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毒丸


    聿听端起茶杯, 皱眉道:“我不是在等你,山主大人,还请你自重。”


    “你在等谁?那个竹妖?”


    “明知故问。”她仰头一饮而尽, 茶水入喉, 是淡淡的苦味,“你最好别一而再再二三地坏我事!”


    否则就算她对他的感情再深厚,也要给他两拳!


    谢重遥一把夺过她手中的茶杯,添满茶水后, 慢慢递到唇边。


    “啪——”


    还未触及之际,轩辕娜气势汹汹拍掉那茶杯,指着他鼻子骂道:“你和她究竟是何种关系?杀你的人是她,救你的人是我!”


    不提及此事也就罢了。


    然而她肆无忌惮地提起, 便让凉亭内两人不由自主地想起在诅咒中,聿听心口处那道疤痕。


    两人的疤痕如出一辙。


    若说是巧合, 几乎没有人会相信。


    难道轩辕娜心脏的位置也有道伤疤吗, 难道她也取心头血替他解毒了吗, 聿听在心中冷嗤, 却未开口戳穿。


    “敢问轩辕小姐, 是拿什么救的我?”他冷声开口, 显然有所怀疑。


    就连留在凉亭之外的顾朵儿,听到他冰冷的语气,都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战。


    毕竟她是见识过谢重遥脾气的。


    轩辕娜气得跺脚:“你是我的未婚夫, 应该站在我这边!”


    聿听靠在一旁看热闹, 余光瞥见顾朵儿背后的身影, 她越下靠椅,大步流星向外走去。


    单喜站在凉亭外,洋洋得意地挑了下眉。


    谢重遥想跟上, 却被轩辕娜拦住。她咄咄逼人,一副要死要活的模样,令人头疼。


    唉,惨。


    和轩辕娜相恋注定备受折磨,但与她和好又必然会失去性命,也不知谢重遥若是知晓,会如何选。


    让她意外的是,单喜完全没有怀疑她。他将昨日之事归结于谢重遥,还劝她莫要生气。


    他这幅蠢笨模样,幕后之人敢用他,也是勇气可嘉。


    跳过散步、用膳那些环节,聿听所幸直接把人带去酒楼,把酒言欢。


    逢洲有条热闹的街道,叫做明郝街。


    而这家酒楼,就开在明郝街中。


    她去柜台随意点了些菜,并挑了几壶烈酒。


    酒水她一滴未沾,全部花言巧语诱骗单喜喝下,自己则是把八宝鸡、小笼包等主食统统吃干净。


    单喜脸颊染上几分醉意,红着脸朝着她的方向靠近。


    聿听故意没躲。


    而这一幕,恰好落在赶来的谢重遥眼里。


    她从他眼中看到了错愕、茫然,还有几分湿意,却没办法心软解释。


    只能狠下心,让他信以为真。


    早就决定好要一刀两断,为何真正走到这一步时,心口还是会堵得难受呢?


    两人对视许久,直到单喜的脑袋靠在她的肩上,谢重遥才转身离去。


    那落寞的背影逐渐消失在视线中,她狠下心,将眼睛闭上。


    尽管她知道,他那么骄傲的人,亲眼目睹这一幕后,就再也不会回头了。


    半晌后,小二的话打断她的思绪。


    “客官,你们还吃不,菜都已经凉了。”


    聿听摇摇头,示意小二收拾桌子,只把酒留下即可。


    银针缓缓从袖中探出,她趁着四周无人注意,迅速重复昨日的动作。


    本就醉酒的单喜,被这法宝轻轻一扎,即刻失了神志。


    她凑到对方耳边,轻声呢喃道:“当日在百花谷遇见,究竟是偶然,还是你刻意为之?你接近我究竟有何目的?”


    单喜打了个酒嗝,熏得聿听直皱眉:“哪有什么偶然,我在百花谷等了你整整十八日才等到。主上说要我接近你,伺机将你困在诅咒中,成为他的养料,没想到你居然逃出来了。”


    “逃……逃出来也也无妨,你已经被我的爱意打动,我只需要扮演你的恋人,再寻找时机将你带到主上面前。”


    她又问:“你曾说,化形时受到聿氏一族的点化,也是假的吗?”


    “当然是假的,我受到的可是邪神大人的点化,也就是我的主上。”


    聿听表情变得凝重。


    他的主上……莫非是传说中的上古邪神?可它不是在千年前就被仙界之人诛杀了吗,其魂魄也被打散,镇压在仙界各处。


    若上古邪神现世,这个修真世界可就遭殃了。


    既然单喜是反派,必然知道许多她疑惑之事。她还有很多问题想问,比如他的主上在哪,有什么阴谋,又比如她和轩辕娜,究竟谁才是聿如雪的女儿。


    可惜银针的时间将近。


    这枚法宝一旦使用成功,便无法二次使用,简而言之就是一次性用品。


    包俊宇身上仅此一枚,还是蓬莱岛掌门亲自锻造出的法宝。


    顾及此法宝会被有心之人用于奸恶之事,因此掌门造出两枚便停手,一并毁掉了制作方法。


    话已套出,她便没有再停留的理由。


    一想到单喜想方设法编造谎言,博取他们的信任,聿听就愤怒至极。


    还口口声声说什么报恩报恩,我呸!


    她迅速起身,任由他的额头砸到石桌。


    “小二!今日是这位公子请我用膳,他休息一会就起来继续喝,届时菜钱和酒钱都找他拿便是!”


    ……


    这一幕,落在谢重遥眼中难免有些讽刺。


    他没走,而是躲到一家铺子背后,静静地看着酒楼中的景象。


    聿听和单喜相隔很近,像是一对有情人你侬我侬,在说些悄悄话。


    可究竟是什么悄悄话呢,他听不到,也不敢去听-


    聿听第一次庆幸自己记忆力还算不错,在诅咒中翻看的书籍,如今还隐隐有些印象。


    托子祎上山采的药草,加上双灵根辅助炼化,她成功的制作出一枚毒丸子。


    那阵诅咒没能伤害她,反倒阴差阳错地让她修为更进一步,离元婴期只差临门一脚。


    因此她能将毒凝聚成无色无味的丸子,而不是像诅咒中毫无灵力的自己一样,只能抹在皮肤表面。


    届时将毒丸子放在糖盒里,算是给单喜


    的回礼。


    “你都几日没吃饭了,这还是我认识的贪吃鬼听听吗?”子祎推门而入,语气责备,“这几日谢重遥不曾来过一次,倒是单喜三番五次地想要找你,我和他说你在闭关,不宜打扰。”


    聿听揉了揉眉心,笑道:“多谢子祎姐姐帮忙,被他欺骗至今,总要给他个教训。至于那人,随便他吧。”


    她轻轻掐住聿听的脸,晃了晃手:“你都没以前可爱了。”


    闻言,聿听不由自主地回想起曾经。


    那时一起诛杀妖兽的小队一共有五人,谢重遥对她情根深种,只要求她吃好、睡好,其余的都不用她担心。


    谢重遥的毒明明已经压制,却在前往无恨山取一物件时,被九婴袭击。他宁愿自已受伤,就算知晓有毒发的风险,也没有一丝动摇。


    因为那是他母亲铃遥留下的,能保命的物件,他要将这物件交予她。


    他曾把她的命看得那样重。


    可她又何曾不是?


    取心头血需要多大的勇气才能完成,若失血过多,是会死的。


    在她心中,也早已将他视作比性命还要珍贵之人。


    只可惜造化弄人,谁也没资格怪谁。


    聿听回过神来,笑着打趣:“现在也可爱,可怜没人爱。”


    交谈声透过门缝传出,单喜等候多时,轻轻地叩门。


    “聿小姐,我能进来吗?”


    她扯了个借口,将前几日的事情圆了过去。


    总不能说自己套完话后,一气之下多点了几壶酒,全部摆在桌面上,让他喝个舒服吧?


    单喜头脑简单,也没有过多怀疑。


    他注意到床沿的小盒子,问道:“聿小姐床榻上的是何物?”


    “糖盒,你要吃吗?”她回答完,又补充道,“我之前买来舍不得吃,特意留着分给你吃,就连子祎姐姐都没吃上呢。”


    单喜迫不及待地点头。


    聿听和子祎对视一眼,前者笑着抬手,将糖盒打开,先是随意拿出一颗糖丸送入口中,而后笑意盈盈地捻起毒丸子,放在单喜手心。


    单喜凑到鼻尖处嗅了嗅,在两人的注视下递进嘴里。


    “单喜,你去门口替我取个东西。”


    他点点头,向外走去。


    不知为何,明明是聿小姐递来的糖丸子,虽没什么甜味,却在咽下之后,感到一丝丝的苦意。


    双腿如同灌了铅一样沉重,他咬破舌尖,想要打起精神。


    五、四、三、二……


    一。


    随着聿听默数的心声,他猛然吐出一口鲜血,随即“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浑身抽搐着。


    “救命……聿小姐,救命!”他就连说话的声音都在发颤。


    聿听佯装慌张,在他身边转了两圈,开口道:“这可怎么办呀,单喜,你吐出的血液呈现黑色,是中毒的征兆!”


    他口中的黑血还在不断溢出。


    “救……我……”


    “我要如何救你?”她一拍脑袋,恍然大悟道,“要不我去找你的邪神大人,看他是否愿意对你再施恩一次?”


    单喜身体的抽搐停了一瞬,而后又继续,


    他满眼不可置信,似乎是在疑惑她怎么会知晓这个秘密,却因对死亡的恐惧,双手徒劳地掐着喉咙。


    聿听蹲下身子,拍了拍他的脸:“在你化形时,那人点化你,对你而言算是施恩。但他从未教过你,人心难测,因此我才能如此轻易地骗到你。”


    单喜是只不谙世事的小竹妖,并非本性邪恶,而是接触的第一个人,是恩人,也是恶人。


    他想要报恩,才会听从于恶人的安排,笨拙地潜伏在她们身边。


    天空不知何时暗下,乌云笼罩着大地。


    一律霸道地黑气闯入屋中,蛮横地将聿听和子祎掀飞。


    聿听迅速起身,骤然抬眼。


    黑气凝为实体,正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身穿黑衣,面具遮面。


    与诅咒中屠戮百花谷那人颇为相像。但他似乎不是来杀她的,而是带走那只中毒的竹妖。


    “那吾便大发慈悲,再施恩一次。”


    第62章 明郝街


    轩辕娜独自一人在明郝街闲逛。


    家家户户都听闻过这位修真门派掌门之女的名讳, 知晓她的性子温婉大方。


    只是不知,此刻的她为何愁眉苦脸。


    她随意买了些小挂件,在手中把玩着。


    怨恨与愤怒交织, 她感到不解。


    明明自己才是谢重遥的救命恩人, 为何他却站在外人身边,还敢如此质问她?


    脑海中一团乱麻,轩辕娜胡乱走着,不知不觉来到一条小巷外。


    将头稍稍伸进去, 发现巷子里面漆黑一片,与街道上的热闹喧嚣截然不同。


    她不禁打了个寒战,条件反射地想从中离去,却听见里面传来一个飘渺的声音, 很是清晰。


    “进来吧,进来。”那声音循循善诱, “我知道你心中的不甘, 难道你不想报复她吗?”


    “明明你才是救他的人, 为何他依旧将目光聚焦于仇人身上呢?你不是很想取得他真正的爱吗, 进来吧, 我能帮你。”


    轩辕娜心中顿时警铃大作, 她对着空气大喊:“你是何人?”


    无人回应她的话,那道声音宛如凭空消失一般。


    明知巷子里定有危险在等着她,她的脚却定在原地, 难以挪动分毫。


    是啊, 那道声音简直说出了她的心声。


    她不甘、怨恨, 想将那外来之人千刀万剐,以解心头之恨。


    想让那人知道,她的东西, 是动不得的。


    即便眼前是深渊,向前一步便是与虎谋皮,她也万分动摇。


    最终一步步踏进巷子,任由自己陷进一片黑暗之中。


    “你还是来了。”声音再次响起,却和先前不同。


    不是飘渺空虚的声音,而是不带有任何情感的男音,能勾起人心中的恐惧。


    轩辕娜鼓起勇气问道:“你说能帮我报复她,此话当真?”


    “自然是真的。”


    隐匿在黑暗中的人将唇角勾起,轻声说道:“你的未婚夫隐隐有了突破之兆,兴许就在下个月圆之夜。你只需趁他困在雷劫时,将那位药修的气息暴露于空气中。”


    “届时,自会有人替你杀她。”


    感受到对方的压迫感,轩辕娜下意识后退几步,试探地问:“非要……杀死她吗?”


    她只想好好教训聿听一顿,并非要取她性命,天地可鉴!


    那人的声音逐渐减小,似乎是准备离开巷子。


    他说:“选择权在你手中,若你乐意看着他们二人携手相伴,将你弃如敝履,也可以当我没说过。”


    轩辕娜颤抖着摊开手,手心莫名多了颗珠子,与黑色融为一体。


    珠子好似火舌舔舐着她的掌心,烫得她僵在原地,灼烧感每时每刻都在提醒着她,这是一笔罪恶的勾当-


    黑气将单喜卷走后,霎时消失得无影无踪。


    聿听稳住身形,沉声道:“他就是屠戮百花谷之人,我们的老朋友,危有。”


    和封豨合作的人,亦是他。


    眼下有两个方向,一是身居昆仑偏僻小院的那位方丈,二是潜伏在逢洲长泽一带的妖兽。


    既然单喜是危有的人,他如今毒发,必然只会被带到这两处。


    满天乌云终究是引得修真门派的重视。


    轩辕武择拜托谢重遥解决燃眉之急,在危难面前,他和聿听只能放下私人恩怨,顾全大局。


    方丈如今年迈,定是比封豨好对付的。


    妖兽现世,最受苦的莫过于平民百姓。


    所有人聚集于凉亭之中,计划着下一步该如何。


    谢重遥道:“封豨阴险狡诈,实力不详,便交由我来对付。轩辕派需要留下一拨人,与蓬莱岛弟子联手护住百姓,另一拨人前往昆仑,与昆仑派里应外合,捉拿方丈。”


    子祎和包俊宇对昆仑比较熟悉,自然被分去捉拿方丈,由三足金乌唐咎带队。


    子祎走在最末端,她回首,诧异地问:“你不和我们一起吗?”


    她摇摇头,不假思索道:“我和他一起,对付封豨。”


    闻言,谢重遥呼吸一滞,目光移至她身上。


    随即又瞬间扭头,仿佛是在逃避。


    她自然是要对付封豨的,这是世间最后一只妖兽,也是她最后一个支线任务。


    欠系统的功德还未还清呢,也甭管他们二人的关系了。


    只是封豨生性狡诈,既然能身受幕后之人的信任,便不似先前那些妖兽一般容易对付。


    要如何引它从暗处现身,倒是一个问题。


    轩辕武择和聿如雪前去蓬莱岛求助,轩辕派弟子留守门派,随时候命。


    人群散开,凉亭内只剩下零零散散几人,其中就有轩辕娜的好姐妹,顾朵儿在场。


    轩辕娜不见踪影,她指着谢重遥的鼻子,愤愤不平道:“你现在是娜娜的未婚夫,怎能和她一副余情未了的样子?”


    “随你怎么想,婚约之事我从没答应过。”谢重遥抬手释放气息,结界顺着气息蔓延的防线伸展,将几个无关紧要之人驱逐出凉亭,“我和聿大夫有要事相商,闲杂人等还请离开。”


    聿听默默地看着顾朵儿被赶走,站在结界外一阵气急败坏。


    得,毒解了就是厉害。


    她清了清嗓子,问道:“封豨躲在暗处,不知山主大人有何应对之法?”


    “虽不知你又想做什么,但明日戌时,明郝街见。”


    他说话的语气还是和从前那般恶劣,不将人放在眼里,但聿听知道,他心中终于生出了放弃的念头。


    放弃她。


    她没有多说,只是静静地注视着他的背影,淡出视线。


    他终于想通了。


    待到了结此事,便是他们真正分别之日。


    可这不就是她心中所想的结局吗?他做他的天之骄子,而她也不需要唯唯诺诺地苟活世间,他们二人都可以好好地活下来。


    聿听苦笑一声,抹去眼尾那一滴泪。


    翌日清晨,她梳洗过后,独自来到明郝街。


    距离他们约定的时间还有许久,她想独自一人逛逛。


    恰逢七夕,白日里的街道虽没有晚间热闹,却依旧人山人海。


    行走在街上的人大多结伴而行,应是特意前来过节的小情侣,他们手牵着手,眉目含情。


    独自走在街上的聿听就显得有些孤单。


    “喂,姑娘,一个人过七夕啊?不如让哥们陪你……”有不怀好意的男子瞧见她孤身一人,便肆无忌惮地耍起流氓。


    她抬眸注视对方,微微一笑,像是无声地拒绝。


    与此同时一股强劲的旋风从周身无形扩散开来,气劲如刀,男子额间发丝根根落下。


    “简直不识好歹!”抱怨的话脱口而出,却在风起时停住。


    他顿时骇然尖叫一声,连滚带爬地跑走了。


    聿听在一间铺子前驻足。


    铺子里摆满了各式各样的花朵,皆被做成了饰品,多是晶莹的水色蓝花、圣洁的月色花瓣与俏皮的粉花,更受女子喜爱。


    她却将目光停留在一朵黄花上,迟迟难以移开眼。


    那仅仅是一朵普通到了极点的花,这抹鹅黄色并不受欢迎,寻常女子或许会觉得俗气。


    而她却觉得很温柔,很清新。


    恍惚间,她透过这支饰品,回到了某个瞬间。


    那似乎是他们刚踏入寒山派时,她和谢重遥没有反目成仇,两人携手并肩,很是幸福。


    世人总说他脾气乖戾,可那时的他,可以说是没有半点脾气。


    就连她把花坛处随手折的花插在他的发间,他也没有生气,还在背地里欣赏几番。


    时过境迁。


    这些细枝末节的瞬间,早已不复从前,聿听在心中惋惜。


    “姑娘,你到底买不买啊?后面还有人排着队呢,不买就赶紧走人!”


    商铺贩子不耐烦地开口,身后也传出女子的抱怨声与男子的安慰声。


    聿听回过神后垂首,语气带着歉意:“实在抱歉。”


    她手指着那朵黄花饰品,轻声道:“帮我把这个包起来吧。”


    身后有人低声吐槽她的品味,明明放着漂亮的颜色不选,偏要选那个无人问津的黄花。


    又土、又低贱的黄花。


    她无声开口,反驳他们的想法。


    不是这样的,这并非低贱之花。这抹鹅黄色,象征的是坚韧与生机。


    更是她掩藏在心底,最最珍贵的回忆。


    付过灵石后,她点头致谢,随着人群继续向前。


    街道上方的石桥上,两人看着女子的背影消失在人群,其中一人眼神漠然,抿唇不语。


    另一人问:“她这是什么意思?”


    他摇头,从袖中掏出一朵很小的花。


    经过好几次的折腾,这朵花早就该凋谢,他也无数次想要舍弃,最终都于心不忍,又放回袖中。


    他曾用灵力保持着这朵花的生机,时间流逝,它也不曾凋零。


    纵使他如今操纵的是魔躯,拥有滔天魔气,却也没有让这朵花沾染上一丝魔气。


    由此可见,他有多重视这朵花。


    这朵,明艳的鹅黄色小花。


    “你说她是不是知道咱们在看,所以才故意整这一出?”唐咎靠在桥栏上,托腮沉思,“杀你、甩你、现在又要勾引你,难道你就不好奇,她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不好奇。”谢重遥抬眸,冰冷的眸子刺得他脊梁发寒。


    将黄花重新塞回袖中,他拍了拍唐咎的肩,嘱咐道:“你继续看着她。”


    “王八蛋,你到底还喜不喜欢她?”唐咎表情不满,撅着个嘴,“说不喜欢吧,你又时时刻刻盯着人家,说喜欢吧,你又对她视而不见、听而不闻,你真奇怪。”


    “就算她有苦衷,也不该一言不合在背后捅你刀子,更何况……”


    他还想说什么,被谢重遥打断。


    谢重遥淡淡地瞥了一眼街道,那里已经没了聿听的身影。


    “我只是担心诱饵在我看不见的地方死了,仅此而已。她若是有什么三长两短,拿谁来引诱封豨现身呢?”


    第63章 七夕


    戌时的明郝街, 比白日热闹了不止一星半点。


    梧桐树上挂满一串串红灯笼,昭示着喜庆与美好,夜风轻拂, 发出“簌簌”的声响, 像是有人在耳畔轻轻翻一页纸。


    大多人结伴而来,手牵着手漫无目的地散步在街道上。


    聿听踏入街道上方的七鹊桥,发现紫衣青年已然站在桥中,淡淡地望着桥下的景色, 似是等候多时。


    “嗨,山主大人。”她缓步上前,打了声招呼。


    谢重遥鼻音轻轻“嗯”了声。


    他递来一颗形似丹药的颗粒,而后迅速抽回手, 仿佛在刻意与她拉开距离。


    聿听垂眸,看着手心的颗粒, 还留有他掌心的余温。


    自从他体内的毒素清除后, 体温便与常人无异, 不再是从前那样没有温度, 宛若冰块。


    “这是改颜丹, 服下后可改变容貌。”说罢, 他先行服下一颗,“七夕这样热闹的节日,封豨很难按兵不动, 它若是敢现身, 就要做好有去无回的准备。”


    他的容貌在服下改颜丹后发生变化, 原先高挺的鼻梁变塌许多,脸也圆了不少,却与街道上的普通人很是贴切。唯一不变的, 是他的身材与那双紫黑色的眸子。


    毕竟改颜丹,如其名讳,只能改变人的容颜。


    聿听也赶忙服下,化作一位相貌平平的凡间女子。


    谢重遥冲她的方向抬手,却微微顿住,最终背过身去,率先下了七鹊桥,往明郝街走去。


    她抬脚跟上,大抵猜测到他的计划。


    妖兽吸食人的精气,过节时街道上人山人海,它既是妖兽,便难以克制心中的贪念。


    而他则是想与她扮演一对平平无奇的恋人,在街道中守株待兔。


    只是他们的关系,要扮演成恋人或许有些为难,他方才顿住的动作足以证明他的想法。


    “山主大人,体谅一下腿短的队友吧,我们扮演的总不是陌生人。”她提起裙边,一路小跑着向前,却依然跟不上他大步流星的步伐,“就算扮演的是……朋友,也没有一前一后的道理吧?”


    谢重遥头也没回,只是将脚步稍稍放慢了些。


    明郝街充斥着一片欢声笑语。


    两人在街道上绕来绕去,与其他逛街的人格格不入。


    他对沿街的商铺充耳不闻,提不起丝毫兴趣,嘴角耷拉下来。


    一对恋人在他们身前停下,女子依偎在男子怀中,娇俏地捶打男子的胸膛。男子则是笑着握住她的手,抬头对谢重遥道:“兄弟,你们这是吵架了吗?”


    他眼珠子骨碌一转,苦口婆心道:“要我说,媳妇就是用来宠着的,别以为我刚刚没看见你自顾自地朝前走,害得人家小姑娘一路小跑才追上。不管发生了什么事情,都不该冲自家娘子发脾气啊,一点男人味都没有。”


    那女子用力甩开男子,牵起聿听垂在身侧的手,不满道:“世上男人千千万,他这般待你,你可千万别心软呀!”


    说罢,又仗着自己有男人撑腰,恶狠狠地瞪了眼谢重遥。


    聿听连忙摆摆手,正欲开口解释,就听见谢重遥抢先一步,挡在她身前,冷笑道:“兄台教训的是。”


    那女子不依不饶:“那你要给她道歉才是,必须诚恳些。”


    聿听愣在原地,仍由谢重遥牵起自己的手,尽管他脸上挂起歉然的笑容,她却在他眼底看见了清晰的漠然。


    待这对恋人离开后,他的手依旧没松开。


    她抿唇,低声道:“你可以和他们解释清楚的,不必如此。”


    “我没闲工夫同旁人说三道四,既是做戏,便做全套。”


    只是无论二人是否牵手,街道上依旧洋溢着幸福欢乐,哪还有妖兽霍乱人间的迹象?


    走得有些累了,聿听放慢脚步,目光带着质疑,扫过谢重遥的侧脸。


    四周忽然传来清脆的笑声,在人潮的喧嚣中脱颖而出,她探出头去,寻找笑声的来源。


    原来是一群女子围在某间铺子前,争先恐后地排起长队。


    商贩笑吟吟地敲起铜锣,吆喝着生意。


    “大家走过路过千万不要错过啊!一年一度的七夕佳节,有情人共赴此地,何不来绣一针刺绣啊!将对郎君的祈福与情谊藏在刺绣中,多么浪漫啊!”


    铺子前挂着对应的招牌,商贩提供针线,三文钱一次。


    七夕本就是一个浪漫的节日,来此相约的恋人自是不会在意这点小钱。人们常说男子一掷千金,只为博美人一笑。


    也有很多女子为了这份寓意,心甘情愿地做起手工。


    谢重遥不知何时扭过头,挑眉看她,眸中带着疑问。似是无声询问她,是否也要排队。


    本以为他对此事不感兴趣,聿听犹豫片刻,打算拒绝时,却听见他的声音。


    “去吧。”


    她不可置信抬眸,反复确认他这句话的真实性。


    他居然让自己去做刺绣?!


    可是他明明知道,他们只是服下改颜丹,在街道中做一对假扮的有情人,并不是真正的恋人。


    那她花钱做刺绣,绣什么、绣给谁?


    或许他是在试探。


    聿听还在思考,后背被他重重一推,一个趔趄差点撞上旁人,排到队伍末端。


    回首看去,谢重遥站在原地,目光却不在她身上,也不知是无意还是刻意。


    小刺绣做得很快,不一会儿就排到了她。


    商贩见她孤零零一人,身边无人相伴,不由得皱起眉头问道:“这位姑娘,你怎么一个人?你的相好呢?”


    “呃……我自己绣就行。”旁人注意到铺子前的动静,纷纷投来目光,她挠挠头掩饰尴尬。


    “这可不行,我特意挑在七夕佳节摆摊,所选的针线都是带有寓意的,祝福两人长长久久。你若是执意一个人,老天爷看到了,还以为你要终身孤独呢!”


    商贩絮絮叨叨地说着,忽然瞳孔一亮,自顾自朝一旁走去,片刻便没了踪影。


    她回首看去,只见他板着张脸,将谢重遥拽到她跟前。


    谢重遥的脸色比他还要难看。


    见状,商贩在他手腕上用力一敲,口中念叨着和先前那对恋人一样的话,训斥他在如此佳节与她吵架,简直不像话。


    他将谢重遥的手腕按在聿听手中,完全不顾两人不情不愿的模样。


    “手抬高点,再高点。”他指挥着,“要我说,你可得好好珍惜这位姑娘,即使闹了矛盾,她还是排着队想要替你祈福。”


    聿听沉默半晌,在商贩的催促下接过针线,对准他的衣袖,慢悠悠地动手。


    既然封豨还藏在暗处,没有作妖的动静,那她稍稍放松下,体验体验修真世界的七夕节也是不错的。


    从前母胎单身多年,只能眼睁睁看着别人秀恩爱。


    眼前这个臭着脸的男人,到底是她的初恋。


    细针在她手中翻飞着,来来回回刺入他的袖口,不一会儿,就显现出了并蒂莲的形状。


    以针为笔,以线为墨,莲瓣栩栩如生。


    商贩两眼冒光:“这位姑娘,真是好手艺啊!”


    谢重遥不经意地垂下眼,淡淡瞥了眼袖口的刺绣,随后迅速抬眼,装作不甚在意。


    这一幕被聿听尽收眼底,她强忍着没笑出声,眉眼弯曲的弧度却出卖了她。


    “你笑什么?”他不耐地开口,指着袖口问,“这是何物?”


    “并蒂莲。”


    寓意是,盼望你往后的日子,平安顺遂。


    商贩笑吟吟地拍了拍谢重遥的肩膀,不予解释。待聿听去结账时,排队的游客悄悄提醒他:


    “一看你就是个呆子,这都不明白,总之就是很在意你的意思。听哥们的,好好珍惜眼前人,莫要让辛苦刺绣赠你的姑娘寒了心。”


    谢重遥终于抬眼,看着她的背影,不曾移开眼片刻。


    明明是近在咫尺的背影,对他来说,却又遥不可及-


    “停停停停停,别打了,我知道错了!”男子跪在巷子外,放声大哭,“那个女人已经把我英俊的头发削去一半了,还不够吗?你到底是谁啊,不会是她相好吧?”


    他鼻青脸肿到不忍直视的地步。


    闻言,唐咎又在他身上落下一脚,他撇撇嘴:“你可别乱说,不然我还要踢你!知道自己为什么挨揍不?”


    男子点头,迅速认错:“不该当街耍流氓,更不该动你……们的女人!我千错万错,求大哥饶了我吧!”


    唐咎甩甩手,男主见状后立马屁滚尿流地跑走,估计再也不会回到这条街道。


    都怪谢重遥!


    他在心里默默怪罪,总之千怪万怪,都不能怪到自己头上,他只是奉命行事罢了。


    只是聿听被他骚扰后,有仇有怨当场就报了,谢重遥为何又要他来教训这人?


    虽然他品行确实有问题,被揍一顿也是罪有应得。


    但……这和他们有什么关系?


    无恨山山主帮平民女子出口恶气?


    他猛地甩甩头,否认掉脑中荒唐的想法。


    被男子骚扰一番,又不会掉块肉,压根不会影响到引诱封豨之事。


    而且聿听也自己报复回去了。


    谢重遥看上去不是爱管闲事的人,筛选掉脑海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原因,便只剩下最后一个。


    他不会还喜欢聿听吧?


    唐咎宛若雷劈,杵在原地。


    那可是实打实的一剑啊,洞穿心口、鲜血淋漓,竟然还没把他心中那份情感戳破吗?


    直到夜风将他额角的碎发吹起,感受到一阵凉意,他才如梦惊醒。


    他骤然瞪大双眼,脑中浮现出一件事。


    谢重遥现在……正和那个“诱饵”待在一处啊!


    完了完了,今日可是七夕佳节,牛郎和织女爱情故事就发生在这一日。


    万一他们旧情复燃该如何?!


    “不允许!”他怒吼一声,迅速赶往街道中心,“谢重遥,我来救你了!!”——


    作者有话说:营养液到500加更一章_(:_」∠)_


    第64章 赏星


    聿听见到来势汹汹的唐咎时, 整个人都是懵的。


    他不是应该在昆仑,和子祎、包俊宇一同捉拿方丈吗?怎么出现在明郝街中,还是一副怒不可遏的样子?


    唐咎注意到谢重遥袖口的刺绣, 不可置信道:“你袖子开花了?”


    聿听伸手在他眼前挥了挥, 问道:“你怎会在这里,子祎姐姐和包大哥呢?”


    他轻嗤一声:“方丈腿脚不利索,想逃也逃不掉,已经被关进昆仑派的地牢中了。至于我为何在这, 你难道不该问问自己吗?”


    聿听瞪大双眼,手指着自己,一头雾水地看着他。


    还没来得及开口解释,就听见他说:“袖口的刺绣是你弄上去的吧, 还有白日里对那朵黄花饰品的青睐,也是你故意装出来的吧?你蓄意接近谢重遥, 到底有何目的?”


    她张了张嘴, 却什么都没解释。


    没想到白日里在街边闲逛, 也能被他们抓个正着。


    在明郝街假扮恋人, 借着七夕佳节将封豨引出, 是谢重遥的主意。


    而她只不过是想完成系统任务罢了。


    自从她拔刀相向那日后, 唐咎对她的敌意只增不减,此时多说多错,他也不会相信, 倒不如以沉默代替回答。


    谢重遥微微侧首, 将她的冷静、无动于衷尽收眼底。


    而后抬眸看向唐咎, 眼底的寒意毫不掩饰,冰冷刺骨。尽管唐咎还有一肚子话要问,在他的威压之下, 只能作罢。


    他瞪了眼聿听,转身离去。


    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海中,聿听轻叹口气。


    不知谢重遥是在无声地维护她,还是因怕他惊扰了封豨,导致计划失败才如此。


    漫无目的地走着,也不知走到何处,耳边忽然听见说书人在念些什么,似乎是与牛郎与织女的故事。


    年纪尚小的孩童托着腮,年轻的男女并肩站着,听得格外认真。


    “那东边的牵牛星,正望着河西的织女星呢,一年中唯有此夜能够相见……”


    两情若是长久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夜色如墨,星星挂在夜空中格外耀眼。


    孩童们追着灯下的流萤跑过石板路,笑声不断。街上女子挽着自家郎君的胳膊,眉眼弯弯。


    如此美好的画面,聿听也顺着众人的目光上移,对上夜空中闪烁的繁星。


    银河横亘天际,牛郎织女星分别落在两端,遥遥相望。


    世人注视着星空,心中遥想着牛郎织女的爱情故事,对爱情、未来皆是满怀憧憬。


    他们对着星空许愿。


    聿听照葫芦画瓢,轻轻合掌,将眼闭上。


    平静祥和的日子并非一直都在,反正来都来了,便也随他们一起,许个愿望吧。


    看到她的动作,谢重遥停下步子,静静地看着她祈愿的模样,像个虔诚的信徒。


    注视良久,他不知为何,也将双手抬起,学着她的样子,双手合十。


    星光落在人们的发间眉梢,空气中弥漫着缱绻的暖意。


    明郝街中,无论是玩闹的孩子,还是打情骂俏的有情人,都安静下来,仰头注视着夜空。


    期许随着星光漫向远方,人们盼白首不离,求岁岁相守。


    与此同时,轩辕娜站在楼道,从窗户往下看。


    那两人出现在街道上,宛若刺眼的钉子。怨毒、憎恨、委屈、不甘,这些突如其来的情绪涌进心口,压得她喘不上气。


    两人在她面前装作毫不相识的模样,却像那些有情人一般,携手来到明郝街,做着恋人才做的事情。


    骗子,都是骗子!


    她愤愤地抹掉眼眶的泪水,毅然决然地转身离去,不愿再多看这画面一秒。


    许久之后,夜已深沉。


    孩童随着大人归家,恋人们也都携手离去,街道变得空空荡荡,没有先前十分之一的拥挤。


    商贩也陆陆续续收摊。


    迎面而来一位商贩,他身上扛着大包小包剩下的商品,匆匆忙忙地赶路回家。


    经过两人身边时,不慎撞倒谢重遥的肩,包袱的东西散落一地。


    他立马鞠躬致歉:“抱歉抱歉,我不是故意的。”而后俯下身子去捡。


    聿听想要帮忙,刚弯下腰时,他却自行将东西塞进包袱,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她只好起身,关心地问道:“你没事吧?”


    谢重遥斜着眼看他,表情古怪:“被撞一下而已,不至于有事。”


    “没事就行。”


    看来妖兽是不会出现了,今日的守株待兔计划宣告失败。


    两人也决定离开。


    封豨果然比其他妖兽要聪明许多,并且能忍住诱惑。


    聿听在心中思索着,忽然意识到离开意味着他们不需要再扮演恋人。


    但眼下他们却靠得很近。


    恰好改颜丹失效,两人恢复了各自的容颜。


    看见对方那张脸的刹那,聿听和谢重遥同时向旁边挪了一步,拉开双方之间的距离,默契得不像话-


    封豨将妖气敛起,藏身于暗处,身体一动不动,目光却随着他们二人所移动。


    他们和普通恋人无异,相约在七夕佳节逛街,一同做刺绣,一同赏星许愿。


    只是他们皮囊之下的真面目,是十六洲的修真者。


    身旁有人拍了拍它的背部,低声道:“你没看错,就是他。”


    “为了引我出来,简直费尽心思。”


    那人笑道:“无妨,几日后便是你去轩辕派回礼之际。”


    谢重遥的气息极其不稳定,是要突破之兆。


    恰好他观天象,能看出来月圆之夜,就在几日之后。


    刚刚撞到谢重遥肩膀,东西掉落一地的人,压根不是什么商贩。


    那是他的傀儡啊。


    目的就是接近对方,感知到他的气息和修为,从而推断出他们动手的最佳时机。


    封豨沉声道:“希望轩辕娜能够按计划行事,切莫出什么乱子。”


    “她会的。”


    轩辕娜倾慕谢重遥,明明已经和他定下婚姻,结为道侣应是板上钉钉的事情。


    可是忽然之间,半路莫名出现一个女子,把她的一切都抢走了。


    她眼睁睁看着倾慕之人与别的女子携手相伴,共同在牛郎织女星下许愿。


    心中,必然生出怨恨之情。


    而怨恨,足以让一个人冲动行事。


    忽地想起什么,封豨道:“你也是冷血,为了计划顺利进行,对那老家伙的安危置之不理。他现在已经落入修真门派之手,估计会被折磨得很惨,但你和他血浓于水,就算死也不会出卖你。”


    “血浓于水?”他情不自禁地冷笑着,“和他血浓于水的是‘危有’,和我有何关系?要怪就怪他蠢,连儿子被夺舍了也看不出来,一边劝导我,又一边傻呵呵地替我做尽坏事。”


    肩上的鹦鹉展开翅膀,以示赞同。


    能成为他称霸世界的垫脚石,是危氏父子二人的服气。


    他轻轻捏拳,看向手心。


    说实话,他对这具身体算是比较满意的。


    若非步彦拼死抵抗,他应该占据的是寒山派掌门的身体。


    要怪就怪步彦想护住的东西太多太多了,有徒弟,有女儿,还有门派弟子和天下大义。


    有软肋,就会输-


    轩辕派中。


    轩辕娜鬼鬼祟祟躲在轩辕武择门外,偷听父亲与谢重遥的对话。


    无非就是气息不稳,需要一处安静空旷之地渡雷劫。


    轩辕武择:“膳厅之后有片后院,被群树围绕,中间那处空地兴许很适合你。只是你修为已然达到化神期,再下一步,便是渡劫期。自从传闻中仙界坍塌后,再无人能突破,这么多年来,你是第一位。”


    “我知晓。”


    “此劫于你而言,是福亦是祸,但世间之事皆是如此,福祸相依。你从前的事情我都有所了解,我只提醒你一句,面对雷劫时切莫心生杂念,当心生出心魔。”他继续道,“在你渡劫时,我会开启门派中的结界,助你不受外界影响,安心渡劫。”


    谢重遥答应后,道完谢便离开。


    门被推开时,轩辕娜吓得魂飞魄散。她迅速躲到一旁佯装路过,确认他已经走远后,才推开轩辕武择的屋门,大步踏入。


    轩辕武择喝了口水,看见来者面容后惊讶道:“娜娜?”


    “爹爹,是我。”她背过身将门关严实,用恳求的语气开口,“刚刚你们说的话我都听见了,你知道我一直喜欢他的,阿遥要渡劫,我想陪他一起。”


    “想去便去,别将此事告知外人便是。”


    轩辕武择没放在心上,既然女儿想去,就在结界外陪同便是。亲眼目睹突破后面临雷劫的场面,也能长点见识。


    作为父亲,他没有意见。


    轩辕娜却抓起他的衣角,轻微晃动着,撒娇道:“爹,我的意思是我想在结界内,和他一起同甘共苦。如此才能让他看见我的诚心啊,否则他都要被别的女子骗走了,同门们都看我笑话呢!”


    轩辕武择猛地拍桌:“胡闹!”


    “你可知他要面临的是什么雷劫?这可不是普通的雷,是九重天上劈下的紫神雷,一不小心就会魂飞魄散的!”


    “那你把结界机关给我不就好了,我坚持不住就自行出去。爹爹,你最好了,你也不想看着女儿所爱之人被其他女子夺走吧,我求你了爹爹……”


    她软磨硬泡,轻声恳求,无论对方如何拒绝都不肯松手。


    轩辕武择耐不住女儿这般,更何况他知晓女儿的性子。


    她是个心地善良的姑娘,从小到大都没有犯过什么错误,如今想要争取自己所爱之人,听上去也没错。


    将结界机关交予她后,看着女儿像只蹦蹦跳跳地小白兔,兴奋地跳出屋门,也不知要去哪。


    他叹口气,隐隐感到眉心传来轻微的疼痛。


    自己的女儿似乎……与从前在百花谷的她,不太一样了——


    作者有话说:加更~


    第65章 渡劫


    从明郝街回来已经数日, 聿听独自待在住处,除了偶尔去膳厅吃些食物之外,没有其他动作。


    千等万等, 都未曾等到谢重遥下一步的计划是什么。


    恰如今日, 她披着外套,站在窗前。


    眼下已然入秋,晚间吹来的风染上丝丝凉意,不似夏日那般燥热。


    抬眼间, 一轮圆月悬在黑夜之上,却没有寻常月华那般皎洁明亮,反倒像浸透血液的光晕。


    血色的月光铺洒下来,将她的影子拉得老长。


    此等诡谲之美, 却让她的心头蓦地涌上一股难以名状的不安。


    聿听在廊道上狂奔,随意拦下一位弟子, 迫切地问:“血月当空, 昭示着什么?”


    那弟子挠挠头, 含糊不清地回答:“我也不太清楚, 像是什么劫难, 或者说有人在渡劫吧, 总归与我们没关系。”


    心脏扑通扑通疯狂跳动着,她脑海中莫名升出一丝戾气,仅仅只是分毫。


    她强压住心脏的异样, 手指轻轻按在胸口, 顺着血月的方向不断向前, 步子不快也不慢,却异常的沉重。


    穿过群树后,映入眼帘的是一扇巨型的圆弧状结界, 在猩红的月光下泛着莹莹的银光。


    轩辕武择站在结界之外,口中念念有词,伴随着手掌释放出的灵力,结界不断加固。


    而谢重遥盘腿坐在结界中心,额间满是冷汗。


    她终于知道那股戾气和不安从何而来。


    原来是他。


    那股他们曾经双修后留下的、早就被压制住的气息,如今变得暴躁不安。


    无论他们之间是否决裂,属于他的气息,一直留在她的灵府中。


    聿听大步流星地上前,低声询问道:“见过轩辕掌门。请问发生了什么,导致血月当空,需要您布下结界才能护他?”


    轩辕武择看清来人的面容后,也没过多隐瞒。


    “雷劫将至,我布下结界,是为了助他渡劫时一心一意,不受外界干扰。但他此时状态不佳,或许是受到血月的影响了。”


    仅此一句话,她便明白了前因后果。


    谢重遥要突破了,所以引来了这轮血月,紧接着还有雷劫。可不是说,仙界坍塌后再无人能突破至渡劫期吗?


    天边堆叠起阴云,缓缓吞噬天光。


    云层偶尔掠过一丝紫色的电芒,仿佛是在暗蓄着力量。天地间陷入一片沉寂,不是夜的静谧,而是被阴云裹挟着的压抑。


    然而,这都只是前奏。


    若他以此时的状态迎接雷劫,估计会被劈个粉身碎骨。


    来不及多问,见结界中的人紧蹙双眉,冷汗大滴大滴滚落,将额前碎发打湿,再滴落在地面。


    她深吸口气,面相轩辕武择:“我有个不情之请,还请轩辕掌门放我入结界,我是药修,体内的气息能够压制他此时暴躁的情绪。”


    轩辕武择有片刻的犹豫,他担心眼前女子对谢重遥不利。


    但若是没能安抚住他的情绪,被紫神雷轻轻一劈,下场同样是死路一条。


    他只能将结界打开一个小口,聿听立马俯身钻进结界,随即运转体内的灵力。


    属于她的气息缓缓注入他的身体,柔软、温和,还伴随着熟悉的花香。


    谢重遥那股暴躁不安的情绪被渐渐安抚。


    她松了口气,侧首向轩辕武择道谢。


    后者冲他点点头,说道:“结界已然布下,至少不会有外部因素影响你们二人。按理来说,天道有眼,紫神雷并不会落在你身上。若雷劫的威压使你喘不上气,也切莫逞能,我女儿娜娜会在外接应你。”


    望着天边沉甸甸的乌云,她在心中叹息。


    也不知道他的雷劫将要持续多久,又会有多大的威力,他能不能抗住?


    轩辕武择将结界完善后就走了。


    聿听面对谢重遥而坐,下一秒脑中警铃大作,她皱起眉,抬手捂住耳朵。


    “宿主,你是不是不要命了?轩辕武择不知道,难道你还不知道吗,你体内有他的气息,必定是会被波及的。”系统在她脑中怒吼,声音都比从前多了点温度,“你的任务都完成了吗,你跑来此地送死,像你这样的小身板,被紫神雷碰一下都会死!”


    然而聿听关注的重点却不在此。


    她眨眨眼睛,问道:“何为紫神雷?很厉害么?”


    “九重天落下的神雷,威力巨大无比,并呈现出淡淡的紫色,因而得名紫神雷。十六洲几乎没人见过这种类型的雷劫,这还是记载在原著旁白中的。等下,这是重点吗?!”


    聿听眉眼弯弯,解释道:“你别生气了,系统,这不是迫于情形吗?再说了,谢重遥若是死了,我可打不过封豨。”


    系统没好气道:“我不管你了!反正别劈到我!”


    天边云层越堆越厚。


    谢重遥坐在原地一动不动,甚至从始至终都没睁眼过。


    纵使他紧闭双眼,面相天空时依然带着那股桀骜不驯的气势。


    他应该知道劈他的雷来自九重天吧,还是丝毫不畏惧的样子,聿听暗暗佩服他。


    也不知道他看没看到,自己此时就坐在他面前。


    结界牢牢地将两人护在一方天地中,感受不到任何外界的风吹草动。


    但……


    有风透进结界,吹乱了聿听脸颊的碎发。


    好歹也是五大修真门派之一的掌门所布下之结界,怎会任由夜风擅自闯进?


    她猛然转头,对上一双淬了毒的眼眸。


    那人手中把玩着一个小方块,隐隐能感受到方块中蕴着庞大的灵力。


    是轩辕娜手持机关,将结界收回。


    雷声愈发洪亮,紫电划破天际。


    聿听急道:“你疯了吗?”


    “我没疯!”轩辕娜向她的方向扔了颗珠子,珠子骨碌碌地滚到她膝盖旁,“不成熟的人,是该受到一些教训的。”


    霎那间,渡劫之人和药修的气息,伴随着雷鸣声四处扩散。


    在她话音落下的那刻,远处的脚步声逐渐靠近。


    “咚咚——”


    脚步仿佛是灌了铅一般,有着千斤的重量,每一步都重重砸在地面上,轻而易举地牵起人心中的恐惧。


    “把结界打开!轩辕娜!!”


    在脚步声响起时,聿听瞬间就认出了来者是谁。


    她第一次与封豨碰面时,那只形似野猪的妖兽便是这般走路的。


    轩辕娜显然没见过封豨,浓郁的药修气息混着血腥气一同出现时,她下意识想要重新开启结界,却为时已晚。


    一道风刃袭来,将她手中的机关砸个稀烂。


    封豨笑得阴森:“又见面了,小药修。你能从上古邪神的诅咒中走出来,是我没想到的,看来你注定要死在我手里呀。”


    经过群树时,它停下脚步,意味深长地看着盘腿而坐的男人。


    “你应当不知晓吧,他紧闭双眼,展现出一副波澜不惊的样子,是因为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就要死了。”它故意顿了顿,扬声道,“你以为他是什么好东西,血月当空乃是杀孽过重者渡劫时才会出现的,等待他的是业火劫,此乃大劫。”


    “且不说他意志坚定,能扛过紫神雷和业火劫双重施压。只需我稍稍动手,将那业火吹得更加旺盛——”


    他就会被焚烧殆尽,只剩下一捧灰土。


    不知轩辕娜哪来的勇气,竟然哆嗦着挡在封豨身前,颤声质问:“你们没有说过,你们没有说过要杀他们,明明说好了只是给她一点教训的……!”


    封豨不耐地目光落在她身上。


    下一瞬,风刃将她甩到其中一棵树干上,直接将她撞得昏死过去。


    聿听咬牙起身,双眼警惕地注视着封豨。


    直到封豨再次迈出步子,聿听运转灵力,将水与火凝聚在双手指尖。


    水系攻击与火系攻击相结合,砸向封豨,试图阻止它的靠近。


    封豨“啧”了一声,不得不将目标对准聿听。


    它冷笑道:“聿如雪灵脉尽失,早已不算作药修,而轩辕娜压根就不是药修,只有你。原本想让你第二个死,没想到你这么迫不及待。”


    上古妖兽的抛来的攻击密不透风,聿听咬破嘴唇,殊死挡在谢重遥面前。


    “轰隆——”


    第一道紫神雷砸向群树中央,巨大的风浪几乎将她整个人掀起,刺鼻的烧焦味随之蔓延开来。


    他要渡劫,必须扛过九十九道紫神雷,以及藏在雷电中的业火。


    而她能做的,只有在他渡劫时,尽可能地拖延住封豨。


    即使自己远远不是上古妖兽的对手,但她也不可能让留谢重遥一人面对。


    系统的声音再次响起,不仅仅是冰冷的机械音,还拉响了无数的警报声:“宿主,请离开!宿主,请离开!!”


    “离开个毛啊,你别老喊我当逃兵行吗?”她鄙夷地答道。


    她施展全部的灵力,才能勉强抵挡封豨的攻击。


    攻击在空气中爆炸,她原本精致的发型都被吹得凌乱不堪,狼狈至极。


    聿听无数次暗暗庆幸,还好自己此时是个修真者,而不是普通的凡人。面临杀气腾腾的攻击还能抵挡片刻,不至于被它秒杀。


    同时她也在心中祈祷,后院发生了这般巨大的动静,轩辕娜不见踪影,轩辕武择也应该带领弟子前来一探究竟。


    而她只需要撑到援兵到来即可。


    “你体内有他的气息,难怪修为能增长得如此之快。”封豨的攻击屡屡被挡下,它的表情变得阴沉可怖,攻势愈发凶猛,“还真是感情颇深,那我倒要看看,面临两难的抉择时,你会选择谁!”


    说罢,夜间的晚风被它凝聚成球状,而后一分为二。


    分别朝着她和谢重遥的方向袭去。


    若是聿听释放灵力抵挡,便可化险为夷,但被击中的谢重遥必然遭到影响,危在旦夕。


    若她选择替谢重遥挡下攻击,那她便要承受整整两颗风球。


    锐利如刃的风球,是会让她殒命的程度。


    该如何抉择?聿听想都没想。


    若她独活于世间,也会被它和所谓的“邪神”折磨致死。横竖都是死,倒不如死得威风些。


    第66章 怕疼


    “上古妖兽, 也没有我想象中那么厉害嘛!”聿听强扯出一抹笑容,嘲讽道。


    风刃如刀,将聿听割得遍体鳞伤, 皮肤上是细细密密的伤口, 血液渗透衣料,将衣裳彻底染红。


    乍一看,像是披上件鲜艳的红衣。


    恰好一道紫神雷劈下,险些劈碎她灵府中那道气息。


    她“噗”的吐出一口鲜血, 腿软得站不起来。


    “聿听!”


    听见自己的名字,她下意识回首,扯动脖颈的伤口,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


    谢重遥不知何时睁开了眼, 他死死瞪着她的方向,而后怒视着封豨。


    他一次次艰难地起身, 紫神雷一道道砸在身上, 迫使他身不由己, 半跪在地。


    聿听紧咬牙关, 摇摇欲坠地站起身。


    “你安心渡劫, 别被雷劈死了, 不然那些攻击我都白挡了!”


    封豨见状,不由得冷笑一声。


    “强弩之末,不知你莫大的口气从何而来。不过我倒是小看了你, 竟甘愿以肉身替旁人挡下我的攻击。”


    “废话!等谢重遥渡劫成功, 你就等着死吧!”


    “还得看他有没有命活着走出这片后院!”封豨显然被她激怒。


    药修擅医理而不擅战, 这是人尽皆知的道理,它不信仅凭一个药修,能阻挡它的计划。


    巧了, 她也不信眼前这只妖兽,便能决定谢重遥的生死。


    谢重遥幼时便吃尽天下之苦,一步步稳扎稳打才走到现在,他这条命岂能由封豨取走?


    至少她在时,不会眼睁睁看着他死。


    虽然她的内在是个平平无奇的凡人,没有远大的志向,对未来也没什么期待,只想做只咸鱼,安稳度过余生。


    如今魂穿修真世界,侥幸成为了一位修真者。既然体内拥有灵力,那还是要护着心悦之人的。


    紫神雷一刻也未停下,封豨没有给她喘息的机会。


    它搅动四面八方的空气,一对獠牙高高扬起,不过须臾便凝聚起第二颗锐利的风球。


    聿听的灵力不足以阻挡它的攻击。


    因此它发动的每一个能够威胁到谢重遥渡劫的攻击,都是她以身抵挡。片刻之间,周围地面的花草都染上血迹,她奄奄一息地瘫在地上,嘴角溢出的鲜血源源不断。


    最后一次倒地,她面相谢重遥,目睹了他满面泪水的样子。


    她藏在怀中的那枚黄花饰品,从衣襟中掉落在地,伴随着一声脆响,鹅黄的花瓣四分五裂,散落一地。


    失去意识前,她只听见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以及一个熟悉的怒吼声,是来自唐咎的。


    他奔在最前方,脸色铁青地怒吼着。


    “——畜生!!”-


    轩辕派弟子蜂拥而至,轩辕武择轻功卓越,与妖兽展开激烈的交锋。最终因人多势众的缘故,封豨冷冷地看了眼渡劫之人与血流不止的女子,借风刃扬起一捧沙土,扬长而去。


    感知到谢重遥的气息只是有些虚弱,却并无大碍后,唐咎松了口气,将聿听从地上扶起。


    此时的她,已然没了知觉,昏死过去。


    她的气息十分微弱,伤口的血液也并未止住。


    唐咎叹息一口,从袖中掏出一张干净的帕子,将她脸颊处的血迹与尘土轻轻擦拭干净。


    结界不知为何消散,谢重遥面临雷劫,全然丧失了对抗封豨的能力。


    而他亲眼目睹了聿听用身体为谢重遥挡住攻击。


    他垂眸看她,眼神复杂。


    那日谢重遥毒发之际,持剑刺穿他心口之人是她,如今面临上古妖兽杀气腾腾的攻击,以身抵挡之人亦是她。


    他甚至分不清,眼前这位奄奄一息的女子,究竟是好是坏。


    而方才究竟发生了什么,也只能等聿听醒来才能知晓。紫神雷估计将谢重遥伤得不轻,对发生的事情只有一知半解。


    轩辕武择将昏死在树干旁的轩辕娜带走,唐咎将聿听交给聿如雪。他是鸟妖,无法治疗她的伤口,只能恳求轩辕派掌门之妻救治。


    结界又重新升起,他小心翼翼来到谢重遥身前。


    自从谢重遥涅槃重生那一日起,他体内拥有的便不再是灵力,而是魔力。自己浑身妖力,却无法注入结界之中,供魔躯使用。


    感受到他的气息愈发不稳定,唐咎沉声开口:“方才的事情已经结束了,你清醒一点。”


    “聿……聿听呢?”


    他双目无神,想要冲出结界,却被紫神雷砸回原地。


    “你别乱动啊,雷劫已然到达尾声,千万不能功亏一篑啊!”唐咎吼道,“聿听在外面等你,等你平安渡劫,她在等你!”


    谢重遥失神地问:“她没事吧……她不会有事的对吗?”


    “她在等你呢,她不会有事的。雪姨已经带她去养伤了,你知道雪姨的,她同聿听一样,都是药修,一定会没事的。”


    在他这番话的安抚之下,谢重遥逐渐收敛起身上散发的戾气与暴躁,开始全神贯注地对抗雷劫。


    他虽身处雷劫,浑浑噩噩,却也心知肚明。


    只有活着走出雷劫,才能回到她的身边。


    ……活着。


    两个时辰过后,天边悄悄褪了些颜色,不再是沉甸甸的黑。


    雷声逐渐减小,乌云缓缓散开,九十九道紫神雷,一道不差的落下。天边泛起鱼肚白,带着几分微凉。


    恐怖如斯的气息顷刻间震碎结界。


    谢重遥将气息收回,淡淡撇了眼群树下的唐咎,俯下身子将地面上鹅黄色的碎片尽数捡起,锋利的碎片划伤手指,他也全然不顾。


    衣裳已然被劈得皱皱巴巴,像挂在身上的破布条子,他却没来得及沐浴更衣,便急匆匆地离开后院。


    他步履蹒跚地走到聿听的住除外,聿如雪正守在外面。


    见他来此,聿如雪先是上下打量一番,确认无碍后才开口:“我就不瞒你了,她性命垂危,是生是死,全凭她自己,我也无能为力。你可以进去看望她,毕竟她全身的伤都是因你留下的,但你刚挨完九十九道紫神雷,切莫消耗自身换取她的生机,都是徒劳。”


    闻言,他脸色变得阴沉,却还是点头。


    推门后,眼前的场景让他心痛不已。


    染着鲜血的绷带七零八落扔在地面,聿听虽陷入昏迷中,身子却还是不由自主地颤抖着,即使很是轻微,他依然看得一清二楚。


    她的呼吸声很微弱,几乎快要感受不到。


    谢重遥眼尾的猩红还未褪去,他轻轻坐在床沿处,捧起她的右手,缓缓贴近脸颊。


    你不是和我一刀两断了吗,你不是喜欢那只竹妖吗,为何还要为了我硬生生抗下封豨的攻击?他有数不清的问题要问她,张开嘴却如鲠在喉。


    千言万语汇聚成一句。


    “聿听,你醒来看看我好吗?”


    他的脸颊小心翼翼地贴在她的手心,细密的伤口涂抹了膏药,已经结痂,散发着药的清香。


    像被遗弃的小狗重新找到主人,眷恋地汲取她仅剩的温度。


    他不知道聿如雪的话究竟为何意,生死靠她一念之间。


    可是她到底想生,还是想死?


    聿听昏迷了几日,谢重遥便在床榻旁守了几日,不休不眠。


    他像是在她的房间中住下,却又没有任何的生活痕迹。紫神雷和业火留下的伤,都化作养料,使他的躯体变得刀枪不入。


    轩辕娜仅是撞到群树昏迷,并未卧榻很久。她将所作所为全部坦白,接受了轩辕武择的责罚。


    门派中人与妖兽合谋,此乃大罪,纵使她是掌门之女也无法赦免。


    她甘愿受罚,在众目睽睽之下被剥夺灵脉,由轩辕武择亲自毁去。是她应有的惩罚,也是对所有弟子的告诫。


    轩辕娜从此成为一位病弱的凡人。


    她总是跪在聿听门前放声大哭,磕头认错,祈求谢重遥和聿听二人的原谅。


    但聿听不醒,谢重遥从未开过门,他抬手施法,隔绝屋外的声音。


    轩辕武择对她既是心疼,又是失望。


    倒是聿如雪,五次三番敲响屋门,端着清粥和糕点探望聿听。


    他淡淡道:“我无需进食,而她陷入昏迷,也无法食用雪姨端来的膳食,请回吧。”


    “我知道你心里难受,但看到她遍体鳞伤的样子,我亦感到无比的心痛,不似医者对待病人,却不知这份情感从何而来。”聿如雪紧蹙双眉,强行留在屋中。


    谢重遥便不再管她,任由对方给聿听把脉、擦汗。


    他坐在桌前,将捡起的鹅黄色碎片放置在桌子上,渡劫时业火将他的经脉全部洗涤,身体便不再是纯粹的魔躯。


    原先断裂的灵脉,渐渐生长出来,灵力与魔力交织在一起。


    这也是世间独一份的力量。


    他抽取空气中带有的生机,运转灵脉,又生生将魔气剥离。


    魔气阴森可怖,万一她醒来看到饰品上沾染魔气,不开心该如何?


    在灵力作用下,碎片缓缓悬浮在空中,由他一块块拼起,最终回归它原本的样子。


    黄花饰品复原,虽有裂痕。


    只可惜他的灵脉刚生,灵力微弱,能做到如此已然耗尽全部气力。


    他深吸口气 ,如获至宝般捧起黄花饰品,轻轻地放回袖中。


    渡劫时业火遍布全身,他却用最后一丝清醒,将袖中那枚刺绣护住。即便衣裳破烂不堪,袖口处却还是和崭新的一样。


    仅仅一丝清醒,还是让他痛苦不堪。


    眼睁睁看着心爱之人被妖兽进攻,伤痕累累,自己却被困于雷劫之下,无能为力。


    这种无力感最为痛苦,痛到他喘不上气。


    宁愿那些攻击全部砸在自己身上,宁愿她面对妖兽时打退堂鼓,也不愿她逞英雄陷入如此境地。


    他知道她最为怕疼。


    若是她害怕了、退缩了,选择逃之夭夭,他也不会怪她。他能活下来的话,也只会笑着调侃她,夸她聪明。


    谢重遥单膝跪地,在她额间落下一吻。


    既然聿如雪说,是生是死全凭她自己……


    “就当是为了我,醒来吧,求你了。”他缓缓开口,话语充斥着卑微。


    第67章 苏醒


    聿听再次陷入一片混沌。


    冥冥之中似乎有一双无形的手, 在背后推动着她,一步步走向未知的地方。


    “系统、系统?你听得见我说话吗?”她试探性开口。


    无人回应。


    这条路的尽头通向何处,她也不知道。


    然而回首望去, 漆黑一片, 她只能硬着头皮继续走。


    路的两侧站着不少人,有风华正茂的年轻人,也有垂垂老矣的家伙。


    他们的目光始终追随着她,口中念叨着什么。


    聿听试图放慢脚步, 依然听不清他们所言为何。


    她忽地想起一件事。


    人在濒死之际,这辈子所发生的事情都会以走马灯的形式出现。


    难道……她要死了?


    可是仔细看去,站在道路两旁之人,对她而言皆是面生者。


    她不曾见过这些人。


    走马灯总不会出现一些她未曾见过的画面吧?


    抱着忐忑的心情, 她步伐未停。


    直至抵达道路尽头时,步子猛然顿住。她瞪大双眼, 眸底满是不可置信。


    去世已久的母亲, 此时正活生生的出现在她眼前。


    聿听使劲揉眼, 甚至猛地掐了把大腿, 疼得她呲牙咧嘴, 确信此时并非做梦。


    混沌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久违的家,温馨又熟悉。


    母亲笑道:“听听,怎么愣在原地不动啊?赶紧去洗个澡, 妈妈买了你最爱吃的芋泥蛋糕, 瞧你工作忙成这样, 估计都忘了今天是谁的生日了吧?”


    见她愣在原地,母亲停下擦桌子的手,将聿听扶到沙发旁边, 轻轻拍了下她的头:“是你啊,大寿星。”


    聿听抬眸看她,瞬间热泪盈眶。


    原来她已经很久没有仔细地看着母亲了,原来母亲眼角已经生出了皱纹,不


    再是她记忆里那样年轻了。


    她感到一阵恍惚。


    吹完蜡烛,她咬下一口蛋糕。芋泥入口却不甜腻,倒有几分寡淡,不如谢重遥给她买的糕点美味。


    无论她如何呼唤系统,对方都不予回应。


    难道是完成了所有的任务,以至于修真世界的“她”死去,又在现实世界中重新复活了?


    心中泛起一阵酸涩,她红着眼抱住母亲,像儿时那般,全然不顾嘴角的奶油蹭到母亲的衣服。


    “我好想你,特别特别想你。”


    母亲轻轻回抱,泪水悄然落在她肩上,又被慌乱擦去。


    她笑道:“都多大了,还像个小孩一样,喜欢抱着妈妈哭。”


    怀中母亲的温度万分真切,不似做梦,亦不似幻境。


    聿听眷恋着她的怀抱,不肯撒手。


    母亲问:“芋泥蛋糕好不好吃?”


    “好吃,特别好吃,我已经很多年没有吃过妈妈买的蛋糕了。”


    “吃完就继续往前走吧,不必回头,更不必因我止步不前。听听,妈妈也特别特别想你。”


    聿听猛然抬眼看她,眼角泪水大滴大滴淌下。她的表情瞬间变得惊恐,死死攥住母亲的衣角。


    “什么意思,什么叫不必因你止步不前?我们好不容易才见面的,你别离开我,我想和你一起……”她颤声发问,声音带着哭腔。


    她转向桌上剩余的半块芋泥蛋糕,迫切地想要证明,这一切都是真实发生的。


    这是她经历修真世界,兢兢业业完成任务所换来的奖励才对。


    然而空间急剧扭曲,周围的场景开始崩塌,芋泥蛋糕坠入无尽的黑洞中。


    黑洞即将抵达母亲脚下,聿听发疯似的拽起她的手,想带她离开。


    母亲却笑着不动。


    最后的时间,她一直注视着聿听。


    努力记住她的模样。


    她喃喃道:“我的听听已经长大了,做母亲的甚是欣慰,让妈最后再看你一眼。”


    投来的目光饱含爱与不舍。


    “我想和你一起走!”


    “你有你的路要走,孩子,听妈妈的话。还有人在等着你,你不该就此放弃生命,”


    聿听放声大哭,一屁股跌坐在地。


    耳边又传来大学同学的声音,她们不知藏在哪个角落里,取笑她落魄的样子。


    或许,这才是她的走马灯。


    只是她在属于自己的走马灯中,看见了一枚黄花饰品。


    那饰品本该四分五裂,如今被人用灵力恢复原样,裂痕虽在,却不是零零散散的碎片。


    失魂落魄的她,隐隐约约听到一句话。


    像是有人在呼喊她,可声音微弱至极,她难以听清。


    好在那人从未放弃,日复一日地重复着那句话。


    她终于听清了。


    “求你了,醒过来。”那个声音同样染上哭腔,还带着几分卑微的语气,“袖口的刺绣我保护得很好,一滴血都没沾上,砸碎的黄花饰品我也尽力将它修复。”


    “子祎、包俊宇和唐咎都很担心你,我也是。”


    聿听恍然大悟,终于在无尽的黑暗中找到了她的记忆。


    那份不太真切、却又实实在在的记忆。


    她阴差阳错来到修真世界,结识朋友,一同抗敌。


    母亲所言的继续前行,是希望她从黑暗中醒来,因为封豨未死,她的使命还没结束。


    她……还要醒来继续完成任务呢!-


    “怎么连衣裳也不换,都是血腥味,臭死了。”


    不知躺了几日,一阵凉风将聿听唤醒。她缓缓睁开眼,发现谢重遥趴在床沿,已然阖上眼闭目养神。


    他还穿着先前渡劫时那件衣裳,很明显用了清洁术,将尘土都拂去,但清洁术没能修复衣裳的破损。


    若非他顶着那张帅脸,她还以为是哪来的流浪汉趴在这呢!


    于是她用微弱的语气,半开玩笑地开口。


    眼下已是深夜,唯有窗外的月光皎洁明亮,屋内油灯早已熄灭。


    却在她话音落下的瞬间,油灯骤然亮起。


    聿听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中,对方身上其实并无血腥味,只是她随意的玩笑话罢了。


    按照谢重遥的性子,估计她昏了多久,他就陪了多久。


    唉,先前为了和他断绝关系所做的事情,如今都已经功亏于溃了。


    “你醒了,可有哪里不舒服?”谢重遥哑声开口,将她紧紧按在怀中,“我每日都以清洁术洁身,只是还未来得及更换衣裳,你别嫌弃我,好吗?”


    “你是不是傻呀,我同你说笑的。”


    他微微一怔,沉默半晌后问:“你饿吗?”


    聿听摇摇头,伸手揉了揉他的头,顺带将他推开。


    抱得太紧,她有些喘不上气。


    她不知道系统为何不出来制止他们二人相拥,毕竟在毫无感情可言的系统眼里,此行此举荒谬至极。


    “我做了个梦,梦见我要离开了。原本我打算沉沦其中,不愿醒来,可我听见有人一直在喊我。”


    她轻抚眉心,问:“谢重遥,是你吗?”


    谢重遥点头承认。


    他端起桌上一碗清粥,手心温度瞬间升高,将清粥加热。


    勺子抵到她唇边,她才反应过来,小口喝下。


    “别光顾着我了,你身体如何?看样子应是渡劫成功了,感觉怎么样?”


    “感觉心口阵痛,还不如不渡劫。”他乖乖地回答她的问题,随即严肃道,“你关心我,又替我挡下封豨的攻击,你不想我死对不对?”


    他顿了顿,鼓起勇气看着她,语气认真:“你心里有我,对不对?”


    聿听眨着眼,没有回答。


    “你不说也没关系,我大致猜测到了一些。在你的诅咒中,我便能感受到某个东西的存在,虽看不见摸不着,却是真实存在之物。你告诉我是不是有什么东西,在无形之中挑拨我们二人的关系?”


    闻言,她心中一惊,在脑海中疯狂呼唤系统。


    令她无比诧异的是,系统一声不吭,像是凭空消失了一般。


    “你在喊它?”


    这厮修为提升后怎么还能听见她脑子里的声音啊?!


    聿听慌忙扯开话题,她吸了口凉气,垂头去看身上的伤口:“谢重遥,我的伤口还是好疼。”


    谢重遥立刻停下问话,将注意力转移到她身上。


    他小心翼翼将她圈进怀里,动作比方才还要轻柔,一滴泪水砸在她肩头,明明只是一滴泪,却有千斤之重。


    手掌贴着她单薄的后背,轻轻摩挲着。


    下颌抵在她的颈窝,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她的皮肤上,让她痒得有些不自在。


    他低声呢喃:“雪姨说她只能医治外伤,她对你的内伤束手无策,封豨的攻击将你的筋脉割断,搭配膏药休养几日便可无事。而你的内伤,我猜测是渡劫时紫神雷影响到你,从而震伤你的灵府。”


    聿听愣了愣,指间搭在太阳穴上,确实能感受到脑中一片混乱,隐隐约约有些疼痛。


    她忽然想到一件匪夷所思之事,但也并非完全不可能实现。


    上古邪神的诅咒尚能干扰系统,使其丧失记忆,那由九重天劈下的紫神雷呢?


    无论是身处混沌之中,还是苏醒之时,系统都对她的话和行为充耳不闻。


    究竟是系统不想回答,还是无法回答?


    她任由他抱住自己,脸颊贴着他的额头,磕磕巴巴地开口:“你能听到我的心声,也能感受到‘它’的存在,那你能否再试一试,看看‘它’还在不在?”


    谢重遥立刻后退半步,将神识散开,铺散在整个轩辕派,细细甄别。


    良久,他才摇了摇头。


    不在了。


    存在于无形之中的系统,意外脱离出她的体内。


    聿听瞳孔骤然缩紧,耳畔嗡嗡作响,他的答复让她脑中一片空白。


    她的猜测是正确的。


    紫神雷,震碎了她与系统的连接。


    从此她不再被系统限制,也不必面临未完成任务就会暴毙而亡的下场。


    她掐指一算,距离系统规定的一年时间,就差半个多月了。


    想到这,她扬起苍白的嘴角,眼眶却不由自主地泛红:“我一直欠你句对不起,谢重遥。”


    第68章 和好


    向你拔刀,是迫不得已


    “那日向你拔刀, 的确是迫不得已。”


    谢重遥抹掉聿听眼角的泪水后,她才将真相娓娓道来。


    药修之所以是药修,能凭借医理在十六洲站稳脚跟, 自然是有原因的。引出药修的心头血, 便可以扭转乾坤,让将死之人向死而生。


    这不仅是药修的独门秘籍,更是百花谷的禁术。


    医死人、肉白骨,此术法有违天道。


    面对谢重遥, 她不可能见死不救。偶然间得到这门禁术,让她有机会将他体内的寒冰魄祛除干净。


    她说:“禁术是我换来的,代价是与你一刀两断。”


    谢重遥的表情并不意外。


    片刻的沉默后,他抬眼看向她, 坦然地说:“我知道。”


    “你知道?你怎么会知道的?”聿听愣住,下意识反问。


    “在你的诅咒里。”他诚实地回答, “你沐浴完不穿衣裳, 直接面对着我, 还说‘你有的我也有’。那时我便看见了你心口处那道疤痕, 和我身上的一样, 于是我便有了猜测。”


    “……你给我忘掉!现在立刻马上!”


    想起那个不忍直视的画面, 聿听的脸颊顿时染上红晕,羞愤欲死。


    她怎么会知道诅咒中看上去人畜无害的小女孩,其实是谢重遥伪装的啊!更何况她还失去了与修真世界有关的记忆!


    谢重遥唇角勾了下, 随后淡淡开口:“我不是故意的。后来离开诅咒, 我想找你问个明白, 你却依然不愿接近我,反而对竹妖献上殷勤。”


    我还以为你喜欢他,不要我了。


    这一句, 他没敢说出口。


    聿听无奈地扶额:“我没对他献殷勤,你想多了。只是离开诅咒后,我发现他有些不对劲,想试探一下。”


    “对不起,我知道的太晚了。”


    他垂头道歉,语气格外诚恳,将姿态放得很低,和犯错的小孩一样。


    安慰的话还未说出口,他忽然抬手托住聿听的脸,指腹摩挲着脸颊,顷刻间狠狠吻住。


    话语被他突如其来的吻,尽数转化成呜咽声。


    他抱得很紧,像是要把她整个人融进骨血里。


    “你可以打我、骂我,害你受了这么久的苦。”


    “不打也不骂,别把我想象成混世大魔王,谢重遥,我有那么凶吗?”聿听笑道。


    脱离了系统,好比压在心口沉甸甸的石头终于消失不见,她整个人都轻松不少。


    情到深处的一吻,直到他意犹未尽地抬头后才停下。


    他重新端起清粥,一口一口不厌其烦地喂到她嘴边。她乖乖喝完这碗清粥,任由对方拿起帕子给自己擦嘴。


    谢重遥道:“天快亮了,你想睡便再睡一会,明日我会让子祎他们来看望你。你把他们当朋友,他们也很担心你。至于你灵府中的伤,我会尽我所能替你治好,也会遵循你的意愿。”


    聿听点点头,好奇地提了嘴:“灵府受损,要如何医治?”


    “双修。”


    闻言,聿听猛地呛了口,咳嗽起来。


    他们这算和好了吗?怎么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双修啊?不过看他坦坦荡荡的眼神,似乎只是想替她医治灵府的伤……


    谢重遥耐心地轻拍她的后背,说道:“灵府的伤并无大碍,只是若没能医治,时不时会感到痛楚。你放心,我会等到你愿意,不会强迫你的。”


    随即他掏出袖中的黄花饰品,递到她手心。


    聿听感觉他背后有一根隐形的狗尾巴,此时此刻摇得正欢。


    黄花饰品看上去多了些瑕疵,而这些裂痕却成了它别有风趣的装扮。


    他轻声说:“摔坏的饰品,我替你修好了,七夕节你在我袖口留下的刺绣,我也将它保护得很好。”


    “谢谢你呀。”


    “我不要轻描淡写的感谢二字,我要你记得,上了我的贼船,是没机会后悔的。”他晃了晃她的手腕,明明是威胁的话,却让她听出了恳求的意味。


    聿听点头应下。


    聿如雪推开屋门,手中端着一杯热茶。见她醒来,表情有几分诧异,但更多的是欣喜。


    她匆匆放下茶壶,来到聿听身边,大致检查了身体上的皮外伤,发现都恢复得差不多了,这才松了口气。


    再次见到与母亲一样的面庞,聿听死死看着她的脸,不愿移开眼。眸中迅速堆积起泪水,眼眶湿漉漉的如同小鹿一般。


    聿如雪问:“孩子,我们从前是不是认识?”


    聿听犹豫片刻,无声地点头。


    眼前这位妇人,兴许猜到些什么了。


    那日谢重遥命悬一线时,接受了轩辕娜的救治,才得以存活。但她和谢重遥此刻都已知晓,救人的不是轩辕娜,而是聿听。


    从百花谷侥幸逃出的药修聿听。


    往坏处想,聿如雪的子嗣怎么可能失去药修的血脉呢?


    虽然她和轩辕武择匆匆逃出百花谷时缺失了一段记忆,却也记得他们逃亡的原因。


    是因为他们的女儿,药修血脉太过于纯净,遭到族人觊觎。


    聿如雪心生怀疑,却不知如何表达。


    轩辕娜好歹是他们从小养到大的孩子,即使并非亲生女儿,没有生恩,也有养恩。


    她不会就此抛下轩辕娜,但也必须要找到那个答案。


    只是屋中有尊渡劫期的大佛,目光带着威压,不让她继续问下去,她只能作罢-


    子祎和包俊宇带着昆仑派弟子前后包抄,很快就将腿脚不利索的方丈带走,甚至不需要唐咎出手。


    方丈只是个普通人,并非是修真者,抓他是件轻而易举的事情。


    但他虽是肉体凡胎,嘴却比一些修真者还要难撬开。


    他曾在禁山庙中与树妖合作害人,又与百花谷掌门同流合污,企图献祭无辜者的性命。


    昆仑派将他关押在地牢中,严刑拷打问话。


    子祎和包俊宇站在牢前,调侃他替人做事,最终落得如此下场,孤立无援。


    没想到次日便收到一只传信的灵鸟,来自唐咎。


    子祎前一秒还在嗤笑,不知何事能让他传信于他们二人。唐咎这家伙明明视他们为眼中钉,几人井水不犯河水。


    直到看清信上内容,她的表情逐渐变得凝重起来。


    包俊宇问:“发生了何事?”


    “封豨现身于轩辕派,聿听出事了。”


    话音落下的同时,她将信纸凑近烛火,燃烧成灰烬。随即传信给昆仑派掌门,请求换人守狱。


    二人坐上宝船,快马加鞭,也只能在第二日夜里赶到。


    轩辕武择告知他们聿听陷入昏迷还未苏醒,此时谢重遥正守着她,并且大致说明来龙去脉。


    他们只能等到天亮过后再探望聿听。


    子祎脸色铁青地攥紧双拳,二话不说顺着气息去寻轩辕娜。


    她与妖兽合谋,险些使得聿听丧命,此仇非报不可。


    包俊宇沉默不语,却不否认她的想法。


    距离他们收到消息赶来逢洲,已经过了好几日,聿听却还在昏迷之中,生死不明。与妖合谋本就是死罪,更何况受伤的人是他们最要好的朋友。


    轩辕武择拦在二人身前,垂眸沉声道:“小女轩辕娜年轻不懂事,险些酿下大错,我自会惩戒。请二位不要越界,轩辕派的事情还轮不到旁人插手。”


    “年轻你大爷。”子祎没忍住骂了句粗口,丝毫不惧地瞪着他,“我只看结果,若聿听出了什么岔子,我要她偿命。”


    扔下这句话后,她头也不回地离去。


    包俊宇微微鞠躬,声音却冷到极致:“我的意思和她一样,还望轩辕掌门理解。”


    轩辕武择不语,只是看着他们离开的方向,陷入沉思。


    与此同时,唐咎待在暗处,看着这群人的反应。脚边的女子惊恐地瞪大双眼,眼中泛着泪花。


    谢重遥死活不肯离开那屋子半步,他只能日复一日把跌坐在门外嚎啕大哭的轩辕娜拖走。


    轩辕娜似乎满心恐惧,深刻地意识到自己的错误了。


    人教人教不会,事教人一教就会。


    可事情已经发生,学会了、学乖了,又有什么用呢?


    他抬起女子


    的下巴,刻意压低声音嘲弄道:“你看到了吗,即便你知错、认错,满心悔意又如何,只要聿听出了半点问题,你都难逃一死。”


    轩辕娜木讷地摇着头,想恳求他放过自己,嗓子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只能听着他的话如魔鬼般缠在身侧。


    “谢重遥从始至终都没有心悦过你,百花谷与无恨山的婚约,也是你自作主张,我们从来都没有答应过。你口口声声说着爱慕他的话,危险却也是因你而起,谢重遥能活下来,是聿听用性命换的。以往我故意同聿听说婚约的事,只是想让她生气,让她后悔,而不是让你钻空子。”


    说着,唐咎忽然俯下身子,凑到她耳边低语:“说起来,轩辕派掌门之女、幸存药修的身份你用得还称手吗?但事实好像并非如此,他们的女儿不是你,你只是个冒牌货。”


    这些日子,他跑遍十六洲,又往返无恨山,打听出不少消息。


    谢重遥说,诅咒中的聿如雪抛下聿听,自行逃跑了。


    可他却听说,聿如雪一路向南行,却始终牵着一位女孩的手。


    被牵着的人,是冒牌货。


    而她真正的女儿,还被困在百花谷中,等待着巨大的阴谋降临。


    最后,他又拍了拍轩辕娜的头,漫不经心地扬起唇角,示意她放轻松。


    “你别这么紧张呀,我只是看你可怜,被妖兽当成棋子,同情你罢了。顺便也想提醒你一下。”


    轩辕武择已经废了她的灵脉,大快人心。


    即使她成为了病弱的废人,对谁都毫无威胁,但他也不允许眼前这人,对舍命救谢重遥之人起任何歪心思。


    他们之间的恩恩怨怨还未理清,唐咎打算,等一个答案。


    “——再敢打聿听的主意,不需要等他们动手,我会第一个杀了你。”


    第69章 前奏


    “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药再喝一口, 我给你拿桂花糕去,我和俊宇特意去城南买的。你也真是的,嘴上说着不在意, 遇到危险就把脑子一扔给他当肉盾。”


    子祎扶着聿听的胳膊, 撇了眼站在桌前的谢重遥,毫不避讳地开口。


    她和包俊宇一早跑去城南,买了些聿听爱吃的糕点,回轩辕派时听闻她已然苏醒, 便匆匆忙忙赶来。


    聿听咬了口桂花糕,笑道:“子祎姐姐,你就别打趣我了。你看这伤口都没完全愈合呢,可疼了。”


    子祎只是表面抱怨, 实际上动作十分轻柔,生怕弄疼她。


    她气愤道:“要我说, 就该把那什劳子轩辕娜和封豨大卸八块, 才能解心头之恨。也不知这位施害者的‘未婚夫’作何感想啊?”


    说罢, 她转向谢重遥。


    连聿听都能看出她想表达什么, 谢重遥自然明白。


    子祎无疑是让他表态。


    轩辕娜一意孤行与妖兽合作, 恶意破坏结界, 才给了封豨可趁之机。


    既然他日夜守在屋中,心疼聿听的遭遇,此时就该有所表示。毕竟轩辕娜是他名义上的未婚妻, 而聿听的伤是为了护他而留下。


    聿听牵起她的手, 嗔道:“子祎姐姐, 你快冷静些,我现在不是好端端地坐在你面前吗?我可听旁人说了,你一来就想着弄死轩辕娜, 脏了自己的手,不值得。”


    子祎一副没好气的模样,还未开口,便被谢重遥抢先。


    “待聿听伤势恢复,我自会带她去复仇,封豨必死无疑。至于轩辕娜……”他顿了顿,看向聿听,“我听你的意思。”


    聿听点点头。


    仇自然是要报的,她又不是圣人,强行咽下这口气估计会被气死。但轩辕娜已经被轩辕武择废去灵脉,成了凡人,惩戒过重或许会导致她的死亡。


    她并不希望轩辕娜死。


    虽然她总是言语挑衅自己,又在背地里暗戳戳使绊子,但自己伤势痊愈大半,活生生地站在地面上。


    不需要她偿命,吃点苦头就够了。


    更何况她那样骄傲自大的人,丧失灵脉过后,也算是废人一个。从云端跌落泥地之中,甚至不需要聿听出手,她也会彻底崩溃-


    轩辕娜杵在冷池前久久不动。


    轩辕派有一天然形成的冷池,无论是秋冬春夏,池水都保持着刺骨的寒度,从未变过。


    而眼下秋末,快要入冬,面对这泉冷池,轩辕娜还未触碰到池水,牙齿就开始打颤。


    “请吧,轩辕小姐,一刻钟后便能自行离去,外袍就挂在这里,待你上岸自行去取。”


    聿听将怀中厚厚的袍子挂在树枝上,冲她开口。


    因她不想闹大此事,谢重遥便留在住处,没有跟来,此行只有她和子祎。


    子祎本想亲眼见证聿听惩戒轩辕娜,给自己出口恶气。


    此情此景,她紧蹙双眉,问道:“就这样?”


    聿听微微颔首:“就这样。”


    轩辕娜如今是个凡人,没有灵力傍身,待在冷池中只能硬抗。


    一刻钟,足以让她体会到生不如死、度日如年的感觉。


    余光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躲在树后,是轩辕娜昔日的好友,顾朵儿。


    顾朵儿确认她地位一落千丈后,头也不回地逃走了,甚至没有一句关心的话,只怕她会影响到自己。


    轩辕娜并不知晓她的行为,但聿听和子祎都能看到。


    她仿佛认命一般,没有任何怨言,只是流着泪赤足踏进冷池。


    池水冻得她浑身哆嗦,她抱紧自己,缩在角落中,细数着时间流逝。


    子祎冷嘲道:“也就是聿听这家伙对你心软,肯留你一命,若换做是我,你这条命早就交代了。”


    聿听摇摇头,挽起她的胳膊,轻声开口:“走吧,这里天寒地冻的,冻得我脑袋疼。”


    “对对对,你灵府中的伤还未痊愈,赶紧走。”


    子祎一边念叨着,一边扶着她的身体离开此地。


    寒风掠过水面,泛起层层涟漪。


    女子的发丝被风搅乱,有几缕凌乱地贴在脸颊,其余的顺着风势飞扬。


    而聿听的目光从始至终都未曾落在轩辕娜身上,她注视冷池许久,转身离去。


    站在冷池中那位姑娘,从选择挑衅和算计开始,就再也没有真正入过她的眼-


    入夜后,聿听目送子祎和包俊宇离开。


    刚沐浴完的她,只穿了件肚兜便出来。


    没想到一转头对上谢重遥的眼睛,他一脸无辜,眼神像无头苍蝇一般乱撞,不知该落在何处,手里还提着一袋糕点。


    聿听一时语塞,耳根瞬间红透,下意识用手遮挡自己。


    屋内陷入一片寂静。


    谢重遥率先打破僵局:“白日里听你说城南的桂花糕好吃,我傍晚又去买了些,还有栗子糕、杏仁糕,走的窗户,不知道你没穿……”


    “我谢谢你!”


    聿听没好气应了句,夺过他手中的桂花糕,重重放在桌上。


    他清了清嗓子,说道:“听说你对轩辕娜很是心软,不打不骂,仅仅是让她泡个澡而已。”


    她斜了眼对方,不紧不慢披上外衣:“若是把我扔进冷池待上一个时辰,我也会冻得瑟瑟发抖。她如今没有灵力,一刻钟便够了,冻出问题我可不想负责。”


    谢重遥揽过她的肩膀,另一只手撕开包装纸,将糕点递到她唇边。


    “我在这儿,谁敢把你扔进去,嗯?”


    聿听轻轻咬了口糕点,眼含笑意。


    作为资深咸鱼,她认为这样的日子甚好。有朋友、有爱人,就连书中的世界都变得更有温度。


    但封豨未死,危有下落不明,危机仍然潜伏在暗处。


    平淡而又幸福的日子会因心怀不轨的恶人,终结于未来的某一天。


    想到这,她敛起嘴角。


    口中甜腻的糕点在此刻都变得无味。


    那日唐咎和轩辕武择率领众弟子围攻封豨,却还是让它逃了。


    也不知封豨费尽心思杀她和谢重遥,究竟是有何缘由。按照她的猜测而言,杀谢重遥是因为他实力强大,对方有所忌惮。


    那她呢?


    她只是个平平无奇的小药修,修为低下,还是靠谢重遥的气息才得以提升,如今傍身的金手指也都已经不翼而飞。


    虽说百花谷在陆无声的带领下,走向灭亡是必然的结果。但百花谷灭门一事,却与他无关。


    毕竟在诅咒之中,她亲眼见证了黑衣人带着几名杀手,屠戮百花谷弟子的情形。


    黑衣人肩上那只鹦鹉,象征着他的身份。


    ——寒山派掌门座下弟子,危有。


    十六洲五大门派,他唯独对百花谷药修赶尽杀绝。


    仔细想想书中的设定,寒山派弟子皆为剑修,战斗力超凡,因而成为五大门派之首,轩辕派弟子擅长轻功,战斗力仅次于寒山派。


    而昆仑派和蓬莱岛,前者以浑厚的灵力预知未来之事,后者以灵力打造机关。


    这些拥有战斗力的门派,才应该成为妖兽和危有的首要敌人。


    百花谷聿氏一族,擅长制毒和医理,除了向死而生那道向阎王爷抢人的禁术外,没有能限制他们的能力。


    聿听猛然想起,自己这具身体流淌着的是能救命的血液。


    究竟是什么样的阴谋,才需要杜绝药修的存在?


    药能医人,血能救命。


    是病疫。


    试想一番,若药修彻底灭绝,十六洲掀起一场空前的病疫,寻常大夫无法医治,人们只能在病疫中痛苦的死去。


    十六洲剩余的门派,就算能杀死幕后黑手,也无法阻止这一场阴谋。


    只要药修死尽,所有人都是待宰的羔羊。


    “怎么了?”


    注意到她的反常,谢重遥将脸贴近她的颈窝,轻声问道。


    聿听将方才想到的事情尽数告知于他,随后一副愁眉苦脸的模样,忧心忡忡说道:“眼下我们不知晓封豨的下落,更不知危有真正谋划的是什么,像他这样冷血的人,甚至连亲爹都能不在乎,可见其有多心狠手辣。”


    “应该是他们怕我才对,既然我是他们的变数,就要看他们有没有本事杀我了。”他轻拍她的后背,细细安抚着,“有我在,没人敢动你,你这条命是我的。他们想杀你,我偏要护着你。如此,十六洲有你这位神医足矣。”


    四大妖兽中,猰貐、修蛇、九婴皆死,谢茂也不复存在,只剩下封豨。


    原本杀死封豨,他的仇恨便能泯灭。


    这群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终于要下地狱去,给铃遥陪葬了。


    他不在意这个世界,无论是十六洲,又或是无恨山。


    对他而言,都是伤心之地,并无任何区别。


    十六洲的修真者摒弃他,无恨山的魔修与魔族不认他。


    今日种种,都是他抛洒热血,一步步紧咬牙关拼来的,目的就是为了替铃遥和自己复仇,仅此而已。


    末了,就算是世界毁灭,他也不介意。


    但现在不一样了。


    眼前的姑娘双手撑着脸颊,同他说“舍不得”三字。


    舍不得子祎和包俊宇这样的朋友,舍不得他们曾经走过的路,更舍不得的是他。


    她舍不得他。


    谢重遥站在她身后,无声开口。


    从前之事只是过往云烟,风一吹便消散了。而她对此感到不舍,他便会拼尽全力守住她心中的憧憬,捣碎危有和妖兽的阴谋。


    只要十六洲尚在,过去发生的一切,他们都可以携手再次经历一遍。


    与此同时,聿听骤然回首,撞上他的鼻尖。


    四目相对的瞬间,他喉结滚动了下,没舍得移开目光,想说的话都堵在喉咙口。


    只见她稍稍向后缩了些,将视线别开,脸颊染上红晕。


    “谢重遥,我们……双修吧!”


    第70章 疗伤


    “我说, 我们双修吧。”聿听又重复一遍。


    看着谢重遥猛然顿住,也不知道听没听清她说的话。


    “灵府的伤没能痊愈,你便要分心照顾我, 倒不如彻底治好了, 我们再一同去诛杀封豨。”她深吸口气,缓缓开口,“反正我们……两情相悦。”


    闻言,谢重遥眼睛骤然亮起, 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连眉眼都柔和了许多。


    他忍不住问:“你想好了?”


    聿听瞪了他一眼,恶声恶气道:“又不是第一次,而且你看都看了, 难道还想不负责吗?”


    “自然是要负责的。”


    他话音落下的瞬间,一双手穿过她的膝弯和后背, 将她横抱起来。聿听惊呼一声, 伸手攥住他的衣襟。


    后背触碰到床榻时, 她扯过被褥, 盖在脸颊的位置。


    不料被褥被他一把掀开, 映入眼帘的是他饱含笑意的双眸, 眼底还藏着一丝恶劣,同从前一模一样。


    “不必遮挡,这是我生平第一次行医, 有些生疏。聿大夫得睁开眼睛看清楚, 若是有什么不对的, 或是不满意的地方,尽管开口提出。”


    他的声音贴着耳畔响起,明明是寒凉的夜晚, 四周却蔓延着暧昧的暖意。


    一张大手轻覆在背脊处,他指尖微凉,触及皮肤的瞬间令她下意识紧绷起来。


    而他另一只手则是从腰肢向上,最终停在后颈的位置,稍加了几分力握住。


    眉心相触的瞬间,聿听感到似曾相识。


    伴随着沉重的呼吸声,他的吻如雨般落下,遍布每个角落。


    聿听靠在对方肩上,轻轻喘说着:“唔……好热……”


    “谢重遥,为何冬日的夜里也会如此炎热?”


    “不是热。”


    他同样喘着气,唇瓣还留在某处肌肤上,回答的声音含糊不清:“这是我们两情相悦的温度。”


    空气粘稠到难以呼吸,借着烛火微弱的光,能看清彼此的耳尖红得仿佛能滴出血。


    聿听灵府中尚有几处破损的境地,皆被那股蓦然闯入的气息所修复。


    那是一股陌生而又熟悉的气息,此刻正在她的灵府中反复跃动,叫嚣着彰显自己的地位。


    她的灵府四季如春,宁静祥和,与所有修真者都不一样。


    这里没有利益追求,亦没有杀戮、痛苦,只有溪水潺潺,暖阳高照,空气中弥漫着湿润草木的清香。


    然而今日,有阵狂风蛮横无理地闯了进来,席卷灵府的每个角落。


    自此,无论是溪流、阳光,还是无处不在的空气,都昭示着有另一人的存在。


    水声萦绕在耳畔。


    灵府中的溪水流淌着,她轻呼一声,清晰地感受到被褥沾了水的触感。


    说不清是因为热,还是因为累,聿听缩起身子,软得不像话。


    感受着他手心的茧子,摩挲着她的脸颊。


    他坏笑着凑近,享受着她的声音。


    折腾几次后,聿听无力地扯过被褥,阻挡他接下来的动作。


    先前明明说好是疗伤,怎么她却感觉浑身遍布着酸痛?


    他还真是……一点也不留情啊!


    因她的举动,谢重遥停了下来。


    随即贴近她的嘴唇,轻柔又贪婪地吻着。


    对着他的嘴唇,聿听狠狠咬下一口,以示报复。


    她得意洋洋地看着他微微皱起眉,一副吃痛的表情,自己则是胜利者的姿态。


    谁知对方只是舔了舔嘴角,曲解她的意思。


    谢重遥双手支撑在她的两侧,唇角上扬,饶有兴趣地盯着她看。


    注视着他的眼眸,聿听微微失神片刻,才反应过来这其中的情绪,是意犹未尽。


    他挑眉:“还要?”


    聿听哑着嗓音,怒道:“……谢重遥!!”


    “再来。”


    ……


    在油灯昏黄的光芒下,两人的影子清晰可见。


    最终只剩下夜风冲撞窗棂的声响,以及彼此交呼吸声,相互交织-


    聿听累得直不起身子,揉着后腰抱怨。


    不愧是渡劫期的大佬啊,经过紫神雷洗礼后的身体,就是雨从前不一样。


    见她起床后,谢重遥将擦拭干净的佩剑放置在桌上,笑道:“真是个娇气的姑娘,天还未亮,要不要再休息会?”


    反应过来他话中的意思后,聿听的脸颊迅速红起,她反驳道:“你还怪上我了?明明是你自己……”


    话未说完,便迎来一个绵长的吻,将反驳的话都堵在嘴边。


    “哪舍得怪你啊,心疼都还来不及呢。”


    说罢,他拍了拍她的后脑勺,将干净衣裳放在床头,方便她更衣。


    “待天亮后换好衣裳,我陪你去膳厅吃些东西,等你吃饱再出发。”


    聿听一头雾水:“出发?去哪?”


    “报仇。”


    与此同时,唐咎双手抱着后脑勺,迟迟无法入眠。


    望着夜空中一轮皎皎明月,他毅然而然地推门而出,叩响聿如雪的屋门。


    距离谢重遥危在旦夕那日,已经过去了许久,久到他已经记不清一些细节了。


    唯有聿听举剑刺穿谢重遥心口的瞬间,和她那份决绝让唐咎久久不能忘怀。


    经此一遭,他努力回想当初的情形。


    那时他背着濒死的谢重遥,一步步走出弦城,路过逢洲时偶然遇见轩辕娜和聿如雪,而后选择在轩辕派歇脚。


    在此之前,他一直以为救了谢重遥之人,是身为药修之女的轩辕娜。


    而他打听一圈后,才发现轩辕娜并非来自百花谷。


    倒是聿听,在面临危险时总能凭借着身姿轻盈,迅速进行躲避。这不像是人的本能返现,更何况次数多了,也不存在侥幸。


    依他看,倒是与轩辕派弟子有着同工异曲之妙。


    毕竟轩辕派作为五大门派之一,是以轻功卓越得名。


    聿如雪似乎猜到了他要来。


    她身披睡袍,淡淡地说了声“请进”,便自顾自坐在桌前倒茶,连头都未抬起。


    唐咎也不与她客气,他自行端起桌上的茶水一饮而尽,用袖子擦了擦嘴角,说道:“这么晚还来打扰您,实在是有些不好意思。”


    “我没看出你有半点不好意思。”聿如雪将一盏空杯倒满茶水后,递到自己唇边,抿了口后才肯抬眼,“我女儿娜娜如今在你手里,若你有事需要我,还请你务必保证她的安全。”


    “那是自然。”


    唐咎嗤笑一声,把玩起手中的空杯。


    经过他的调查,也算是对她们‘母女’多了份了解,不再像从前那样一无所知。


    他道:“雪姨确定,她真的是您的女儿吗?”


    闻言,聿如雪猛地抬手,重重拍在桌上,发出一声巨响。


    她的面色染上几分怒意,眉眼更是紧紧皱成一团,似乎是对他的话语很是不满。


    女人嘛,心思便是更为感性、敏感的,就算轩辕娜和她并非母女关系,但毕竟是养育了那么多年的孩子,岂能说割舍就割舍?


    他耸耸肩:“雪姨莫要动怒,我只是随口说说罢了,反正事实您心里清楚。”


    聿如雪冷声询问:“你深夜里来寻我,究竟所为何事?”


    “那我便开门见山了,雪姨勿怪。”唐咎清了清嗓子,将手中的空杯放置在桌面后,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对方的眼,“谢重遥曾身患上古邪毒,寻常药物无法医治。聿听那一剑后,他明明命不久矣,却奇迹般地活了下来。”


    将心中的疑问抛出后,他微微仰头。


    “聿氏一族,如何能与上古邪毒相抗争?”


    聿如雪沉默不语,心口处一阵抽痛。


    片刻后,她垂下头,缓缓答道:“心头血。”


    以药修的心头血为引,注入对方心口,方能使其向死而生。


    此术法与死神抗争,从阎王手里抢人,因此被列为不正当的禁术。


    此时此刻,就算她想装傻充愣也无济于事,可她又怎么会不知道呢?


    但凡轩辕娜体内拥有药修的血脉,便会随母姓聿,而不是轩辕。他们用逃避仇家的借口来自我安慰,实际上亦是在自我欺骗。


    可她失去了部分记忆,任凭她怎么努力,都无法想起。


    她的身边只剩下轩辕娜了。


    聿如雪常常欺骗自己,轩辕娜就是她的孩子,用欺骗来缓解痛苦,可事实真的如此吗?


    她如愿得到了轩辕娜的下落,却还是开心不起来。


    仔细回想一番,若聿听真的和她有半分关系,她都会懊悔不已。无论是对聿听,或是轩辕娜而言,自己都算不上一个称职的母亲。


    得到答案的唐咎没有久留,在捏碎手中的杯盏后,他道谢离开。


    聿如雪注视着他的背影,直至消失才猛然惊醒。


    那不是回住处的路,而是轩辕派出口的方向。


    此时天还未明,月亮悬挂在空中。


    谁知道呢,或许他只是想去个空无一人的地方,独自散散心罢了-


    封豨化作人形,此时正在一家酒楼中,搂着几位衣着暴露的姑娘,美滋滋喝着酒水。


    三足金乌的嗅觉比寻常妖族更加灵敏,并且移动速度也远超旁人。


    他来到这家酒楼外,阴恻恻目光对上一扇窗户。


    若不是封豨的袭击,他怎会因祸得福,顺藤摸瓜知晓真相呢?


    多亏了封豨,否则他和谢重遥还陷在对聿听的误会之中,不知何时才能明了。


    他自然要去“感谢”一番。


    “好喝!好喝!”


    封豨哈哈大笑,不安分的手伸向怀中坐着的一位美人。那美人面露抗拒之色,最终却还是默许了它的做法。


    酒楼里的姑娘们都是被卖进来伺候客人的,面对这些风流的客人,她们只能唯唯诺诺地站在原地,任凭对方消遣。


    即使被占了便宜,也只能将气憋在心里,面上还要维持着笑容。


    忽然间,正后方的玻璃炸开,发出巨大的声响。


    姑娘们的惊呼声此起彼伏地响起,坐在它怀中的美人也下意识起身逃窜。


    封豨一把砸烂手中的酒瓶,怒不可遏道:“全都给老子滚回来!”


    “你他爹还称上老子了,滚你奶奶的!!”


    回应它的不止是一句粗话,还伴随着凌厉的攻击,在转身时撞上它的胸膛。


    封豨硬生生抗下一击,吃痛地捂住胸口,倒退好几步,撞倒一片桌柜。


    场面一度混乱,没人敢在酒楼中多停留一秒。


    它也无暇顾及那些姑娘,将注意力转移到那扇玻璃。


    但区区一只鸟妖,岂能对上古妖兽造成实质性伤害呢?


    待封豨反应过来后,仅仅是呼吸的瞬间,便精准找到唐咎的下落。


    他想躲避已经来不及了,利爪猛然钳制住他的脖颈,脸色涨红的他甚至已经难以呼吸。


    “我当时什么喽啰呢,原来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鸟妖。”封豨看着他在自己的利爪中挣扎,冷笑道,““你身上有他们的味道,是来送死的吗?”


    它将手渐渐收紧,面上的笑容愈发狰狞。


    “既然你想死,那我便大发慈悲,赐你一死。”

【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