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长工 子时三刻。


    子时三刻。


    外间连风声都消逝了, 万籁俱寂,只剩下轮椅声在地面上碾过。


    “女婿,或者说, 汲渊道君?”


    身后传来一道略显沧桑的声音,汲渊并没有回头,他摩挲着轮椅的把手, 声音清冷道:“本君记得,并没有见过你。”


    秦长风苦笑道:“大名鼎鼎的汲渊道君,自然不会将您的视线,落在我秦长风这样寂寂无名的人身上。”


    汲渊背对着秦长风道:“秦道友, 你能跟太初门的玄姝尊者成


    为连襟, 也算不得默默无名。”


    “你叫我道友?罢了, 罢了,”秦长风长叹一口气道:“长乐她, 机缘巧合到道君您门下, 望您出了秘境后, 能够原谅长乐对您的不尊重,她在秘境里什么都忘了。”


    汲渊沉默了会儿,说:“长乐没有做错什么,你不用担忧, 不过是一段注定会遗忘的记忆罢了,长乐未来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 这些都不会影响到她。”


    一段注定会被遗忘的记忆么?


    秦长风想到长乐呆在汲渊身边的日子, 那发自内心的笑容, 那专注倾慕的表情,那起早贪黑只为眼前男人伤势时的疲累,秦长风只觉一阵心痛。


    终是一场错付。


    轮回镜真该死啊, 怎么能这样折磨他女儿呢。


    “秦道友,是何时清醒的?”汲渊忽然问道。


    秦长风回道:“从屋顶上下来没多久就醒了,道君你应该前几日就清醒了吧,难怪我那时觉得你不对劲,长乐还跑过来问我是不是你旧伤发作了,心情烦闷,想托我去跟你聊聊来着。”


    “你…后悔么?”汲渊看向雪地上的辙痕,那是白日里长乐推着他走过的痕迹:“你灵根不错,若是潜心修行,大道之途应该不至于太过艰难。”


    秦长风顿了顿,忽然发出一声轻笑:“我沉睡前,依稀记得修真界有个传了多年的流言,说道君跟你徒弟霜云有过一段情,但如今想来,道君似乎并没有真正感受过什么是情,什么是爱,道君有真正爱过你徒弟霜云么?”


    汲渊神色变得冷漠,声音也冷了下来:“都不重要了。”


    秦长风带着嘲讽的语气开口道:“道君的意思,在下明白了,我女儿长乐绝没有高攀道君的意思,她只是被轮回镜误导了,才以为跟你是夫妻。”


    “长乐是我秦长风的女儿,绝不是那等攀龙附凤的性子,她洒脱的个性,你这些日子也看到了。”


    “等她出了秘境,我相信她也绝不会抓着道君你不放。”


    绝没有,绝不是,绝不会。


    三个词彰显了秦长风的高傲,他替自家女儿做出了承诺,也是保证,是用他的人品担保,他女儿不会留恋秘境里与汲渊相处的这段虚假日子。


    “至于后悔?就算是重来,我秦长风也仍然选择这条路,”说到这里,秦长风忽然怅然道:“只是苦了长乐,我们夫妻俩没有陪在她身边,让她受了不少苦。”


    汲渊想到长乐满嘴胡话的样子,心情忽然平和了不少。


    秦长风还在继续说:“当年要不是轮回镜,长乐她娘早就魂飞魄散了,我跟玄清进了轮回镜,已经过了百来个轮回,与她也相守了这么多轮回,我已经知足了,可惜轮回镜仙力即将消散,我跟玄清在轮回镜里轮回了多年,已经无法离开,轮回镜消亡之时,也是我跟玄清与你们诀别之时。”


    汲渊:“所以,莹莹是…紫雲晶?”


    秦长风点点头:“轮回镜本在几千年前就该破碎,就是得了紫雲晶才苟延残喘了这么多年,莹莹是紫雲晶的意识,她所有的一切都与轮回镜息息相关,等轮回镜破碎,莹莹这个意识也会消失。”


    “当年给长乐服用天灵果后,曾偶得天道一道预示,我不管天道要如何利用我女儿,只希望道君能在她危机时刻施于援手。”说到这里,秦长风郑重地朝着汲渊一拜。


    长乐披着衣裳出门,就见大晚上的,她爹在跟她相公作揖。


    天啦,是她疯了,还是她爹疯了?


    “爹?你为什么拜我…相公?”长乐吞了口唾沫道:“爹,你有什么要命的把柄,留在他手上了吗?”


    “……”


    秦长风身子一僵,立马若无其事地直起身子,转头对长乐无比自然地道:“说什么胡话?谁家的老丈人会拜女婿?你老爹我不过是风湿犯了,腰杆子一时直不起来了而已。”


    长乐吐槽道:“爹啊,您在我娘面前腰杆子直不起来就算了,在姑爷面前可不能这样啊,说出去怪丢人的。”


    秦长风脸色涨红道:“皮猴子,大晚上的开爹玩笑。”


    长乐走到汲渊跟前,见他身上又是那身单薄的衣裳,不禁嗔怪道:“相公,你大半夜的不睡觉,爬起来吹冷风干嘛?要是实在睡不着,好歹披件外衫啊!”


    推着汲渊的轮椅往回走,走到一半时,才突然想到她爹:“爹,你怎么还不走?”


    秦长风气得很,他女儿只看到汲渊身上单薄的衣衫,咋没看到自己身上穿得更单薄呢?还好跟汲渊是假的,汲渊要真的是他女婿,这态度,那才叫怄得慌!


    进屋后,长乐把轮椅靠在床边,自己走到角落的箱笼那边,从箱子最底部翻出了个白色碎花的布团,将布打开后,手心里一截白色的玉骨展现出来,玉骨由内而外发出一道明亮却并不刺眼的白光。


    长乐盯着玉骨看了许久,最后才下定决心,握着玉骨,走到汲渊身旁。


    汲渊看着长乐手里的玉骨,那熟悉的纹路——


    “长乐,你这是做什么?”


    “这是莹莹给我的,说什么镜镜给的,她这几日半梦半醒的,今天下午却死死拉着我,在昏睡过去之前,一定要坚持把玉石给我,我拿到这块玉石,不知为何脑子里就有了个执念,用了一下午打造出这块玉骨,我不知道对你有没有用,但很奇怪,我就是觉得这块玉骨可以放在你身体里,替代那块儿缺失的脊骨。”


    “相公你说,我是不是魔怔了?”


    汲渊低头接过玉骨,后背处传来隐隐的疼痛。


    他身上那块消失的脊骨,不光让他几百年前受的暗伤难以痊愈,更生生阻断了他迈过大乘的那道门槛,而此刻,这块玉骨不光可以替代那块脊骨,甚至从材料上来说,要更胜一筹。


    他要如何才能——


    汲渊将玉骨握在手里,默然了良久,才沙哑开口:“长乐,你…不该为我付出这么多的。”


    长乐欣喜于这块玉骨真的有用,顿时灿然笑道:“你是我相公啊,我为你做任何事情,都是应该的,我不觉得累的。”


    屋子里豆大的灯火微微摇曳。


    眼前的姑娘离自己很近,烛光照耀下,蹲着时连仰望的眼神都透着暖意,汲渊忽然有那么一刻,想让这时光为此停驻。


    过了许久,旖旎的气氛散去,汲渊神色温和下来道:“长乐,这几日你跟你爹娘好好聚聚,不用一直呆在我身边。”


    长乐脸色有些发白,声音也低落下来:“围墙的事,我爹是不是忍不住告诉你了?他那个大嘴巴真的是。”


    过了片刻,长乐蹲到汲渊腿边,抬头望着汲渊俊逸出尘的面容,过了好久才伤感地道:“相公,我们的日子可能不多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离开,这辈子我长乐并不后悔嫁给相公你,也很庆幸在临死之前,有相公的陪伴。”


    汲渊垂下眼,自己的手被长乐紧紧握住。


    这一刻,汲渊像是忘记了要抽回手,眼里像是装了一片海,明明看似平静却深不可测。


    长乐本以为离开会是悄无声息的,却来得那般猝不及防,当深渊吞噬了屋外的院子时,所有人除了茫然的穷奇外,都看向了坐在主位上的玄清。


    玄清神色却很平静。


    “你们父


    女俩,平日里什么性子老娘摸得透透的,有没有说谎老娘一眼就能分辨,哪里需要你们绞尽脑汁地来骗我?不过这几日看你们两个费尽心机地逗老娘开心,老娘也原谅你们了。”玄清笑着看长乐跟秦长风。


    “娘~”长乐孺慕地看向玄清。


    玄清眼神变得哀伤,对长乐道:“女儿啊,我跟你爹倒没什么,活了这么多年吃喝玩乐也够了,就是可惜你这大好年华,竟是没享受到什么,就要跟爹娘共赴黄泉了。”


    秦长风眼泪扑簌簌落下,他怎么忍心告诉玄清,他们俩要把女儿单独留下了。


    长乐红着眼眶,声音颤抖道:“娘~下辈子您做我女儿吧,换我来宠你,怎么样?”


    玄清破涕为笑:“你这死丫头,有你这么不靠谱的母亲,那娘下辈子也算完了,所以还是算了,下辈子还是由我继续当你娘吧,毕竟当娘有经验。”


    长乐笑得眼角都带着泪:“还是娘疼我。”


    在深渊的逼近下,这边的几人却仍是其乐融融的样子,穷奇不合时宜地发出一道叹息:


    “你们一家人倒是整整齐齐,我就惨了,孤家寡人一个,下了黄泉他们肯定要欺负我这个孤魂野鬼的。”


    说着,说着,穷奇也哭了。


    玄清三人的眼泪一收,长乐看了眼哭得格外伤心的穷奇,提议道:“那…你把自己当我家的长工,就算是到了黄泉,你也算有主家的,算不得孤魂野鬼的。”


    穷奇闻言,顿时哭得更大声了。


    都这样了,都这个时候了,长乐居然都没松口,把他也娶了,要进长乐家的族谱可真难啊。


    第82章 今后,多保重。


    长乐闭眼前的最后一副画面。


    是笑着望向自己的玄清, 是面容坦然的秦长风,是哭到打嗝的穷奇,是平和看向自己的汲渊, 是三寸外见不到底的无尽深渊。


    大梦方醒,人世不知。


    躺在玉石上的女子,青丝散乱地铺在枕巾上, 眼角滑过一行清泪。


    “长乐,爹娘这辈子还能见你最后一面,皆乃命运馈赠。”


    “今后,多保重。”


    仙山外。


    周遭岛屿已经有了成熟的坊市, 大大小小的宗门据点也星罗棋布, 几十年的岁月, 在修士的眼里,不过弹指一挥。


    ‘轰隆隆’


    ‘轰隆隆’


    剧烈的地动突然以仙山为中心, 传到四面八方, 海啸产生, 海水倒灌,转眼间周遭的岛屿全部埋入地底。


    大部分逃出生天的修士立在空中,远远地望着海啸中的仙山,心有余悸。


    “仙山出问题了!”


    “那座山好像要沉没了!”


    “不好, 进入仙山的弟子被仙山吐出来了,大家快去接应!”


    接应是假, 抢劫是真。


    而且进入仙山的修士何止千万, 出来的却不足十分之一, 甚至大部分修为都出现了不同程度的掉阶,不少身上的灵力被榨得一干二净。


    “什么仙宝?!”


    “哈哈哈,是轮回镜, 是马上要破碎的轮回镜!”


    “这气息,所有弟子听令,立即撤退!”


    “师兄赶紧走,轮回镜破碎,大家会被卷入虚空的!”


    “快逃啊!!!”


    大家都没料到,那座仙气浓郁的仙山,竟然是轮回镜想要自救搞出来的,可轮回镜最终回天乏力,结果自然是失败了。


    轮回镜确实是所有修士趋之若鹜的东西,但即将破碎的轮回镜,那就是要命的东西了。


    太虚宗跟金佛宗是最先撤退的,太虚宗就不说了,厉行等人本来目的就不是仙山,更遑论轮回镜,而金佛宗就耐人寻味了。


    “慧空大师走得这般急,可是提前得了消息啊?”厉行别有深意地看了眼那脑门锃亮的大和尚。


    “阿弥陀佛,”慧空双手合十道:“贫僧自幼修习佛法,有佛祖指点迷津,不过是心中有不好的预感,才让弟子快速撤退,就是不知太虚宗的诸位,为何也反应这般快了。”


    厉行站在一只金丹期的玄龟背上,居高临下道:“既然贵宗能提前感知,吾太虚宗乃万年大派,有些趋利避害的本事,也是应当的。”


    “就是不知贵宗跨越万里来此,从何得来的消息,如今仙山之说已证实作伪,而贵宗却又迟迟不离去,在下心中有惑。”


    “毕竟,贵宗与魔界接壤。”


    几句话,彻底得罪了对面的金佛宗。


    当即有和尚骂道:“好你个太虚宗的,竟敢口出妄语,我金佛宗向来与魔界不共戴天,你太虚宗如此胡乱揣测,是何居心?!”


    “你太虚宗也算是修真界万年大派,说话怎如此没有章程!”


    “哼,太虚宗也不过是虚有其表!”


    慧空等座下弟子骂完,才念了声佛号。


    “厉行,贵宗宗主与其他宗门的打算,贫僧近日有所耳闻,俗话说世间没有不透风的墙,贵宗私底下这般操作,无视祖训不说,还让其他几个大宗门也掺和进来,贵宗可有想过此举会产生的恶果?”


    难怪这金佛宗的人迟迟不离去。


    厉行嗤笑道:“金佛宗不是号称隐世大派么?数千年来都没怎么见你们宗门的人走动,这么多年来陨落的宗门可不少,甚至还有魔界的挑唆,从没有见贵宗出来声张正义过。”


    “怎么,这次贵宗门突然想开了,想过来掺一脚?”


    慧空又念了声佛号,悲悯的眼神看向厉行:“贵宗的争斗,贫僧并不感兴趣,只是宗主十多年前沟通天道时有感,修真界的危机或许在汲渊道君身上有一线生机,贫僧希望各位考虑清楚。”


    “无稽之谈!”厉行根本不信,“我宗太上长老在卜算上也颇有建树,宗门上下可未曾听说过这样离谱的话,慧空大师嘴里的天道预言,我看还是找人多多核实一下吧!”


    金佛宗的弟子刚要声讨对方,就被慧空拦住了:“贫僧只是提出心中所见,给诸位一个忠告罢了,其余诸事,贵宗怎么想,如何做,贫僧自然奈何不得。”


    “阿弥陀佛,太虚宗的诸位,贫僧就此别过。”


    说了一通莫名其妙的话,慧空带着他那帮金佛宗的弟子直接走了,丝毫没有拖泥带水的样子。


    厉行望向他们远去的方向,眉头不免皱紧了几分。


    羲和这时候出声道:“厉行师兄,此事可需禀报宗主?”


    厉行思量片刻,道:“宗主已经提前做好了布置,岂能因为一个秃驴的话,就更改计划?”


    羲和默然点头。


    仙山的山腹处,灼热的岩浆铺满了整片空间,岩浆之上的半空中,悬浮着一张巨大的玉石床,玉石床的中心,躺着一位身材纤秾合度的女子,一袭落霞色衣裙,右手边紧紧握住一朵鲜艳的紫色鸢尾,下一瞬,她手里的鸢尾逐渐凋谢,最后化作一块深紫色的水晶。


    沉睡中的长乐,识海里突然出现了一本厚厚的书籍。


    长乐不知何时醒了过来,眉心间紫光一闪,识海里的书籍也开始无声翻页,无穷的时间里,长乐像是忘却了姓名,忘却了过往,无数道法则在识海里回荡,她盘坐在玉石上,手里的动作繁杂而不失韵律。


    岩浆里的矿石开始升腾,接着融合,最后在她手里化作了一堆迷你样的东西,有小河,有湖海,有山岳,有……


    两百年过去。


    仙山周围起了一层白雾。


    白雾很快将附近的海域全部笼罩,天空忽然阴沉下来,无数道劫云朝着仙山汇聚。


    “不好,有人要渡劫!”


    “不会是汲渊道君吧,他难道…要突破大乘了?”


    “两百年前主峰那边,不是有透露过那位…已经陨落了么,毕竟几大宗门围剿,哪里想到人都没——”


    “嘘,你不要命了,咱们不过是两个小小的内门弟子,这等不利于团结的话,可不能从咱嘴里传出去!”


    “可是——”


    “可是什么呀可是,那必然是汲渊道君毫发无损呗,不然两百年前,宗主也不会一脸火气地把咱们扔在这儿!”


    “哎,汲渊道君突破后,咱们终于可以回宗门了吧。”


    仙山山腹中。


    长乐闭目盘坐着,她身上的灰足足有三寸,密闭的空间被一层又一层的蜘蛛网覆盖住了。


    “醒来,长乐。”


    “长乐,到了你凝结金丹的时间了。”


    耳边忽然传来一阵似熟悉似陌生的传音,长乐睁开眼,身上的灵力开始无自主涌动,朝着丹田附近汇聚。


    天空中的劫云无比厚重,几乎要将整座仙山都包围,所有能跑的修士全都争先恐后地跑了,仙山十里之内空无一人,停在远处的修士们紧张地看着那劫云,随时有撤退的打算。


    但大家都不愿意轻易离开,化神晋升大乘成功后,那片领域里会自动生成灵雨,不光如此,还有一定的悟道机会,那是所有人梦寐以求的。


    “劫云太可怕了!”


    “是呀,有生之年,竟然能够看到一位化神晋升大乘。”


    “听说是太虚宗的汲渊道君,这消息可准确?”


    “应该没错,当世之年,能如此快速摸到大乘的门槛,几乎也只有汲渊道君有这能耐了。”


    “也不知汲渊如何想的,大乘虽好,可也不看看现在存世的几个大乘,谁不是龟缩于一隅?毕竟飞升的路已经断了,越是靠近那条线,就越是逼近死期!”


    众人远远地望着劫云,嘴里唏嘘着。


    半个时辰后,无数道劫雷朝着仙山中心劈去,劫雷包围下的地方,仙山的一角几乎都已看不见。


    汲渊在劫云的边缘,他并没有贸然出手,只是神识穿过山腹,紧盯着雷劫中的长乐,见无数朵紫色的鸢尾花无风快速生长,瞬间盖过长乐的头顶,将雷劫挡在外面,他拧紧的眉头才松快了几分。


    “长乐,天道已经开始为你造势。”


    “你可知?”


    一声轻轻的叹息,被风一吹,散了个干净。


    十日过后,天上的劫云散了,地面上的仙山也消失了,海面恢复了平静的模样,让无数寻过来的修士扼腕叹息。


    汲渊找到长乐的时候,对方正坐在礁石上吹风,换了身青黛色的衣裙,脸上残留的黑灰还没散去。


    “长乐,你已进入金丹期。”


    “从此刻开始,你与天道,有了沟通的资格。”


    耳边传来的声音平铺直叙,平静得没有一丝感情,长乐抬头望向来人,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个男人,几百年的修炼不过是眨眼间,而秘境里的日子仿佛还停留在昨日。


    她与这个人曾互称夫妻,曾同床共枕,曾互相依偎。


    “相…公…”


    许是天太空,海太蓝,长乐似乎还没从梦境里醒来,她声音呢喃地呼唤着对方。


    汲渊淡漠的目光瞬间刺痛了长乐的心,只听对方用冷淡的声音道:“长乐,梦境都是虚妄,你所经历的一切,都不过是轮回镜加诸于你身上的假象罢了。”


    “长乐,你该醒了。”


    长乐低头,忽然轻笑一声。


    一切…都是虚妄,都是梦境是么?


    再次抬头的时候,长乐又变作了多年前的弟子模样,只是失了几分亲切,变得谨小慎微,她低声问道:“我爹娘他们…”


    汲渊:“你爹娘多年前进入轮回镜的时候,肉身便化作了轮回镜的养分,你在梦境里所见的,也不过是两人的魂魄罢了,随着轮回镜破碎,两人自然也回不来了。”


    长乐点头,她清醒后记起从前,心里也早有了预感。


    像是知道长乐接下来要问谁,汲渊又道:“穷奇已经被太初门的人接走了,你不用担心。”


    长乐再次点头,将目光从对方身上移开,望向远处的晚霞。


    “道君,弟子还想问您一个问题。”


    “说。”


    第83章 乌殷,你元婴啦?


    长乐从礁石上站起来, 直视着对方的眼睛道:“您…当初为什么要扮作长安…呆在弟子身边呢?”


    汲渊清冷的目光回视长乐:“本君曾经告诉过你,本君乃汲渊,而长安这个所谓的名字, 是你执意要取的,本君如此说,可解了你的疑惑?”


    长乐一怔。


    恍惚间忆起从前, 依稀记得对方好像是说过这么一句话,但她当时根本不可能想得到汲渊会出现在自己身边,便理所当然地以为长安想取个跟主人相同读音的名字。


    却原来,很久以前, 对方就没打算骗人。


    “多谢道君…解开弟子多年的疑惑。”长乐勉强笑了笑。


    长乐倏然转过身, 微红的眼角从面前一晃而过, 汲渊凝视着对方的背影,目光暗沉了几分, 过了片刻后才说道:“随本君回宗门吧。”


    “是, 道君。”长乐生硬地回道。


    回程的路上, 乌殷几百年没见这两人了,显得有些激动,本来要向主人汇报宗门的近况却被主人拒绝了,两人都摆着一副生人勿近的面相, 自家主人这样乌殷已经习惯了。


    这长乐也这样,乌殷就奇怪了。


    等汲渊进入房间后, 乌殷凑到长乐身边, 贱兮兮开口道:“长乐, 你不是挺会拍马屁的么,这趟没伺候好主人,把主人得罪啦?”


    长乐推开乌殷, 说话也不客气:“比不得你,作为道君的家禽,伺候道君这种事,不过是顺手拈来,我哪里比得过你?”


    乌殷不觉得这是侮辱,上下打量了长乐一眼:“我看你这过了几百年,修为也不见长多少,倒是这脾气越发暴躁了,本想给你介绍些才俊认识,可你半点温柔小意的样子都没有,啧啧,我看能瞧得上你的,多半是脑子有疾了。”


    “你想说我修为差?我如今也结了金丹,你也——”长乐忽然顿住,眼神死死地盯着乌殷,声音一下子拔高了三分:“乌殷,你元婴啦?!!”


    长乐破防了。


    她闭了个很不轻松的关,好不容易才突破金丹。


    而她素来不爽的乌殷,此刻居然已经是元婴了,果然,嫉妒蒙蔽人理智。


    “你为什么就元婴了?!”


    “你这元婴怎么来的?啊!你是不是走了什么捷径?!”


    “对了,十方境,你是不是偷偷趁着道君不在,把十方境里的资源耗尽了!!!”


    见长乐满脸疯狂的模样,乌殷后退一步,与长乐拉开距离道:“你胡说什么呢?我早就金丹圆满,随时都可以突破元婴,只是我族有年岁限定,不可急功近利,以免未来道途不够稳定。”


    长乐不可置信道:“所以…你才刚刚成年?”


    乌殷黝黑的脸红了红:“那什么,我族生命本来就与你这资质差的修士有天壤之别,你也不用特别嫉妒,还有,我成年有一百多岁了,可不是幼年期了!”


    所以,以前一直跟她呛声的乌殷,不过是个未成年的小孩吗?


    晴天霹雳!


    长乐深受打击,肩膀都垮了下来,忽然没了跟乌殷聊天的心思,转身也进了自己屋子,‘啪’的一声把门关了。


    乌殷搓了搓下巴,眼里闪过一丝疑惑。


    “奇怪,这丫头跟主人走在一起时,”


    “我怎么总有一种很和谐的感觉,是错…觉吧?”


    几人回到了太虚宗。


    几百年没回来,太虚宗与往日没什么太大不同,若真要说什么不同,那就是山门外忽然多了两个怪模怪样的石人。


    “这个造型——”


    长乐刚想吐槽,就见巨大的石人后走出来道身影,那人正是神色冷峻的太虚宗宗主巫元,他身后还跟着好几个峰主,就连羲和都在其中。


    “真独特啊。”长乐拐了个弯,评价完后,自发跟在了汲渊身后,低头噤声了。


    “传言竟是有误,”巫元神色冰冷地看向对面,语气不屑道:“还以为大名鼎鼎的汲渊道君,能在仙山迈入大乘,看来还是各位同门想多了。”


    汲渊冷淡地瞥了一眼对方,抬脚准备走人。


    这目中无人的性子,巫元也不是第一次领教了,但还是被气得不轻:“站住!”


    汲渊脚步不停。


    巫元再次出声道:“太上长老的命令,你也无视吗?!”


    汲渊脚步一停。


    “你们俩先回十方镜。”


    “是,主人/道君。”


    汲渊身影一闪,转瞬消失在眼前,长乐两人根本不受待见,对面的巫元跟几个峰主连眼神都懒于施舍一分。


    等人都走光了,乌殷才懒洋洋道:


    “走吧,你还杵在那里干什么?”


    长乐眼珠子都快粘在那两个石人上了,她刚刚还没注意,直到识海里那本书籍上开始自动翻页,她才意识到面前这两个石人,竟是传说中的天运石。


    长乐恋恋不舍地收回目光。


    回程的路上,长乐给柒月发了道讯息,问起山门外的两个石人是怎么回事。


    柒月的回复很快:


    那石人是问器峰的峰主在上古秘境里发现的,经过诸多峰主的探讨,暂时没发现那石人有什么用,但毕竟来源于上古墓葬,可能用来充门面吧,就一直放那里了。


    搁那里一百多年了,确实不是什么宝贝。


    对了,待你安置好后,再过来找我,我有点事要跟你说。


    “哦,闲置啊~”


    “你在后面嘀咕什么呢?”乌殷收回飞剑,一脚踏入归元峰。


    长乐:“没什么。”


    后面忽然没了声音,乌殷警惕地回头:“我告诉你,长乐,近几百年你没回来不知道,目前宗主就差明面上跟主人撕破脸了,你可不要搞些小动作,被人逮住了把柄。”


    长乐想到山门前宗主的态度,感觉跟撕破脸也差不太多了。


    “知道啦,知道啦,我做事,你尽管放心,我什么时候闯过祸?”长乐很自信地答道。


    走在前面的乌殷脚下一趔趄。


    心说你闯的祸还少吗?


    “别嘴贫了,我可不想过段时间去刑罚堂捞你,你现在代表的可是归元峰的脸面。”


    “人与人——不是,人与鸟之间,最基本的信任呢!”长乐愤愤不平,感觉自己好像被当做了闯祸头子,明明她一向很乖。


    乌殷懒得跟她吵吵,毕竟长乐一向没有自知之明。


    入夜。


    月黑风高,万籁俱寂。


    矗立在太虚宗山门外的两座石人,仿佛忽然长了脚,刚开始只是缓慢地移动,过了一会儿,仿佛察觉到没人管,那两座石人,突然速度飞快地移动起来,最后竟然飞了起来。


    太虚宗山门向来无人看守,因为有护宗大阵跟山门结界,而且也没人会料到那两石人会被人偷了去。


    半个时辰后,才被巡逻的人发现。


    “我记得这里是不是有个东西?”


    “你这么一说,好像是有个——”


    “石人!石人不见了!”


    “赶紧通知宗门!”


    问器峰的峰主火云得了消息,骂骂咧咧地半夜从内门赶过来,指着两个外门弟子劈头盖脸骂了一通:“老夫的石人放在这里,哪怕就是个普通的石像,那也是太虚宗的门面,意义重大!”


    “门面都能被人偷了,你们干什么吃的!”


    两个外门弟子不敢吭声,脸上的唾沫星子都快要滴下来了。


    好在山门这里还有留影石,火云骂完后,才想起来这事儿,顿时又喷了两人一句:“没点眼力见,有留影怎么不提醒老夫?”


    那两人敢怒不敢言,心道您老人家也没给机会啊。


    火云拿起留影石,只是那么一瞥,嘴里源源不断的脏话戛然而止,他直接收起留影石,似不经意地问起两个弟子:“留影石你们应该也看过了,发现线索了吗?”


    “现在是老夫在考验你们,赶紧说!”


    两人苦笑道:“真君,弟子愚钝,真没有发现什么线索。”


    火云背起手,沉重地叹息了声:“如今的外门弟子,是一届不如一届,哎,也罢~”


    两人羞愧地低头。


    火云斜睨了眼两人,装作痛心的样子道:“看你们两个不过筑基修为,若是进了刑罚堂焉能有命在?罢了,老夫实在不忍心,石人丢了就丢了,你们俩就进问器峰吧,好好干活,不要再出纰漏了。”


    两人当即大喜。


    本以为会受罚,万万没想到还会峰回路转,纷纷拜谢火云。


    火云满意地点点头,又道:“近些日子,从外面回来的人里,可有什么特殊的。”


    其中一个弟子道:“回真君,这留影石可以阅览近一月进入山门的人,一一查看,许是会费些时间,峰主要是愿意,弟子愿效犬马之劳。”


    火云拂了拂胡子,高深莫测道:“不用。”


    问器峰。


    火云掌管的问器峰包括三座山,每座山地底下都引了火脉,温度常年居高不下。


    “师尊,您交代的青玉十霜剑要开炉了,您可要看看?”


    “师尊,藏剑峰万道真人重金求购的玉骨扇,好像出了点问题,师尊能否指点一二?”


    “师尊,您要求重铸的九言鼎,似乎封印有损!”


    匆匆忙忙回到问器峰的火云,一回来就被包围成一团,他皱眉瞪眼的,跟赶苍蝇似的对几个弟子道:“老夫还有事儿,你们自个儿去琢磨!”


    “师尊,可是我们——”


    “都闭嘴!老夫这是收的是徒弟吗?我看你们是要当老夫的主子是不是?!”


    “弟子不敢。”众弟子异口同声。


    火云闭关了好几日,终于找到了他心目中的嫌疑人,顿时累瘫在地上,同时哀叹一声:“这死丫头怎么就阴魂不散啊她~”


    想到自己几百年前失去的八重幽火,火云眼泪都要掉下来了。


    “来人!”


    “把张强,还有那张幺娘给老夫叫过来!”


    第84章 心乱如麻


    长乐并不知道自己行迹败露。


    她把自己关在炼器房里, 乌殷几日都没看到她,每次从她院子外路过,都能听到各种捶锻声响, 偶尔半夜还能看见屋子里火光大盛。


    要不是长乐已经步入金丹,乌殷都担心这人会不会把自己烧死在里面。


    “主人,您跟长乐到底在秘境里经历了什么啊?我看长乐回来一直在屋里敲敲打打的。”


    不怪乌殷好奇, 只是他敏锐地发现,自从道君从轮回镜里回来后,发呆的次数明显增多。


    汲渊幽深的目光落在乌殷身上:“你…很好奇?”


    乌殷眉心一跳,立即道:“不, 主人, 是属下逾矩了。”


    汲渊不再瞧他, 抬眸望向赤焰流火树,声音平静道:“这几日, 修炼也好, 闲逛也罢, 就随她心意吧,还有这几百年积累的弟子份例,你找个时间,一并交给她。”


    乌殷点头答应。


    总觉得自家主人, 在长乐身上好像妥协得更多了,也不知道主人注意到没有。


    火云并不是大张旗鼓上门的, 他挑了个隐秘的时间前来, 那时候正是半夜, 乌殷将人接进来的时候,长乐正拉着八重幽火坐在屋顶上,望着头上的那片广袤的璀璨星空。


    “道君, 您在看什么?”火云忽然注意到汲渊时不时看向一个方向,不由问道。


    汲渊收回目光:“没什么。”


    火云朝那边看去,他倒是没有看到长乐,他第一时间就看到了半空中的八重幽火,顿时就反应过来,那躺在屋顶上的多半就是他要找的长乐了。


    但对方就这么毫无形象、不修边幅地躺在屋顶上,是不是有什么不对?


    “道君,我刚刚说的,不知您是如何想的?”火云赔笑道。


    汲渊:“你刚刚说什么?”


    火云压下心头的不爽,面上更诚挚了:“是这样的,道君,长乐这弟子在炼器方面的建树,老夫可以打包票,那是绝对超过了太虚宗所有人的,这么好的资质和悟性,留在归元峰做个记名弟子,实在是太可惜了。”


    汲渊冷淡的眼神扫过对方:“你想把长乐带走?”


    火云笑着道:“准确的说,是把长乐收做关门弟子,我已经多年不收亲传弟子了,但以长乐的资质,我可以破例。”


    汲渊目光微冷:“长乐的道途,就不劳你费心了。”


    火云一愣。


    他不明白为什么汲渊不想把长乐交给他,不说太虚宗,就是当世的几大修真门派,在炼器上面造诣最高的,他敢称第二,没人敢称第一,汲渊历来虽然不掺和宗门事务,但惜才的名声是广为流传的,他着实没想到自己会被拒绝。


    “道君,您是认为我资质…有限,没资格教导长乐?”火云满脸疑惑。


    汲渊回答很简单:“不错。”


    火云脸色紫涨,他这辈子什么都可以被人说,但炼器被人贬低,那他真的是不能忍了。


    “道君,莫不是您自认为炼器比我强?我火云不服!”


    “长乐是炼器的好苗子,您不该为了一己之私,阻止长乐奔赴更好的道途!!!”


    火云说话铿锵有力,哪怕是要得罪汲渊,他也忍不住了。


    长乐本来并不关心院子里的交谈,结果火云最后两句声音太大,加上提及了自己,长乐自然也听得清清楚楚,她之所以看见火云来都没离开,主要是她想知道对方是不是为了那两石人而来。


    结果,对方过来的目的居然是她本人!


    长乐从屋顶上跳下来,来到院子里,她站得离汲渊更近一点,静静地看着对面的火云,好奇对方要说出个什么理由来。


    见到长乐,火云就想到那八重幽火,以及他那两个暂时不知道用处的石人,他鼻子里哼哼了一句:“长乐,你把老夫那两个石人带到哪里去了?你胆子倒是大,白天刚回来,晚上就敢去盗取石人。”


    听到这里,汲渊莫名地看向长乐。


    乌殷也是一愣,倏地转头,紧盯着长乐。


    这老家伙怎么发现的?


    长乐无辜地后退两步,狡辩道:“火云真君,您可不能血口喷人啊,您说我偷宗门的守门石人,我哪里有那个胆子?您太看得起我了,况且我又不是吃饱了撑的,我偷石人干什么?”


    火云简直想吐血,偏偏他还惜才。


    “长乐啊,那托着石人离开的十来个巴掌小人,是你锻造的吧?无声无息地出入山门,还能无视宗门禁制,你这些个巴掌小人,想来锻造起来并不容易吧?”


    长乐死活不承认:“火云道君,您说的,弟子并不明白。”


    火云被这丫搞得火气都上来了:“长乐,几百年前你在外门当过些许时日的夫子,你教出来的两个弟子,张强跟张幺娘你莫不是忘了?他俩的锻造法可是由你启蒙的。”


    坏了,长乐已经把那两人全忘光了。


    见长乐张口还要狡辩的样子,火云率先开口道:“那两个弟子,老夫今夜都带了过来,目前在十方境外等着,你可要见见啊?还有,老夫不想再听你胡言乱语的说辞,你也不想被刑罚堂找上门吧?”


    汲渊眉色冷淡道:“火云,你今夜的目的,是想拿宗门来压服本君?”


    嗯?


    拿捏的技巧使用得很熟练,差点忘了这是在谁的地盘上了。


    火云态度瞬间弱了下来,开始走温情路线:“当然,老夫也就是这么一说,宗门那些人,老夫也看不惯,长乐啊,老夫今日上门,也是想征得你的同意,要想在炼器一道上走得更远,这师父人选必须要慎重些,你可要考虑清楚啊。”


    长乐有点犹豫。


    主要是她觉得未来的日子,她如果继续呆在十方境里,那就避免不了跟汲渊朝夕相处,对方早就将秘境里的事情抛之脑后,只有自己还在原地耿耿于怀,那也太尴尬了。


    瞥了眼长乐的神态,火云心一喜,继续下钩子。


    “长乐你要是入了老夫门下,那资源是随意取用的,而且整个问器峰都可以由你调遣。”那是不可能的,他亲传弟子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况且整个问器峰自然他说话最大。


    长乐一听,眼睛亮了两分。


    “还有,咱们问器峰别的不多,矿石管够,那些在修真界算得上稀有的矿石,在问器峰都可以找到。”当然,给不给用,到时候再说。


    长乐感兴趣了。


    “而且,咱们问器峰可是宗门数一数二富裕的派系,哪座山峰的弟子没来问器峰定制过法器?更别说,问器峰还允许你赚外快,只要你动作快,接别的宗门单子也是可以的。”就是抽成稍微贵了那么‘一点点’。


    听到这里,长乐有些激动了。


    “最后,长乐你不是瞧上那两个石人了吗?那石人是老夫发现的,你就不想想,老夫手里还有没有别的石人?”有吗?那自然是没有的。


    长乐的天秤本来随着火云的话,就倒向他一分,等说到这里,天秤已经彻底倒向火云了。


    去特么的汲渊,感情又不跟自己谈,说不定心里还念着前女友,遗产也拿得费劲,有乌殷在都不一定能落自己手里,算来算去,还是去问器峰呆呆,比较合适。


    火云认为火候差不多了,遂矜持道:“长乐,老夫也不是那等强买强卖之人,你若是实在不愿,老夫也不会勉强你的。”


    长乐眼睛一闭一睁,当即就要答应,可她突然惊恐地发现自己出了大问题。


    她不仅不能出声,连身子都不能动了。


    “……”


    随着时间渐渐流逝,火云原本成竹在胸的表情逐渐垮掉,他还要再劝劝,就听身边传来一道冷冽的声音:


    “今夜的闹剧,也该结束了,火云你要是想通过什么留影石违背长乐的意愿,本君会去找你好好聊聊的。”


    火云脑子突然清醒了。


    他身边这人可是威名赫赫的汲渊啊,刚才是不是有点得意忘形了?


    哎,看来不能白捡一个徒弟了。


    等火云灰溜溜离开,乌殷才幸灾乐祸地道:“长乐,你瞅瞅,叫你平日里不要老是干些丢人的事儿,这回被人逮住了吧?还好没有大肆传扬出去,不然我看你以后怎么在宗门行走!”


    长乐怒目而视。


    乌殷还要再说,被汲渊打断了:“长乐的行为有失礼数,她今夜就在此悔过。”


    “另外,将库房里的万年灵蕴精给火云送去。”


    “万年灵蕴精?!”乌殷愕然,“主人,区区石人如何能与——”


    汲渊沉眉:“本君,不想说第二遍。”


    自从峰里有了长乐,亏本生意是年年做!乌殷恶狠狠瞪了长乐一眼才离开。


    ‘不用你好心!我不要那石人了!’


    长乐愤怒的目光瞪向罪魁祸首。


    她再傻也该知道,她现在既不能说话,又不能活动,到底是谁干的。


    等乌殷离开,汲渊才解了长乐的禁制。


    长乐刚解禁,就开始大着胆子以下犯上,口吐芬芳:“你凭什么替我做决定?!你以为你是我的谁?你汲渊堂堂一个化神道君,为了不让人表态,竟也能干出这等狗屁倒灶的事儿,您不觉得丢人吗你?!”


    汲渊语气听不出喜怒道:“你的道途干系重大,火云没有足够的能耐教你。”


    长乐怒从心头起:“那也是我长乐的事儿,我有权对自己的人生负责,你以为你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我好吗?你不过是个懦夫,你不敢正视自己的内心,秘境里的那几十年不过是轮回镜捣了鬼,你才昏了头!”


    “既然看不上我,你为什么不让我离开?”


    面前的姑娘眼角微红,言辞却激烈。


    她藏在衣袖下的手微微颤抖,还挺直着身子,用强大的意志撑起纤细的身骨,与自己不服输地对视。


    汲渊忽然心乱如麻。


    第85章 夹着尾巴


    夜风飒飒, 火红的树叶在空中缓缓飘落。


    月色朦胧,像极了秘境里的最后一夜,人生本就包含了太多难以成全的无奈。


    “长乐, 本尊对你…无意。”


    一声轻叹在耳边炸开。


    明明声音很低,长乐却觉得


    好像有人拿着喇叭在对着她大喊,喊得她灵魂好像都枯萎了几分。


    明明, 明明书里的他,与霜云的那段过往,他都是正面回应过的。


    她知道自己拿不出手。


    没有过人的美貌,没有出众的天赋, 甚至做人也上不得台面, 像千万个阴沟里的疽虫一样, 连往上攀爬的嘴脸都让人觉得可恨又可笑。


    所以,她连被弃的身份, 都不配拥有吗?


    长乐死死抓着裙边, 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对面的人:


    “道君, 您生来便高不可攀,我这样的人如何能配得上您呢?过往的一切对您来说,不过是一段随时可以丢弃的记忆而已,您确实对我无意。”


    “那您在秘境里对我的好, 都是假的,是我误会了, 你说是吗?”


    “相公?”


    汲渊指尖微缩。


    沉默了良久, 长乐偏头看向地面:“弟子逾矩了, 容弟子告退。”


    头也不回,长乐转身就走,也没看见身后的人那拿起又放下的手, 只余下一道长长的叹息,在风里无声散了。


    两人刚才争论的时候,都没发现有人靠近,特别是汲渊,他本该发现来人的,但当时他心神俱震,所有的心思都放在长乐身上,竟是疏忽了。


    十方境外,有个身形颀长,穿着大红衣裙的人静静地站在角落里,过了好久都没见离去。


    “相…公么?”


    “呵呵,原来汲渊你,也是有弱点的啊。”


    没多久,归元峰的入口处,地面上余下一朵残败的莲花,被人随意丢弃在地。


    月明星稀,海浪拍打着礁石。


    长乐落寞地坐着,无神地望向海面,湿透的裙摆随着浪花起起伏伏,小小的人影,在广袤的天地间,犹如沧海一粟。


    她抱着双膝,将脸贴在膝头上,凉意从足底弥漫到了心尖。


    是啊,她又变成了一个人。


    人在脆弱的时候,封印的痛苦过往原来会失控地从记忆深处钻出来,抡着锋利的刀尖,再度插入血淋淋的心脏。


    上辈子,四岁之前的记忆长乐是没有的,孤零零的孩童,莫名出现在大山深处,快要被饿死的时候被一对夫妇收养。


    养母身体沉疴难愈,养父的拳头会随机降落下来,长乐始终记得,那个女人曾经挡在她面前的背影。


    孱弱,却矛盾般的结实。


    小小的长乐,虽然失去了记忆,可却记得随身戴着的项链里,装着的那枚药丸。


    后来,女人身体突然好了,所有的笑容都给了肚子里的宝贝,连一分都吝啬于捡来的小孩。


    长乐记得那是个阴天,空气里满满的沉闷感,她端来一碗温凉的糖水,递给嘴唇干燥起皮的女人,她像过往做过的无数次一样,扬着脏脏的小脸,站在那里,期待着女人带笑的表扬。


    可那天,她只收获了破碎的碗,响亮的巴掌,还有后续的转卖。


    五岁之后,足足被卖了三次,数不清的谩骂,雨点般的拳头,以及永远填不饱的肚子。


    十岁,她逃了出来,一路靠着又抢又偷,才辗转流浪到城市里。


    在钢筋水泥般的世界里,她靠坑蒙拐骗,想方设法地活了下来,在彻底堕落之前,她被一个寡居的老太太收养了。


    混迹于黑暗里的乞儿,死死抓住面前唯一的稻草,拼命隐瞒着过往的一切,学着做一个正常的小孩。


    成绩好的小孩,总是受到优待的。


    她拼命地学习,学校里关于她的流言她视若无睹,‘杂种’、‘野狗’、‘婊子狐狸精’、‘没人要的孤儿’,她不明白这些穿得光鲜亮丽的小孩,嘴巴为什么跟淬了毒一样。


    但她回去后不会提一个字,满身的伤口永远不会表露于人前,因为老太太会不喜欢。


    因为不体面。


    高考前,老太太常住国外多年的女儿女婿一家子回来了,常年因为不笑而显得有几分刻薄的干瘪嘴唇,好像焕发了新春。


    老太太的女儿不喜欢自己,她察觉到了,她尽量躲在阁楼里,一边背书一边将外间的欢声笑语当做背景音。


    可是,不幸好像是诅咒。


    高考前三天,一个很普通的夏夜,连蚊子的叫声都带着急躁,出落得亭亭玉立的姑娘,在半夜出来上厕所的时候,遇到了刻意等待着的,老太太那个,肥头大耳的外国女婿。


    幸运的是,没有得逞。


    不幸的是,老太太的女儿爆发了,她解释了很久,但没人愿意相信,连老太太都目露怀疑。


    她想说,她不是故意晚上起夜,她只是个山里出来的,十岁时连字都不会写的孩子,为了赶学校的进度,这几年她都是这样的作息。


    最后,她还是走了。


    长乐知道自己有问题,她没有道德感,没有是非观,习惯了坑蒙拐骗,永远一副小市民心态。


    可不坑不骗不抢,她连成年都活不到,有些习惯根植于骨子里,等意识到的时候,已经改变不了,她也不想去改。


    站在光里的人,凭什么对黑暗里的她指指点点?


    回到修真界,长乐一直对这个世界没有真实感,生活里接触到的人对于她来说,也不过是捏得比较精致的纸片人。


    在轮回镜里,长乐才慢慢对这个世界有了真实感。


    记忆里的相公,明明落魄,却骨子里带着清高,始终坚持着,那些她嗤之以鼻的教条和准则。


    可妻子犯了错,作为丈夫,他没有苛责,不会生气,他总是温言温语,细细教导,潜移默化地影响着她。


    动心,是在润物细无声的关怀里。


    如果可以,长乐希望永远不要醒来,父母是真挚的,而他,是热诚的。


    可他为什么是道君汲渊,他偏偏是道君汲渊。


    如果他只是她的长安,该有多好?


    算了,就当大梦一场吧。


    ——


    回到自己屋子,长乐坐在凳子上,先给自己倒了杯水压压惊,接着自言自语道:“啧,今晚可算是出了口恶气,切,瞧不上就瞧不上,有什么了不起的!”


    躺回床上,长乐拉起被子盖住脸。


    “我真是昏了头了,我得罪他干嘛?”


    “完了,完了,他不会因此记恨我,然后削掉我的份例吧?”


    “哎呀,我明日去找他要精神损失费,会不会太掉价了啊?就该忍忍的,哪怕晚两天呢?”


    长乐在屋子里碎碎念,汲渊站在她房外,沉默地抬头看向夜空。


    第二日一早,长乐直接离开了十方境。


    昨夜无意间打开了云镜,上面的消息让她有种隔世之感。


    【御兽宗天骄曲鹤陨落】


    【太虚宗问器峰天骄覃无阑师兄弟三人陨落】


    【蓬莱派登仙峰寒蘭真君陨落,疑有魔门介入】


    ……


    她当时还往前翻了翻,连玄天剑宗都死了好些天骄,就是妖界都乱了起来,给人一种修真界很不安全的感觉,她打算先去找柒月问问,还有青栀,也不知道如今怎么样了,到现在都没有回复她消息。


    到了约定的地点,长乐看见来人,当即一愣。


    “红莲真君,您怎么在这里?柒月呢?”长乐问。


    “你们的事,恐怕要去路上聊了。”红莲眼神诡谲道。


    “真君什么意思,我——”


    长乐话还没有说完,人就先软软地倒地上了。


    红莲瞥了眼倒在地上的人,对着空气道:“还不出来?”


    树林外走进来一人,正是长乐熟悉的柒月,她此时站在长乐面前,与红莲对峙道:“师尊,弟子虽然不知您的用意,但长乐在汲渊道君那里份量不轻,师尊,您还是别执迷不悟了。”


    “执迷不悟?”红莲冷眼打量了番柒月。


    “本君做事,何须你置喙?你若是乖乖地听话,你跟长乐本君还不屑于要你们的命,不过,要是因为你们耽误了本君的时间,错过了千年之期,到时候本君可不会留情。”


    柒月分析了下利弊,最后还是抱起长乐,跟上了自家这神经病师尊。


    只希望这怪人,不会太为难她们。


    长乐醒来的时候,睁眼就看到守在她床边的柒月,对方一副怨念深重的样子。


    “你把我掳到哪儿了?”


    “我也不知道,我那个疯子师尊打算去哪里,我只知道咱们已经离开太虚宗很远了。”


    长乐幽怨道:“好你个柒月,好歹咱们曾经也是共过患难的姐妹,你怎么能把我打包给那个神经病!”


    柒月苦笑道:“你以为我想吗?我那个师尊永远是想一出是一出,那日半夜里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回来后就把我关了起来,我被限制了自由,直到你赴会那天,我才能说句话。”


    长乐又倒回床上:“他绑我干啥呀,我一穷二白的,他总不能看上我这个人吧,哎,真是想不通~”


    柒月:“……”


    “我师尊虽然脑子不清楚,但他审美还是在线的,手下的几百个弟子相貌可不差,更遑论找道侣?你就算瞎猜,也稍微靠谱点。”


    言外之意,他瞧不上你。


    长乐恨恨地道:“我讨厌疯子!”


    柒月叹了口气道:“这次约你见面,本来想跟你聊聊这两百年的人和事,现在给你讲倒也不迟。”


    “金实他突破金丹失败了,已经回俗世安定了,这会儿说不得孙子都有了,至于金文,那厮最不受待见,被人挤兑的时候,不巧落单被魔界的人抓走了,到现在都还没回来。”


    柒月提及金实的时候,长乐还很唏嘘,一说到金文,长乐表情就丰富了。


    “金文这个扫把星,估摸着,抓走他的魔头恐怕会有点危险。”


    柒月点头:“我也这么觉得。”


    “哦,对了,你以前在外门指点过几日的张强跟张幺娘不知怎得,入了问器峰峰主的眼,如今也算苦尽甘来,只是那张强年岁渐长,却迟迟摸不到金丹的门槛,张幺娘那个弟子一直在打听你的消息,要不是你被我师尊带着,恐怕人已经找过来了。”


    “他找我干什么?”长乐没太在意。


    “不知,许是感激你吧?”柒月道。


    说完宗门的事,柒月忽然神神秘秘地道:“你知道我为何特意邀你出来?刚刚我说的那些个消息,可不值得我铺垫这么多。”


    长乐掀了掀眼皮子:“有话快说,有屁快放!”


    柒月白了长乐一眼:“瞅瞅你,我得了重要的消息,随时都想着你,还特意约你见面,你怎么表现得一点都不积极?”


    长乐耷拉了下眼皮道:“所以,你不就把我约到这儿了吗?”


    柒月有点心虚地轻咳了声:“我还是跟你讲讲,免得你哪天被魔界的人抓走了都不知道。”


    魔界抓她?


    长乐呆了呆,茫然道:“魔界……为什么要抓我?”


    柒月清清嗓子,讲起了一段可歌可泣的爱情故事:“千年前,那时候咱们还没出生,修真界大派太虚宗举办收徒仪式,来自一个偏僻村子里……”


    长乐越听越不对劲。


    这特么不就是汲渊和他老情人的故事?


    她好歹读过全文,不比柒月这四处拼凑的版本更真实?


    “好了,你不用讲了,宗门坊市里好几个版本我都看过了,这种老掉牙的故事我可不想听,你先说说我为啥被通缉?”长乐打断了柒月的滔滔不绝。


    柒月别有深意地道:“发布通缉令的是魔界的枯骨宗啊,你们峰主念念不忘的人,现在可是枯骨宗的长老,他们宗门大半的事务都经过这个女人的手。”


    “而且我还听说,这个女人心特别狠,在魔界低阶修士里也是威名赫赫的,你可要小心点。”


    “对了,通缉令是两百年前发的,正是你跟汲渊道君进入仙山的时机。”


    长乐惊呆了。


    “不是,她有病啊,为啥要通缉我?我都没见过她!”


    而且书她可是看过的,当时还佩服过女主的杀伐决断,秉持着宁可杀错,绝不放过的原则,这女人狠辣着呢!


    柒月也摸不着头脑:“原因嘛,就没人说得清了,汲渊是她师尊,又是舍不下的前情人,说不定是看不得道君身边出现任何一个女人吧?”


    长乐怒了。


    心道人汲渊至少还承认过霜云的身份,她呢,稀里糊涂地在秘境里跟人成了亲,出了秘境后人家大佬拍拍屁股就不认了。


    现下更惨,还要被汲渊的前女友欺负,这两人忒不是东西了!


    长乐表情阴沉,气得浑身发抖。


    柒月觉得有些不对劲,这长乐就算遭了无妄之灾,依她性子,也不该这么生气啊。


    “魔界的通缉令就多了,而且时间都过去了这么久,说不定已经不作数了,我今天这么一说,只是想告诉你留个心眼,以后碰见枯骨宗的人注意点就是了。”柒月开解道。


    长乐耳朵里已经过滤掉了柒月叽叽喳喳的声音,她兀自琢磨着逃跑的可能性,汲渊身边是不能留了,还要避开魔界修士经常出入的地方。


    “对了,我到底昏了多长时间?”


    “还差两天就一个月了,我师尊也始终未曾出现过,不过我确认我师尊这艘宝船处于飞行中。”


    长乐惊道:“一个月?!!”


    “距离宗门一个月的距离,那可不是一般的远啊!”长乐现在心里乱糟糟的,“这么久了还没到,你师尊那个疯子,该不会把咱们带去魔界吧?”


    柒月不赞同地道:“师尊他老人家虽然有时候性子古怪了点,但他可是对魔界深恶痛绝的,你刚刚的想法是不可能发生的。”


    这话才刚说完,两人所在的宝船就受到了剧烈的冲击。


    长乐跟柒月被摔了个七荤八素,刚从地面上爬起来,脑子都还嗡嗡的,耳边忽然‘轰隆’一声,两人抬头望去,左前方竟然被人从外面直接轰出了个巨大的洞。


    接着,宝船以飞快的速度直线下坠。


    等到落了地,两人才灰头土脸地从那个洞里走出来。


    “我道是哪位豪横的修士,宝船竟是达到了灵器的级别,原来是红莲你啊,咱们也算老熟人了,你这灵器着实不错,就是禁制做得粗糙了些,连本君一击都扛不住,可惜了。”说话的人长相粗犷,眼神戏谑地看向红莲。


    “师兄,人家可是修真界大派,富得流油,哪里像我等草根出身?”那修士旁边的女修一脸妖媚相,


    红莲冷冰冰地看过去:“千杀,今日本君心情不错,不想计较太多,你最好夹着尾巴,带着你那帮蛇鼠之众,马上从本君眼前消失!”


    “夹着尾巴?呵呵,师兄,你听见了吗?人家说你是狗呢!”那妖媚女人笑着对她身边的男人道。


    千杀抓了把妖媚女人的胸,一阵狂笑后说道:“红缨,莫要对红莲太过敌视,他虽然穿了一身红色的纱裙,道号又跟你只差一个字,人家可是货真价实的男人呢!”


    “哦?”红缨嫣红的舌舔了舔唇,“原来是个男人?也不知红莲真君你,□□生的那二两东西,还能不能使?到时候奴家可是要试试的。”


    “找死!!!”红莲冷喝一声。


    第86章 千杀


    柒月两人躲在宝船一角, 紧张地看着远处的战斗。


    长乐如今修为上来了,也能大致估算对方的修为,她粗略地数了数, 对方人多势众,除了那个千杀是元婴外,包括那女人在内, 竟然有八个金丹,都是中期往上,其中一个还是金丹大圆满。


    “柒月,你说咱俩呆在这儿也是拖后腿, 趁着那帮人混战, 咱们先走一步你看怎么样?”长乐暗搓搓提议。


    柒月头疼道:“长乐, 你没看对方已经布好阵了吗?咱也跑不远啊。”


    “长乐?”红缨的身影突然出现,红唇微启:“瞧瞧我发现了什么?咱们枯骨宗大长老要找的人, 几百年派出那么多弟子, 都杳无踪影, 如今倒是落到了我红缨手里。”


    柒月跟长乐与红缨对打起来。


    “宝儿,这女修细皮嫩肉的,去,咬她一条手臂尝尝!”红缨将手腕上的黑色手镯往空中一甩, 手镯变作了黑色巨蟒,朝着二人快速蹿来。


    “娘的, 这蛇吃了什么东西?好臭!”长乐险而又险地避开大蛇的血盆大口。


    大蛇嘴巴上下一碰, 传来‘咔嚓’巨响。


    长乐听得心里毛毛的, 加快了逃命的步伐。


    见柒月与那女人打得难舍难分,巨蛇竟然放弃长乐这边,转过庞大的身子有心想要追上去咬柒月一口, 长乐连忙骂道:


    “畜牲!再追着老娘不放,老娘今日就要做道好菜,叫醋溜蛇段!”


    那大蛇灵智不低,随即暴怒,整条蛇都拱了起来,立在半空,带起一阵腥风朝着长乐而去。


    长乐艰难地引着大蛇到阵法的边缘。


    “你这女修,好没道理,竟然想毁我的脸!”红缨一开始没把柒月放心上,直到轻敌后脸上添了道铜线大小的伤口,顿时大怒。


    “妖女!你们枯骨宗害了我太虚宗多少弟子,还如此猖狂,今日便是你的死期!”柒月悍不畏死地迎了上去,体内的灵力疯狂消耗。


    “哼!你们这些所谓的名门正派,平日里吹嘘得厉害,骨头却比谁都软,待会儿要是输了,你可千万别求饶!”


    红缨邪笑一声,黑色的烟从她指尖散出,在空中化作实体,朝着对方飞去。


    柒月提着刀与红缨周旋,两人都是金丹,但论起对战经验,还是红缨更胜一筹,没多久柒月就败下阵来,长乐一边要躲避大蛇,一边看着柒月那边,心里急得不行。


    “红莲真君,救命啊!!!”


    长乐嘴里大喊着,根本没时间看红莲那边的情形。


    千杀游刃有余地跟红莲对打着,但时间长了,红莲也明白对方分明是在戏耍自己,遭受如此的羞辱,红莲眼睛都气红了,耳边听到长乐的求救,根本无法抽身去帮忙。


    千杀嘴角勾起一抹邪笑:“红莲,你们太虚宗这些年越来越不行了,招收的什么弟子?越来越没血性,不过要是红莲美人儿你,愿意承认我这老相好,顺便再陪一夜,老子便考虑放了你,如何?”


    红莲怒火中烧,手中的七弦琴都弹错了个调。


    “千杀你这畜牲,我今晚一定要杀了你!”


    “哎呀,老子好怕怕哦,宝贝儿今晚想怎么杀?去杀老子的千百个子孙怎么样?”


    千杀粘腻腻的视线缠绕在红莲身上,把红莲恶心得够呛,手上的动作越发凛冽。


    千杀身边几个金丹被这威力极大的琴音逼得不得不封了耳窍,但神识还是被伤得不轻。


    但千杀可不管手下人怎么样,还在一个劲儿言语调戏红莲。


    “我的宝贝儿,你说说你,这么多年都龟缩在宗门里,害得老子夜夜思念成疾,宝贝儿今晚可要好好补偿我!”


    “千杀,你个不要脸的东西,你是忘了几千年前,差点被阉掉的经历了吧?”


    千杀表情一变,声音阴恻恻道:“护着你的人都作了古,你还念念不忘,可真是深情啊,就是不知道待会儿躺在老子身下,哭不哭得出来!”


    “我要杀了你!!!”红莲手下的琴音越发刺耳。


    手下苦不堪言,其中有两个当即转身,朝着长乐两人这边而来,准备来帮红缨一把。


    柒月跟长乐被几人逼到一处。


    长乐急切问道:“你身上那些保命东西呢?快点贡献出来啊!!”


    柒月牙齿紧咬道:“你看我师尊那个怪胎,像个大方的吗?况且他都自顾不暇了,还能给我什么好宝贝!倒是你,汲渊道君那么慷慨的人,就没赏些东西给你?”


    长乐急得跳脚:“那也是个抠门儿的!”


    两人且战且退。


    ‘扑通’一声,一道从天而降的身影落在两人面前。


    长乐倒吸一口凉气,虽然说没指望红莲道君,但这么快就落败,是不是也太那啥了。


    见情况急转而下,长乐不得不拿出杀手锏,掏出汲渊几百年前给的储物镯,她正要选个合适的法宝去抵挡。


    柒月站在长乐旁边,看她慢吞吞的动作,肉痛的表情,哪里不知道那是救命的东西,急得伸手抓过储物戒,直接用灵力将里面的东西拿出来,一股脑地朝着对面扔过去。


    ‘轰隆轰隆’


    ‘噼里啪啦’


    一声巨响后,眼前的地皮都被炸开了三层,而处于中心的地方直接凹陷了下去,留下了个巨大的洞。


    柒月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的一切,刚才扔出去的玩意儿,她甚至都没看清楚是什么,威力竟然这么大,比得上化神一击了。


    长乐心都碎了。


    她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空荡荡的地面。


    “啊,我跟你拼了!!!”长乐转身掐着柒月的脖子,眼里都是疯狂:“那是我的财产!我好不容易攒起来的!”


    “啊啊啊!!!”


    “你还给我!!!!!”


    柒月被长乐掐得直翻白眼,脑袋都被晃晕了,嘴里费力道:“都…要命的时候…了,你还那么看重…宝贝!”


    “什么…财产?等你…死了,那…那就是留给别人的…遗产!”


    “那也不是你抢夺的理由!!!”


    柒月觉得自己脑浆子都要被摇散了,再也顾不得跟长乐扯那么多:“我还你!我以后…还你!”


    “加倍…加倍还你!!!”


    长乐放下手里的脑袋,失魂落魄地走到那个大坑旁边。


    眼睛随意往下面一瞥,忽然注意到不对,一身红衣忽然从眼前飘过,轻盈地落到了深坑里,顾不得脚下的污泥,一脚往某个地方狠狠踩了下去。


    长乐听到下面‘咔嚓’一声。


    再一细看,红莲道君的脚下缓缓露出一张沾满泥土的脸,被脚踩住的地方凹陷了下去。


    那枯骨宗的千杀居然没死!


    “咳咳咳,红莲,你这是要谋杀情夫啊,咳咳咳——”


    红莲面色极冷:“死到临头了,还敢多嘴!”


    千杀稍微移动了下,就感觉浑身骨头都要碎了,若不是刚刚他眼尖,扯过红缨挡了一下,又将自己保命的手段都用上了,这会儿怕是已经见阎王了。


    “咳咳咳,红莲,你这绣鞋可真香啊,想不到我千杀死之前还能与你有肌肤之亲,也算死而无憾了。”


    “不过,红莲,你能不能把鞋子脱了,让我舔舔你的脚,你香得我浑身都痛了~”


    “……”


    长乐跟赶过来的柒月听着下面两人的对话,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只听‘咔嚓’一声,千杀的下巴直接脱臼了。


    红莲用缚灵锁将人困住,黑着脸从坑底里上来,见长乐两人眼神古怪地看向自己,红莲语气阴沉道:“此人,本君留着还有用。”


    说完,红莲冷着脸,提着人到了一处空地上。


    “你们两个,给本君过来!”


    长乐两人走了过去,见地上的千杀进气少,出气多的样子,心下的担忧也散了。


    红莲出声道:“此人是枯骨宗的千杀,素来恶贯满盈,我太虚宗的弟子有不少陨落在此人手里,本该将此人带回宗门,由刑罚堂处置。”


    “但本君此行时间不够,此人还牵扯到宗门一些纠纷,万不能直接杀掉,本君方才已经通知了宗门最近的驻点,待他们过来我们才能离开。”


    见红莲神色憔悴,但还算能沟通,长乐问询道:“真君,您到底要带我去哪里啊?你看我,身无分文,修为又差,一路上遇到危险还容易给您拖后腿,不若,您让弟子守着这里,您先出发,可行?”


    红莲嗤声道:“本君不是汲渊,不会那套面子功夫,你要是惹恼了本君,本君也可以把你变作,这畜牲的模样。”说这,红莲踢了千杀一脚。


    地面上传来一道‘闷哼’。


    长乐讪讪道:“红莲真君,弟子只是开个玩笑,您别当真。”


    红莲冷眼看向长乐:“把你的小心思放放,等本君到了地方,那人也过来后,本君自然会放了你。”


    几人都没注意,地上躺着的千杀眼皮微微动了动,骨裂的手一寸寸断裂,化成了一摊血泥,紧接着那血泥里出现了无数黑色的针尖样的东西,并且速度飞快地朝着一处融合。


    长乐直到此时,才意识到红莲最终要找的人是谁。


    可,她从秘境里出来后,跟汲渊在一块儿的时间极少,红莲为什么如此自信。


    “真君,您为何如此笃定会…有人来找我?”长乐好奇道。


    红莲冷笑道:“你被绑的前一夜,本君去过一趟十方境。”


    “可笑那人素来比谁都警醒,本君藏得并不十分隐匿,却无人注意。”


    长乐这才明白过来,那晚她气急跟汲渊吵架


    ,却被红莲给听到了,她正要问对方为何能自由进出十方境,忽然一阵巨大的阴风袭来,直接让她未出口的话咽了下去。


    “我——”


    半空骤然出现个深不见底的黑洞,狂烈的风卷过来,几人瞬间被吞没了进去。


    须臾,现场除了乱糟糟的地面,什么也没剩下。


    第87章 师尊,居然没死吗?


    长乐几人在一场急转而下的自由落体后, ‘碰’的一声摔在了某样肉乎乎的东西身上,接着身体被动地弹射到地上。


    被摔得七荤八素的长乐抬起头来,入眼是满目的参天大树, 他们所在的地方是一处腐植丛,她扒拉开脸上头上的腐叶,艰难地爬了出来。


    ‘咯咯哒!!!’


    尖锐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几人应声望去。


    一只妖兽正在仰天长啸,高度大概有三米,尖喙,三只眼, 两条细细的腿大致有两米, 脚趾有十根, 落在地上的时候都被撑开了,踩在半空的时候, 十根脚趾都缩在一处, 变成了一把锋利的矛。


    ‘噗嗤噗嗤’


    长乐受到了对方腐泥跟口水的攻击, 头发上立即黏糊糊的,恶臭味充盈鼻尖,长乐怒了。


    她要把这鸟大卸八块!


    刚作出打斗的姿势,诀都掐上了, 长乐突然惊恐地发现,她周身的灵力好像突然消失了!


    她立即倒退两步, 走到还在收拾枯枝的柒月身旁, 木着脸道:“柒月, 是时候展现你惊人的武力了!”


    一只小小的妖兽都搞不定,柒月轻蔑地看了长乐一眼:“遇到事儿,还得靠我!”


    “是是是, 都得靠您老人家!”


    “您快点啊,我还想拔了这畜牲的毛。”


    柒月朝前一步,反手抽出身后的大刀,忽然手上传来千钧的重力,她咬咬牙,还是提着刀到面前,由于刀太重,刀尖都拖到了地下,对战在即,柒月心里有疑惑也只得放下。


    半个呼吸后。


    柒月震惊地发现,她自己的刀都举不起来了,最可怕的是,她灵力好像被锁住了。


    她缓缓回头,见红莲正站在一旁,抱着手冷冷看她俩的动作,柒月当即喊道:“师尊,弟子灵力受损,还没恢复,望师尊支援弟子!”


    红莲冷笑一声:“废物!”


    柒月跟长乐自动自发地落在了红莲身后。


    红莲上前,右手抬起,对面的妖兽一直警惕地盯着这边,见红莲出现后,还谨慎地退了半步,可等了片刻后都无事发生,本该出现在红莲手上的七弦琴没了踪影。


    “怎么…怎么会?”红莲说话都磕巴了。


    三人一鸟,正在紧张地对视。


    腐叶丛里传来‘嘤咛’一声,一具伤痕累累的人影慢慢爬了出来,那人正是千杀,他身上的缚灵锁竟然不知何时被解了开来,但对方伤得太重,哪怕是没了缚灵锁,都没法马上逃离。


    “咯咯哒!!!”


    一声尖锐的嘶鸣响起,丛林的飞鸟群纷纷展翅飞离。


    怪鸟已经看出了这群两脚兽的弱势,此时正是猎杀时刻,这群两脚兽毁了自己好不容易搭起来的窝,它要把他们都吃了!


    “咯咯哒!!!”


    “哐嗤——”


    怪鸟朝着长乐几人奔来的时候,直接一脚踩碎了千杀的脑袋,那十根脚趾从千杀的脑袋里拽出来的时候,还顺便在对方脑子里旋转了番,搅和得血淋淋的。


    “快跑啊!!!”长乐疯狂地逃窜起来。


    柒月紧跟其后,红莲刚从灵力消失的恐惧中清醒,就面临这危机,顿时也顾不得多想,只能拼命逃命。


    “呼呼呼——好累——”长乐跑得嗓子都冒烟了。


    “呼嘿呼嘿呼嘿——长乐——呼——拉——拉我一把”柒月比长乐喘得还厉害,她从来没有这样高速奔跑过,灵力全失的滋味实在不好受。


    长乐实在跑不动了,‘扑通’一声摔在一堆腐叶丛里,她累得已经没有力气爬起来了。


    柒月跟上来,也‘扑通’一声倒在长乐身旁。


    “我特娘的也是倒了大霉了,你们俩师徒,真想坑死我啊!”长乐缓了缓,开始追究罪魁祸首。


    柒月也觉得自己冤枉:“我那疯子师尊,你又不是没见过,他把我也害得不轻呐!我本来都跟藏剑峰的几个师兄师姐约好要去个秘境,这下好了,宝贝捞不着就算了,命都有可能留在这鬼地方!”


    长乐正想狠狠骂一通红莲,忽然觉得不对,这里也太安静了。


    “柒月,你师尊呢?”


    “师尊?我不知道啊,我刚刚跑的时候,他就跟在后面的!”


    长乐傻眼了,撑起身子站起来,往后面看去,树丛密密麻麻,无数道藤蔓隔绝了大部分的视线,身后安静得不可思议,半点动静都没有。


    “你说…你师尊不会——”


    柒月从腐叶丛里跳起来,执着地望向身后,见真的半片红色的人影都没有,她顿时绝望道:“这破地方恐怕只有我师尊才清楚,完了,没了那个疯子,咱们俩怎么出去啊!”


    两人商量着后面怎么办,根本没想过再回去找红莲。


    “你说说你,什么峰去不得,偏偏去万音峰,你那疯子师尊可把我坑惨了!”长乐深一脚浅一脚地在林子里艰难行走。


    柒月提着裙子,也走得十分费力:“你以为我想啊,还不是当初收徒大会上,就他表现得最显眼,你知道刑罚堂的厉行真君吧?我那个疯子师尊跟对方不知起了什么龃龉,在收徒大会上直接给了对方一巴掌。”


    “你想想,元婴真君哎,厉行就那么忍了,我当时只想拜个厉害的师尊,自然卯足了劲儿去万音峰!”


    长乐同情道:“那你可看错眼了。”


    柒月心有戚戚焉道:“后来你猜怎么着,我还是通过藏书阁的百知真君才了解到当年的事情。”


    “我那师尊能在宗门肆意地活还不担心被人打,那都是因为万音峰的前主人,也就是我师尊以前的师姐,为了宗门牺牲在禁地的人,她当初可是太上长老的接班人,宗门不少人都受过她恩情。”


    “那位一生都没有收过弟子,但却对红莲这个师弟很好,几乎是陪着我师尊走过了他的少年跟青年期,我师尊如今有这样的修为,大半都源于对方留下的庞大资源。”


    “不过,百知那个老头还说过,宗主对那位求而不得,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长乐靠着八卦,都精神了几分,她问道:“藏书阁果然是卧龙藏虎之地,这等秘辛都知道,不过我没遇到过,我去藏书阁的时候,遇到过一个躲在柜台后面看小黄书的修士。”


    “哦,那应该是百知的徒弟,”柒月不在意地道:“他们那一脉的都这样,很不正经,你还没来宗门的时候,我还看到过百知拿着十八禁的书当面诵读呢!”


    当面诵读十八禁?


    长乐听着都觉得头皮发麻。


    “哎,真想见见那老头。”长乐啧啧道。


    “咱们要是有机会活着回去,我带你去找他,你只要提一壶酒过去,把老头儿灌得酩酊大醉,到时候什么八卦都能套出来,哦对了,十八禁你应该见不到了,有次那老头诵读的时候,很不巧遇上宗主带别派的人过来参观,哎,那场面别提了,我当时就在现场。”柒月回忆道。


    “更


    可笑的是,那别派的高阶修士,还以为是宗主特别准备的节目,硬着头皮把故事点评了番,宗主当时脸绿油油的,我现在想起来都替他尴尬。”


    “这么有趣的人,那我得见一见,回去问问他有没有汲渊的八卦。”


    “那肯定不少,至少他跟那霜云的故事,就够他讲两夜的。”


    长乐靠着八卦提着气,两人走到后面,就变成了互相搀扶着前进。


    没有目的地,只是想着走出这片密林再说,渴了就喝泉水,饿了就摘树上被小动物啃过的果子,那种完好无损的两人怕有毒,也不敢采来吃。


    大致走了三天三夜。


    两人实在走不动了,打算停下来歇息半天。


    “咯咯哒。”


    “咯咯哒?”


    “咯咯哒!!!”


    长乐身子一僵,放下手里寻来垫山洞的杂草,拔腿就跑,柒月比长乐跑得还快,因为她自个儿知道正常情况下她跑不动长乐,便抓起身边的一根尖锐的长刺,眼也不眨,往自己大腿上直接狠命一扎。


    长乐眼睁睁看着柒月超过自己。


    “哎——”


    “你等等我!!!”


    后面妖兽奔袭过来的动静越发清晰,长乐绝望地往后喊道:“你特么别追我一个人啊!狗日的胃口也忒好了,红莲那么大一个人,还不够你吃啊!”


    “你追前面那个,前面那个跑得快,肉有嚼劲!”


    “我跑不快,肉是散的,不好吃!”


    经过坚持不懈的追击,怪鸟将两人都抓到了,它三只绿豆大的眼,鄙视地看了眼地上要死不活的两脚兽。


    搞笑,这几人把它好不容易搭了半个月的栖身之地毁了,害得它求偶之路上异常艰难,在其他鸟中名誉扫地。


    还想跑?


    一个都别跑!!!


    长乐两人又回到了原地,两人惊愕地发现红莲居然没有死,而是被怪鸟倒挂在一棵大树上,红衣纱裙在风中飘飘荡荡,平白给这晦暗的密林添了一道靓丽的色彩。


    柒月惊讶之下来了一句:“师尊,居然没死吗?”


    树上那道红色的倩影,本是闭目的模样,忽然睁开眼来,冰凉的目光朝着柒月看过去:“看来柒月你,很想看为师…丧命?”


    柒月讪笑道:“师尊,弟子只是记挂您安危,并没有别的意思。”


    “是没有?”


    “还是不敢有?”


    柒月哑口无言。


    红莲再次闭上眼睛,根本不想再跟柒月多说一句话。


    第88章 怪鸟


    怪鸟兴奋围绕着几人转圈圈。


    “咯咯哒”


    “咯咯哒”


    长乐别过头, 避开怪鸟的嘴,鸟嘴里的腥臭味快要把她熏晕了。


    怪鸟又跑到柒月那边,锋利的鸟喙落下来, 柒月受不住别过头,怪鸟歪了歪头,又用鸟喙将柒月的头掰过来, 嘴里的粘液滴在柒月脸上,柒月控制不住地干呕。


    “呕——”


    “咯咯哒~”


    “咯咯哒~”


    怪鸟望了望半空中的红色两脚兽,三只眼睛眯了眯,没多久, 长乐两人也被怪鸟倒在了半空中。


    可怜她掉入这里的时候不管是储物戒还是储物袋都没法打开, 手里一把武器都没有, 而柒月更惨,逃命的时候那把大刀根本拖不走, 也不知道丢在哪个旮瘩了。


    “红莲真君, 您绑了我不就是为了威胁人嘛, 你线索有没有好好留啊?”长乐倒吊在半空中,晃来晃去。


    红莲闭着眼道:“他知道我们的目的地。”


    嘶——


    那岂不是他们如今被困的地方,没人知道?


    长乐苦大仇深地看着红莲:“真君你可真是害人害己,我长乐可没得罪你吧, 天呐,我好命苦哇~”


    长乐哀戚的声音传出去老远, 时不时还夹杂一句控诉, 红莲额角跳动道:“我们离要去的地方已经不远了。”


    “那咱们灵力被封印到底是怎么回事啊?”长乐问道。


    如果能够解开灵力封印, 大家自然能转危为安,为此红莲也很疑惑:“千年前,此地还不是这样, 近年来也未曾听说这样的事情。”


    长乐只觉头大,看来这次要凶多吉少了。


    地面上的怪鸟欣赏够了几个两脚兽的疲态,正好肚子也饿了,它脖子哽了哽,嘴里吐出一团橙黄色的火焰,朝着上方而去。


    “握草,好烫好烫!”长乐头皮一阵发热,发尾被烧掉了一截。


    “啊啊啊——我的头发燃起来了!”比起长乐,柒月就惨多了,发尾直接被点燃,火烧火燎的,在半空中乱晃。


    长乐见对方朝着自己这方甩过来,立即大喊道:“你别过来啊~”


    顺便一脚把柒月踹向红莲的方向。


    红莲倒没有把自己徒弟踹回去,他手脚都被绑着,也没法让火焰熄灭,眼看着火焰快要烧到柒月脑门上了,红莲有些着急,鼓起嘴费力地吹过去,试图把火焰吹灭。


    心意是好的,但——


    “啊啊啊——”


    “师尊你快别吹了!火烧得更大了!!!”


    红莲无法,一狠心,直接用力将自己甩过去,将柒月的冒着火焰的头朝着自己胸前而去,他虽然没了灵力,但衣裳却是水火不侵的灵宝,那火焰一挨上红莲胸膛前的衣裳,没一会儿就熄灭了。


    柒月抬头,从自家师尊眼里看到自己的模样,当即崩溃道:“我的头发——”


    长乐好心地劝慰道:“没事的,没事的,柒月,短发也挺好看的,再不济,你还可以剪光头啊,你看金佛宗的和尚们,没了头发还能更好看呢。”


    柒月黯然神伤。


    “咯咯哒~”


    “咯咯哒~”


    怪鸟满意地看着自己的杰作,喉头哽了哽,一团更大的火焰从鸟嘴里吐出来,朝着受伤最轻的长乐而去。


    长乐看到这一幕,顿时慌张起来,她这衣服可比不上对面那两师徒。


    她的衣裳是易燃物啊!


    长乐费力地在空中蹦哒,试图避开火焰的方向,但火焰却精准地朝着长乐而来,顾不得太多了,长乐又故技重施,直接一脚将红莲踹向火焰的方向。


    “长乐!!!”


    一声怒吼从对面传来,红莲的衣裳虽然水火不侵,但他头发不是啊,虽然火焰大部分朝着他胸前而来,但头发丝还是被火燎了不少。


    吃人的眼神朝着长乐而去。


    长乐勇敢地对视过去,言之凿凿道:“真君,这怪不得我,我一个人质,您自然得先保护我啊。”


    红莲喉头一哽。


    他突然怀疑那晚他是不是听错了,汲渊能看上这样的人吗?就算是之前他万分瞧不上的霜云,那品性都甩了长乐八条街。


    “咯咯哒!!!”


    怪鸟不高兴了,它认为长乐这个两脚兽挑衅到了自己的威严,它毛羽下的肚子瞬间鼓了起来,不断有一团一团鸡蛋大的东西从脖颈往上,汇聚到咽喉那里。


    这是鸟要亡我啊,长乐绝望地想到。


    蓦然,远处出现了个黑点,正在以极快的速度朝着长乐这方而来,那黑点越来越大,直到特别近了,长乐才看清了那是什么东西。


    怎么…看起来有点眼熟?


    就在怪鸟嘴里的火焰终于汇成一个大火团时,从天而降一只巨大的黑锅,‘哐当’一声将火团给劈了下来,地上的怪鸟张大了鸟嘴,木呆呆地看着火焰突然落下来。


    “咯咯哒!!!”


    怪鸟被自己的火焰点燃了,随即天空中的那口锅也落了下来,并且精准地将怪鸟盖在了锅下。


    长乐被这神奇的发展惊呆了,对面两师徒也愣在了原地。


    没多会儿,救了他们的幕后之人出现了。


    “张强?张幺娘!”长乐万万没想到出现的是这两人,说来有几百年没见了,要不是张幺娘那弱不禁风的样子给她记忆太过深刻,她都记不清这两人是谁了。


    “夫子,好久不见。”张幺娘由衷地笑道。


    “见过夫子,见过柒月师叔,见过红莲真君。”张强则严肃很多。


    两人相认行礼后,将他们过来的情况说给了三人听:“…过程就是这样,我们俩本以为又要好久都见不到夫子,还好有汲渊道君帮忙,我们顺着道君指引的方向赶过来,还好来得及时,只是道君又被太上长老叫去了,恐怕暂时过不来。”


    红莲听到这里,指出矛盾道:“你们二人,为何能无视灵力,使用法器?”


    张幺娘看了眼长乐没说话,张强解释道:“弟子二人是问器峰火云真君的弟子,我们俩个有门锻造的手艺,有特殊的法器可以不用灵力启动


    ,只是威力并不大。”


    红莲目光落在空地上那口锅上:“火云那个脑子有疾,整日里喝得醉醺醺的老东西,本君可不信他有这个手艺,你们俩不用担心,那点子技艺本君还不屑去抢,不用藏着掖着!还有教你们的师父,难不成是个藏头露尾之徒?”


    张幺娘接受红莲真君骂火云,但不接受对方骂夫子,当即怒道:“我们俩这门技艺乃长乐夫子所传授,只是夫子低调,我俩才不愿意说出去的!”


    所有人看向长乐。


    长乐还在看空地上那口锅,半晌后,她喃喃道:“虽说我教过你们,但你们俩也不用锻造出,这玩意儿吧?”


    长乐又将视线看向张幺娘两人:“你们俩,不觉得拿出来丢人吗?”


    张幺娘笑道:“夫子,您在我俩心中,是最厉害的,所以我锻造本命法器的时候,就下意识造出了这个,但用处极好,果然夫子您有先见之明。”


    长乐自然有先见之明,这在夜里他们一行人吃饭的时候,得到了验证。


    柒月手里举着筷子,迟迟不敢伸到锅里:“张幺娘,你这锅子平时都是用来当武器使的,今儿下午还烧死了一只食腐妖兽,这锅子煮出来的东西,真的能吃吗?”


    张幺娘咽下嘴里的肉后,说道:“师叔不用担心,我俩进入这方世界后也没了灵力,一路上没有饿死,都是靠着这口锅自己打猎,自己寻水来着,要是有毒,我们俩早就死了。”


    长乐白了一眼柒月:“你纠结个什么劲儿,有得吃就不错了,还挑挑拣拣。”


    柒月用胳膊肘怼了下长乐,示意长乐给她点面子。


    几人吃着热热的锅子,红莲一人站在山坡上,遥望着远方的丛林。


    “柒月,给你师尊留一点不?”


    “我不去,要去你去,我师尊那么狼狈的样子都被我们看到了,我是能躲就躲,让他少记恨一点是一点,你不知道,我师尊那人可小气了!”


    长乐看了眼红莲的方向,小声道:“你师尊离咱们不远,你小声点儿!”


    柒月不以为意道:“怕什么?现在大家都没了灵力,只要隔远一点,他根本都听不到,哎,长乐你不懂,在他眼皮子底下说坏话,可真有意思。”


    长乐无语地看了柒月一眼。


    一行人花了大半个月的时间才走出了密林,红莲有他自己的坚持,一路上都通过野果裹腹,坚决不跟这帮人一个锅吃饭,到了最后,长乐都有点佩服对方的毅力了。


    “你们看,那好像有个村庄!”张强兴奋地道。


    长乐虚着眼睛看了眼,好像确实是个村庄,青烟袅袅的样子,他们再跨过一个山头就可以到达那里,大家今晚终于不用夜宿丛林了。


    “有烟就有人家,咱们走快点!”柒月高兴地道。


    一群人加快了速度,在夕阳的最后一丝余光里,终于赶到了村庄。


    “咦,奇怪,怎么没有人?”张幺娘四处张望着。


    柒月伸脚踢了块石子:“有点冷清啊这里。”


    长乐看着一栋栋的茅屋,虽然破旧,但好像不久前才经历过修缮,屋檐下还有被拔掉的野草堆积着,不应该被人遗弃的。


    她回忆了番他们在山头上看到的那一幕,说道:“咱们再往西北边走走,我记得那户飘着青烟的房子,就在里面!”


    说完,长乐忽然停下脚步。


    本来长乐一直是走在前面的,她这突然一停,众人也跟着停了下来。


    “夫子?”


    “长乐?”


    第89章 你说你找王大锤?


    长乐清了清嗓子, 对走在最后面的红莲道:“真君,您是我们这群人里面地位最高的,说话也最有份量的, 这马上要到目的了,还得您老人家走前面不是?”


    红莲哪里不知道对方的小心思,冷眼瞥她:“贪生怕死!”


    说完, 红莲往前面走去。


    柒月越过长乐的时候,笑着给长乐竖了个大拇指。


    长乐悠哉悠哉地坠在后面,没有一点羞愧的样子。


    直到几人消失在街角,都没有发现, 一双垂涎的目光久久没有收回去, 方才长乐重点看过的那户人家, 窗户忽然撑起一角,奇怪的是, 那户人家的屋门是从外面被锁上的。


    “这还要走多久啊, 长乐, 是不是你看错方向了?”


    “怎么可能?又不是我一人看到的,张强跟张幺娘也看到了!”


    张强两人点点头,肯定了长乐的说法。


    红莲淡定地走着,不理会后面几人的争辩, 直到又走了段距离,穿过一条弄堂后, 才找到他们要找的人家, 那户人家屋外种了两棵垂柳, 枝条泛着青绿,不太像这个季节的东西。


    ‘咚咚咚’


    “有人吗?”


    柒月自告奋勇上前敲门,屋内不一会儿传来一道年迈的声音:“…谁啊?”


    木门‘嘎吱’一声被打开, 里面走出来个颤巍巍的老头,须发皆白,眼神也不太好使了,能看到眼珠子上厚厚的一层阴翳,定定地看了好久,才大着嗓门问道:“你们…是?”


    柒月道:“老人家您好,我们几个进山打猎不小心迷路了,天色已晚,老人家,今晚可否让我们借宿一晚?”


    老头大声道:“你说你找谁?!!”


    柒月也跟着大声喊道:“老人家,我们不找谁,我们想要借宿!”


    老头歪了歪耳朵,继续大声道:“你说你找王大锤?”


    柒月绝倒。


    “老人家——我们——想要——借宿——”柒月大声吼着,脖子上青筋都起来了。


    “你说——你是——王大锤?”老头激动地大吼道。


    柒月身子晃了晃,这老头子把她气得不轻。


    长乐上前一把推开柒月,走到老头子身旁,拉过老头一只耳朵:“大爷——我们——想要借宿——”


    声音震得老头身子颤了颤。


    老头杵了杵拐杖,动了动干瘪的嘴唇:“姑娘,你不要喊那么大声,老头子没有聋,听得见,屋里还有空屋子!”


    长乐把位置让给柒月:“看,这不就听到了。”


    柒月嘴角抽了抽。


    “大锤,大锤啊,”老头见柒月过来,上前拽住了柒月的袖子:“你早说你是大锤啊,儿啊,你在外这么多年,终于舍得回来看望老头子啦!”


    柒月:“……”


    柒月偏过头,想凑到老头耳边,像刚才长乐那样,给老头醒醒神。


    但老头眼神虽不好,动作却迅速,头往后偏了偏,正好避开柒月的‘攻击’,不经意地对着柒月耳朵边大喝一声:“儿啊——爹耳朵好使着呢!”


    柒月感觉自己耳朵都快要被震聋了,她都怀疑这老头是故意的了。


    老头又笑眯眯地一步一步走到角落边的红莲身前,眯着眼上下打量了番,笑着称赞道:“儿啊,你找的这媳妇儿不错,大胸大屁股的,很快老头子就能抱大孙子啦!”


    红莲:“……”


    见自家师尊脸都绿了,柒月还想活着回宗门呢。


    她上前赶紧把老头拉过来,再次对着老头耳朵道:“爹啊——我们进屋吧——”


    老头这下才满意了,带着众人进了屋子。


    长乐幸灾乐祸地瞥了眼红莲,想笑又不敢笑,憋得不轻。


    进门后,长乐发现柒月这新认的‘野爹’院子还挺大,居然是个两进的院子,房间加起来都有十来间,算是大户人家了,可奇怪的是,整间宅子除了老头,就没有别的人了。


    “爹啊——我娘呢——”柒月扮人家儿子扮上瘾了。


    老头这回听到了,他很生气地用拐杖敲了敲柒月的腿:“你个不孝的兔崽子,说是要去闯荡,结果一去不回,你娘临死前都念着你呢!”


    柒月痛得跳脚,这老家伙力道还挺大。


    长乐乐得不行,还在一旁撺掇道:“柒月,快说你赚了好多钱回来,让你爹高兴高兴!”


    柒月回首给了长乐一个白眼:“这爹,你咋不来认领呢!”


    “没办法,这老头男女不分,可能是你长得比较男相


    吧,毕竟你那爹管我可是叫的姑娘。”


    “那我待会儿就告诉他,你是我娶的小妾!”柒月恶狠狠道。


    长乐“……”


    张幺娘跟张强偷笑着。


    红莲懒得理会这帮人,直接推开了最近一间屋子的大门,灰尘扑面而来,红莲用手挥了挥,即使灵力不能使用,也不妨碍他看清屋子里的东西。


    密密麻麻地陈列着的。


    全是棺材。


    “哎呀——”老头忽然蹿到红莲面前,挡住了红莲前进的步伐,“儿媳妇,这里面进不得啊——进不得!!!”


    红莲早看这老头不顺眼了,眼睛斜视对方道:“我就要进去,你能如何?”


    没想到老头这会儿耳朵突然就灵了,热泪纵横道:“你不能进去,你要是进去,就从我老头子尸体上跨过去!”


    见老头决绝的样子,红莲打消了立马进去的想法。


    等老头离开,他再进去也不迟。


    “爹啊,您儿子饿啦——您饭不够哇——”柒月上前来拉老头。


    老头将屋门关上,擦了擦眼泪道:“儿啊,你等着,爹这就去给你烧饭。”


    见老头去了厨房,红莲吩咐张强二人过去,面上帮忙,实则打听点东西,厨房里不时传来几道鸡同鸭讲的对话。


    “大爷——这村子里——怎么没人啊——”


    “狗——老头子没养狗啊——”


    “大爷——我说——村子里为什么没人——”


    “肉?肉当然是新鲜的!”


    “大爷——村子里——人呢——”


    “村子里?”


    “是的,大爷——”


    “村子里是有条狗——”


    “……”


    长乐扶额道:“我看是问不出什么东西了。”


    红莲的目光还在刚才那道,被他推开过的门上:“到了夜里,先把这个宅子查一遍。”


    柒月道:“师尊,我听说凡俗有规矩,会有人家把先人的棺材放在宅子里的,不知道这里有没有这样的习俗。”


    红莲移开目光,声音冷淡道:“直觉告诉我,这里有不对,那老头也有问题。”


    长乐也同意红莲真君的意见:“是的,那老头给我的感觉很怪,不知道你们注意到没有,靠近那老头身边,能够闻到一种陈腐的味道,不太像真正的老人味,虽然他身上还有香烛的味道掩盖。”


    柒月认真回忆了下:“长乐,我没有闻到你说的那种味道,会不会是你太敏感了?”


    长乐摇头:“柒月,你别喊人家一声爹,就真把对方当爹了啊。”


    柒月瞪了长乐一眼:“我可没有你这么不靠谱!”


    晚饭比较简单,除了一道干笋炖腊肉外,其他都是素菜,长乐只管吃素菜,不管那道荤菜有多香,她也没有动一下筷子,张幺娘两人没想那么多,他们两是看着老头做饭的,自认没有给老头下药之机,因此吃得还挺乐呵。


    晚饭后,众人聚在院子里消食。


    老头提着油灯,也没提出进屋去睡觉。


    “儿啊,你怎么不去睡?”


    “爹啊——你怎么不去睡——”


    老头将油灯放在小方桌上,蒙着阴翳的混浊眼睛望向墙外的天空,声音沧桑道:“爹不能睡,爹要替你们守着门,不然那些孤魂野鬼可是要找上门来的。”


    长乐几人一听,立即来了精神。


    正准备继续听老头讲故事,老头却阖上眼,闭着嘴靠在摇椅上不说话了。


    ‘嗬嗬嗬’


    “嗬嗬嗬”


    屋外忽然传来诡异的声调,老头从摇椅上跃起,在众人不解的眼神中,一口吹熄了油灯。


    整间院子都暗沉下来,天空上挂着轮毛月亮,月光并不清晰。


    但大家惊讶地发现,随着院子的光熄灭,那‘嗬嗬嗬’的怪异声响也渐渐远去,似乎是朝着别的地方去了,这下子,大家都察觉到了不对劲。


    红莲忽然出声道:“外面那东西是什么?”


    老头在黑暗里沉默了会儿,众人以为他没听到,或者不会回答时,老头突然沙哑地道:“孩子,那是咱们村里的人,他们到了夜里会出来活动,只要你们不出去,就没事的。”


    柒月问道:“这些人,出了什么事,为什么不能见人?”


    老头精神恍惚道:“十年前,那时候你娘还在,那年冬天发了雪灾,我们两口子家里囤了足够的粮食,都没有出门,只记得那是个有毛月亮的晚上,村子里突然起了一阵厚厚的雾,起初大家都没放心上,直到那雾持续了三天都没消散,渐渐就有村民耐不住,跑出去看,咱们村长觉得天象有问题,让大家不要出门去,但没人理他。”


    “跑出去了很多人,儿啊,你二叔他们都出去啦。”


    “他们一走当天就没回来,又过了十天,雾消失过后,他们那群人才回到村里,从那开始,村里的诅咒就开始了,他们不该回来的!他们把诅咒带回来了!”


    “儿啊,你不该回来的——”


    老头想到伤心事,又哽咽起来。


    几人面面相觑,这村子果然有古怪,外面的东西估摸着都算不得人了。


    比起其他几人的没心没肺,红莲心中就焦急多了,如果这里出现的古怪,跟灵力被封印扯上关系的话,那禁地岂不是——


    第90章 失踪


    见红莲神色凝重, 几人停下猜测。


    长乐觉得外面的声音好生熟悉,她应该在哪里听到过。


    这夜,几人都没敢轻举妄动, 失去了灵力后,大家精神都很紧绷,老头没多久就坐在摇椅上, 打起了呼噜,柒月进了屋子替老头找了件衣服披上。


    子时过后,见无事发生,大家都回屋休息了, 长乐跟柒月住一起, 张幺娘跟张强住一块儿, 红莲自己一屋。


    第二日。


    “长乐!快醒醒!”


    “张强跟张幺娘两人,不见了!!”


    长乐三人来到张强两人昨夜住的屋子, 屋子里摆设简单, 被褥叠得整整齐齐, 蚊帐也被妥帖地收拾好,用挂钩刮着,看起来不像是临时离开的模样。


    “会不会是他们两人有事出去了?”


    “那老头呢?”


    “好像在厨房揉面呢,他老眼昏花的, 能看清楚啥啊!”


    红莲全程很沉默,长乐找到厨房里, 老头笑着露出缺了牙的嘴:“儿啊, 媳妇儿, 别着急,烩面马上就好了,你们先去坐着等等。”


    柒月出声道:“爹, 我们家那两个长工呢?”


    老头:“大黄狗?咱们家没有大黄狗。”


    柒月吼道:“昨天——那两个人呢——”


    老头面色为难:“村长家的大黄狗,也不能吃啊~”


    柒月这次学乖了,像长乐昨天那样,快速扯过老头的耳朵:“咱们家——那两长工呢——”


    老头拯救出自己的耳朵:“哎呀,爹听得清,听得清!你带回来那两长工不行啊,一大早就起来了,也不主动帮忙弄早饭,出门闲逛去了,叫都叫不住!”


    长乐走到院子外,看昨夜紧闭的大门被打开了一半,门槛处还有新泥,确实像出门的样子。


    几人不想坐以待毙,正准备出门去找找,看那两人是不是发现了什么新的线索,担心倒是不多,那张幺娘还有个大钵,连怪鸟都能弄死,庄子虽然古怪,但也不至于有生命危险。


    老头过来拦住几人:“都过来吃面,不准浪费粮食!”


    “爹啊,我们待


    会儿回来吃!”柒月道。


    “天大地大,吃饭最大!”老头坚持。


    长乐跟柒月大口大口嚼着面条,老头先是欣慰地看着两人吃面,接着注意到不动筷的红莲,老头着急地问道:“儿媳妇,这面是不是不合你的口味啊?”


    红莲冷面不答。


    老头忧心着继续说:“昨夜是我儿子不对,晚上留你一个人睡,自个儿倒和丫鬟睡去了,哎,家门不幸啊~”


    柒月一口面喷了出来。


    长乐恍恍惚惚地看着老头,心道,自己怎么成丫鬟了?


    红莲冷眼看老头,喝道:“闭嘴!”


    老头这时候耳朵又灵了,先是同情地看了眼自己儿子,背过身去,装作没看到的样子。


    长乐都看乐了,心说,这老头挺会处理家务事啊,你看看,人家都不掺和小两口之间的事儿,是个明白人。


    吃完面,老头过来收拾的时候,叮嘱几人道:“你们出去转转可以,其他人家户可千万别去串门儿,特别是那些有锁头的屋子,主人家没叫你们进去,你们绝对不能进去!”


    老头叮嘱完,又颤颤巍巍地收拾东西进厨房里。


    长乐跟柒月对视一眼。


    红莲目光落在老头布鞋上的点点湿泥,见对方进入厨房时,一脚踩在旁边的泥坑里,布鞋上沾染的污渍更多了,才平淡地收回了视线。


    柒月注意到红莲的眼神,说道:“师尊,我刚刚对比过门槛前残留的泥点,那土质是褐中带红的,跟老头的不一样,这院子里的泥土是黑色的。”


    红莲微微颔首,若有所思。


    这村子确实古怪,但老头要是搞事恐怕是有心无力,长乐试探过几次,不管是故意支过去的腿,还是‘不小心’被她碰到的木桩子,除了老头脑袋上添了几个包以外,并没有试探出别的。


    下意识的反应应该没法骗人。


    “怎么家家都闭着门?”


    “我看有些人家的门上栓了红布,这个有什么讲究么?”


    “昨天问了老头了,说是红布辟邪。”


    长乐几人走在空荡荡的村子里,走了很久都没见到人烟,几人不知不觉走到昨日进入村子的地方。


    长乐随意地扫过去,忽然注意到了不对,她几步走到那户人家附近,目光落在那扇窗户上:“柒月,这窗户不对。”


    柒月也走了过来:“没什么问题啊,我记得昨日经过这里的时候,这窗户也是关着的。”


    长乐摇摇头:“不对,昨天这扇窗户并没有关严实。”


    柒月回想了番,实在是想起不来,她问道:“你怎么发现的?你这性子,也不是多仔细的人啊。”


    长乐指了指窗户旁边,挂在墙壁上的八角铃铛,说道:“昨天我看见这铃铛了,就关注了下。”


    这下柒月明白了,她鄙夷地看了眼长乐:“我看你一开始误以为那是宝贝,才观察那么仔细吧?要不是这铃铛普通,估摸着昨日被你偷偷摸走也是有可能的。”


    长乐反驳道:“你心是脏的,看什么都是脏的,我长乐是那样的人吗?”


    “别贫嘴了。”红莲走到墙角下,踢了踢那堆杂草,杂草移开后,一双脚印露了出来。


    “这屋子里有人!”长乐跟柒月异口同声道。


    门锁是关着的,那么这扇窗户——


    ‘叮铃铃——’


    长乐去拉窗子,不小心碰到了旁边的八角铃铛,大家一开始都没放心上,柒月还伸手将铃铛拨正了,好让铃铛安静下来,结果这铃铛不光没有静下来,甚至声音越来越大。


    “叮铃铃——”


    “叮铃铃——”


    “叮铃铃——”


    “柒月,这铃铛怎么回事?”长乐急问道,“奇了怪了,昨天来的时候那么大的风,也没见这铃铛响起来啊!”


    “是不是坏了!”柒月将铃铛贴到墙壁上固定,声音依旧没有停下。


    正在这时候,红莲突然大喝一声:“快让开!”


    原来就在长乐两人折腾铃铛的时候,旁边那扇窗户突然‘碰’的一声被人打开,一具人形从里面爬出来,动作虽然并不协调,但速度却不慢地朝着最近的长乐扑过去。


    长乐立马身子往后仰,险险避过那人的一击。


    ‘扑通’一声,那人扑到地面上。


    长乐拉起旁边正准备跟人搏斗的柒月,对着红莲大声喊道:“这玩意儿已经不是人了,力气贼大,咱们快跑!”


    刚刚正好与那东西打了个照面,长乐突然回忆起来这东西是什么,正是她这轮回镜里见过的东西,脸色青白,眼珠子通红,还有满满嗜血渴望的活死人!


    她这辈子在修真界还真没听说过这东西,轮回镜里有这玩意儿就算了,现实里居然也有了。


    长乐心里已经有点不详的预感了。


    “叮铃铃——”


    “叮铃铃——”


    “叮铃铃——”


    刺耳的铃铛声音依旧在响,长乐几人在奔袭的时候,眼睁睁看着好多活死人从窗户里跳出来,一窝蜂地朝着几人围过来,血红的眼睛里只有对几人血肉的渴望。


    “呼呼——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我称呼它为活死人,以前在轮回镜里看到过!”


    “轮回镜听说不是已经碎掉了吗?”


    身边传来红莲冷清的声音:“这些东西的神识被人拘走了。”


    长乐觉得不对:“呼——真君,应该不是简单的神识被人拘走,这些活死人好像能不死不灭,而且会本能地寻找血食,但又能长时间禁食而不饿死。”


    红莲思索了番,道:“那也许跟魔界的炼魂法有关,这种邪恶的修炼法门,只有魔界的人会干。”


    几人在村子里疯狂逃窜,但铃铛声一直在响,跑出来的活死人也越来越多,长乐几人都快要精疲力尽的时候,不远处的活死人却突然停了下来,仿佛突然找不到目标,而在原地里打转。


    三人将离得最近的两个活死人解决了。


    而在长乐几人刚刚离开的地方,一双纯黑色的靴子踩在他们刚刚站过的地方,黑袍里伸出来一只白得没有血色的手掌,毫不犹豫地‘啪嚓’一声,将铃铛拍碎了。


    长乐跟柒月找了根绳子,合力将两个活死人绑住,红莲走到其中一个面前,也不知道他从哪里捡过来的匕首,上面还带着铁锈,接着下一瞬,匕首深深刺入了那人的胸口。


    片刻后,红莲用匕首挑出了块墨玉般的东西。


    红莲面色从面无表情变成了温柔浅笑的模样,看向长乐两人道:“把这东西弄干净。”


    “不能伸手碰。”


    “也不能用衣服擦。”


    “这东西是活物,你如果不能让它感受到你的强大,就最好让它过把当你祖宗的瘾,它满意了,也许我们就能通过它找到这个村子的秘密。”


    长乐:“……”


    柒月:“……”


    红莲细腻的唇勾起一抹邪肆的笑意:“这东西是魔界第一大宗圣魔宗的东西,名为墨知,长成于尸山骨海,形成极为不易,是圣魔宗专门用来传达高级讯息的,能用的起的人不多,一旦进入修士的身体,很难被人找出来。而且这东西一旦离体,最多三个时辰就会化作血水。”


    “对了,就算你在力量上压倒它,但若是它不高兴,也会化作血水。”


    也就说不能强来。


    长乐看向柒月。


    柒月看向长乐。


    “长乐,也不想你那两个好徒弟,死掉吧?”柒月先开口。


    长乐慢了一步:“柒月,你修为比我厉害,这玩意儿肯定服你,不会服我的。”


    柒月瞥向红莲:“我灵力都使不出来,要是靠修为的话,那师尊岂不是更厉害?”


    长乐苦大仇深地看着匕首上的墨玉,许是那东西也察觉到了这群人没啥大用,竟然直接腐蚀掉了匕首的尖端,并且朝着上面延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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