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系统002
“宿主, 宿主宿主,你能听见我说话吗?我是系统002,很高兴为你服务!”
“人家不是故意让你昏迷的啦, 快醒一醒!”
似孩童那般充满稚气的声音从耳边响起, 聿听努力将眼皮睁开,却看不见任何东西。
她不悦地问:“我这是在哪?”
“灵府!”自称是系统002的家伙欢快地绕着她转了一圈,只是它没有实体,聿听看不见, “你现在是不是有很多问题想知道?这你可问对人啦,本系统乐意替你解答!”
聿听一愣。
系统?
难道说那道紫神雷不仅能将她与系统的连接切断,还能将它劈成二百五,或是返老还童了?
原先的系统如机器人一般, 冰冷且毫无感情,是个沉默寡言的家伙。若非万不得已的情况, 它甚至懒得出现同她说话。
而现在这个家伙十分热情, 声音也与先前那个机械音不同, 仿佛有说不完的话。
这般想着, 她便听见了它自顾自的碎碎念。
“让我猜猜, 你肯定想问为什么系统的话变多了, 因为我是002它是001啊,我和那个冷冰冰的家伙可不一样!宿主,你长得好漂亮啊, 你的灵府风景我也很喜欢, 被分配到你身边我很开心!不过我也很好奇你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它竟然能受到书中世界的伤,要不你也和我讲讲呗……”
它语速飞快,却被聿听无情地打断:“我管你是001还是002, 你们系统都喜欢让宿主莫名其妙昏过去吗?我需要醒来,现在立刻马上!”
她本是想回到轩辕派,借解心石来缓解谢重遥的担忧,谁知自己竟然在他眼皮子低下昏倒,岂不是让他更加担心?
也不知道从她眼前一黑那刻起,到现在与系统对话,一共过去了多长的时间。
灵府是对修真者而言最安全的地方,而她身处其中却感到无比的心慌,若不是因为系统忽然出现于脑海的话,那便是外界发生了什么事情。
因心中着急,她都没注意到自己说话声音比平常大了不少,语气还凶巴巴的。
系统被她这样一凶,瞬间萎了下来。
“漂亮的女人果然是带刺的玫瑰!”它小声抱怨道,“那么着急干嘛,我好不容易才同你建立连接,还需要和系统001对接呢。只有完成任务才能回到现实世界,我也是为了你好,难道你想一直留在这里?”
聿听心说还挺想,却没心思与它谈论这些。
她揉了揉眉心,放缓声音问:“那你告诉我,外面发生了什么事?”
系统欲言又止,原本到嘴边的回答忽然变了个答案:“你刚刚凶我,我才不告诉你,除非你把我哄好了。”
聿听:……
忽然觉得那个冰冷的机械音还挺亲切的,至少不会要她哄着。
母胎单身二十三年,她第一次谈恋爱还是穿书后和谢重遥在一起,平日里都是他哄着自己,难得有一次需要她来安慰对方,却因为这个系统而泡汤。
臭系统,还敢让她哄着。
没破口大骂已经算是给它脸了!
抱着“对接工作能有多久”的心理,聿听在灵府中找了个空地坐下,安静地等待系统放自己出去。
谁知系统002见她一声不吭,便抛下手头的对接工作,神经兮兮地开口。
“在你昏迷的时候,有个家伙一直想冲破这层结界,来你的灵府。听说你在修真世界中寻了个道侣,应该就是他吧?”-
谢重遥与子祎的对话被路过的弟子听见,竟在整个十六洲传开了。
不少修真者瞧不起他们的做派,凡人的唾骂更是让人听了心寒,什么“不配当英雄”、“自私自利的小人”、“先前瞎了眼才会喊她一声神医”诸如此类的话只多不少。
对于这些骂名,谢重遥倒是并不放在心上,毕竟年幼时早就听习惯了,而聿听迟迟没能醒来,恰好避开了这些骂声。
唯有子祎将这些流言蜚语放在心上,她本想着出面解释,却被人一口一个唾沫被迫撤离。
包俊宇苦笑:“外头的声音太大了,人们的怒火暂时难以平息,只能忍忍了。”
谢重遥抬头看他,冷嗤一声:“简单,谁再骂我就把谁的舌头拔下来。”
面对此等暴戾的言语,包俊宇选择闭上嘴。
子祎愤愤地看向门外的方向,攥紧双拳:“可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我们找不到病疫的源头,只能眼睁睁看着人们死去。而且这病疫并不单单针对凡人,说不定日后我们也无一幸免。”
谢重遥:“那就一起死。”
他不慎在意的态度,让子祎与包俊宇两人无言以对,甚至一度怀疑自己来此商议对策完全是浪费时间。
聿听再不醒过来,无法无天的谢重遥便无人能管。
就连轩辕武择,谢重遥的岳父,也拿他没办法。
而后院的聿如雪炼制出七八枚丹药后,想倒杯水润润嗓子,却在起身时双腿一软,整个人向前栽去。
还好子祎来得及时,没让这位掌门夫人以脸着地。
短时间内想要炼制更多的丹药,无疑是痴人说梦,再加上聿如雪药修血脉稀薄,需添加更多血液才能制出缓解病疫的丹药。
若是继续下去,不需要染上病疫,她就会心力交瘁而亡。
至于被炼制出的那七八枚丹药,皆被分配给修真门派中染病的弟子,弟子服下后才有所好转。
但落在外人眼中,是修真门派藏有解药,却不愿拿出来拯救染病的凡人。
“修真门派的人自私自利,压根不配做修真者!”
“修真者滚出十六洲!!”
几个修真门派的掌门费劲功夫,都难以压制住外界的谩骂声。
并非是修真门派私藏解药,而是解药数量极少,根本轮不到外界染病之人。修真者与门派掌门开始惋惜百花谷的灭亡,如果百花谷聿氏一族强盛,定能解决眼下的危机。
若是那场屠杀之中,他们能给予帮助就好了,哪怕是一丝一毫,都能解救当时的百花谷。
只可惜……世上没有后悔药-
聿听不知道系统是如何将谢重遥隔绝在灵府之外的,明明这是修真世界,谢重遥才是这里修为最高的人。
难道系统才是书中的bug,能比他还要厉害?
想到这时,她立马摇头否认。若是系统真有这么厉害,也不需要她这个宿主来替它们完成任务了,什么主线任务啊、支线任务啊,做得她头都疼了。
“对接完了没?”她起身,绕着一块石子打转,神色有些不耐。
“快了快了,还差最后一点了。你的支线任务已经完成,就差主线任务……”系统002一边接收着系统001传来的消息,一边回答她。因为紫神雷的缘故,系统001几近被切断了与这个世界所有的联系,因此它想要传进任何消息,都需要不少的时间。
系统002说:“宿主宿主,看在你等待如此辛苦的份上,本系统大发慈悲与你聊会天解解乏!”
“在你昏迷的时间里,外界可是发生了好大的变故。首先是一种无形的病疫降临,近在修真门派的弟子与十六洲凡人,远在无恨山的魔族和魔修,皆被困于此病疫,许多人已经丧命。还有你的那个道侣,已经挨了不少骂。”
恰好它语音落下时,灵府之中起了一阵不小的风,聿听被掀飞的碎发恰好挡住了她的表情。
许久,她才缓过神来,震惊地问:“病疫又不是因他而起,为何要怪罪于他?”
系统002:“你又不是不知道,人性本就如此,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遇到病疫,下意识想要求助于修真者。而你的那个道侣放话说关他屁事,惹得不少人大怒。”
聿听扯了扯嘴角,不知道是该哭还是该笑。
这样的事情……谢重遥的确做得出来。可他又不是医生,就算他有心帮忙,也没办法救染病者于水火之中啊!
想到这,她忽然恍然大悟。
谢重遥他不是医生,可她是啊!
还是被十六洲与无恨山全体居民公认的神医。
十六洲内,只剩下她这一位药修。
而她恰巧在此刻陷入昏迷,外界不知情的人或许会认为她是故意躲着,因此怒不可遏。或许谢重遥和子祎等人都会受她的牵连,背负许多子虚乌有的骂名。
想到这,她清了清嗓子,声音是前所未有的冷冽:“再不放我出去,我马上和你同归于尽。”
闻言,系统002挎下脸。
又被她凶了。
好在最后一些信息对接还算顺利,它得知宿主只剩下最后的主线任务后,便撤离了灵府中的结界,放她的意识回归现实。
只剩主线任务,那就好办了!
看来错怪系统001了,这并不是一个烂摊子,而是一个极其简单的任务。
主线任务完成后,将宿主送回现实世界,自己就可以美滋滋地享受休假了!
系统无权知晓宿主心中所想,聿听更是猜不到这位002已经将计划安排妥当。
她只感觉自己身体一轻,意识被卷进一个巨大的黑洞之中-
修真门派忙里忙外,依旧像只无头苍蝇一般,既找不到疫病的源头,也再没有药物能够缓解此病了。
有修真弟子对仅剩的药修虎视眈眈,却在谢重遥的注视下打退堂鼓。
纵使那药修陷入昏迷,与待宰的羔羊无异,但也着实没有人敢跨过谢重遥去取她的血,更没有人能。
聿如雪为了炼丹,已然病倒,脸色苍白得不像话,很明显已经无法继续炼制丹药。
坏消息接踵而至,每个人心中都惶惶不安。
无论是对修真者、凡人,亦或是妖魔而言,这场病疫都像是世界末日一般,压得人心中喘不上气。
子祎不受控制地想着,那位卜卦先生的预言结果,是否对应着眼下聿听的情况?
死的人越来越多了,众人都难以入眠。
好在并非全都是坏消息。
在一场大雪纷飞的夜里,聿听微微驱动手指,终于睁开了眼。
第82章 取血
明明是深夜, 窗外却灯火通明,将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睫毛颤动几许后,聿听终于缓缓睁开双眼。如上次被封豨袭击一样, 谢重遥还是屈膝坐在床沿陪着她。
见她醒来, 他先是停顿几秒,随即攥紧她的手问:“你醒了,可有什么不适?”
聿听摇头,任由他用被褥裹紧身体。
本应该寂静的黑夜, 此刻却多了许多杂碎的抱怨,声音从窗框中挤进来,钻进聿听的耳朵。
这或许就是源于系统所说的病疫了吧。
被病疫困扰之人生不如死,侥幸躲过一劫的人惶惶不安。
怨气似乎充斥着每个人的内心, 最终冲出体内,一齐朝着某个方向前进。可具体是哪个方向, 她揉了揉眼睛, 始终看不清具体。
恍惚间, 谢重遥抬手捂住了她的耳朵。
“别听。”他的声音毫无波澜, “睡了这么久, 有没有肚子饿?”
聿听无奈地移开那双手, 语重心长道:“此病疫不知何时才会结束,说不定下一个染病者就是我们,哪还有什么心情吃东西?”
他笑得张扬:“要是染病了, 咱就在死前多吃一点, 这样去了天堂也不会饿肚子。”
瞧他这幅事不关己的模样, 聿听只能佯装答应,却在心底无声地叹气。
她知道,仅凭她一人之血, 是无法挽救全天下染病者的。谢重遥宁愿她自私一些,也不想看见心爱的人为了毫不相干的旁人牺牲自己。
他宁愿背负骂名,也不想她此刻站出来逞英雄-
聿听再三保证绝不会伤害自己后,借口去探望聿如雪,才从住处离开。
谢重遥仍待在原地,一动不动,也没有跟上来。
她松了口气,推开聿如雪的屋门,径直走进去。
恰好子祎和包俊宇也在屋中,见她面色憔悴,却终于出现在眼前,子祎将手中那碗粥硬塞给包俊宇后,上前抱了抱聿听。
她吸了吸鼻子,说道:“你昏迷得可真
不是时候,现在十六洲乱成一锅粥了,你看我这黑眼圈,比你还要憔悴些。”
“谢重遥不愿意帮他们,也不希望你参与进来,观念不同,我们不会强迫你们。但至少我和俊宇是一定会想办法解决此事的,否则生灵涂炭必将波及整个世界。”
聿听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以示安抚。而后朝门外探出头去,确认没见到谢重遥的身影,以及四周也无法感受到他的气息时,这才将门关紧。
“别太担心了,子祎姐姐,否则病疫还未敲门,你的身体就先垮掉了。谢重遥心里如何作想,我比谁都清楚,他只是不希望我涉险,但我的想法和你们一样。”
若放任病疫不管,最终他们都会染病而亡。
就像谢重遥不愿意她受到伤害一样,她同样不愿意见到同伴、亲人和爱人,以及那些素未谋面却称她一声“神医”的人们,被这场忽如其来的病疫夺走性命。
她曾和谢重遥说过,恶意终将被暖阳驱散。
现在整个世界都被空前的恶意笼罩,人人痛不欲生,她作为世上仅剩的药修,自然是要想点法子的。
比起所有人一同死去,聿听更想赌一把,赌所有人都能活下来的可能。
她压低声音说:“我会以血炼丹,但我同样有一个要求。”
别告诉谢重遥。
毕竟自己方才答应过他,若是被发觉,他可能会生气的。她这样笨拙的人,都不知该用什么方式去哄他。
子祎听完她说的话,顿时有种忍不住落泪的冲动,只能微微仰起头,将泪水堵在眼眶中。
榻上的聿如雪虚弱至极,却还是强行撑起身子,抿了口包俊宇递来的粥,随即将自己这段时间从患病者身上的发现告知于聿听,少了她一番折腾。
如此,她便可以直接开始炼丹,不浪费任何时间。
聿听炼丹时,聿如雪偶尔伸出脑袋指点一二,又缩回被褥之中。子祎在屋中踱步,一声不吭,也不让包俊宇说话。
生怕发出噪音影响了这两位大夫制药。
聿如雪不够纯净的血脉尚能炼出缓解病症的丹药,那聿听拥有纯净的血脉,或许半晌后出现在他们视线中的,便会是这场病疫的解药。
她双手合十,对着苍天紧闭双眼,在心中默默祈祷。
包俊宇不解地走到她身边,还没反应过来,就吃了她一个暴扣,只能揉了揉被揍的地方,学着她的模样掌心合拢,面向上苍。
一定要成功啊。
与此同时,谢重遥站在窗沿处,抬手推开窗户,淡淡地扫了眼屋外。
一只通身雪白的狐狸跃上窗台,身姿轻盈。它站在窗台上舔了舔爪子,目光落在谢重遥身上,用尾巴去蹭他的胳膊。
谢重遥没躲,手掌抚过它后背的毛发。
许久之后,他将眉头蹙成一团,面色逐渐变得阴冷。
窗外一片白雪皑皑,他望着某个方向,久久没有动弹-
在人们面临病疫惊慌失措的同时,唐咎和白狐兵分两路,分别在十六洲与无恨山地毯式搜索病疫的源头。
大街小巷最不缺的就是染病者,尤其是染病的凡人,他们恨透了修真者。
因此修真者都躲在门派之中。
从某种意义上而言,的确是缩头乌龟无疑。
子祎和包俊宇在院中打扫积雪时,发现了仅剩一口气的唐咎。
他们也说不清有多长时间没有见到他了,再相见时,他倒在雪地中,满头白发与地上的积雪融为一体,小腿与手臂已经被落雪掩埋,甚至眉眼已经结冰。
意气风发的三足金乌,眼下却因这场病疫变得白发苍苍、垂垂老矣。
子祎已经顾不上相距太近会传染这件事,连忙和包俊宇一起将他架起,跌跌撞撞跑进聿如雪的屋中。
听见动静,聿听和聿如雪同时朝门口看去,被吓了一跳。
聿听皱起眉:“聪明点的家伙都知道现在病疫扩散,应当闭门不出,他是怎么被传染的?”
子祎摊开手,将他放在地上:“我也不知道啊,刚刚路过轩辕派前门时,恰好撞见。也多亏了我们四处瞎走,否则他小命休矣。”
聿如雪随手翻出一张毛毯盖在唐咎身上,随后将方才炼制好的丹药推进他口中,再给他喂了几口热水。
聿听看了几眼,掏出一张帕子拿热水浸湿,细细地擦拭他脸上的冰碴子。
她在心中默默地说:你是除我之外最关心谢重遥的人,可不能就这样死了。
随着丹药被缓缓咽下,一杯热水也驱散了不少寒冷,唐咎虽没有及时清醒,眼角与额头的皱纹却渐渐淡去,就连那头白发的颜色也深了许多。
聿听松了口气:“看来以我之血所炼出的丹药,不仅仅能做到缓解症状。”
“你也要多注意身体,多吃些红枣枸杞这种补血之物,否则你要是出了什么岔子,我和子祎都要被谢重遥砍头。”包俊宇开玩笑道,将屋内紧张地气氛化解。
这话将门口站着的轩辕武择都逗笑了。
估计是听说解药已然炼成之事,轩辕武择才前来此处。
聿听从袖中掏出一个小荷包,其中不多不少,装了十颗解药。
这是她花费一整天才炼制出的丹药,然而需要解药的是全天下的人,而不是一两个。
还是少了。
大伙儿心知肚明,却没人会提起。
能炼制出解药已经是成功的第一步,旁的人连帮忙都做不到,便也没有资格评判。
入夜后,聿听垫着脚,鬼鬼祟祟走进住处。
左顾右盼没见到谢重遥的身影后,她才长舒口气,认为自己侥幸躲过一劫。谁知她才转身想要将门关上,便与身后之人四目相对。
她心虚地低下头:“好巧,还没睡啊,哈哈。”
“不巧,我在等你。”谢重遥盯着她苍白的脸,语气颇有几分无奈,“说说,用了多少血?”
“一点点。”聿听硬着头皮,坦诚回答。
见他没有回答,她小心翼翼将头抬起,悄悄观察他的表情。
嗯,他没有任何表情。
不会是生气了吧,完了完了完了……
还没想好如何道歉,她忽地落入一个怀抱之中,淡淡的清香萦绕在鼻尖处,十分好闻。
聿听踮起脚,嘴唇在他脸上点了点,软声道:“你别生气嘛,我也不是故意要瞒着你的,不过你看我现在好好地,也没出什么事情呀,我只是不忍心自己眼睁睁看着无辜之人失去性命……”
话未说完,却听见耳畔传来一声极轻的笑。
她愣了愣神,猛地抬头看他。
他竟然没生气!!
谢重遥重重地揉了下她的头,以示惩罚。
他说:“早就猜到你会背着我偷偷炼丹,你下手没个轻重,否则唇色也不会如此惨白。病疫的源头我派人找到了,今夜我进你灵府给你输点灵力,待翌日清晨,我们便起身出发。”
灭了病疫之源,再将那群染病者隔开,总比她永无止境地取血要好些。
否则再这样下去,自家未婚妻恐怕是要受不了-
知晓唐咎一夜之间白发变黑的人,纷纷围在轩辕派门外,将带来的白菜鸡蛋扔进围墙中。
叫骂声源源不断,甚至有人想要破门而入。
若不是轩辕武择以灵力阻挡,恐怕这群人早已踏破门槛,将此门派夷为平地。
“开门!你们这群缩头乌龟,给我滚出来!!”
骂声最高昂之际,院门骤然开启,站在门外之人错愕一瞬,脸上写满了不可思议,似乎是习惯了他们躲躲藏藏的做派,门开后反倒有些不适应。
子祎和包俊宇依旧一夜未眠,十颗丹药必然不够天下人服用,但若是将丹药磨成粉末,虽药效减小,却能让更多的人缓解病疫症状。
多少可以拖延些许时间。
众人还没来得及开口,只见子祎大手挥下,土黄色粉末混着白雪飘落在他们头顶。
粉末触及染病者皮肤时,那些皱纹正以极慢的速度被抚平。
她高声道:“这是解药,由你们心心念念的神医所制!”
第83章 不甘
寺庙中, 几位僧人扔抱着扫把,抱怨冬日的雪下得没完没了。
“昨日刚扫完的,过了一晚, 又堆满了积雪。”僧人异口同声道, “天理何在?天理何在!”
小僧人只是撇了眼他们,独自一人走进屋中。
佛像立在他身前,有种说不出的威严。
他垂下眼,轻声说道:“阿弥陀佛。”
“这个世界恐怕是要变天了。”
病疫带来的恐慌无穷无尽, 人们心中油然而生的怨气过于庞大,而如今仙界坍塌,没有修真者能够化解。
就算是当今世界修为最高的那位半魔也不行。
想到他,就不由得想起他上次带来的那位姑娘。
很标志的美人儿, 可他却看不出那姑娘身上的福与祸。换句话来说,她早就应该死去, 却不知因何原因活到现在。
可惜活到现在, 又要迎来第二场灾祸。
好在她来到寺庙, 将那张平安符取走, 只要她保管好那张符纸, 应当不会出什么岔子。
剩下的几位僧人挤来挤去, 来到小僧人身边,他们每个人都比小僧人高一个头,却无人似他那般沉稳冷静。
其中一人悄然开口:“病疫的症状似乎减轻了, 也不知是谁拥有如此本事, 太厉害了!”
小僧人恭恭敬敬朝着佛像弯腰鞠躬, 随后瞪了眼这群家伙,扯着说话那人的耳朵离开屋中。
“哎哎哎,疼啊!你轻一点, 我这又不是猪耳朵!”踏出屋门那刻,被揪着耳朵的人开始放声哀嚎。
“你和猪有何区别?”小僧人松开手,面向天空,回应了他方才的问题,“这世上有本事的人多着呢。”
这场令人死伤无数的病疫,也许也会结束于她之手。
他耸肩,谁知道呢?
生便与世人同生,死便与世人同死-
天光从窗沿漫进来,朝阳缓慢地爬上墙头,白狐端坐在窗台上,慢条斯理地梳理自己的毛发。
聿听随手将长发挽起,多看了白狐几秒。她总觉得它有些眼熟,似乎先前在哪里见到过一样。
见状,谢重遥解释道:“你见过它的,在很早之前。”
没来得及细细回想,便听见屋外一阵骚动。依稀能听清有人在外起了争执,推推搡搡发出声响,其中一个女声还带着哭腔。
下一秒,屋门被人撞开,披头散发的女子踉跄着跑进来。
“你不能进去……哎!”轩辕武择咬牙切齿,本想强行阻拦,看见聿听和谢重遥的眼神时只能恨铁不成钢。
轩辕娜哭着去拽谢重遥的衣角,几缕发丝被泪水打湿黏在脸上,倒显得有几分楚楚可怜。
她抽泣着开口:“谢重遥……谢重遥,你当真要如此狠心,对我弃如敝屣么?我对你是真心喜欢的,明明我才是你的未婚妻……我才是!”
谢重遥挑眉:“你的喜欢,与我有何关系?”
轩辕娜自认为自己相貌极佳,就算谢重遥对她没有那方面的心思,这张美脸哭得梨花带雨,他也应该心疼几分。
可他却像是块木头,对她的泪水无动于衷,甚至出言嘲讽。
他那双眸子里写满了轻蔑。
她暗自攥紧双拳,牙齿死死咬住嘴唇,舌尖一片腥甜。
而谢重遥和聿听站在原地,眼神不带一丝波澜,似是看戏一般,欣赏她拙劣的演技。
最后,她扭开头不去看谢重遥,而是转向聿听抬眼,哽咽地说:“我有话想单独和她说。”
聿听微微颔首,没有拒绝。
许是因为轩辕娜灵脉废除,只是个毫无灵力的凡人,纵使他们不喜欢她,也并未对她抱有敌意。
只是走错一步路,便落得这般下场,聿听不单单觉得她是凡人,还是个可怜人。
谢重遥踏出屋门后将门关紧,听到门合上发出“啪嗒”一声时,轩辕娜像是泄了气的皮球,胡乱擦拭着脸边的泪。
不经意间瞥见一张白净的帕子递来,她愣神片刻,不解地抬起头。
看着帕子许久,轩辕娜出声询问:“给我的?”
聿听回答:“对,快擦擦吧,眼泪干在脸上,待会被寒风吹得开裂就得不偿失了。”
她有些情绪失控,声音加大几分:“收起你的假惺惺!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恨我,差点就被我害死了,差点他就属于我了!”
放声大吼大叫一番之后,也没得到任何回应,她忽然意识到自己身处于对方的住处,且身旁没有别人。修真者想要弄死一个凡人,比捏死一只蚂蚁还要简单。
轩辕娜后知后觉地闭上嘴,无声观察聿听的一举一动。
可眼前姑娘并未因这番话动怒,她立在榻前,眸光中不含半点愁绪,亦不见喜怒。挺直的脊背似是在表达她的高傲,可漂亮的眉眼间仍旧柔和,只是添了几分疏离。
聿听的平静,彰显得轩辕娜像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她只是站在那,仅此而已,连句反驳都没有给出。
落在轩辕娜眼里,却是一种无声地嘲讽。
似质问,又似嘲笑。
——你到底在愤怒什么,你所做的那些见不得光的事情,值得我记住你吗?
——醒醒吧,你就是个跳梁小丑,就算没有我,他也不会多看你一眼。
这是轩辕娜从她眼眸中得出的话。
轩辕娜不甘心,她开始怨恨四大妖兽的无能,为何那日没能将她杀死。
不过她注意到聿听身后的枕头下压着什么东西,却没有压得太严实,以至于她看见其露出的一角。
相隔太远,她看不清那是什么东西,只知道上面金闪闪的符文晃得她眼睛发涩。
半晌后,轩辕娜的视线重新回到聿听身上,那张帕子也被她随手扔在桌边。
她说:“我很羡慕你,天赋出众,又能得到他的喜欢。对不起,方才是我言语不当,但我也只是太愤怒了,希望你日后能待他好些。”
聿听:“我会的。”
“我能……抱抱你吗?”
此话一出,聿听毫无波澜的眼中多了一丝震惊,任谁都不会想到轩辕娜会想要拥抱她的。
但她在迟疑一瞬后,还是答应了。
轩辕娜缓缓迈开步子向前,伸出手抱住聿听。聿听也回抱了她,还在她的后背轻轻拍了拍,以示安抚。
“你也会遇到属于你的幸福。”聿听微微笑道,“别误入歧途,人生是很美好的。”
人生是很美好的。
发生过的所有事情,都只是人生路上的一段小插曲。
轩辕娜止住的泪水又不受控地流淌而出,打湿聿听肩上那块衣料。
她弯起唇角,无声地点头。
是啊,人生是很美好的。就像春日里的花朵会努力绽放,生命的韧性与美丽让人随之动容,而繁星数不胜数、银河横跨天际,感受到世界如此辽阔,方知人的烦恼仅如一粒尘埃般渺小。
可惜,她的人生早已被毁掉了。
犹豫过后,轩辕娜悄无声息朝着枕下的符纸伸出手,神不知鬼不觉藏进自己袖中。
期间她匆匆一瞥,依稀看清符纸上歪歪扭扭写着“平安”二字。
一抱过后,轩辕娜低下头小跑着离开,路过谢重遥身边时不曾抬头,亦不曾停下。
聿听也不知道自己的话她听进去没,只得缓缓踏出门框,无奈地摊开手。
白狐发出悠长的鸣叫声,从谢重遥肩上一跃而下,回头看了眼聿听后,朝着某个方向前行。
聿听看了眼谢重遥后,任由他牵着手向前,余光却瞥见他眉眼弯弯,红唇上扬,不知道在为何事高兴。
她掐了把对方的胳膊,询问的言语汇聚于一个眼神之中。
谢重遥被掐了也不恼,反而笑容更甚,他挑眉说道:“这只狐狸是公的。”
摸不着头脑的一句话,让聿听思考许久才明白其中的意思。
无语的她下意识翻起白眼,手中力道加了几分,掐得他龇牙咧嘴才松手。
谁特么问你公的母的了?
活该!-
得知聿听和谢重遥在白狐的带领下一早启程,子祎倒是没说什么。染病者得到解药药粉后,终于将先前的怒意收敛不少。
修真者们也不必躲在修真门派当中,可以踏出门派维持秩序,安抚凡人的情绪。
轩辕武择在一间破旧的屋子前驻足,窗户摇摇欲坠,却能从中映出屋里点燃的油灯。
轩辕娜手支着头在桌前发呆,并未注意到窗前站着个人。
整个轩辕派中,只有唐咎一人把不高兴写在脸上。
他双手抱胸倚靠在树干上,赌气似地说:“他们俩带那只白狐去了?不带我?没搞错吧?”
包俊宇被他念叨一早上,脑袋发疼,他却不让自己离开,只能留下来当受害者。
唐咎质问:“他们去了哪里?”
包俊宇面无表情:“不知道。”
唐咎:“他们告诉你和子祎,告诉轩辕武择和包俊宇,唯独不告诉我是什么意思?”
四周忽然变得寂静,包俊宇沉默许久,最终语重心长道:“你大病初愈,他们不带你去应是希望你留下来安心养伤,更何况谢重遥和聿听一个能打架一个会治病,能出什么问题?”
言简意赅,有你什么事?
你就应该乖乖待在门派之中,协助修真者安抚凡人情绪。
唐咎点点头,问:“什么方向?”
“……”
语重心长,全部白讲。
这还是第一次直观地感受到,一个人犟起来,真是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包俊宇无奈之下,只好坦白。
得到答案后扬长而去的唐咎却不会去想这些,他只想尽快跟上两人的步伐。这场病疫忽如其来,邪乎得很,他总觉得心中不安。
比起死亡,他更害怕那两个家伙遇到危险。
多一个人,多一份力。
第84章 灯盏
纷纷扬扬洒落的大雪一刻也未停下。
聿听回首看去, 来时的脚印皆在她踏出下一步后,被落雪掩盖。
再往前走,反而没那么冷了。
似乎有薄薄的灵力环绕在四周, 恰好替他们抵御风雪带来的严寒。只是不知这灵力从何而来, 又为何如此稀薄。
谢重遥仿佛看透她心中所想,望着身前带路的白狐,他只觉得这条路无比的熟悉。
这里人迹罕至,怎会有人来到这里, 将那病疫带去十六洲?
除非……是病疫自行扩散到那里的。
经过一处拐弯后,白狐停下脚步,在二人身前顿住。
谢重遥抬手撞破透明的结界,映入眼帘的是一块木桩子。木桩子身处一片白雪之中, 却没有一颗雪粒子落在上面,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他来过这的, 这是曾经仙界坍塌的地方。
不过最吸引人眼球的, 还属静静放置在木桩子上那一灯盏。
灯盏不似从前那样灯火微弱, 如今收集不少生魂, 周身萦绕着一股淡淡的黑气, 像是灯盏中装不下, 从而溢出的怨气。
又或者,这就是十六洲城内突如其来病疫的源头。
“好巧啊,咱们又见面了, 真没想到你们竟然能找到这里。”
一个颇为熟悉的声音从灯盏中响起, 聿听身子一僵, 宁愿认为只是幻听,不愿相信自己的耳朵。
可惜紧接着这句话的,是那个声音发出的嘲笑声。
这声音她不会忘。
是如靡。
可他不是已经死了吗?她明明亲眼看见谢重遥将他刺穿, 为何他还能苟活在这里?
无数个疑问涌上心头,她深吸口气,转向谢重遥:“他没死……透?”
谢重遥一噎:“看上去是的。”
“那就再杀一次。”-
“宿主,你知道你的主线任务是什么吗?或者我换句话问,你知道要怎么完成主线任务吗?”
系统如孩童般的声音与冷风一同灌进耳中。
聿听愣了愣,不确定地问:“改变原主命运,是改变她被仇家杀死的命运么?屠戮百花谷的凶手已经被杀死,我还要怎么做?”
“自然是没这么简单的。”
杀死四大妖兽的支线任务对一个穿书而来之人而言,本就难上加难,若不是侥幸结识这些朋友,也不知猴年马月才能完成。
既然如此,那系统下发的主线任务怎么可能只是苟命呢?
系统提点道:“你不妨想一想,原主应该有什么样的命运。”
原主是百花谷中天赋异禀且血脉纯净的药修,医者本就应该救死扶伤。
不知怎的,聿听忽然想起几日前子祎说过的话。她说修真者初入门派第一课,便是由门派掌门亲自教导“牺牲一人,救天下人”。
那百花谷掌门陆无声,是否也教过原主这样的道理?
或者说,所有的修真者都会学习这个道理,原主也不例外。
像是预料到什么,聿听眼睫微微颤动着,在脑海中向系统发问:“你的意思是,我要结束这场病疫,拯救天下之人?”
可是要怎么做,才能拯救天下人呢?用她的血吗?
病疫还在源源不断的传播,染病者数不胜数,就算把她体内的血液抽得一滴不剩,也无法顾及到每一个人。
一人之死,换天下人生,这是在小说中才会发生的事情,谈何容易?
系统却说:“你现在就身处于小说之中。”
一语点醒梦中人。
聿听豁然开朗地点点头,终于明白了系统下发的主线任务是什么。
这个修真世界被反派搅得千疮百孔,正需要一个“救世主”的出现。
原书主角子祎和包俊宇的出现仅仅是为了调查百花谷被屠戮之事,而继四大妖兽出现后的上古邪神如靡,是原书结局的变数。
原书的结局似乎烂尾了。
病疫的出现,配角惊慌失措,主角无能为力,最终修真世界中所有的人与这场灾难同归而尽。
原书到此结束。
聿听穿越到此,是来成为这个世界救世主的-
灯盏散发出莹莹的光,与一旁的黑气相互交织,恐惧弥漫在空气之中,皆来源于亡者生前的情绪。
怨气依次形成某些形状,十分瘆人,聿听却从其中看见了鲛人纪梧。尽管模糊至极,但藏在怨气中那双固执的眼睛,她一看便知。
如靡笑道:“你们想找的东西都在这里。”
话音刚落,谢重遥抬手凝聚一道剑气砸去,灯盏所发出的光芒暗淡许多,有更多的黑气从中溢出。
黑气缓慢地行走于空气之中,挥手便能将其驱散,却又在其他地方重新聚拢。白雪落在黑气中,竟然被吞噬得一干二净,连滴水都不漏下。
聿听接触过染病者,此时她挥手触碰到黑气,便紧锁眉头,心也在一点点下沉。
这就是病疫的源头,人们皆是因灯盏中散发出的黑气染病。
不需要如靡说,他们也能猜到一二。
灯盏承载了生魂无数,黑气缓缓从灯中溢出,祸害天下人。但若是将灯盏击碎,黑气没了容器,便会尽数涌出,速度反而更快。
此局似乎无解。
如靡哈哈大笑,聿听甚至能想象到他若是拥有实体,那张眉毛上扬的笑脸会有多难看。
对他来说,纵使身死,也改变不了这个世界的结局。
所有人都会因病疫牺牲,黑气笼罩万物,修真世界即将陷入一片黑暗。届时,没有人会唾弃邪神的存在,也没有神明能将他囚禁在任何地方,他即是王。
多亏了仙界坍塌,他的计谋才能得以实现。
待灯盏燃尽,黑气扩散,区区一个药修又能如何?
当初杀不杀她,似乎也没那么重要了,反正她终归是要和这群蝼蚁一样,落得死无全尸的下场。
随着黑气不断地移动着,越过雪地中的一男一女。
恍惚间,很多不曾知晓的事情,在这一刻皆有了答案。生魂被困于灯盏之中,所有情绪堆积许久,终于爆发。
明明身旁只有雪粒落在地面的轻微声响,聿听却感到耳边的怨声如雷贯耳。
似乎身处其中,才能感受到他们这些年所遭受的苦难与折磨。
她最先看见的是纪梧。
那只固执的鲛人,终于找回了属于他的记忆,准备倾其一生守护湖心之眼,以此赎罪。却因如靡的出现,只能眼睁睁看着湖心之眼被夺走,自己无能为力,反被他轻而易举抽出魂魄关进灯盏之中。
他认为以命相守算是一种赎罪。
只可惜他要守护的东西没了,他的命也没了。
如靡说:“我杀他时,发现你们前脚刚走,若是再迟那么一点点,说不定他就不会抱着愧疚死去。聿听,你有没有一瞬的后悔?”
聿听微微抬头,没有回应。
但是,她心中不止有一瞬的后悔。
纪梧好不容易才能解开心结,却没能力再见他的族人一面。
谢重遥拽着她的胳膊退后数十步,撤出黑气中央的范围。不知不觉中,黑气已经蔓延到他们方才站着的位置。
白狐用妖术搭起一座仅容它自己藏身的雪屋,窜进去躲起来,似是不愿意自己一身雪白的毛发被黑气玷污,又似怕被黑气影响,成为染病者的一员。
“别听他说话。”谢重遥侧首,沉声说道。
“聿听,你难道不想知道为何你的母亲抛下你吗?她明知道陆无声心怀不轨,却扔下你逃出百花谷,选择了轩辕娜。”如靡蛊惑的声音响起,字字句句诱人心弦,“只要你上前一步,就能知道原因。”
黑气像是在配合他的话,组成了一个女子的形状。
可聿如雪明明活着,灯盏中怎会有她的魂魄?
或许,与她缺失的那段记忆有关。
在封豨的诅咒中,她回到原主还在百花谷的时候,那时去找聿如雪不见其人,只见屋中留下的那一盏灯。
但如靡错了。
纵使他是上古邪神,曾经拥有无边法力,却也猜不出她的来历。她并非原主,亦不是聿如雪的亲生女儿,对她的事情不感兴趣。
聿听注视着灯盏,灯盏中那屡邪识也在注视着她。她缓缓后退一步,以表自己的答复。
只是她忽然间难以控制自己的身体,在退出那一步后,又朝前踉跄几步,仿佛身后有一双无形的手将她向黑气中央推进。
白狐早早躲进雪屋,身后只站着谢重遥一人。
可她心知肚明,谢重遥绝无推她的可能。
如她所想,在踉跄向前几步后,他伸手想要抓住她的胳膊,低喝:“回来!”
像这样难以解释的疑问,聿听选择询问系统。
难道是系统想要她进入那团黑气?
诧异的同时,一滴泪猝不及防坠下,划过她冰凉的脸颊。迎面吹来的寒风冻得鼻头发僵,她发现自己抚上脸颊的手指竟在发颤。
她面对着灯盏未曾回头,因此谢重遥没有发现她在落泪。
一股难以言喻的悲伤涌上心头,她却不知缘由。
直到系统看够了热闹,才得意洋洋地解答:“你不在乎原主的母亲,可是原主在乎啊!你可别忘了,你现在处于谁的身体里。”
如靡话中每一个字,都牵动着原主的心弦。纵使原主早就死了,死在那个大雪纷飞的极寒之地,却还是在听闻母亲之事时红了眼眶。
聿听不想知道的事情,是她思索了无数个日夜依旧无果的事情。
为什么深爱着她的母亲,会在危难来临之际,抛下她独自离开?
直到死,原主都没想明白这件事。所以原主违背了聿听的意愿,强行夺回身体的主动权,阻止她后退的步伐,朝前迈出。
与此同时,寒风卷着碎雪拍打在她通红的脸颊,黑气形成一堵天然的墙,隔档谢重遥想要拉住她的手。
第85章 娃娃亲
“这一切都是个骗局, 我们带孩子走吧。”
“如雪,你别伤心,孩子不会有事的。”
记忆里, 轩辕武择轻拥聿如雪入怀中, 手掌有节奏地拍打她的后背,像是在安抚孩童一般。
此番场景,聿听在诅咒中见过。聿如雪一开始是想带原主离开的,只是不知为何, 最终她却选择了独自离开。
难道是在这之后出了什么事?
还没来得及多想,聿听便从轩辕武择口中听见了一个熟悉的名字。
他说:“过几日寒山派步掌门会来一趟,我同他是世交,可以信任。届时加上他的帮助, 我们就可以带孩子离开百花谷,去到轩辕派。”
寒山派步掌门, 步彦。
他不仅仅是修真门派的一位掌门, 同样是谢重遥的师傅, 曾在他落魄之际伸出手给他一个家的人。
她不会怀疑谢重遥看人的眼光。
并且谢重遥看上去薄情寡义, 实际上却最看中情义, 这点她深信不疑。当初谢重遥亲手将他杀之, 也是因为他早已被夺了魂魄,成为一具行尸走肉,供如靡做事。
依稀记得谢重遥被下毒那日, 还是个小少年, 那时步彦明明命不久矣, 却奇迹般地活了下来。
若说是侥幸,倒不如说在那日之后,他就已经死了。
活下来的只是他的躯体, 成为傀儡的一具躯体。
那么……步彦来到百花谷赴约时,是真正的他,还是那具傀儡?
如此想着,只见眼前画面一转,聿听还未来得及站稳脚跟,就和笑呵呵走来的步彦撞个满怀。她摸了摸鼻尖,后退几步,心知是黑气不长眼睛。
步彦被她撞了下,依旧和没事人一样,继续按照原来的路线走去。
轩辕武择只顾着百花谷的情况,接过他手中的灯盏后,急忙将大致情况与他说明,直到轩辕武择无意间瞥见步彦身后站着个目光局促的小女孩,嘴边的话语戛然而止。
“我说步兄,你别一直盯着灯看,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你带个小姑娘来做什么?”
步彦笑意未减,将小女孩的手臂高高举起,大方介绍道:“这是我的女儿,步娜。”
“得得得,知道你这家伙疼女儿,但也没必要在办正事时候带来吧?再说了,说得好像谁还没有女儿似的。”
步彦没有多说什么,而是牵着小女孩的手朝屋中走去。他缓缓打量着屋内的情况,屋中并没有原主的踪迹。
询问的话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他只当是聿家的小姑娘不喜欢和父母睡一起。
实际上的确如此,原主捡了个孩童回来,跟养宠物一样寸步不离地陪同着,甚至为了那孩童扮演起大姐姐的模样。
原主那时的原话是这样的:“大姐姐就要有大姐姐的样子,哪有大姐姐还跟父母一起睡觉的?只有小孩才这样。”
聿如雪和轩辕武择都当原主孩童心性,也没有管束太多,毕竟都住在同一个屋檐下,只是不同的房间罢了。
却如何也没想到,就是这样放纵原主的一件小事,却造就了原主终身的悔恨。
轩辕武择看着席地而坐的步彦,打趣道:“步兄,你不会要带着女儿和我们一起休息吧?”
步彦将小女孩搂进怀里,撇了眼屋内夫妇二人,冷声说:“你们今夜不会还想着睡觉吧?趁着天黑赶紧收拾好东西,明早天蒙蒙亮时离开,那时的侍卫是最松懈的。”
灯盏被他随手放置在床沿的位置。
看似十分不经意的举动,引起聿如雪的疑问,她将东西一并收拾好后,在接原主过来前问了一句:“这盏灯是做什么用的?”
“我从蓬莱岛借的法宝,能隐藏修真者的位置。”
聿如雪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没有深究。
毕竟她一介药修,对机关法宝之类的物件知之甚少,也不感兴趣。
然而在这之后,她忽然失去意识,向后倒下,后脑勺重重砸在地面上,发出一声脆响。轩辕武择猛地回头,关心的话语还未说出口,双眼倏然变得溃散,随即与她一起倒下。
小女孩没见过这样的情形,被吓得小脸苍白。
而步彦只是冷冷地看着两人倒在自己身前,连搀扶的动作都没有。
翌日清晨时分,黎明的曙光将至时,步彦才不紧不慢地拍了拍灯盏,随后扯出一抹笑容,将地面上的男人晃醒。
轩辕武择睁开眼时只感到脑中一阵剧痛,却不知因何而痛,并且身体有种空荡荡的感觉。
总感觉少了点什么,但具体是什么呢?
他想不起来。
聿如雪亦是如此。
轩辕武择赔笑道:“不好意思啊步兄,也不知怎的就睡过去了,好在你喊醒我们。”
步彦摆摆手,将小女孩的手放在他掌心,自动忽略她惊恐的神色。
聿如雪问:“这是……?”
“睡糊涂了吧,连自己的孩子都忘了?这是你们的女儿,聿娜。”步彦似笑非笑地回答,脸上浮现出一抹震惊,“不过马上要离开百花谷了,就当是替孩子着想,别随母亲姓了,极容易穿帮。”
“不如就随你吧,姓轩辕。”-
雪粒顺着靴子边缘的缝隙往里钻,冻得人骨头发疼,更别提妖了。
唐咎面无表情地抹掉脸边的落雪,地面的积雪厚得不像话,随手捡来做拐杖的树枝插进地面,只剩半截在外。
爹的,冻死鸟了。
他也不确定谢重遥和聿听具体在哪,只是按照大致的位置追赶,无奈鸟妖身上的羽毛难以御寒,他的脚都快被冻僵了。
四周一片冰天雪地,还好他不是路痴,否则迷了路都难以察觉。
要是有人和他一起就好了。
看着一望无际的雪地,他猛然甩头,想要把萌生出放弃的念头甩掉。
要是包俊宇的宝船在,他至少可以懒洋洋地坐着,不必左脚踩进深雪,右脚又绊到石头,要是聿听在也行啊,她是火灵根修真者,肯定不忍心眼睁睁看着他受冻。
好想念当初没有分道扬镳的F5小队啊!
虽是这样想,唐咎却没有停下步伐,顶多是走得慢了些。
他咬牙坚持,实在冷了就搓搓手,在雪地里蹦跶几圈。只要等病疫结束就好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到时候自己再和聿听道个歉,让她看在谢狗王八蛋的份上原谅他,他可以给她做牛做马一段时间,反正天底下没有隔夜仇,误会解开就会和好如初的。
他们还是最好的朋友。
又走了一会,他忽然察觉到此地颇为眼熟。
尽管四面八方都是白色的雪,乍一看没有区别,但他对此地印象颇深,就算有人挖了他的大脑也不会忘。
这里是仙界坍塌的地方。
当时谢重遥就是路过这里,顺手捡走他这只奄奄一息的三足金乌。否则他早就死了,或许还是被慌乱逃窜的同族踩死的。
越靠近记忆里的位置,唐咎心中越有种难言的感觉。
这种感觉太不好了,像是有什么不好的事情要发生。他安慰自己不会有事的,谢重遥在,聿听在,他也在,就算真的有什么事情要发生,就把那只白狐举起来当盾牌。
白狐肯定还没有离开。
妖族嗅觉灵敏,三足金乌也不例外。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难闻的味道,像是血腥味,又不似血那般腥甜,倒像被埋了很久的尸体早已腐烂,又被人挖出来摆着。
还有黑气,空气中莫名出现的黑气。
唐咎狠狠踩了一脚雪地,将手中树枝一扔,顺着那屡黑气的方向,艰难前行着。
他有预感,要找的人就在不远处-
受到黑气的影响,谢重遥也恍惚一瞬。他修为高深,不至于被这些黑气迷失心智,但他难以放心黑气中央的女子,只能捏面前所有的阻拦,大步向她靠近。
因此聿听看见的画面,他同样也看见了。
原来轩辕娜是步彦的女儿,原来如靡从那么早就开始做局了。
聿听脸颊上的泪水更加汹涌,竟是她如何也擦不干净。
得知真相的原主难以控制心中的悲愤,谢重遥却以为是她在哭。
他轻声安慰:“没关系的,现在知道真相也不迟。”
聿听依旧一声不吭地低着头,对他的到来熟视无睹。
已经迟了。
因为被真相所困扰很久的人,从来都不是她。
紧接着,轩辕武择和步彦的身影逐渐淡去,黑气重新凝聚出一个女人的形状,聿听感到陌生的同时,谢重遥却愣在原地。
他能听见黑气之中痛苦的咆哮声震耳欲聋,不仅仅是耳畔发疼,连同他的心脏都有种一抽一抽的感受。
不会错的,曾经的魔族之首,前任无恨山山主。
亦是他的母亲,铃遥。
聿听看出他的反常,加上曾在幻境中目睹过铃遥的真容,此时便能很快反应过来。
没想到灯盏中竟还有属于铃遥的记忆。
与铃遥站在一起的人,是年轻时候的聿如雪。
记忆里的聿如雪小腹微微隆起,面色有几分憔悴,却依然挡不住她满脸慈爱的神情。很显然,她无比期盼腹中孩子的降生。
而铃遥身负重伤,幸而遇见聿如雪,才捡回一条命。
她笑道:“我只听说过修真者对魔族恨之入骨,却还是第一次见有修真者愿意救一只魔族。”
聿如雪:“现在你就见到了。”
铃遥撇了眼她的小腹,想起了远在寒山派的丈夫,假以时日,她也会拥有属于自己的孩子。
待有了孩子,谢茂应该就不会那样厌恶她了。
动身离开时,铃遥向眼前妇人承诺:“你的恩情,我必会相报,但凡有需要我的地方,尽管开口便是。”
魔族一向重诺,她既然得到了修真者的恩惠,便会对她投桃报李。
没曾想,聿如雪压根不需要她报恩。
“我知道你,谢掌门的妻子。”她动作轻柔地摸了摸小腹,柔声开口,“你有功夫想着报恩,不如想想自己为何会受到如此伤害,是否因为你丈夫的默许。谢掌门古板至极,一向嫉恶如仇,我希望你能找到属于你的幸福,莫要吊死在一棵树上。”
“至于报恩的话,若是将来你有了孩子,不妨与我的孩子定下娃娃亲。”
人族对妖魔的偏见颇深,她却觉得每个种族都有存在的意义。
但这也仅是聿如雪随口说的一句玩笑话,没曾想过未来当真有这样一天。
第86章 黑气
原来是这样啊, 原来长辈口中的婚约,是聿如雪和铃遥产生交集后留下。
聿听定了定神,抢回身体的主动权, 牵着谢重遥退出黑气范围之内。黑气蛊惑人的心神, 所以谢重遥此刻一动不动,也不知是否在伤心。
黑气肆无忌惮地剥夺人的生命,灯盏中容纳了铃遥的魂魄,以及聿如雪失去的部分记忆, 而这一切恶都来自于如靡。他无恶不作,试图让全天下百姓的死来替他铺路。
仅剩的一缕邪识,以及木桩上的灯盏,都是必须毁去之物。
聿听清了清嗓子, 望向谢重遥:“我们有共同的敌人。”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一把将他拽至眼前, 猛地吻上他的嘴唇。在雪地中站了许久, 有雪花落在他唇上, 触感冰冰凉凉。
谢重遥没反应过来, 愣愣地看着她, 就感到唇上传来一阵刺痛, 隐约有股腥甜在口中弥漫开来。
“你的血借我用点,我修为太低了。”聿听含糊地解释道,她吸吮片刻后偏头, 转向木桩上的灯盏, “你去劈了那灯盏, 还给被束缚于其中的生魂自由,剩下的交给我。”
“我是药修,自有办法阻拦黑气的蔓延, 并将其化解。”
谢重遥抬手抹掉唇上的血迹,冲她点点头,随即召出隐匿于虚空中的剑。淡青色长剑撕裂空气,迅速凝聚出一层剑意。
对于自己的道侣,他无比信任。聿听是个聪明的姑娘,她说有办法,就一定有办法,他放心将后背交给她,独自面对灯盏与藏在里面的如靡。
解决了灯盏与黑气,这件事才算是真正结束。
在这之后,他就向聿听求亲,并告诉二位长辈,他们的玩笑话最终得以实现。
如靡笑道:“你们二人莫不是疯了?劈开灯盏后生魂的怨气倾斜而出,我的计划将会事半功倍,是真傻还是在装傻?我说过了,无论你们做出什么样的决定,都无法阻止我!”
笑声刺耳,谢重遥脸上浮现出一抹不耐的神色。
他冷冷抬眸,瞥向木桩上的灯盏,没有丝毫动摇。长剑在他手中蓄力,仅仅是瞬息之间,灯盏前便出现了那个身
影。
“轰”的一声巨响,长剑划过灯盏,后者表面上出现了丝丝裂缝。
随着雪粒缓缓落下,裂缝越来越大,被束缚于其中的黑气争先恐后涌出,暴露在空气中。
黑气像千百只无头苍蝇般,朝着四面八方蔓延。
“成功了!终于要成功了!只需短短几个时辰,让它们将病疫带到世界的每一个角落,让每一个人都带着怨恨与痛苦死去!”如靡疯魔的尖叫声响彻天际。
闻言,聿听嘴角扯起一个不易察觉的弧度,极轻地吐出两个字:“做梦。”
她的身体在灵力托举下缓缓升空,单薄的身影迎着漫卷的黑气站定,看上去纤弱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将她吹倒,可她却稳稳挡在黑气前,似是一堵无形的墙。
白狐从雪屋中探头,尖细的叫声带着止不住的焦灼,狐尾一下接一下地扫在雪地上,爪子将雪地刨出个深坑。
第一声鸣叫传到谢重遥耳中时,他心中同样升起难以言喻的焦躁,几乎是下意识回首,锐利的目光透过屡屡黑气,锁定在聿听身上。
瞳孔骤然缩紧,那是他永生难忘的画面。
只见聿听手持一截枯枝,猛然刺入下丹田,先前深棕色的枯枝拔出来后被血液浸湿,鲜血一滴一滴砸在雪地中,染红一片白雪。
注意到谢重遥投来的目光,她没有闪躲,反而弯起眉眼,眸中笑意盈盈。
若不是她的脸色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惨白、腹部伤口血流不止,旁人见了还以为她是在开玩笑-
如靡发出刺耳的笑声传进唐咎耳中,倒是给他指明了方向。
他一边嫌弃着如靡笑声难听,一边顺着声音的方向前进,纵使空中落雪下下停停,他的步伐也未曾停下。
路过一个拐角处,地面上散着无数碎片,是某种结界破碎后掉下的。
仙界坍塌之地遗留了结界,他一点也不意外。
能破开此地结界,并且手法简单粗暴之人,除了谢重遥再无其他。
显而易见,聿听和谢重遥就在这结界之中,还有那只讨厌的白狐。
没走几步,漫天黑气落入眼中,不甘、怨恨充斥着这方天地。
唐咎定了定神,释放出一缕妖气,抵挡着想要影响他心神的黑气。只是不经意间抬眼,他竟看见空中有一女子,正被黑气裹挟。
从服装与气息而言,此人应是聿听。
唐咎怔在原地,不可置信地揉了揉眼睛。与震惊一同到来的,是扑面而来的血腥味,浓烈至极。
聿听本就身着红衣,鲜血打湿衣襟,也只是加深了衣裳的颜色。
她随意扔掉那截枯枝,手掌向小腹的伤口中探去。
“不要!停下来!”远在木桩旁的谢重遥吼道,他甚至无心顾及手中长剑,匆匆闪身朝聿听所在的位置赶去。
只留一地灯盏碎片插在雪中。
聿听没有听他的话,该怎么做、要怎么做,她早已决定好了。
灯盏碎与不碎,黑气都会溢出,危及无数生灵的性命,只是时间长短问题罢了。此局看似无解,但世间还存在“药修”这个变数。
为何如靡计划展开前要屠戮百花谷,将药修杀个片接不留?原因显而易见,因为药修的存在会影响到他的阴谋,所以不能留。
药修的血液便能拥有起死回生的能力,那……内丹呢?
系统虽没有直截了当的说明,但她也能猜出个大概。
改变原主命运,意思就是让她接替原主实现药修的价值。《崩坏世界》的原结局是修真世界发生灾难,死伤惨重,反派的计划没能得逞,但世界中的天道被毁坏,以至于世界崩坏。
聿听穿书而来,就是要改写这个结局。
如若她胆小怕死,导致如靡的阴谋得逞,那全天下的人都将死于非命。与自不自私无关,是她不愿意见到这么多无辜生灵的死。
世界毁灭之时,所有人都会死。
谢重遥会死、唐咎会死、子祎、包俊宇等所有的人,包括她自己,都会死。
与其落得这般下场,倒不如用她一人之死,换所有人的生。
虽然修真门派的几位掌门都古板严肃,但有一点,他们没有说错。
用一人之死,换天下人生,一点也不亏。
可能在这之后,他们会伤心她的死,但他们最终都活下来了不是吗?
指尖探入伤口那刻,钻心般的疼痛从腹部蔓延至四肢百骸,疼得她浑身痉挛,冷汗瞬间布满额头与后背。
聿听倒吸一口凉气,缓缓取出其中内丹,内丹上挂满鲜血,模样狰狞。
方才那个吻,既是向他索要修为,又是在无声地告别。
只可惜待谢重遥意识到后,为时已晚。
她抢在谢重遥赶来之前,将灵力注入内丹中,使其撑爆。
内丹爆开的瞬间,有星星点点的光芒如萤火般散落开来,代替黑气蔓延至十六洲各个角落,混着纷纷扬扬洒下的白雪一起。
黑气渐渐被灵力稀释,最终消散于世间。
所有被囚禁的不甘与怨恨都被这位药修温柔地抚平,生魂回归天地,重获自由。
如靡的邪识被剑气斩下,爆发出一阵愤怒的嘶吼声,随即被白狐吞入腹中,不复存在。
十六洲的百姓见到空中洒下的光辉,即便不明所以,却在感受到温暖后伸手去接。
病疫带来的症状逐渐消失,一夜白头的染病者也恢复原貌。
似乎一切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只可惜谢重遥拼尽全力朝心爱之人赶去,最终也没能阻止她的牺牲。
聿听从空中坠落,缓缓合上双眼,他除了闪身接住她,没有其他办法,只能无助地感受她的气息慢慢减弱。
谢重遥手忙脚乱地捂住她腹部的伤口,指尖颤抖着施法止血,然而没有血液淌出,她的生命也无法挽回。
修真者生剖内丹,再将全部灵力注入其中,那具身体便会如同一棵枯树,再也无法寻回生机。
聿听费力地掀起眼皮,哑着声音开口:“你别哭啊,又不是小孩子了……我都不知道要怎么哄你……”
“我不是说了停下吗,你为什么不听我的话?”他跪在雪地中,托着聿听的身子,说话的声音除了哆嗦之外,还有几分难以置信。
他不相信她真的要死了,他不相信她能狠心留下他一个人。
在这个世界上,谁的生死都与他无关,但怎么能是她呢?
以往杀伐果断之人,如今手掌中却沾满了爱人的鲜血,这是他最难以接受的。
忽然间,卜卦先生的话在他脑海中响起。
“这位姑娘的命格中藏着一个‘凶’字,此乃不祥之兆。”
谢重遥缓缓将她靠在自己身上,双手在她袖中不断地摸索:“平安符……那张平安符呢?”
寺庙中的小僧人明明给了她一张平安符,怎么会不见了呢?
“你不准死!你不准!!”他难以控制自己的情绪,眉眼间充斥着戾气,手中动作却依旧轻柔。
热泪滴在聿听的鼻尖上,带来丝丝痒意,可是她如今已经没有力气抬起手挠一挠了。
虽然她也很舍不得,但就像系统001曾经说过的,她本就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异世之人,又怎敢奢望自己能和心爱的人有以后?
谢重遥修为已突破至渡劫期,理应是能够呼风唤雨的存在,然而在死亡面前却渺小如一粒尘埃一般。
无论是灵
力还是魔气,都无法朝怀中枯树般的她注入生机,可他依旧没有停下。
聿听想说,别白费力气了,就这样好聚好散算了。
可惜她没有再开口的力气。
雪势渐涨,寒风愈烈,落雪淹没了世间所有轮廓。
第87章 换命
谢重遥因寒冰魄的缘故, 早已自断灵脉,体内并未内丹,而魔躯又无法承载聿听即将消散的魂魄。
只能一遍遍注入灵力, 不知疲倦。
他的视线未曾离开聿听半寸, 白狐端坐在雪地中沉默着,无需言语,空气中透着悲伤的氛围。
以至于他没有注意到远处松树下的唐咎。
几乎没有半点犹豫,唐咎屏息凝神, 找寻着聿听游荡在天地间那屡魂魄。一旦搜到,他便会立即抽出妖丹。
既然都是内丹,若是他以妖的内丹撑起她的身体,魂魄是否能拥有载体, 重新回到她体内,从而免去魂魄消散的下场?
不得不承认, 此举带有赌的成分, 但他必须赌一把。
早在仙界坍塌那日, 三足金乌的命数便已经被定下。成年的三足金乌只顾着自己逃离, 而幼年的三足金乌便是他们逃亡路上丢下的第一件包袱。
若非谢重遥偶然路过, 改变了他的命运, 他也不会活到现在。
他们都体验过被抛弃的滋味,或许是惺惺相惜,谢重遥将他留在身边。
因此他知晓, 这位无恨山山主骨子里的冷血无情, 来源于他的经历。曾经出现在他身边的人, 皆是虚伪至极、毒蝎心肠,为数不多对他留有期许之人,都相继离世, 所以他小心翼翼将自己的脆弱掩藏起来。
只有对一切毫不在乎,才不会拥有软肋,永远强大。
可以说他的世界中,始终是阴暗潮湿的。
可是后来,聿听的出现恰似一抹暖阳,驱散了那些黑暗。
唐咎怎么忍心看着他的暖阳就此陨落。
他已经够苦了。
但唐咎甘愿奉献妖丹却不只是因为谢重遥,还有他亦不愿意聿听落得魂飞魄散的下场。她明明那么好,好人才更应该长命百岁不是吗?
他误会了聿听那么久,还没来得及正式向她道个歉呢。
曾经在面对聿听时,他冷眼相待,甚至不渡河边遭到九婴的攻击时,他袖手旁观,见死不救。
可她呢?
她没有斤斤计较,更没有对他怀恨在心。相反,在他被染病者传染病疫时,她匆匆忙忙将第一颗解药给了他。
堵在门派之外的染病者几近水泄不通,而后每个人只得到部分解药的药粉,聿听却给了他一整颗解药。
这样好的姑娘,命不该绝。
好在她的魂魄即将消散之际,终于被唐咎找到。
他在瞬息之间取出妖丹,大步流星来到谢重遥身边,在对方错愕时将妖丹推入聿听腹部。妖力萦绕在妖丹周围,随着妖丹入体,她腹部狰狞的伤口开始缓缓愈合。
枯木得到妖气滋养,渐渐有了生机。
谢重遥抬手拭去眼角的泪水,沉声道:“失去妖丹的妖,便会如同凡人一般,你当真想好了?”
“王八蛋的,我都拿出来了,当然是想好了!”
唐咎还是从前那副大大咧咧、吊儿郎当的样子。
闻言,谢重遥没再迟疑,辅助他将妖丹转换,并注视着那屡魂魄归体。
雪花落在二人额间,顿时被额头上的热汗融化成水珠,划过脸颊后从下颌滴下,他们虽累得大汗淋漓,眼中却燃起了光。
不知过了多久,谢重遥怀中的人眼睫微微颤抖着,将眼睁开。
天光刺眼,她眯了眯眼,轻轻吐息着。
她的第一反应是:死了,但没死透,又活了过来。
唐咎终于松了口气,谢重遥紧绷的身子也渐渐放松下来。
这似乎是最好的结局,灯盏破碎、如靡彻底消散,被病疫困扰之人也终于痊愈,聿听也活了下来。
聿听听见谢重遥贴着她的耳畔,轻声说了句“回家”,紧接着身边传来“噗”的声响,唐咎闷哼一声,踉跄着后退几步,嘴唇瞬间失了血色。
心脏顷刻间跌入谷底,她费力睁开眼看去,一把匕首没入他的身体,从心口刺出,刀尖寒光乍闪,映着他骤然失色的脸。
在他身后站着的,是仓皇失措的轩辕娜。
寒风吹乱了她的头发,显得凌乱至极,匕首虽已脱手,她的胳膊却还停留在空中。一双眼瞪得溜圆,死死盯着倒地的聿听。
雪地中,一张被撕成两半的平安符静悄悄躺在积雪上。
轩辕娜歇斯底里地吼道:“你明明已经死了!为什么还要回来?就这样死去不好吗?你的出现夺走了我的一切!!”
“我的爹娘,我的未婚夫,以及你现在在门派中一呼百应的地位,原本都应该是我的!!”
今日一早,她见唐咎怒气冲冲地离开门派,便悄无声息地跟了上来。她不知鸟妖畏寒,只当他粗心大意,并未发现自己。
因此他们的对话,以及现场发生的一切,她都已经知晓。
她将目光转向唐咎,此时他因胸前这把匕首的缘故半跪在地。
若是从前,他可以轻描淡写地拔出匕首,将此伤千百倍奉还给她。可现在不行,他失了妖丹,是个彻彻底底的凡人。
凡人受到这样的伤,是会死的。
轩辕娜咬着牙:“你宁要变为凡人也要救她,你以为她会多看你一眼吗?简直是天大的笑话,你们害我被废除灵脉,如今你也该尝尝身为凡人的滋味!”
你们都要付出代价!
她想要看到唐咎害怕的神情,就像她当初一样哭爹喊娘求着他们一样。
然而即便血珠顺着衣料落在唐咎攥紧的指尖上,他也只是淡淡地撇了一眼,没有其他表情,甚至连一个眼神都不愿意给她。
“我压根不需要谁多看我一眼,只是聿听,我曾经误会你许久,自愿将妖丹给你是为了弥补我的过错。况且你是这狗王八蛋最重要的人,我不愿意看见他孤零零活在世上。”他强忍喉间的腥甜,对聿听勾起唇角,“只是希望你不要嫌弃这枚妖丹,虽然比不上你药修的内丹,但妖的身份并不低人一等。”
只是可惜,你再也不能炼丹了,也不能成为世人尊敬的神医。
谢重遥只能替他止血,却无法阻止生命的流逝。
唐咎方才取出内丹,用尽妖力挽回聿听的魂魄,已经耗尽全部气力,此刻如待宰的羔羊,只能等待死神降临。
聿听挣扎着想要起身,而魂魄归体时间太短,加上身体还未适应这枚妖丹,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没了内丹,没了修为,她现在只能算是侥幸活下来的小妖,自然也失去了药修的本领,无法救他,更无法让他死而复生。
她想说自己从来都没有嫌弃过妖族,任何种族都有存在的意义,理应平等地活着,又想说他的妖丹独一无二,怎么可能比不上她原先那颗。
可是唇瓣张了又张,最终都没能说出口。
轩辕娜眼看无人搭理,跌跌撞撞向前来到唐咎身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披头散发的她就如同活生生的恶鬼,执意要取他性命。
“看我啊!你为什么不敢看我?之前那个肆无忌惮威胁我的样子呢?是不是连自己都觉得很狼狈,没有脸抬头了?”
“轩辕娜!!”
聿听本就面色惨白,此刻胸口剧烈起伏着,沙哑的声音中满是怒意。她抬起的手指忍不住发颤,眼底一片猩红。
一股灵力窜进她的灵府,温柔地安抚着她,依然难以抚平她的愤怒。
白狐自觉地接替谢重遥的位置,用毛茸茸的身子抵住她的后背。谢重遥起身时,对上她质疑的目光,这是她第一次用这样的眼神看他。
似是在无声质问,步彦曾在你跌入谷底时给予温暖,让你体会到家的温馨。
而轩辕娜是步彦的女儿,你忍心对师傅的女儿痛下杀手吗?
回应她的是一阵沉默。
谢重遥闭了闭眼,随后将手腕抬起,木桩旁的长剑感受到召唤倏然出现在他掌心。
轩辕娜见状,不可置信地后退几步,喊道:“你要杀我?你凭什么杀我?我才是你的未婚妻,我才是!”
“我爹可是你的恩人,你竟敢对我起杀心?”
“若非是灯盏中承载了这段记忆,我断然不会相信你是他的女儿。那老东西光明磊落一生,你的出现就是他最大的污点。”谢重遥语气凛然,剑意随着他话音落下的瞬间迸发,其中藏有满满的杀意。
他越过唐咎,缓步向前,眼中不带任何情绪,似乎这一切都与他无关。
可怎么会毫无关系呢,唐咎是他人生中第一个朋友,也是第一个全盘肯定他、无条件支持他的人。
他道:“你该庆幸自己是他的女儿,看在那老东西的份上,我给你一个痛快。”
否则我会亲手吊着你的生命,将你折磨成真正的恶鬼。
话落,剑芒闪烁,轩辕娜瞪着双眼,一头栽进积雪中。
聿听亲眼见到她了无呼吸,又看了眼死去的唐咎,再也支撑不住,眼皮沉沉地耷拉下来。
谢重遥将她横抱起来,白狐一口咬住唐咎的衣角,将他拽进雪屋之中。
雪屋里远没有外面那样寒冷,谢重遥在里头留了簇灵火。
灵火由他的灵力掌控,即使雪屋外冰天雪地,只要他还存活于世,灵火便不会熄灭。
畏寒的三足金乌,再也不会感到寒冷了。【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