉吗?
这件事情, 她还从未同任何人说过。
就算要说, 也不知从何说起, 万一谢重遥觉得她精神错乱该如何?
不过四大妖兽已死,她的支线任务圆满完成,原主被仇家杀死的命运也已经改变, 就连上古邪神如靡也被谢重遥所斩杀,应该没有东西能威胁她的命了。
谢重遥不会因她而死,系统也不会再阻止他们相恋了吧?
就算阻止也没用,他们马上就要成婚了。
每当机械音在脑海中响起时,都会有一阵强大的电流声响起,打断机械音想表达的话,以至于聿听从未听清过它想说什么。
她重新关上窗子,躺下后盖好被褥,自言自语道:“或许是系统连接需要些时间吧,这本就是件玄乎的事情,说不准等它连接上时,我孩子都有了呢。”
因此,她并没有将此事放在心上,只当是运气不好,偶尔会被它搅扰美梦-
聿听出门一趟,带回来了很多菜。
轩辕派弟子见到这一幕时,险些惊掉下巴。
这可是如假包换的轩辕派掌门之女,修真世界公认的神医女子,眼下却一点包袱也没有。
她左手拎着菜篮子,里面装满了五颜六色蔬菜和果子,右手则是提着两只鸡的后颈。鸡煽动翅膀抵抗,立即被她不满地踹了一觉。
原本一张精致漂亮的脸蛋,此刻也沾染了些许泥土,显得灰扑扑的,朴素又灵动。
看见众弟子的目光都落在自己身上,聿听不以为意地笑了笑,高声道:“大伙儿该干嘛就干嘛,全都来看我做什么呀?”
“难道你们也想吃我做的白斩鸡?”
她虽然是个一心躺平的咸鱼社畜,却对炒菜做饭颇感兴趣。曾在网络中学到白斩鸡做法配上她的独家秘诀,修真世界肯定没有。
还有些现代的火锅和小炒,谢重遥他们肯定没品尝过,她打算在大展身手,给大家留下一个难忘的除夕夜。
修真世界的弟子哪里听说过“白斩鸡”这个名号,纷纷围了上来,不解地问:“何为白斩鸡?”
聿听神秘一笑,掂了掂手中的鸡,并未直接回答,而是让他们备好碗筷,今夜来后院中就知晓了。
当子祎和包俊宇看见聿听走进举起菜刀时,就猜到除夕夜能够一饱口福了。
当初她做了个罕见的菜品,名为“火锅”,那味道他们二人到现在都难以忘怀。
子祎给包俊宇使了个眼色后,自告奋勇跑来灶房帮忙。
包俊宇看着她的背影弯唇,抬手放出一只灵鸟。灵鸟“啾啾”鸣叫几声,拍动翅膀朝着寒山派的方向飞去。
除夕夜有惊喜,来晚了可就错过了-
逢洲的雪还在不断下落。
天色渐渐暗淡,月亮悄无声息悬挂在空中,万千灯火依次亮起,暖黄色的灯光将大街小巷全部照亮。
尤其是轩辕派之中。
红灯笼挂在每一棵树的枝桠上,红红火火,弟子们合理将膳厅的餐桌搬至后院,拼成一个更大的桌子。
众弟子捧着刀叉碗筷,满目期待地看向灶房。
聿听扫了眼后院的人,目光有些担忧。她轻叹一声,嘀咕道:“两只鸡哪里够这么多人吃啊……”
子祎抬手,把她的碎发别至而后,笑道:“两只鸡可不止这么点吧?”
“子祎姐姐,看破不说破!”
聿听连忙摆了摆手,忍不住笑出声。
今夜是除夕夜,意义非凡的一个晚上,她只是让众弟子来尝尝白斩鸡的味道。谁知他们一个二个空着肚子前来,用脚指头想都知道他们是打算留下来蹭饭了。
因此她特意留了半只鸡,藏了起来,等谢重遥回来后让他尝尝味道。
不过她可不止买了两只鸡,什么鸡鸭鱼牛,还有各种蔬菜,都在她的菜篮子里。
与此同时,轩辕武择一直盯着灶房的方向,不曾移开目光。
他忧心忡忡地开口:“听听这孩子真是受苦了,炒菜做饭这样的粗活她竟也能手到擒来,也都怪我这个做爹的。”
包俊宇递了壶酒给他,眼中笑意不减:“轩辕掌门这是对炒菜做饭有误解,修真者皆对自身修为上心,大多修习辟谷,因此几乎无人顾及吃食如何,饱腹即可。但聿听却能将炒菜做饭做到极致,怎么不算是一种本事呢?”
聿如雪好奇道:“炒菜做饭算得上什么本事?”
包俊宇笑而不语。
实际上,是他没想好要怎么向二位说明。
先前所品尝到的“火锅”,在他眼中只是大锅炖菜,却意外地好吃。
“算什么本事,你们尝尝不就知晓了?”谈笑间,聿听率先将一大盘白斩鸡端上桌,由辣椒油浸透的鸡肉香气扑鼻,令人不禁垂涎三尺。
也不知她从哪里翻出一口大锅,锅中漂浮着一层红油,底下是各种荤菜与素菜,被她以灵火加热着。
有弟子忍不住美食的诱惑,用袖子擦掉嘴角的口水后,迫不及待地把头伸过去,被聿听无情地瞪了一眼。
“都不许动筷,人还没来齐呢。”
那弟子立马缩头,抱怨道:“除夕夜还敢迟到,我看他就是不把大家放在眼里!”
聿听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仿佛下一秒就要从嘴里吐出逐客令。
好在她听见了一个熟悉的声音,这才将眉眼舒展开来,笑意盈盈地抬起头。
“我去,又这么香?”唐咎一脚踹开院门,狗鼻子在空气中嗅着,目光落在聿听身前那口锅中。
姗姗来迟的谢重遥也扬起笑容,问:“谁不把大家放在眼里?”
那位弟子垂着头,再也不敢乱说一句。
此刻,大家欢聚在一起,举杯共饮。
无论是对聿听还是谢重遥来说,又或者是在场的每一个人,今夜都是他们最特别的一个除夕。
众弟子的表情从好奇到震惊,只需要品尝一口白斩鸡或者火锅。
这可是他们从未品尝过的吃食。
轩辕武择喝着酒,时不时朝嘴里放一块鸡肉,表情相当惬意。
他撤回先前质疑聿听的言论。
会炒菜做饭的人,当真是很厉害的人。
不知不觉间,谢重遥绕到聿听身后,缓缓凑近她的脸颊,兴许是喝了酒的缘故,她的脸颊微微发红。他挑眉道:“这些,有多辣?”
“超级无敌辣,特别过瘾!”
谢重遥:……
上次吃她做的“火锅”时,可是被辣的不轻,这点他依然记忆犹新。
只是除夕夜大家都把酒言欢,吃得不亦乐乎,若唯独他一口不吃,恐怕有些不妥。
这般想着,他闭了闭眼,夹起一块白斩鸡凑近唇边,却被聿听夺下。
她从背后亮出一盘新的菜品,有各式各样的肉品和菜,以及半只没有添加任何辣椒的白斩鸡。
“我差点忘了,山主大人天不怕地不怕,唯独怕辣!”
谢重遥扯起唇角,露出一个宠溺的笑,虽然没用言语表明,但那双亮晶晶的眼眸却说明了一切。
有人记得他的忌口,特地做了一份不辣的吃食给他。
她说得对。
暖阳终会驱散他心底的黑暗,而她就是那高高在上的暖阳。
她毫不吝啬地将所有的温暖都倾泻到他的身上,不是神明,却做了他的神明。
他单手接过聿听手中的盘子,另一只手极轻地揉了揉她的耳垂:“少喝点酒。”
子祎不满道:“这就不厚道了啊,就算你是她未婚夫也不行,我们可是约定好了,今夜不醉不归!”
“对,不醉不归!”
……
几乎每个人嘴边都蹭到不少红油,有人为了争夺一个丸子,当场比武分出胜负。
唐咎坐在一处角落,表面上吃得不亦乐乎,目光却时不时朝聿听看去。
虽说误会解除,但他先前的态度那般恶劣,始终欠她一句抱歉。
可眼下她身边既有朋友举杯共饮,又有亲人陪伴身侧,谢重遥也坐在她身边,似乎……不差他一人。
更不缺他那句微不足道的“对不起”。
算了,若以后能有什么用得上的地方,再用行动来弥补他的过错吧。
第79章 卜卦
除夕夜众人几乎一夜未眠。
但大家都是修真者, 睡不睡觉其实都无所谓。
除夕之后便是新年,聿听迅速回到住处换了件衣裳。
这是子祎特意替她挑选的新衣裳,色彩鲜亮又不失保暖, 她心中欢喜极了。
好巧不巧, 说子祎,子祎到。
子祎笑吟吟地推开屋门,先是转了一圈展示自己的新衣裳,随即来到桌前, 手指落在聿听发
间,准备替她编发。
她问:“想要什么样的头发?”
聿听想了想,说道:“编个小辫子吧。”
谢重遥和包俊宇还在外等候,屋内二人自然不会耽搁太久。
编好头发后, 聿听围着镜子打量一番后,才满意地推门而出, 来到谢重遥身边。
子祎左顾右盼, 问:“唐咎呢, 他不和我们一起吗?”
包俊宇摇摇头:“或许是打理寒山派事务有些疲乏, 他回住处补觉去了。”
寒风扑面而来, 雪花落在几人的发间, 添了几分凉意。
明郝街的新年可谓是无比热闹。
商贩们吆喝着摊前的花灯与烟花爆竹,还有卜卦先生摆摊,为行人测算新年运势, 摊前摆放着各种符纸, 最多的便是招财符、平安符与姻缘符。
听说入夜之后还有皮影戏表演, 以及居民抬着神像巡街,孩童们可以跟在后面讨要糖果。
子祎牵着聿听的手,二人思考着先从哪里开始逛起。
自从母亲去世后, 聿听再也没出门迎新年过。
以往总是在除夕夜大吃一顿,待到新年时再睡上一整天,什么走亲戚、什么拜年,都与她毫无关系。
没想到有生之年,她还能有机会与爱的人携手迎新年。
恰好路过一个糖葫芦铺子,包俊宇掏钱买了两串,分别递给两位姑娘。
子祎笑嘻嘻地啃了口,揽过聿听的肩膀,说:“还是我们家俊宇贴心些,听听,找男人就得找这样贴心的,你说是不是?”
随后她瞥向谢重遥,用力努努嘴:“学着点!”
谢重遥冷哼一声,不仅没把她的话放在眼里,还俯下身子在聿听的糖葫芦上咬下一口,糖渍黏在嘴角。
“包大哥,你看这糖葫芦给谢重遥馋成啥样了。”聿听笑得合不拢嘴,“白日里的花灯少点意思,表演什么的也都在夜里,不如我们先去卜上一卦,顺带买几张符纸求求运气吧。”
子祎双手双脚赞同,她囫囵吞下手中的糖葫芦,用帕子擦干净嘴角后,飞奔到卜卦先生的摊子前,将灵石递过去。
卜卦先生问:“这位姑娘好生爽快,想要测哪方面的运势?”
“嗯……全都要,就从财运开始吧,刚好看看昆仑派首席弟子有没有发财的命。”
卜卦先生闻言后,低声念叨几句咒语,开始摆弄手中的硬币。
随着他一声喝下,硬币朝着空中飞去,最终稳稳当当地落在卜卦先生的手心里。
此番动作连续进行三次后,他朝着几人伸出手,将掌心的硬币公之于众。
他看着子祎笑眯眯开口:“姑娘命格里虽无充盈满溢的钱财,却也五谷丰登、衣食无忧,命盘中有着平安顺遂之福,无灾无祸,姑娘良缘就在眼前,必将婚姻美满。”
听闻无法发财大富大贵,子祎眉眼间还是有少许失望,却也很快调整好。
毕竟卜卦先生也说了,至少她这辈子衣食无忧,又有良缘相伴,能够平安顺遂地度过一生,这便够了。
她一把将聿听拽上前来,再次递出几枚灵石:“多谢先生,也替我朋友算算,或许我朋友能大富大贵,供我依仗呢?”
卜卦先生观她面相,有种说不出的感觉,随即他接过灵石,垂下眼睫开始念叨。
硬币在无形之中与眼前的姑娘相互连接,这是旁人无法看出来的。
仅仅算出她的姻缘与命数,他便已经脸色煞白,迫不得已与硬币断了联系。
颤颤巍巍地摊开手时,肉眼便能看见硬币边缘凭空出现的裂纹,卜卦先生遮住硬币,眼中带有埋怨。
他说:“这位姑娘的占卜结果,你们需加钱才能知晓。”
占卜用的硬币可是他高价从寺庙中购入,又以鲜血浸养七七四十九日才得以与他相连,如今却被人震裂,他心中自是不愿。
子祎不可思议地抬眼看他,先前彬彬有礼的面孔瞬间转变:“我说你什么意思啊,光天化日之下还想抢钱吗?我还真没见过你这样厚颜无耻的商贩!”
她拦在聿听身前,一分钱都不肯多付。
似乎是感受到卜卦先生的异样,聿听安抚地拍了拍子祎的后背,低声道:“没关系,给他吧,恰好我也想看看什么样的命数还需要加钱才能知晓。”
既然聿听这样开口,子祎也不好继续阻拦。
只不过这商贩先前看上去憨厚老实,现在再看却觉得他一副贼眉鼠眼的模样。
谢重遥修为高深,自然能看到卜卦先生手中那枚硬币的异样。但他却不是神明,无法窥探他人的命运。
他心中隐隐有些不安,此刻正紧紧盯着对方一言不发,想要知晓答案,却又害怕他开口。
得到灵石后,卜卦先生才将手中的硬币放置在摊前。
几道裂缝清晰可见。
“这位姑娘的姻缘自是极好的,红鸾星动,姻缘天定,命中注定佳偶天成。但她的命盘之中却暗藏古怪,具体的我也无从知晓,你们也看到了,我想要向深处探究时,硬币裂开了。”
他话音刚落,聿听不可避免地想起了《崩坏世界》这本书。
她并非是原主,而是顶替原主完成系统任务的穿越者,眼下卜卦先生看不透她的命盘,是否归结于她不是修真世界之人?
脑中糊成一团乱麻时,她却听见卜卦先生的声音,宛若一块巨石砸在心口。
“虽无法看出这位姑娘的命格,却能大致看出其中藏着一个‘凶’字,此乃不详之兆。”
聿听呼吸一滞,愣愣地看着卜卦先生。
子祎猛地朝前一拍,险些将那枚硬币彻底按碎,从她脸上已经看不出新年的愉悦,只有阴鸷遍布双眼。
她挡在聿听身前,怒道:“你胡说八道些什么?硬币碎了是它质量不过关,关我朋友何事?灵石拿都拿了,你说些吉利话会死啊?”
卜卦先生吹胡子瞪眼地反驳:“你个小姑娘会不会说话啊,不听拉倒,害得我今日的生意全毁了!”
子祎一气之下拉着聿听离开,包俊宇看了眼谢重遥,眼神示意他跟上。
直到他们消失在人群之中,谢重遥依然杵在原地没走。
卜卦先生骂骂咧咧地收拾摊子,原本能做一整天的生意,却因为那姑娘导致硬币裂开,无法继续占卜。
偶然抬眸时,发现还有一人站在摊前直勾勾盯着他,将他吓了一跳。
谢重遥冷声问:“‘凶’之一字,该如何化解?”
“你相信占卜结果?”卜卦先生冷嘲一声,“算你有点眼力见,与那个蛮不讲理之人不同。”
“我再问一遍,你可知晓该如何化解她命中的‘凶’字?”
然而他即便是以气息威压,卜卦先生也只是边摇头边叹气。
占卜这一行,本就只能窥探天机的一角,要问解决方法,他也无能为力。
收拾好摊子之后,卜卦先生背起包袱,摊开手说:“只能多加防范,或是多去寺庙里走走,向神佛求个平安。”
他言尽于此,随即扬长而去-
子祎拉着聿听气冲冲地朝前走,却也被愤怒冲昏头脑,不知方向。
聿听回首后挣开子祎的手,步子一顿:“谢重遥还没跟上来。”
包俊宇垂眸安慰道:“那位先生只是个算命的,先前一番话或许是为了框钱而说,你们别放在心上。有谢重遥在身侧,聿听怎么可能会有事?”
子祎也点头附和:“俊宇说得对,更何况我们给了他那么多灵石,所谓花钱消灾,便是如此。”
寒风无情地吹拂着几人,子祎因为生气涨得脸颊通红,血液直冲天灵盖,暂时不会感到寒冷。
但聿听却不一样了。
心事重重的她,虽不知卜卦先生所言是真是假,但系统所带来的噩梦,以及那盏未被发现的灯盏,都让她颇感不安。
恰好凉风一吹,将她的鼻尖冻得发红。
聿听搓着手后退几步,扔下一句“我去找谢重遥”之后,转身跑走。
很快便消失在子祎和包俊宇的视线中。
明郝街依旧热闹非凡,压根没有人注意到他们之间的变故。
好在谢重遥也在找她。
两人碰面时,都是一副有话要说的表情。
聿听张了张嘴,脑中却浮现出一片乱麻,最终她还是将主动权交给谢重遥:“你先说。”
谢重遥深吸口气,直截了当道:“我会传信于包俊宇,让他们自行逛逛,你随我去这里最近的寺庙。那卜卦先生的话不知是
真是假,但还是要多加注意。”
他的语速飞快,说完后便注视着她,眸中的焦急难以掩饰。
不知从何时开始,从不信神佛的他,竟也因外人一句真假难辨的话而改变。
明明从小到大吃尽无数苦头,却咬着牙走到现在,从未将希望寄托于传说中的神明。可现在,卜卦先生的话却让他心中难安。
让他甘愿祈求神佛,保佑她的平安。
聿听佯装抬袖去擦鬓角的落雪,却悄悄抹去眼角的泪水。
在去寺庙之前,或许她应当向他坦白一切。
比如她的身世,她的现状,以及……无数次入梦企图连接她的系统。
攥紧他的衣袖后,聿听轻声道:“我并非是这个修真世界的人,从前我需要完成某个东西下发的任务,后来紫神雷将我和它的连接断开,才得以过上一段安稳的时日。卜卦先生的言论或许不假,但究其原因,我也不知。”
“但……被紫神雷切断的那个东西,如今正疯狂地想要连接于我。”
第80章 病疫
寺庙中, 几位僧人抱着扫帚偷懒,见有人来才装模作样地打扫起来。
“阿弥陀佛,施主在新年前来, 可是遇上了何事?”一位小僧人将手中扫帚一扔, 欢天喜地前来迎接。
聿听长话短说:“我在街中卜卦,那先生说我命盘中带有个‘凶’字,因此前来寺庙一拜,求个心安。”
小僧人不以为意:“新年还在街边卜卦的, 多是骗子,施主不必放在心上。”
聿听松了口气,晃了晃谢重遥的胳膊,说道:“子祎姐姐说得没错, 什么硬币碎了,就是特地来骗钱的!”
几位僧人装作打扫, 实则竖起耳朵听二人交谈。
原以为是二位施主错信街边框钱的骗子, 他们将扫把按在地上摩擦, 纷纷打抱不平, 却在听闻“硬币”二字时愣住。
小僧人率先反应过来, 试探地问:“施主口中的硬币, 可是一枚铜币?”
聿听回想一副那硬币的模样,懵懂地点点头。
几位僧人倒吸一口凉气,学着小僧人的模样将扫把扔开, 凑热闹似的, 尽数围了上来。
旁人或许有所不知, 但他们怎会不知?
凡人卜卦无需灵力,却需要凭诚心到寺庙中求来一枚铜币,以自身鲜血浸养, 方能凭凡人之躯窥探天机的一角。
因体内没有灵力,才不会遭到反噬。
难道给眼前这位姑娘卜卦的先生,并非街边的骗子,而是正儿八经来寺庙求过铜币之人?
再次询问几个细节后,小僧人愈发肯定心中的猜测。
眼前的姑娘虽看似与灾厄毫不相关,也无印堂发黑的迹象。但既然那位卜卦先生说她有大凶之兆,这位姑娘又是诚心前来寺庙祈福,小僧人叮嘱几句,便将人带到一间屋子前。
聿听一马当先,从侧门踏入,谢重遥紧随其后,小僧人只是站在原地目送,没有跟上去。
用烛火点完香,她轻微晃动手腕,将明火熄灭。
随后将持香的双手举至眉心,默念自己的姓名,并将心中顾虑一并告知于神佛。
原以为谢重遥只是站在身后陪同,没曾想在她没看到的地方,他举着香火,神情是前所未有的恭敬。
这样虔诚的祈祷,还是他平生第一次。
向来我行我素的一个人,却因街头卜卦先生的一句话慌了神。
此刻,他在香火中注入部分灵力,以表诚心。
面向神佛,他只求心爱之人,能够平安顺遂地度过此生足矣-
几位僧人围在屋外,时不时朝里头看去。
在寺庙中待久了,平日里无聊至极,好不容易来了个客人,于是纷纷抛下手头工作,躲在门口凑热闹。
更何况,这位客人的情况,他们都是第一次见。
也不知命盘之中藏有何种古怪,竟能将寺庙里求来的铜币给震裂开,着实令人好奇。
二人临走前,小僧人递来一张还有几分温热的符纸,上面歪歪斜斜写了“平安”二字。这张符纸是他特地从佛像低下翻出来,亲手写下的平安符。
他低声叮嘱道:“虽说小僧的字有些难看,但施主莫要在意小节,将此符纸随身携带,或许能化解一次于你而言的灾难。”
聿听点头道谢,伸手接过后放进袖中。
离开寺庙后,她故作轻松地挽起谢重遥的胳膊,侧首笑道:“你别板着脸了,那本就是卜卦先生的片面之语,现在神也求了佛也拜了,还有小僧人赠的平安符,总归是不会出什么事的。”
他叹息:“但愿如此。”
“有你在,谁敢欺负我呀?”自从聿听与谢重遥粉碎了如靡阴谋的那刻之后,子祎便给她了一个土里土气的封号。
——十六洲小霸王。
其实她很想告诉子祎,作为谢重遥的道侣,不仅是十六洲内,在无恨山也能称作霸王。
谢重遥是修真世界修为最高的存在,在他的纵容下,她甚至可以在世界各地横着走,没有人敢拦她。不过她只是微微笑着,没有说出口。
就像现在,她想说“早知道就不去卜卦先生的摊前凑热闹”这样的话,但看谢重遥的眉头还是没能舒展开来,便没有再说。
好端端的新年,因为铜币的那道裂痕,美好的花灯与皮影戏表演都同他们无关。毕竟失了兴致后,看什么都索然无味。
聿听不知该如何哄哄这位山主大人。
忽然间,她想起聿如雪早早就开始着手准备他们二人的婚礼,甚至跑了一趟蓬莱岛,找蓬莱岛掌门瞿钟要来了一件法宝。
这件法宝她早就见过,只是聿如雪不知包俊宇也有,这才辛苦跑到蓬莱岛。
解心石。
先前包俊宇在力叁镇对付镇长用过一次,手持解心石之人若是说谎,便会失去身体的某个部分。
聿如雪倒是将它寻来,以检验谢重遥的真心。
聿听本想着,回到轩辕派时找她要来解心石,说些情话缓解谢重遥眼下的情绪。
毕竟新年来临,应当抛下以往所有坏情绪,开开心心的才是。
只可惜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
当她握住解心石那一刻,还未想好第一句话说什么,脑中便传来一阵剧痛,似乎是有什么东西正在强制进入其中。
方才到了嘴边的情话被硬生生咽了下去,在她不由自主皱起眉头发出“嘶”的吸气声时,眼前猛然发黑,手中的解心石哐当一声摔在地上,向着角落滚了好几圈-
“病疫!是病疫!!”
“救命啊——”
大街小巷中充斥着人们的叫喊,染病者皮肤变得皱皱巴巴,似乎瞬息之间衰老了几十岁,皱纹在不知不觉中遍布额头。
未染病的人四处逃窜,哀嚎声响彻天际。
子祎站在轩辕派门口,沉默着注视眼前的行人。
有人想要将染病者活活打死,以此杜绝此病疫的传染,只是这病疫来得突然,未曾有人进行防范,传播速度远远超乎众人的想象。
杀死染病者,并不能解决这件事。
半晌后,她头也没回,向身后之人哑声开口:“聿听醒来了吗?”
“尚未展现苏醒的迹象。”包俊宇同样心情沉重,谁也没想到病疫会在热闹非凡的新年降临,“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操控着她,阻止她的苏醒。除了聿如雪,谢重遥不让任何人靠近她。”
子祎长叹口气,神情有一瞬的不知所措。
突如其来的病疫必然有源头,这一点不只是她,所有人都知晓。
但寻找到病原体需要时间,他们却没有这么多的时间了。
传播速度快之又快,且没有人能阻挡。人们口中的英雄谢重遥守在聿听的住处,没有帮助染病者的意思。
他的心思全在聿听身上,她若是醒不来,他便不会踏出住处半步。
人们呐喊着神医的名讳,却没能瞧见那位神医的身影。
包俊宇无奈道:“不是神医不愿施以援手,是神医如今自身难保,能否醒来
都是个问题。”
子祎:“你看他们会信吗?他们只会觉得聿听是怕了这病疫,躲在门派中当缩头乌龟。”
她说这句话也不是毫无理由,那些身无灵脉的凡人,只能将渺茫的希望寄托在那位英雄与神医身上。可是无论他们如何祈求,都未见其身影,久而久之,必然心生怨气。
因病而死的人越来越多了。
修真门派也不是没人患病,染病者皆是迅速衰老,甚至有人在患病的刹那露出惊骇的表情,下一秒便咽了气。
聿如雪在后院中捣鼓解药。
因百花谷聿氏的灭亡,十六洲除了聿听之外,只剩下她这一位药修。
轩辕娜并非是她的亲生女儿,没能继承聿如雪的血脉,就算有,被废除灵脉后的她也丧失了炼丹的本领。
而聿如雪早年失去部分记忆,其中包括聿听和轩辕娜,以及自身灵脉出了问题。
她用尽所有办法,都无法找回当年的记忆。因此她血液之中的药修血脉日益减少,直至今日,已经微乎其微,她却不知晓其中的缘由。
这样微乎其微的血脉,炼出的丹药仅能供染病者缓解急速衰老的症状,却无法根治。待药效一过,亦难逃一死。
怎么办,怎么办?
所有人都在心中无声地呐喊发问。
眼下所有的希望都只能寄托在聿听身上,可她却陷入昏迷,无法醒来。
大有染病者临死前都在盼望着十六洲那位神医出现,随后向自己递来一枚小巧的丹药,并温柔地说:“吃下去吧,吃下去就没事了。”
可是没有。
直到染病者眼中失去色彩,恹恹地将头垂下,在艰难地呼吸中结束性命。
轩辕武择以及轩辕派健康弟子都在后院,屏住呼吸等待聿如雪能创造奇迹,只是时间一分一秒地度过,聿如雪耗尽气血也只能制出几枚丹药,远远不够十六洲所有染病者服用。
子祎重重地跺了下脚,满脸写着急躁,许是因为这一分一秒在她眼中与度日如年并无区别,她转身向聿听的住处走去。
敲门声响起时,谢重遥还在小心翼翼给聿听喂水。
人在焦急的时候,就连敲门也不知轻重,“咚咚”的声响扰得他耳根生疼。
“聿听怎么样了?现在还没有醒吗?”见屋内没动静,子祎开口询问。
“没醒。”谢重遥声音冷冽,明显能听出几分不耐,“就算她醒了,也和这场病疫毫无关系,我不会让她以身犯险。”
“若是救一个人、两个人,那便算了,强行拦着她会惹她不开心。但如今需要她救治的是全天下的人和修真者,或许还有妖魔,炼丹所需她自身鲜血,她又有多少血可以供人消耗?”
子祎一愣,手中敲门的动作缓缓停下。
修真者初入门派所学第一课便是牺牲一人而救天下人,这节课子祎记忆犹新,因为是昆仑派掌门亲自教学,也就是她的师傅。
那时师傅满面严肃,语气不容置喙,年幼的她觉得师傅说的在理,一人的死换天下人的生,怎么想都是划算的。
但这件事真正发生在她身边时,她却觉得谢重遥说的对。
这样对聿听不公平。
况且她一人的血液,又能换多少人的生机呢?【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