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大三岁
长乐都不用吆喝了, 因为她这摊子已经被包围了。
老姑娘大姑娘小姑娘全围了过来,里三层外三层的,长乐还是头一次对她相公的容貌有了清晰的认识。
“公子, 你这鱼生得实在美丽,不知……家住何方?”
鱼生得美丽?
那鱼都被烤焦了,还能看得出美丽?
长乐牙都酸了, 这些姑娘们,真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啊,然后就听她相公用平淡的语气陈述道:
“住水里。”
“住……住水里?呵呵,公子真会开玩笑。”
“我来, 让我来, ”有人挤过来道:“公子, 你这鱼看起来不错……不知可有婚配啊?”
汲渊抬头,面前聚拢的人太多, 他也不管刚刚谁问的, 只面不改色地指着桶里道:
“有妻有子。”
“一家子都在桶里。”
“……”
那姑娘被对方瞥来的眼神惊艳到了, 脸一下子红了,吞吞吐吐道:“哎呀,我不是说鱼,我说的是——”
“你的这些鱼, 我都包了!!”
这一声石破天惊,震得大姑娘小媳妇都安静下来。
人群自动让开, 一身玄衣劲装的女子坐在枣红色大马上, 手里握着一根鞭子, 居高临下,眼神直勾勾地盯着汲渊看。
“都要?”汲渊冷淡地看过去。
“我,都, 要。”那姑娘对着汲渊笑得别有深意。
长乐一看这情形,大感不对,这女子怕不是要买鱼,是想把她家相公一并买了去啊。
这可不行!
从人群里费劲钻进去后,长乐笑吟吟上前道:“姑娘,这些鱼你要都烤了,还是要生的,价格不一样的。”
那姑娘这才注意到长乐,见对方一身灰扑扑的打扮,发上别了根筷子做的木簪,看起来十分寒碜,不由问道:“你……是他家丫鬟?”
丫鬟?
这女的眼瞎啊。
长乐心里一堵,撸起袖子就要说话,汲渊将人拉到身后,拧眉道:“此乃内子。”
此话一出,人群里大小姑娘的心顿时碎了一地。
“公子年纪轻轻,竟然已经早婚~”
“还娶了个无盐女!”
“竟忍心让公子出来抛头露面!”
“甚是可恶,我若是有这样的夫君,必如珠如宝地伺候着!”
“是呀,可不会把人拎到大街上,被人看一眼我都觉得亏了呢!”
长乐:“……”
不是,这是不是形容反了啊?
他就算是朵娇花,那他也是个男的,他得养家啊!
总不能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吧?
那坐在马上的女子嫌弃地看了眼长乐,接着对汲渊柔声道:“公子,可是这粗鲁的女人强迫了你,你若是不愿,尽管说来,本姑娘会帮你的。”
汲渊眉头都皱了起来,语气不耐烦了。
“我们感情很好。”
“我鱼不卖你了,你走吧。”
人群里爆发出不小的唏嘘声,让马上的女子又怒又气,手里的鞭子差点甩到路人身上。
许是觉得丢人,那女子骑着马很快走了。
热闹一散,大家离去前,一人一条,也不管生的熟的,很快就把摊子上的鱼包罗完了。
“相公,你这脸,原来这么有用啊!”长乐激动地看着汲渊递过来的银钱。
“银钱你收着,以后不准再赌了。”汲渊将袋子递给长乐,温声叮嘱道。
长乐黑线道:“我都改过自新了,那个好赌的人不是我!”
汲渊没理她,转身去收拾东西了。
长乐兴高采烈地数着钱,整个人沐浴在了有钱的世界里,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汲渊停下手里的动作,看着长乐财迷的样子,唇角微弯。
鱼卖得很好,但长乐只卖了几单,她跟汲渊商量了下,决定家去休息下,然而就在这时,人群里忽然传来惊慌的呼喊声。
“快快快!快让开!!”
“那马冲过来了!”
“马疯了!快让开啊!!”
长乐来不及收拾,就见人群里突然冲出来一匹烈马,声音嘶鸣着,喷着粗气,两只前蹄高高扬起,掀翻了摊子上的东西不说,朝着汲渊就直奔过去了。
长乐目眦欲裂:“相公,快让开啊!!!”
汲渊侧身
躲过了,他却不知对方就是冲着他来的,在他护住一个小孩不被骏马踩到时,后脑勺忽然袭来一阵剧痛,接着人就没了意识。
马上的人身着黑衣,脸上也蒙得严严实实,将人抢过来后,就驾着马快速离开了,现场一片哗然。
“光天化日之下!”
“强抢民男!!!”
“世风日下啊——”
长乐往前追过去,但人哪里跑得过马,没多久就看不到前方的影子了,有路人看不过去道:“姑娘,别追了,赶紧去报官!”
“那贼子去的方向,不是出城的方向!定然还在城里!”
被路人提醒,长乐回过神,地上的摊子都不要了,朝着人群指路的方向,疾步往官府去了。
“什么?不能立案?”
“可是目击者那么多,我相公确实被人掳走了啊!”
“什么,开玩笑?!”
“开玩笑会把自己蒙得只露个眼睛,去掳人吗?!容貌俊美的男性难道就不会被人觊觎吗?!”
“你们是不是想包庇贼人!!!”
长乐从衙门里出来,她刚气急之下与捕快大吵了一架,脑子昏昏沉沉的,天大地大,一时之间竟是找不到下一步该去哪。
“长乐!”
“你这死丫头,出事了怎么也不回家说一声!”
玄清出现在衙门外,焦急地上前查看了下女儿的身体,见人没受伤,心才落了地,然后就开始数落她起来。
“娘,先别骂我了,你先想想办法,找找你女婿啊!”
“急什么急!”玄清恨铁不成钢地点了点长乐的头道,“人丢了,你找什么官府?咱们家开镖局的,你不找你爹,你找衙门,你是不是傻啊你!”
长乐一愣。
她家居然是开镖局的!
“我…我那不是失忆了吗!”
“行了,铺子被你抵押了就算了,少跟你老娘胡扯,老娘还没到七老八十能被你糊弄的年纪呢!”
“娘,我不想跟你吵了,咱先回家让爹找人啊!”
玄清不慌不忙地道:“急什么?你相公又不是第一次被人抢了,他也该习惯了才是。”
不是第一次被抢?
长乐虎躯一震,这句话里的信息量有点大啊。
玄清的下一句解答了长乐的疑惑:“你这相公就是被你抢来的,为了把生米煮成熟饭,当初还偷了你爹的蒙汗药,你跟老娘装什么大瓣蒜呢!只是成了亲的也抢,特娘的也忒不讲究了!”
这…
她以前这么彪悍的吗?
长乐跟着她娘回到了家里,她家就住在镇子边上,是个面积很宽的大宅子,不过里间就显得朴素了,没有特别奢华的摆设,看起来跟村子里差不多。
“她爹,你看看,是谁家的姑娘回来啦?”
门里走出来一人,身着靛蓝色长衫,看起来文质彬彬的模样,待一走近,长乐有些惊讶地看向自己亲爹,她爹那个脸吧,有种模糊了性别的美,就算是刻意留了胡子,都没法遮盖那三分女气。
“哟,我道是谁?这不是我家大小姐吗?”
“怎么着,苦日子过够了,打算回来继续过霸王的日子啦?”
玄清幽怨道:“你女儿哪里想得起你这个糟老头子,是你那好女婿,又被人掳走啦,你女儿回来找你帮忙救人呢!”
“又?!!”
秦长风气得胡子都翘起来了:“那小白脸不好生在家里面呆着,四处乱跑干什么?还救人,我救个屁!过两天再找人,等老子发现他跟别的女子好了,老子正好踹了他,给长乐再换个孔武有力的汉子!”
长乐急了。
这老东西还说别人小白脸,也不抱着镜子瞧瞧自己。
“我的亲爹啊~”
“那可是我明媒正娶的,不是,我可是他明媒正娶的媳妇儿,怎么能眼睁睁看他被人掳走,去当别人家的女婿啊!”
长乐拉着张脸,不乐意道:“人您再怎么不满意,他现在的身份也是您女婿,您就这么放着不管,外面人不得笑话死您吗?”
秦长风赌气道:“那就让他们笑,反正别人因为你笑话老子也不是第一次了。”
这老东西怎么就油盐不进呢?
不知怎么地,长乐打心眼里对这个亲爹没什么敬意,就很陌生,但汲渊不一样,他一旦出事,长乐就觉得特别着急,也不知是不是失忆后醒来第一次见到的人是他,所以才有这种感觉。
“爹,你就说,你救不救吧!”
“不救吧,会怎么样?”
“哦,没什么,你就当今天没见过我,我走了。”
“哎,你回来!你个死丫头!”
见长乐转身就走,毫不留恋,秦长风侧目,心肝脾肺肾都气得很,难怪她娘常说生个女儿,还不如生块叉烧,这种感觉他也体会到了。
玄清这时候开口道:“你俩好好聊不行啊,一见面就剑拔弩张的,特别是你这个老头子,你年纪大了,不懂他们年轻人的事儿,你女儿就看中汲渊那孩子了,你让一让他不行啊!”
“我,老头子?”秦长风手指着自己,直接破防道:“你当初把我抢回家的时候,不是这么说的,你说我年纪比你小,在你眼里永远是年轻的!”
这句话直接捅了马蜂窝,玄清叉腰骂道:“你说谁年纪大呢,老娘不过是比你大三岁,你能小到哪里去?你是不是后悔了,当初老娘要是不把你抢回来,你就可以跟隔壁的翠花双宿双飞,是不是?!”
长乐傻眼了。
这两夫妻有没有搞错,他们的女婿不见了!不见了!!
“够了!!!”
“别吵了!!!”
“再吵下去,我就要当寡妇了!!!”
第72章 脊骨都断了一截
两夫妻终于回过神来, 轻咳一声,两人休战了。
“好了,长乐, 爹叫人去帮你打听就是了,你跟你娘走了老远的路,先回屋子里歇着去。”秦长风承诺道。
长乐觉得她爹有点不靠谱, 最重要的是,她怕她爹不上心。
“不了,爹,我跟你手下的人一起找。”
“哎, 你这孩子, 这牛脾气, 跟你娘一模一样。”玄清拗不过她,只得多派了人跟着一块儿去。
汲渊很快就醒了, 但他却没法动, 因为对方不光敲晕了他, 在路上的时候,还给喂了药,害得他浑身无力,中途不知怎么地, 还被人转移了一次,从马车的路程以及耳边传来的声音看, 他应该是被人带出城了。
“这镇子里里外外都找过了, 会不会出城了?”长乐问道。
“大小姐, 姑爷最近有没有得罪人?”有人问道。
长乐啥都不记得了,但她知道汲渊的性子,不是那种容易与人起冲突的性子, 但她也不确定他失忆前的性格,说:“那咱们再去打听打听他以前的事情,看有没有仇人。”
带着人将邻居都问遍了,大家都回答不出个所以然来,隔壁家的莹莹趁着奶奶与别人交谈的时候,偷偷摸摸走到长乐跟前,抓住长乐的裙子示意跟着她走。
长乐随着小丫头走到了门后。
“姐姐,其实我想告诉你,奶奶叫的那个叫汲渊的大哥哥,以前不住这里的。”
长乐心里一跳,蹲下来问她:“莹莹你是不是记错啦?你汲渊大哥不住这里,那隔壁以前住的是谁啊?”
莹莹凑到长乐耳边,稚言稚语道:“姐姐,我家隔壁没有那间宅子的,就是有一天早上,它突然就出现了,特别神奇!还有杨大娘家里,以前没有哥哥的,也是那天早上,突然就出现了个哥哥。”
“姐姐你不要怕,奶奶说过,这是神仙在施法,我们不要跟别人说。”
长乐听了哈哈一笑,摸了摸莹莹的小脑袋瓜:“昨晚是不是睡晚了,居然把梦里的东西,也讲给姐姐听。”
莹莹急了,小脚丫跺了跺:“姐姐,我没有说谎!”
“好啦,好啦,姐姐知道了,不过姐姐忙着找你汲渊大哥,下次再跟你玩好不好?”长乐哄了哄小丫头,心事重重地继续找汲渊的下落。
问了一圈,从众人的话里,可知汲渊平日里都深居简出,不是轻易与人交恶的性子。
仇人的事情先放一边,长乐又让人罗列出城里,最有可能做出抢男人这种出格事情的女子。
手下有个镖师听到这话,犹豫了下,说道:“七星镇,能做出这种事情的女子,应该只有大小姐你了吧?”
长乐黑脸道:“除了我。”
“哦,那没有了。”那镖师一本正经地道。
“……”长乐气笑了:“那就没有别的人了吗?镇子上离经叛道的人,难道只有我吗?”
镖师想了想,突然道:“刘员外家有位姑娘,性子素来霸道,经常骑着一匹烈马在街上横冲乱撞,但为人大方,就算撞了人,刘家也愿意赔偿,久而久之,倒也没人多说什么,不过这姑娘经常在溪边包画舫,听些小倌唱曲,也算是离经叛道了。”
听到骑马乱逛,长乐忽然想起那玄衣劲装的女子。
“有画像吗?”
“有,府里有个会丹青的,见过刘姑娘的样子,大小姐您稍等。”
长乐看了画像后,肯定那位与他们起了冲突的女子,就是那刘员外家的姑娘,不过,只是不卖给她鱼而已,汲渊的语气也不算太冲,而且也表明了已婚的身份,不至于抢男人吧?
长乐虽然疑惑,但还是派人去查了她。
“今日刘姑娘来了吗?”
“来了,这会儿正在画舫听曲子呢,今日从北边来了个精致的人儿,刘姑娘正满意呢。”
长乐与画舫的管事人聊了几句,她不放心,还是想上去看看,那人是不是真的在这里,画舫的管事也没拦她,只是让长乐不要直接冲出去,坏了她的生意,在窗外瞄一眼是可以的。
“你这胸长得比女人还白,也不知道下面是个什么样子?”
“是虎虎生威,还是——银样蜡枪头?”
“嘿嘿,小姐如此好奇,那小的脱了,给小姐瞧瞧如何?”
屋里一阵调笑声传来,长乐觉得耳朵都脏了,正要鼓起勇气往里看去,身边有个镖师拦住了长乐,小声道:“大小姐,这等腌臜事,您还是别看了,那刘姑娘我见过,让我看一眼便是。”
长乐同意了。
镖师往里瞅了眼,正好瞧见那女子的侧脸,那女子正要朝那男子身下去,镖师急忙收回目光,与记忆中对了一遍,镖师转头对长乐道:“大小姐,确实是刘姑娘。”
长乐有些失望,但又觉得庆幸。
听着那屋子里的话,那刘姑娘性格太猛,汲渊还是不要落在这人手里比较好。
长乐带着人离去。
等她走了没多久,画舫里的管事上楼来,轻轻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句:“人走了吗?”
管事在外面笑着回道:“走了,走了,小的还给那姑娘说了几个人名,让他们那些人去别处找吧,耽误不了姑娘的事儿,姑娘在城外尽管玩玩便是,就是不知,姑娘什么时候回来?”
“不该你问的,就别问!”屋里传来一句冷喝。
“是是是,是老婆子多嘴了。”管事赔笑。
城外一处别庄。
刘媛在屋子外,站了好一会儿,都没听着里面有半点动静,她摸了摸脸上一处新鲜的疤痕,脸色冷了下来,问守卫道:“里面的人,没有求饶过么?”
那守卫低头不敢看刘媛:“是的,小姐,饿了三天了,滴米未进,连水都没有喂过。”
“硬骨头是吧?鞭子拿来!”刘媛眼神阴冷道:“我倒要看看,他能忍到什么时候去!”
刘媛推开门大步走了进去,门一关,那守卫面上松懈下来,对里面的男子生了些同情,这几日又是挨饿,又是挨打,好好的人,被折腾成这样子,要他说,还不如从了他家这狠辣的小姐呢,虽然屈辱,好歹能少受点苦。
况且他家小姐长得也不是特别差,若是实在嫌弃,要么关灯,要么闭眼。
女人嘛,黑灯瞎火都一个样。
门扉开启,一缕光从外间漫进来,‘碰’的一声,大门被关上,那缕光又突然消失了。
‘啪!’
“啪啪!”
“啪啪啪!”
架子上的男人衣衫褴褛,身上到处都是鞭痕,暗红色的血浸染了碎布,随着鞭子一道一道的落下来,刚刚结痂的伤口又重新破开,伤口显得格外狰狞。
“你求饶啊!”
“你忍着干什么!”
“你在等谁?在等你娘子吗?哈哈哈,她永远找不到这里来!”
刘媛疯狂地挥舞着鞭子,看到对方身上,那些伤痕累累的杰作,都是来自于自己,刘媛畅快地大笑着。
汲渊像是感受不到身上的疼痛,眼神很冷,面上没有半点多余的表情,仿佛受刑的人不是自己,他对于女子嘴里的娘子没有半点反应,似乎在他的世界里,被人遗忘是很正常的事。
这几日,长乐不眠不休地找了汲渊很久。
时间过去得越久,她越焦躁,她生怕自己漏了什么线索,自己又重新去寻了遍,也就是这次,她在画舫发现了管事的马脚,在生命都受到威胁的情况下,管事才和盘托出。
长乐带着人出了城,到别庄的时候,都大半夜了。
“汪汪汪——”
狗叫声划破了夏夜的宁静。
长乐带着瘆人的表情打上了门,凡是敢拦截她的,来一个踹一个,不管死活。
没多久,就让她摸到了汲渊被关的那间屋子,在看到架子上生死不知的人时,长乐的心狠狠揪了下,她发誓,如果那女子在这间屋子里,她可能都控制不住将那贱人大卸八块。
“相公?”
“相公你醒醒!”
“相公?汲渊?!”
长乐将人解救下来,对方身上的伤太多了,长乐的动作小心翼翼的,在她的连声呼喊下,对方终于张开了眼,只是怀里的人表情十分冷漠,长乐注意到汲渊的第一眼,是对方没有一丝感情的眼神。
像极了站在神殿之上,冷漠俯瞰世间的神祇。
汲渊像是在看长乐,又像是没有。
长乐怔了下,但还是抱紧了对方,将人护着出了屋子。
“大小姐,马车准备好了。”
“那位刘家小姐没在别院,听庄子里的下人说已经回镇上了。”
“我已经派了个手下快马回去请大夫了。”
几位镖师跟了上来,协助长乐搀扶着姑爷。
姑爷身上没有一块好布,深可见骨的鞭痕纵横交错,衣裳的下摆凝结了大量干涸的血渍,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那张丰神俊朗的面容此刻惨白,没有一点血色,嘴唇因为缺水而干裂起皮。
朝阳的第一缕光洒过来时,汲渊看了一眼,最后才阖上眼睫,沉沉睡去,只是睡梦中也不太安稳,长乐抱着人催促马车行驶速度再快点。
“大夫,你刚刚说什么?”
长乐不可置信地问道:“你说我相公站不起来了?怎么可能?你是庸医吧你!”
那老大夫气得不轻,指着长乐的鼻子道:“老夫的医术,在整个七星镇谁人不知!若不是你爹派人来请,老夫根本不会来这里,瞧你们家这穷酸的样子,能付得起老夫的诊金吗?!”
“他就是废了,你找再多大夫,那也是枉然!”
“脊骨都断了一截,老夫又不是神仙在世,他这辈子不可能再站起来!”
老大夫被人怀疑医术不行,气得不轻,让学徒提着药箱就要走,长乐再三请求,才让对方开了些药。
回到屋子里,床上的
男人已经醒了。
长乐赶紧坐到床边,轻声问他:“是不是很疼?刚刚给你贴了膏药,起效可能要慢一些,炉子里还熬了药,待会儿喝了还会再好一些的。”
“我刚刚听到了。”
“什么?”
第73章 和离书
汲渊是平躺着的, 没法翻身,只是转过头来,眼神很冷淡地看向长乐:“大夫的话, 我听到了。”
长乐紧张地看了他一眼,装作不在乎的样子道:“哦,刚刚那庸医啊, 他医术不行,吓唬人有一套,你别听他的,过几日我回娘家, 去借点钱来, 到时候带你去大一点的城池求医。”
“哦, 你还不知道吧,我家里是开镖局的, 我爹有钱着呢!”
汲渊将头转了回来, 看向床顶的方向。
“你找找屋子里, 看有没有纸笔。”
“找纸笔干什么?”长乐疑惑道。
“屋里要是没有,你可以去隔壁问问,我可以写和离书,放你归家去。”汲渊声音很轻, 语气很淡,听不出他话里的情绪。
长乐愣了下, 随即反应过来。
“你要和离?”
“你脑子坏啦?”
汲渊沉默了良久, 然后道:“大夫说得不错, 刚刚我摸过了,我的脊骨确实缺了一块,站起来的可能性不大, 你不用为我这废人多费时间,早日归家去,也好让你爹娘放心。”
长乐这下明白了,对方那么冷漠,是为了把自己赶走,怕拖累自己。
“相公,你是不是觉得你说话很幽默?”
“我长乐在你眼里,就是遇到点事,就不顾你死活的人吗?”长乐自嘲道:“若是就这么放弃你,那婚礼上的誓言算什么?说出来给老天爷逗乐的吗?”
“可我们,都忘了成婚时的样子。”汲渊道,“你我失忆后,皆忘了从前的是是非非,犹如萍水相逢的陌生人,你就算离开也是正常的,不必介怀。”
“你管同床共枕,叫萍水相逢——”长乐控制不住拔高了音调。
汲渊又沉默下来。
长乐本想好好安慰对方,再作出承诺好安对方的心,可腹稿打了一堆,到嘴边就说不出来,索性遵从自己的心意道:“相公,这几日我想了想,我嫁给你的目的是什么。”
汲渊没说话。
长乐继续道:“我当初就是为了你这张脸啊,你看现在,我日日守着你,我心情美美哒,对吧?”
汲渊沉默。
长乐又道:“如果期待一场普通人的婚姻,那我嫁给你干什么,我娘家那么有钱,我嫁给你,又没期待过你养家,你能不能站起来,又有什么关系呢?”
“反正每天对着你这张可以下饭的脸,我目的已经达到了啊。”
汲渊出神地看着蚊帐。
长乐很诚实地道:“你也别把我想太好了,我要是忍不下去,我自己会走的,你也不要一个劲儿地赶我,本来这家里当家做主的就是我,你从来就没有做决定的权力。”
“好好养伤,知道了吗?”
长乐从屋子里出来,去厨房里看药煎得怎么样。
她一边看火,一边也在心里思量,她自己知道自己,她就是无利不起早的性子,按理说遇到这种情况,她早顺坡下驴离开了,断不会在这里表演什么深情人设,本来她失忆后,与对方相处的时间就短。
可不知怎么的,一想到要把人丢下,心里就空落落的。
“我在药里放了点甘草,味道应该不苦,”长乐端着药碗进了屋,床上的人一副出窍的模样,他伤在脊骨上,长乐不敢把人扶起来,只得拿起一旁的枕头塞在汲渊脑后,稍微垫高了些,才开始喂药,“相公?”
汲渊看着递过来的勺子,张嘴喝了。
长乐喂着药,汲渊一口一口地喝着,长乐见他反应淡漠的样子,心里有点着急,说道:“你早点振作起来,等你好起来,咱们再去找那臭女人的麻烦。”
“她把你打成这样,我不会放过她的!”
“敢欺负我长乐的男人,我一定要她百倍偿还!”
汲渊久未开口,声音有些嘶哑:“不要意气用事,刘家敢纵容她做这些恶事,官府那边必定打点好了。”
长乐见人连报仇雪恨的意愿都没有,生怕这人直接消沉下去,“怕什么?大不了事成咱们远走高飞便是,正好这个破地方我也呆够了!”
汲渊没有多余的反应。
就在这时,门外响起了鞭炮声,仔细去听,居然还有一道喜庆的唢呐声,长乐没在意,以为附近有人家娶亲,结果才喂了几口药,就清楚地听到大门被人敲响的声音,且那热闹越来越近。
长乐举着的勺子一顿,纳闷道:“现在的人成亲,邻居没有走礼,难不成还要上门来催?”
见那敲门声愈来愈急,长乐放下药碗,用棉布擦了擦汲渊的嘴,轻声道:“你先歇会儿,我出去看看。”
大门刚一打开。
一位身着麻衣的壮年男子闯了进来,手里举着个唢呐,胸前系了朵非常喜庆的大红花,双颊鼓起,吹得起劲。
看到那唢呐男子身后的人,长乐太阳穴都开始跳痛起来:
“爹?”
“你干什么呢?”
秦长风乐呵呵地大步跨进了门,红光满面的样子,走进来后先是嫌弃地看了眼屋子里简陋的摆设,接着想到了什么,眉头变得舒展道:“女儿啊,你爹我盼着这一天,很久了!”
“果然啊,逢年过节、初一十五去城隍庙许愿,还是能成啊~”
看着她爹雀跃的样子,长乐更疑惑了。
“所以,您老人家,今日来这里干嘛呢?”
秦长风背着手,指着他身后的人道:“长乐啊,爹今日带人过来有两个目的,一个呢,是让汲渊写下和离书,归还女儿你的自由身,以后各自嫁娶,互不相干;二呢,我女儿是个再善良不过的性子,就这么走了,心里肯定会不落忍,爹自己花钱买了个婆子跟小厮,汲渊以后就由他们照顾,也算对得起他了。”
“长乐你看,爹想得周到吧?”
长乐盯着她爹,冷笑一声。
“人年纪大了,果然糊涂起来,比母猪上树都离谱!”
长乐视线往院子里一扫,走到角落里,抄起一把笤帚就往她爹脚下去,秦长风一边跳脚,一边大声道:“长乐啊,你莫不是疯啦?我秦长风的女儿难不成还是个情种?”
“那也不是您今日欺上门的理由!”
“大夫都说了,汲渊以后都站不起来了,长乐啊,爹就你这么一个女儿啊~”
长乐将人赶到门外,对着她爹及身后的一堆看热闹的人道:“我们日子现在过得很好,以后会更好,就不劳烦你们这些外人操心了!”
‘啪’的一声大门关上。
秦长风眼睁睁看着大门在面前被关掉,整个人都不好了,玄清从别处走过来,颇为嫌弃地看了眼自家相公,指责道::“你说说你,才多大岁数,脑子就不好使了,人汲渊正是身心大受打击的时候,你这不是雪上加霜吗?”
秦长风委屈地道:“那我不是担心长乐嘛。”
玄清白了他一眼:“行了,你也别添乱了,你女儿心里有章程,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接下来的三日,长乐贴心地照顾着汲渊,没有半点不耐烦的模样,汲渊虽然没有什么精气神,大部分时间都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但至少能给反应,能配合地吃饭喝水吃药,也没有发脾气。
他就像是个没有人气的精致布偶娃娃,长乐这几日私底下也找不少大夫看过,来的大夫纷纷摇头,长乐虽然失望,但慢慢的,心也平静下来。
鸡鸣时分,太阳还未升起,空气里弥漫着即将破晓的寒气。
长乐习惯性地从床上爬起来,小心地避开汲渊的身体,准备去厨房做早膳,这几日她的厨艺得到了很快的进步,她刚要下床,就听到旁边传来窸窣的动静,下一刻,手就被另一只大手拉住了。
“长乐?”
“怎么了?吵醒你了?”
长乐转头,汲渊躺在床上,眼神很清明,也不知道醒了有多久了:“我昨夜做了个梦。”
“什么梦?”
难得对方有说话的欲望,长乐坐在床边静静看他。
看着长乐乖乖地坐在床边,眼里还有刚刚睡醒的迷蒙,却努力地睁大了眼,试图听清楚自己的话,汲渊说话都轻了许多:
“我梦见我们在一个仙境里,那里的人都会御剑飞行,大家修
炼都很努力,但你不同,你总是偷懒。”
长乐看汲渊露出轻笑,也乐意配合他:“那我们在梦里成婚了吗?我要是偷懒的话,那你岂不是很着急?”
汲渊阖下眼睫,没说有没有成婚,只道:“是,我很着急,你总是让我着急。”
长乐歪头问他:“我怎么就让你着急了?就是神仙,也有累的时候,就不能让别人歇会儿嘛。”
汲渊带着浅浅的笑意说道:“在梦里,你总是很贪财,常常为一点灵石而忽略修炼,小动作不断,却能一眼就让人拆穿,让人忍俊不禁。”
长乐脸都垮了:“照这么说,我在你梦里那么穷啊,那你怎么当人夫君的啊。”
汲渊呼吸顿了下,似乎思考了会儿才道:“梦里的我年纪…太大了,岁月里只剩下死寂,而你…太过鲜活,像是命运给我的馈赠,我也许是想看你身上那股,我所欠缺的…生机勃勃的样子吧?”
长乐不理解汲渊脸上奇怪的表情。
就好像,他梦里的那个世界,真的存在一样,怎么可能呢?
“好啦,如果真有那样的世界,我如果修为那么低,又怎么可能嫁给你呢?我看话本子里都有讲,仙人寿命绵长,不对等的人又怎会结为夫妻?”长乐对那种世界没有代入感。
汲渊沉默了会儿,轻快的表情被严肃代替,他深深地看了长乐一眼,眼神专注地看着眼前的人:“长乐,我此后就是个废人了,你随时有离开的权利,若是你不愿,我也不会赶你。”
“以后的日子,我会陪你好好过,不会轻言放弃。”
所以,不用每夜里,隔半个时辰就起来看他一眼。
所以,不用在相处的每一刻里,用故作洒脱却始终难掩小心的表情看他。
所以,不用每时每刻,把他当做个易碎品,窗外的山茶花开得很好,他希望长乐的生活也永远那般馥郁芬芳,一如初见时那般鲜活。
第74章 至亲至疏是夫妻
眼见汲渊恢复了往日的样子, 长乐心里大大松了口气。
怕他在屋子里呆着觉得闷,长乐打造了个特殊的轮椅,汲渊那块缺掉的脊骨在腰椎那里, 不影响他上身的动作,轮椅让汲渊可以在院子里自由活动,为此, 长乐将屋子里所有的门槛都拆除了。
“长乐,这里确定要栽一棵红枫吗?”穷奇扛着锄头,用汗巾抹了把汗,“我觉得还不如种梨树, 还能结果子吃。”
长乐正规划着院子, 闻言, 抬头看了他一眼,没好气道:“然后梨树越长越高, 到时候结了果子, 再正好落到隔壁是吧?”
穷奇头耷拉下来, 小小声道:“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夫子说得没错,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
汲渊把轮椅停在不远处,望着那火红的枫叶出神。
穷奇把枫树移栽好, 见长乐去隔壁看菜秧去了,他一步一步走到汲渊面前, 蹲下来道:“汲大哥, 我娘说长乐不久就要走了, 才每天这么忙碌,到底是不是这样啊?”
汲渊将目光收回来,冷淡地说道:“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穷奇扭扭捏捏道:“我娘问, 长乐她,打算哪一天走啊?”
汲渊古井无波的眼神落到穷奇身上,看得穷奇莫名打了个寒噤:“呵,你娘…有何高见?”
穷奇觉得蹲着有点累,索性坐在地上,心虚地看了眼汲渊后低头道:“我娘说,知道长乐离开的日子后,她好叫媒婆上镖局去提亲。”
“提亲?给谁提亲?”
汲渊的声音很轻,很轻,像一片羽毛拂过心头。
穷奇却莫名觉得对方的目光,重若千钧,压得他喘不过气来,在沉凝的气氛里,穷奇率先低下头来。
“我马上要及冠了,我娘说了,她养不起我了,准备请媒婆上一趟镖局,给我提亲来着。”
长乐刚走近,就听到这一句,直接一脚踹过去,骂道:“你娘算盘珠子打得不错,都快崩我脸上了,怪不得这几日都让你来帮忙,原来是打了这个主意。”
穷奇从地上爬起来,揉着被踹疼的屁股,小声嘟囔道:“悍妇,泼妇,恶婆娘!”
“你再说一遍!”
长乐看死人的眼神看向穷奇。
穷奇利索地藏到汲渊的轮椅后,告状道:“汲大哥,快管管你媳妇!”
汲渊的声音凉凉的:“你不是打算等我们和离后,好娶了长乐么?”
穷奇从汲渊身后冒出个头:“可现在,她还是你媳妇啊。”还不归他管呢!
长乐:“……”
“啊——”穷奇喜获一个黑眼圈,疼得他立马蹲到了地上,眼泪不受控制地流下来,背对着长乐控诉道:“你不想我娶你,你不应就是,为什么要打我?”
长乐瞥了一眼在地上缩成一团的人:“你脑子不清楚,我帮你清醒清醒。”
穷奇眼泪汪汪地站起来,对着长乐吼了一声道:“我知道你嫌我蠢,还嫌我穷,不愿意嫁我!”
“那你娶了我就好啦!”
“汲大哥是大房,我当二房,这不就可以了吗?!!”
“我不过是想嫁到你家,吃你一口饭而已,你干什么要打我!!!”
“……”
坐在轮椅上的汲渊,心忽然平静下来。
长乐手都哆嗦了,指着穷奇的鼻子,恨不得再打他一顿。
憋了半天,长乐才骂道:“你!你是饿死鬼投胎吗你!”
穷奇一副什么都豁出去的态度,眼睛红红的,理直气壮地道:“我就是饿啊!我每天都吃不饱,我吃了过后还想吃,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那么饿,反正你煮的饭就是比我娘做得顶饿!”
“我有什么办法?我也很绝望啊~”
“你蹭饭吃,还吃出经验来了!”长乐万分无语。
不知为何,长乐忽然就释然了。
心道她跟这傻子计较什么啊她,正当她打算推汲渊进屋子的时候,身后突然传来一句稚嫩的嗓音:“姐姐,我也好饿~”
长乐回头,隔壁家的莹莹不知何时跑了进来,今日不光是梳着的小辫子上绑了朵紫色的鸢尾花,手里还抱着一捧鸢尾,淡淡的香气在空气里逸散开来。
“莹莹,你从哪里摘来的花啊,真漂亮。”
长乐记得镇子上好像没有种鸢尾的地方。
莹莹小脚丫子在地上动了动,眼神迷茫了一瞬,而后有些沮丧地道:“姐姐,我不记得了,花花种在哪里,我不记得了。”
长乐蹲了下来,小声哄她:“好好好,那下次莹莹再想摘花的时候,告诉姐姐一声,姐姐跟你一块儿去好不好。”
其实,她是担心小丫头走得太远,不安全。
莹莹郑重地点点头:“好的,姐姐,花花告诉我,他们也很喜欢你,下次我带你去。”
小孩的话总是充满童言童语,长乐没太在意,从地上站起来,将莹莹领到汲渊身旁:“莹莹,姐姐去厨房给你做点吃的,你在这里帮姐姐守着你汲大哥好不好?”
莹莹重重地点点头:“好。”
“莹莹,真乖。”长乐对着汲渊道:“相公,我去做事了,今天天气还不错,你陪着莹莹在这里呆一会儿吧。”
汲渊:“好。”
长乐走了,莹莹恋恋不舍地收回目光,低着头闷闷不乐地揪着鸢尾花的花瓣,汲渊在想,长乐是真的很喜欢小孩吧?他转头吩咐穷奇道:“去给她倒杯水来。”
穷奇屁颠屁颠地倒水去了。
院子里只剩下两人。
莹莹的黑眼珠又大又亮,抱着花走到汲渊身侧,小鼻子轻嗅了下,说:“哥哥,你是妖怪吗?”
汲渊低头看她:“为什么这么说?”
莹莹歪了歪头:“因为你跟姐姐有一天突然就出现了,哥哥,你如果是妖怪,你不要去吃姐姐好不好?”
汲渊失笑:“既然你长乐姐姐是跟我一块的,我若是妖怪,她难道不是么?”
莹莹坚定地摇头道:“姐姐是仙女,身上香香的,才不是妖怪!”
汲渊不懂如何与小孩相处,没聊几句就停下了,好在穷奇端着水过来了:“喏,小不点,喝吧?”
莹莹犹豫地看了下水杯,抱着花不愿意放下,汲渊让穷奇把水给他,喂莹莹喝了一口。
“喂,小不点,你不是不喜欢出门吗?”穷奇蹲到莹莹身旁。
莹莹鼻子嗅了嗅,露出很嫌弃的样子。
“小不点,你是属狗狗的吗?”穷奇看她脸都皱成了一团,取笑道。
长乐端着饭菜走了过来,正巧听到这一句,无语道:“穷奇,你都多少岁了,还要惹莹莹生气,待会儿她哭了,你自己去哄。”
莹莹看到长乐,眼睛就亮了起来:“姐姐,我不哭的,我从小都不哭的。”
“所有的小孩儿都这么说,”长乐将碗筷放在桌上,开始摆饭:“姐姐家里只有鱼了,鱼刺有点多,姐姐给你单独做了碗鱼肉泥拌饭,姐姐厨艺不好,味道有点腥,你看你吃不吃得惯。”
莹莹将花放在一边,坐到长乐身边,抱着小碗用木勺舀了一大口,吃得腮帮子鼓鼓的:“姐姐,味道好好次~”
“谄媚!”穷奇鄙夷地看了眼莹莹。
长乐瞪了眼穷奇:“少怪模怪样,不吃就回你家去。”
穷奇不说话了,开始努力干饭,汲渊慢条斯理地吃着,微风拂过,他放下筷子,将长乐鬓边的碎发别到她耳后。
“长乐,下午让穷奇去找些青竹,我在家里无事可以编竹筐。”
“好,待会儿就让穷奇去。”
穷奇就像是长乐家里的长工,偏偏他本人还特别乐意,赶都赶不走,长乐也习惯了这蹭饭的家伙。
才吃过饭不久,玄清就上门来了,她今日驾着马车来的,下车后让人把车里好几个筐子搬了进来,就放在堂屋里。
“长乐,娘给你送点庄子上的吃的,那个蒙着布的小框里装着鸡蛋,你待会儿收拾的时候小心点,其他框子里有肉,有菜,肉的话娘已经提前给你腌好了,你挂在梁上等着风干就是。”
长乐有点感动了。
“娘,也只有您会念着我了。”
“说什么胡话,你可是老娘身上掉的一块儿肉,老娘不心疼你,谁心疼你?哦对了,你爹还让娘带了一筐核桃,说是补脑子,你待会儿也放好了,别让耗子糟蹋了。”
她爹可真是随时都在关心她的脑子啊。
收拾完,玄清拉着长乐走到一边,神情严峻道:“长乐,那刘家的姑娘,不日就要嫁到县太爷府上,你爹本来打算给刘家找点事的,现在都叫停了。”
见长乐头低着,浑身都带着郁气,玄清叹息道:“长乐,汲渊这样子是没办法了,娘知道你想报仇,但那刘员外一家眼看着是要起来了,咱们升斗小民,哪里能跟他们硬拼?”
“长乐啊,听话,报仇的事先放一放。”
“你爹也是这个意思,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咱看他刘家能猖狂到几时!”
玄清走后,长乐心不在焉的,汲渊将人喊到身边,温言道:“长乐,岳母说得对,就按照岳母的意思,不要再让穷奇去打听刘家的事了,他脑子不清楚,反而容易打草惊蛇。”
“娘的话,你听到了?”长乐抬眼看他。
“是,你不用避着我,”汲渊盯着长乐的眼睛,薄唇微启:“我们是夫妻,所谓至亲至疏是夫妻,我不想跟你走到陌路的那一天。”
长乐蹲了下来,将头靠在汲渊的膝盖上,声音闷闷的:“我知道了。”
汲渊摸了摸长乐的头发。
“没关系,我还能陪你很多年,不用担心。”
“那你要说到做到。”
第75章 等着你娶我呢
长乐放弃是不可能放弃的。
这几日她都没有进打铁棚, 倒不光是为了照顾汲渊,而是那日她受了刺激后,半夜里来锻造刀具时, 身体忽然不听脑子使唤,摒弃了以前传统的锻造法。
等她回过神来,发现手里锻造到一半的东西好像成了精, 竟然在动,当时把她吓坏了,又不敢告诉别人。
火焰的光照亮了长乐的面庞,橙红的火焰在她双眼里跳动。
“我倒要看看, 你们是个什么东西?”
外面传来第一声鸡叫时, 长乐才收了炉子, 等火焰熄灭后,她凑到炉子旁, 待看清楚里面的东西后, 她瞳孔一缩, 身子也往后退了一大步。
“长乐,你怎么了?”
身后忽然出现汲渊的身影,他醒来未看到长乐,又听到后院传来动静, 便推着轮椅自己过来了。
长乐抖着手,指着炉子里的东西, 示意对方去看。
汲渊将轮椅挪过去, 瞥了眼炉子里的东西, 不过是几个黑乎乎的铁块,看了半天都没看出所以然来,他抬头看长乐恍惚的模样, 关心道:“这几日是不是累坏了?我现在能自己收拾,你白日里来,不用夜里过来。”
闻言,长乐心头一动。
“相公…你没看到炉子里…的东西?”
“有几个铁块,是锻造失败了么,材料还在,融化后重新锻造就可以了。”
长乐低头思考了几息,然后抬头笑道:“这几天是有点累了,我听你的话,半夜里不过来了,今早我给你摊鸡蛋饼好不好,我昨日跟隔壁的大娘新学的。”
“好,穷奇用我编织的笼子抓了些鱼过来,昨晚放在池子里了,你今日是否要去卖,要我跟你一块儿去吗?”
“不用了,我一个人也行。”
“那还是让穷奇跟着吧。”
“好。”
长乐推着汲渊的轮椅出了棚子,她忽然回头看了眼,炉子的边缘上,有个小人正攀在上面,摇摇欲坠。
穷奇一大早就来了,吃了早餐后,就跟着长乐出门了。
汲渊坐在轮椅上,目送着长乐离去,在她转身的刹那,一股落寞的感觉忽然袭上心头。
“长乐,今日的鱼为什么要减价?”
“减价好打包卖啊,笨。”
“你是担心汲大哥吗?我们走的时候,你不是把门锁了吗?”
“小孩子家家,你不用操心那么多。”
“我哪里小了?哼,我都到了嫁人的年纪,还等着你娶我呢!”
“闭嘴!别逼我扇你!”
走到半途,长乐让穷奇把东西拿回家,她自己借口说要去买点调料,从另一条路走了。
那条路上有赌场、妓院,鱼龙混杂的地方也没人注意到她,长乐打听好自己想知道的事,就快步离开了。
院子里。
汲渊听了穷奇的说法后,手里的竹条便被他放下了,等到门外传来开门的动静时,他才重新捡起竹条,继续刚才的活计。
“相公,穷奇呢?”
“我让他回去了。”
长乐走进来,将手里的篮子放下,进厨房洗了几个桃子放在桌上,汲渊将最大最红的那颗递给她,自己挑了个小的慢慢吃起来,眉间染了一层阴霾,看起来不大开心。
“相公,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汲渊放下手里的桃子,温言道:“我不管你打算做什么,只希望你顾好自己,做事之前要三思,不能把自己暴露于人前。”
长乐啃了口桃子,她这相公人真的很敏感。
猜到了她想要做点什么,却不再劝阻,他也许想着出了事,大不了两人一起扛。
三更时分。
长乐动作很轻地从床上爬起来,才刚要下床找鞋子,屋子里就亮堂起来。
汲渊撑起身子,靠在床头,手里拿着烛火,温声叮嘱道:“凳子上,我放了件你的外衫,夜里凉,你披着去后院。”
长乐怔怔地看了汲渊一眼。
“把烛火带上,别摔了,自己家里,无需偷偷摸摸。”汲渊将烛火递过去。
长乐接过烛火,汲渊昨夜就准备好了这些东西,真是心细如发,她点点头道:“那我出去了,你再多睡一会儿。”
长乐出门后,汲渊躺回床上。
暗沉的眼里流露出一丝挫败,他闭了闭眼,在床上摸索了好一会儿,才从床上下来,坐到轮椅上,自己推着轮椅,来到了后院,他背对着长乐的方向,望了眼半空中那轮清冷的弦月。
直到破晓时分,那轮椅才发出轻微的嘎吱声,回到了屋子里。
没多久,外间传来长乐的呼喊声:“相公,起来了吗?可以吃早饭了!”
白日里。
长乐做着事,总是很恍惚,摊子上的生意一般,鱼也没卖出几条。
穷奇疑惑道:“今天不降价了吗?”
“再降价,你让我跟汲渊喝西北风去啊!”
穷奇坐在木凳子上,百无聊赖地看着眼前的人群:“长乐,我怎么发现,今日不光人少了好多,就连那边的乞丐都不见了啊,真是奇怪了。”
长乐手一顿。
“你管那么多干什么?”
“我就是好奇嘛。”
旁边的摊主听到了两人的谈话,插嘴解释道:“嗨,小伙子,这有什么好奇怪的,今天可是镇子上有名的大善人,刘员外的五十大寿,刘员外向来慷慨,乞丐们都去讨吃的去了。”
“至于百姓们,那自然是去看热闹了,每年刘员外寿辰这一天,都要请县里的戏班子过来,那戏台就搭在府门外的场地上,大家都能瞧一眼呢!”
穷奇:“那你怎么不去?”
那摊主嘿嘿一笑:“那不是得赚钱养家嘛,不过再过一会儿,要是还没生意,那老朽少不得也要去凑一波热闹哈哈。”
长乐脸色阴沉地坐在摊子上。
她此刻有些心乱如麻,也不知道昨夜里的突发奇想,能不能达成她的目标。
时间回到昨夜。
城隍庙里,一大堆乞丐挤挤挨挨地睡在一起,呼噜声、打屁声及说梦话的此起彼伏,谁也没发现,有十来个巴掌大的小人,手里抓着比自己身子还大的东西,摸到了城隍庙里。
“什么东西?”
“搁老子的,你摸来摸去干啥子,半夜里梦见女人了是吧!”
“哎,我怎么摸到女人的肚兜了!”
“王三,你身上怎么多了一层布料?”
“这谁的亵裤,都不要了老汉就收了哈~”
半晌过后,趁着月色,有乞丐爬了起来,对着神像大声喊道:
“城隍爷显灵啦!!!”
所有的乞丐都醒了过来,当大家发现庙里多了不少女人的肚兜跟亵裤时,大家顿时都跟打了鸡血似的,激动地争抢起来,嘴里骂骂咧咧,手上的动作比谁都快。
这群乞丐的主事人,是个瞎了只眼的汉子,他头发垂下来,正好遮住了他刺过字的半边脸,有乞丐献上一件,他接过来放到鼻子下嗅闻了一遍,脸上露出陶醉的神色。
“咦,这上面有字!”
“我听西边的龟公说过,那些女人家就爱给亵衣上绣名字,这是哪个骚女人的衣裳啊~”
“哈哈哈,这女人一旦狂野起来,乞丐都不放过啊!”
“咱虽说是乞丐,可□□二两肉也不是摆设,估摸着是哪个骚狐狸瞧上了!”
“都闭嘴!”刀疤脸的乞丐头子喝停了众人的荡漾声。
他看着手里粉嫩肚兜上的绣字,他识字不多,可巧合的是,他暗地里替刘家人干过不少缺德阴损的事情,这刘媛的名字是他巧好看过的。
毫无疑问,他们这群乞丐是被人阴了。
背后的人,打算让刘媛名誉扫地,瞧上了他们这帮乞丐,他倒是想放弃,但幕后之人能悄无声息地把东西偷出来,还能神鬼不知地放到城隍庙里来,就这种本事的人,也不是他们这帮人能惹得起的。
“明日是不是刘员外的寿辰?”
“是啊,头,大家昨天都没吃东西,饿了一晚上,就是打算今日一早去刘员外家讨吃的呢!”
“刘员外家的饽饽,我可是想了好几个月了!”
刀疤脸粗噶的声音响起:“大家听好了,今天过去,大家是把命白白丢下,还是得一笔大财跑路,就看各位的表现了。”
刘员外的府上。
红光满面的刘员外招待着远道而来的客人们,今日不光是那些生意伙伴,还来了位重要的人,那可是县太爷家的三公子,他刘家能不能飞黄腾达,就看今日的表现了。
“小姐呢?”刘员外问起自己女儿。
“回老爷,昨日…昨日小姐与人秉烛夜谈,睡得晚了些,此刻应当还未起床。”
这混账东西!
刘员外怒极,一把扯过小厮的衣领,掐着对方脖子质问道:“小姐没有破身吧?”
老爷的手掐得自己快要背过气了,小厮忙摇头:“没有,老爷,有丫鬟寸步不离地守着,小姐是明事理的,不会乱来的!”
刘员外这才松开小厮的手,眉目阴沉道:“让后院的人都闭紧嘴巴,谁要是敢透露一句到杜公子耳朵里,老爷我就扒了他一家子的皮,听到没有!”
“听到了,小的听到了。”
“等小姐醒了,就把昨夜她床上那人带走,记住,老爷我要听话的,只有死人才能让老爷我放心。”
小厮抖了下:“是,老爷。”
第76章 紫色的鸢尾花
下人传来乞丐闹事的时候, 刘员外正赔着笑脸接待县太爷家的公子。
纵使对方长得跟个痩鸡样,还坐在轮椅上被人推着,一副病容的模样, 刘员外仍能昧着良心,面不改色地夸道:“三公子一表人才,风度翩翩, 跟我家小女那是绝配啊。”
“刘员外谬赞,你家女儿呢,怎不出来见客?”
县太爷家的公子说话十分轻佻,仿佛这次来见的不是未来妻子, 而是来见个窑子里的姑娘罢了。
刘员外脸上带着笑:“三公子, 我家小女晓得您今日要来, 昨夜里期待了好久,这会儿怕是还在梳妆打扮呢。”
“再怎么打扮, 长得也就那样, 还能比怡红院的姐儿好看?”
“是是是, 就是因为小女容貌普通,才更要好好打扮一番,也好给三公子您留个好印象不是?”
“老爷,老爷——”小厮面有难色。
刘员外神色不虞, 叫自己儿子小心伺候着三公子,刚出门就踹了管家一脚:“催催催, 要死啊你, 什么都要老爷我拿主意, 老子养你们这些人干什么吃的!”
管家苦着脸,凑到老爷跟前耳语了几句。
刘员外听后,面上露出要吃人的模样来:“小姐呢?”
“小的知道这件事就来见老爷您了, 小姐脾性率真,小的怕小姐把事情闹大,暂时没说,老爷您看此事如何处理?”
刘员外一脸怒色:“贴身的衣物谁能拿走那么多件?必然是这贱东西在外不知收敛,被人算计了。”
“主子做了如此不体面的事情,贴身照顾的丫鬟也不用留了,灌了哑药卖远点。”
“是,老爷,可那帮乞丐?”
刘员外阴冷地瞥了一眼管家:“一帮子烂臭的乞丐,既然不想活了,老爷我就成全他们!”
刀疤脸还在后门那里等着,见人迟迟不出来,脸上也带了几分焦急。
“头,你说刘员外真的会用钱买这几件衣裳吗?”
“再等等看,若是他家不认,我们这么多人,晾那刘家也不敢拿我们怎么样!”
后门打开,刘府的管家肃着张脸走了出来:“今日是老爷寿辰,人来人往的,这里不是谈事的地方,你们先跟我进府,老爷给你们准备了大礼。”
乞丐们欢呼了一声,挤挤攘攘地进了后门。
刀疤脸踌躇了下,那刘府的管家眼皮子一掀,一脸倨傲道:“其实你们那几件衣裳根本算不得什么,不过是几个绣样,府里只要报官,谁会相信你们的说辞?”
“老爷不过是今日寿辰,不想因一点小事坏了心情,废几个银角子而已,算不得什么。”
“你还进不进,不进就赶紧滚!”
见那管家十分傲慢的模样,刀疤脸放下心来,最后进了刘府的后门。
街上的乱子起来的时候,长乐正打算
叫穷奇收拾东西回去。
大街上。
一个穿着破破烂烂的乞丐在街上狂奔,他手里抱着好几件女子的内衣,上好的丝绸随着他的跑动,在空气里掠过一丝香风,他专门往人群多的地方钻去,身后跟着刘府的护院,个个凶神恶煞的样子。
“站住!”
“臭乞丐你给我站住!”
“杀人啦!大善人刘员外要杀人啦!”
“他女儿在床上放荡得很,就爱来乞丐窝找男人睡觉!”
“你敢污蔑大小姐,老子弄死你!”
“你家小姐爱包画舫,找男人行那事,镇上谁不知道?!”
那刀疤脸不断将路边的摊子推得到处都是,避开身后的护院,但乞丐体格自然比不上刘府大鱼大肉养着的护院,眼看着就要落到对方手里,刀疤脸将手里的肚兜、亵裤往人群里一扔。
围观的人群一下子炸了锅。
“嘶——这料子可真精贵啊!”
“上面写了刘媛,是刘员外的女儿,没错了!”
“这么多肚兜,这刘府的姑娘睡了不少男人呢!”
“刘姑娘骚得很,在外睡了男人,居然把肚兜留下,怪不得日日在闹市纵马飞驰,怕是胸前空荡荡怕被人看见呐~”
“我说往日里那刘姑娘胸前那波涛汹涌的,原来竟是这回事,哈哈哈~”
有护卫闯到人群中去抓肚兜,手里抢到肚兜的人纷纷藏了起来。
刀疤脸那边还分了两个护卫,在城外二里地的时候,有个护卫终于追上了他,正当他狞笑着要抓住那乞丐时,脚下突然被什么东西绊了一跤。
见护卫倒地不起,刀疤脸飞快地逃走了。
长乐坐在摊子边,没有去瞧那热闹,安安静静地守着摊子,直到脚边传来细微的动静,长乐将巴掌大的铁块放到筐里,起身吩咐穷奇收拾东西,两人很快家去。
玄清是傍晚时分上门的。
“长乐啊,你可知今日刘府发生的事?”玄清满脸喜色。
“不知。”
长乐不怎么感兴趣地揉着面团,汲渊坐在轮椅上,淡定地剥着豆角,同样对岳母的话不太在意。
玄清自顾自说道:“上天还是有眼的,那刘姑娘的肚兜失窃一事在镇子上是传遍了,今日还有那县太爷家的公子上门给刘员外祝寿,这会儿刘家怕是闹成一团,可算是大快人心!”
汲渊剥豆角的手一顿。
长乐继续揉着面团,听她娘在耳边碎碎念:“这下好了,这次刘府不光攀不上县太爷一家,还有可能得罪县太爷,待再过些日子,没了靠山,我看他刘家如何在镇上混!”
秋日的夜晚,比夏夜多了一分凉意。
长乐给汲渊擦拭好双足,搀扶着人躺在床上后,才快速收拾好自己,很快两人一同躺在了床上。
“你不问问,我今日干了什么?”
“你想说,我便听,你不想说,我也可以当做不知。”
长乐思虑了一会儿,便将这几日的事情告诉给了汲渊,黑暗里只有对方匀称的呼吸声,长乐犹豫着再次开口:“相公…你如果觉得我跟…灵异有关的话,我们可以分床——”
“我不在意。”
“我不在意,你是人,抑或是别的什么,我只知道,你长乐,是我汲渊的妻子。”
汲渊温和的声音在长乐耳边响起:“你再将所有的事情,包括你打听来的,那位县太爷家的公子,一字不落地一并告知于我。”
长乐述说着这几日发生的事情。
汲渊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对长乐道:“这件事不会那么简单,据我推断,那县太爷家的公子,恐怕最终也不会拒绝这门婚事,只是刘员外可能会大出血罢了,这几日刘府必定派了许多人在查,你这几日就不要出门了。”
长乐不甘心地追问道:“相公,你说…那女人的婚事不会被取消?”
“过几日,你就知道了。”
果不其然,三日后,玄清带来的消息,让长乐彻底失望。
除此之外,玄清还带来一则消息:“那县太爷家的公子,这几日不是住在青楼,就是住在画舫,看起来乐不思蜀的样子,像是根本不在乎自己娶的女人是什么样的。”
自玄清走后,长乐都郁郁寡欢的。
为了不让汲渊担心,长乐来到打铁棚子里,愣怔地看着院子里刚刚长起来的南瓜秧,思绪飘远了。
“姐姐?”
“你看起来好不开心,莹莹送你一朵花花好不好?”
长乐回过神,发现莹莹抱着又一丛新鲜的鸢尾花走到自己面前,长乐接过花,摸了摸莹莹的花苞头:“谢谢莹莹,这花真漂亮,是奶奶带你去采摘的吗?”
莹莹答:“没有哦,奶奶找不到的,这里只有莹莹能找到。”
长乐好笑道:“是,莹莹最厉害。”
“姐姐,你是不是讨厌一个坏女人,想要收拾她?莹莹有办法哦。”莹莹忽然开口。
长乐怔了下,笑意收敛了:“莹莹,你听谁说的?是不是穷奇在你面前胡说八道了,你不要理他,你穷奇哥哥脑子是坏掉的。”
莹莹眨巴了眼睛:“姐姐,没人告诉我,可我就是知道啊。”
长乐蹙了蹙眉道:“莹莹,你告诉姐姐,你是不是偷听到大人说话啦?你告诉姐姐,待会儿姐姐给你煎饼子吃。”
莹莹小脚丫在地上重重踏了下,有些生气地道:“姐姐,我是自己知道的,没有听别人说的!”
看小丫头认真的样子,长乐心里觉得有些奇怪。
说实话,莹莹这小姑娘虽然看起来天真烂漫的样子,但有些瞬间,长乐总觉得对方有些诡异。
长乐妥协道:“好,姐姐相信莹莹,那莹莹你告诉姐姐,你有什么办法可以帮助姐姐呢?”
莹莹开心地在原地转了个圈,然后告诉自己最喜欢的长乐姐姐道:“就是花花啊,花花很乖,会保护我跟姐姐的,那些坏人要是碰到花花,会流脓死掉的。”
听了半天,原来是小丫头的臆想。
毕竟她都不止一次碰到过小丫头的花。
长乐站起身来,正想哄莹莹出去玩,就见小丫头脸埋在阴影里,带了几分阴森的口气道:“姐姐,你是不是不相信我?姐姐还记得榕树下那个流鼻涕的小孩吗?”
长乐一愣,那孩子不是前日出了意外死掉了吗?
“姐姐,他很讨厌的,总是扯莹莹的头发,莹莹不喜欢他,所以莹莹送了一朵花花给他。”
“然后,他就死掉了。”
长乐低头,小姑娘站在阴影里,说到死人时表情很冷漠,手里抱着的鸢尾花越发鲜艳,衬得她枯黄的小脸都多了几分生气。
莹莹走后,棚子里只剩下长乐一人。
长乐发了好久的呆,余光里,那朵紫色的鸢尾花,泛着淡淡的香气。
整整过了三日,长乐打造了好些小型的铁器。
一日接着一日,桌上无人问津的鸢尾花,不仅没有因为失水变得枯萎,反而变得更加鲜艳起来。
第77章 莹莹是谁?
“相公, 你有没有一瞬间,觉得我们身处的这个世界,是假的?”
“曾经想过, 失忆后第一次见面,就有想过。”
长乐睁着眼,说话含糊道:“相公, 如果这真的只是一场梦,那你醒来后,可别杀我,到底我俩做了这么久的夫妻, 还是得念一丝夫妻情分的。”
汲渊:“我…为何要杀你?”
长乐闭上眼道:“相公啊, 你想想, 我要是个妖怪,把你拉到这梦里久久不醒来, 我还能图什么?自然是图你这个人啊。”
汲渊忽然不想说话了。
长乐翻了个身, 无处安放的手不小心落到了对方身上, 温热的触感一下子让长乐惊住了,她怎么摸到人身上去啦?她今晚说这么多,主要是感概一番,可没有沾他相公便宜的意思。
正要缩回手, 就听旁边传来一句:“你想要?”
长乐:“……”
长乐石化了,她想要什么啊她想要。
黑暗里, 长乐脸颊爆红, 支支吾吾地道:“我想要啥啊?”
“我们…确实该有个孩子。”
“……”话题是怎么转到这里来的。
黑夜里, 长乐屏气又屏声,只听身旁的人呼吸重了一分,过了好久才平复下来, 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冷静道:“长乐,你…不要急,孩子会有的,再过些日子吧。”
长乐再次无言:“……”她真的不是这个意思啊。
对方的手紧紧握住自己的手,长乐能感受到对方的手心,有了微微汗湿的感觉,她用了点力,想把手收回来,却还是失败了。
“就这样睡吧。”
“好…好的。”
第二日,长乐起床后,就特意避开汲渊的眼神。
穷奇发现了不对劲,在饭桌上指了出来:“长乐,你是不是,做了什么对不起我汲大哥的事情啊,看你心虚的样子,你是不是昨晚偷吃东西了?”
长乐:“……”
“你个饭桶!闭上你的嘴,吃你的饭!”长乐喝道。
“知道了。”穷奇委屈地扒饭。
汲渊夹了块豆角到长乐碗里,唇角微微弯起:“下次不用做这么清淡,你喜欢什么口味,我也会喜欢。”
穷奇忽然觉得嘴里的饭不太香了,他左右看了看,这两人眼神那个粘巴巴的,哦哟,夫子说过那个词——含情脉脉,对,就是这个词,嗯,他有点恶心。
绝不是羡慕!
长乐看着汲渊那张清隽如玉的脸,心里忽然停跳了下。
“你多吃点,多补补,昨夜摸着都瘦了。”呕,苍天,她在说什么鬼东西?
汲渊被长乐逗乐了,递给长乐一碗汤:“喝碗萝卜汤吧,败败火。”
长乐接过碗,豪迈地一饮而尽。
等长乐离开,穷奇怪异地看向汲渊:“汲大哥,长乐在菜里放了耗子药吗?你为什么一直笑个不停?”
汲渊收了笑容:“你不想吃,可以不吃。”
穷奇愤愤地扒了口饭道:“就算是耗子药,那我也要做个饱死鬼!”
几日后,七星镇出了件大事。
刘员外家那个‘声名远扬’的大小姐,忽然生了满脑袋的脓疮,寻了不少大夫看了,都说是杨柳病,那县太爷家的公子连夜就从镇上离开了。
“听说这几日刘员外家格外热闹呢!”
“可不是,那刘姑娘竟是生了那病,简直羞煞人也!”
“嘿,听说怎么也治不好,刘员外愁得不行。”
“刘员外哪里是愁这个,是愁到手的金龟婿跑了,还平白得罪了县太爷呢!”
“啧,这刘姑娘也太不检点了!”
长乐提着篮子回了屋,放下东西后就去了后院,棚子的角落里还剩下半朵鸢尾花。
即便是被摘下这么久,却一点凋零的样子都没有,长乐弯腰将半支花捡了起来,端详了良久,才将其投到炉子底下。
“姐姐,你不喜欢花花吗?”
身后忽然传来一道稚嫩的声音。
长乐回头,就见几日不见的莹莹站在她身后,手里又抱了一丛新鲜的鸢尾花。
到了现在,长乐甚至都不确定,她手里抱着的花是刚采摘的,还是已经摘下很久的。
长乐尽可能放软声音道:“谢谢莹莹的花,姐姐并没有不喜欢,只是…花被姐姐不小心揪掉了半朵,干脆就不要了。”
莹莹盯着炉子下的火焰,很久都没有眨眼。
“好香啊。”
“姐姐,你闻到了吗?”
长乐觉得面前的莹莹无端端变得诡异起来,她仔细闻了下,却并没有闻到什么花香味。
“姐姐,我把花都给你。”莹莹抱着花走到长乐身前,话虽然是对着长乐说的,小丫头的眼神却一直落在炉子上,声音跟平日里一样清脆:
“姐姐,你做饭那么好吃,能把花做给我吃吗?”
莹莹将头转回来,目光幽深地对着长乐强调道:“姐姐,我真的很饿。”
长乐看着手里的鲜花,并没有拒绝,而是将花扔到了炉子里,像往常锻造东西一样开始折腾这锅鸢尾花。
没过多久,炉子周围溢出紫色的雾气,将整个屋子都笼罩起来,空气里突兀地出现了一股浓郁的香气,从鼻尖钻进脑子里。
一股满满的饱腹感传来,长乐才惊觉,她平日里吃饭都是按照饭点来的,从来没觉得饿过,自然也没有饱腹的感觉。
而此刻。
肚子里有了饱腹感,胃里有了温热感。
“莹莹,你告诉姐姐,这东西真的能吃吗?”长乐目光复杂地看着莹莹,小丫头特别护食,自己一个人将硕大的比她脸还大的花饼子抱在怀里,一口一口啃着。
那鸢尾花化作的饼子,比铁饼还硬,看她无比轻松的下口,长乐心道,那牙口真好啊。
“姐姐,我太饿了,”莹莹将整块饼子都下肚后,才想起姐姐还没吃,顿时有些赧然道:“姐姐,我饿了好久好久,所以没有忍住,姐姐我下次再跟你分享好不好?”
长乐脸一僵,回她道:“不了,姐姐不好这一口。”
莹莹像是有些为难,说道:“姐姐,这两天花花长得越来越慢,等下次长出来,我一定给你留的。”
“姐姐,真的,真的,不想吃。”
“好吧,”莹莹小大人似地叹了口气。
时间一年年过去,长乐跟汲渊一直没要孩子,两人却相处得越发融洽,有时候一个眼神对方就能很快意会。
如胶似漆,不外乎如是。
某日,长乐正在后院忙活时,莹莹突然冷不丁冒出一句:
“饥荒马上就要来了,姐姐。”
长乐听到饥荒二字,心头一跳。
莹莹却没打算解释,蹦蹦跳跳地离开了。
夜里,长乐将莹莹的古怪告诉了汲渊,而且她这两日才突然惊讶地发现,这些年莹莹一直就没有长大过。
即便有些孩子因为先天原因就是长不高,但所有人都下意识忽略了莹莹的长相,的确有点奇怪。
汲渊顺着长乐的思路,提出了自己曾经的疑惑:
“你的怀疑很有道理,我未曾受伤时,也探查过隔壁两户人家,莹莹的奶奶不怎么出门,整日在院子里忙碌,但我记得她家的活并不多。”
“还有穷奇,我问过他,他父母对他小时候的事情很少提,我让他试过,就算是再小的事情,两人都有不同的说法,我当时以为这两夫妻脑子也可能有疾,毕竟穷奇表现得就跟正常人不同。”
长乐这时候打断汲渊道:“穷奇给我的感觉,倒也不是智力方面的,只是脑回路感觉跟正常人好像不一样。”
两人讨论了好久。
“对了,你爹娘那边我也试过了。”
“怎么样?”
“他们表现得很自然,没有错漏之处。”
长乐回忆了下失忆以来,那对夫妻给她的感觉,肯定道:“他们不像是有问题的样子,而且我能感受到,我爹娘确实是为我好,那种从心底里对女儿好的感觉,我不会弄错的。”
汲渊默然。
“这几日,你先多存点东西,也跟岳父岳母顺带一提,如果真发生了离奇的事情,我们就离开。”
长乐点点头:“那到时候,我们带着爹娘一块儿走。”
到了第二日,长乐回了趟娘家,找了个借口让她爹娘多屯点东西,自己又从她爹手里抠了一笔钱用以买粮,避着人来来回回好几趟,才把家里的地窖装满。
长乐警惕地等着变故发生。
可惜过了大半个月,镇子上还是老样子,乡下也是风调雨顺的样子,地里的粮食长得极好,还是个丰收年,完全看不出来要发饥荒的样子,只是莹莹很久没过来了。
“相公,看来莹莹只是误打误撞,她手里的鸢尾花也许是她不知从哪里得来的奇花。”
“饥荒,也可能是她随口胡说的。”
汲渊坐在轮椅上,院子里的红枫长得极好,他悠远的眼神,望向天际那抹晚霞,神色不由沉了下来。
“长乐,我有种预感。”
“有变故要发生了。”
长乐见他面色凝重,心也提了起来:“那我们是不是再准备点东西,好度过接下来的苦难日子。”
汲渊摇头,好看的眉头皱起:“我们,也许该找那个小姑娘问问了。”
“你是说莹莹,她难道真的有问题?”长乐问道。
两人走到隔壁邻居家门口,长乐上前去敲门。
“谁呀?”门‘嘎吱’一声响了,里面的人走了出来。
长乐见到来人,是那位熟悉的大娘,大娘好像几日不见,老了许多,头发全都白了不说,脸上沟壑纵横,眼窝深陷,看起来无比苍老的样子。
“大娘,您这是…怎么了?”难不成是得了什么重病。
老妇人眼睛不太好使,眯着眼看了长乐两人好久,才问道:“两位是?”
长乐愣了。
汲渊示意长乐别动,他先开口道:“大娘,我是住在您隔壁的邻居,我叫汲渊,这位是我娘子长乐,前几日我娘子还来给大娘送过镰刀,今日我们是有事想找莹莹问问。”
老妇人听后思索了许久。
“邻居?我家隔壁是条马路,哪里来的邻居?”
“还有,莹莹是谁?”
第78章 我不要彩礼的,白送
随着大门‘嘎吱’一声关上, 长乐跟汲渊两人面面相觑。
“相公,你说我们,真的存在于这个世界上么?”长乐遥望着身后关上的门, 有些迷茫了。
汲渊沉吟道:“我们一直都存在,就算这个世界是假的,可我们是真的。”
长乐低头想了想:“也许是大娘年纪大了, 有些…糊涂了吧。”
两人不再交谈,沉默着回了自家屋子。
变故是某个夜里发生的。
长乐半夜被冻醒了,她睁开眼的时候,人已经不知在汲渊怀里躺了多久, 对方察觉到动静, 声音温和道:“醒了?”
“怎么一下子这么冷?”长乐缩在对方温热的怀里。
“从戌时二刻开始, 气温就开始骤降,半个时辰后外面就开始飘雪, ”汲渊替长乐掖了掖被子, “过了大半夜, 外面积雪应该挺深了。”
长乐:“可这…才刚入秋。”
汲渊声音略沉道:“这是雪灾的预兆,我眠浅,半夜里起来烧了炉子,镇上恐怕会冻死不少人。”
长乐注意到屋子里的炭火, 有些忧心道:“那恐怕大家的日子不会太好过了。”
汲渊的声音也多了愁绪:“雪下得太早了,地里的粮食收不回来, 莹莹说的饥荒, 也许就是这个了。”
长乐声音低沉道:“我原本以为会是干旱, 但想着地里的粮食长得那么好,应该不至于,没想到这雪说下就下。”
两人后面都没睡着。
长乐安心地贴着汲渊的胸膛, 汲取着对方的体温。
雪下了一整夜,直到第二日都没停,天地间白茫茫一片,长乐站在廊下,满目的白,忽然有种隔绝于这个世界的游离感。
下一瞬,冰凉的手被一双温热的大手包绕。
“在想什么?”
“在想雪什么时候停。”
汲渊抬眼,大片大片晶莹的雪花从天空扑簌簌落下,仿佛没有尽头。
一片雪花飘来,长乐伸手,准备让雪落到手掌心,汲渊直接将人拉过来:“别碰。”
长乐诧异地回头,看汲渊脸上布满凝重。
“怎么了。”
“这雪有问题,碰不得。”
长乐抬头,睁着眼睛看了许久,也没看出什么来:“到底哪里有问题?”
汲渊目光落在围墙上,那上面原本生长了许多青苔,此刻却压满了积雪:“长乐,雪掩盖下的生命,在消逝。”
长乐也看向围墙:“雪那么厚,冻死了也有可能。”
“那棵红枫也死了。”
“也是冻死了吧,这温度太诡异了。”
汲渊不再说话,捡起手边的木凳,倏然朝着院落中的红枫所在之处扔去,下一刻,昨日还是生机勃勃的红枫‘咔嚓’一声倒在了地上,断裂的地方露了出来。
洁白无瑕的地面上,黑灰样的物质是那般显眼。
长乐惊呼道:“树干…成草木灰了?”
汲渊沉声叮嘱道:“长乐,这几日就不要出门了。”
长乐后怕地点点头:“我们先呆在家里,等雪停了再出去吧。”
见汲渊执意站在廊下看雪,长乐进屋里拿了张厚实的毛毯出来,将毛毯盖在汲渊腿上后,长乐忧心道:“这天气太冷了,你后背跟双腿有没有不舒服?”
“昨夜上的膏药,我再给你换一张吧?”
汲渊摇头:“不用。”
长乐有些懊悔,自己昨日应该去药铺多买点药粉的,她忧心忡忡道:“我待会儿还是去后院打个暖炉给你抱着吧。”
汲渊拒绝了:“雪没停,不要去。”
长乐坚持道:“没关系,就几步路,我打个伞就是。”
两日后,长乐忽然听到隔壁莹莹的哭喊声,嗓音凄厉刺耳,伴随在耳边的还有闹哄哄的声音,在大雪纷飞的天气里格外清晰,长乐明明知道莹莹不对劲,还是控制不住想要去看看。
“相公,你在家呆着,我待会儿出去后就把门反锁,你不要给别人开门。”长乐道。
汲渊戴着手套,操纵着身下的轮椅往前:“长乐,我不能让你离开我的视野。”
长乐无法,只得带着人一同出门,两人全副武装,把自己遮得严严实实,连眼睛都用一层纱盖住了,长乐这几日打造了把巨大的黑伞,就算带四五个人都绰绰有余,她一手举着伞,一手拿着锋利的斧子,两人尽量不发出太大的动静。
出门后,隔壁的哭喊声更加凄厉。
隔壁大门洞开,白雪皑皑的地面上,有深深浅浅的脚印从门口延伸到门里,还有鲜血的痕迹隐约可见,长乐见此,心里一咯噔。
“莹莹?”
院子里的场景算得上残忍至极,有不少仰面躺着的,已经被冻僵硬的尸体,有具尸体甚至被人劈做了两半。
堂屋的入口处,躺着那位面容苍老的妇人,她手里不光有暗红色的血迹,还紧紧握着几颗黄豆,眼睛睁得大大的,到死也没合眼。
“莹莹,你过来,到姐姐身边。”
长乐对着角落里,缩成一团的小小身影道。
小姑娘抬起头,无神的大眼睛望过来,过了几个呼吸,眼里才渐渐有了生气:“姐姐,你终于过来找我了,我等你好久了。”
莹莹走到一半时,忽然回头看了眼堂屋门口的老妇人。
“坏人来了,她死了。”
“她不记得莹莹,还赶莹莹,所以她死了。”
长乐知道莹莹嘴里的‘她’指的是谁,但小姑娘脸上表情太冷漠,完全看不出有伤心的样子。
长乐有一瞬间,真的很想离开这里,但小姑娘已经跑到了自己身边,一手抱着三株焉耷耷的鸢尾花,一手牵上了长乐的手。
手上的温度冰凉刺骨,长乐手一缩,却被莹莹紧紧握住了。
自从莹莹出现,汲渊的视线就一直落在对方身上,直到这时候才出声道:“长乐,带她回去吧。”
三人回到家里。
“长乐,你去做饭吧。”
“相公?”
长乐满怀忧虑的视线望向他,虽然没多说什么,但汲渊明白对方担心的事是什么,他没再说话,只眼神示意长乐离开。
汲渊支开了长乐后,跟莹莹两人呆在堂屋里,也不知道说了什么,等长乐端着饭进来的时候,两人凑得近近的,瞧着比往日亲密了许多。
“莹莹,你跟大哥哥刚刚背着姐姐,聊了什么?”长乐给莹莹挑了高一点的凳子。
莹莹熟练地爬上了凳子,咧嘴笑道:“姐姐,哥哥刚刚跟我玩了个游戏。”
长乐问道:“什么游戏啊?”
莹莹像是完全忘记了之前的惨状,捂着嘴笑得咯咯的:“哥哥说了,聪明的小孩都会变戏法,我可以变花花,但哥哥不会,所以哥哥是笨蛋,嘻嘻。”
长乐不动声色地看了汲渊一眼。
汲渊给长乐一个放心的表情。
“那莹莹,把你变出来的花花,给姐姐看看好不好?”长乐哄她道。
“哥哥想要莹莹的话,莹莹都不给,只给姐姐一个人!”莹莹举着手里的新出现的第四朵鸢尾花,递到长乐面前。
长乐伸手接过来,手里的包括莹莹手上那三朵,都不同于她以前看到过的,今日这几朵鸢尾花像是被摘下来许久,连花瓣都衰败了。
“莹莹,这花,怎么跟以前不一样啊?”
“因为镜镜要死掉了,所以花花也不开心。”莹莹低头摆弄着手里的花。
“镜镜是谁?”长乐凑到莹莹跟前。
莹莹懵懵地抬头:“姐姐,镜镜不是谁,镜镜就是镜镜啊。”
来回旁敲侧击了好几次,长乐最后宣布放弃,莹莹的世界里,镜镜是个独立的东西,她或者他或者它快要死掉了,所以她的鸢尾花也快要谢了。
长乐抓不着头绪,汲渊也没思考出个所以然来。
三人在饭桌上,除了饿急眼了的莹莹,长乐跟汲渊都没什么胃口,吃得食不知味的,两人余光不时交汇在一起,又不约而同地移开。
‘哐当’
‘轰隆’
后院传来两声炸响,长乐‘滕’的一下站起来,立马拿起放在架子上的大刀,警惕地走到门前,还没站稳,就差点被迎面而来的黑影扑倒。
长乐反手捅了对方一刀。
“啊!”
“我的腰子!!!”
长乐定了定神,这才看清楚是谁,居然是几日不见的穷奇。
穷奇艰难地从地上爬起来,抱着肚子呻吟了好一会儿才缓过劲来,好在这大雪天他身上恨不得裹三层棉被,这才没被捅伤,看到长乐没离手的大刀,当即大怒道:“你怎么能用刀捅我的腰子?!”
“男人的腰子是你能动的吗?”
“啊,我的腰子好痛,肯定是坏掉了,你赔我腰子!”
长乐:“……”
将大刀挂回架子上,长乐瞥了一眼灰头土脸的穷奇,声音凉凉地道:“我看不到你的腰子,要不,我给你割个口子看看,要真的坏了,我再赔你一个怎么样?”
“长乐,你好狠的心,还想噶我腰子!”穷奇一脸惊恐地看向长乐。
长乐白了眼穷奇,坐回了凳子上。
穷奇看见桌上热腾腾的饭菜,当即眼泪就下来了,天知道这几日他躲在柴房,肚子都快饿扁了,他吸了吸鼻子,用黏糊糊的视线看向长乐道:
“长乐,你家里…饭还挺多哈?”
长乐看穷奇可怜兮兮的样子,活像三百年没吃过饭似的:“行了,上桌吃饭。”
穷奇擦擦鼻子,去找了个大海碗过来,还给自己盛了满满一大碗的饭,当第一口热饭入口时,穷奇的眼泪哗啦啦地滚落下来,泪眼朦胧地看着长乐。
长乐以为对方要感谢自己时,就听到一句欠揍的话。
“长乐,你就娶了我吧!!!”
“我不要彩礼的,白送,给口饭吃就行。”
“汲大哥要是觉得不方便,我晚上可以睡你们脚踏,真的,我不挑,我求你们了!!!”
汲渊:“……”
长乐:“……”
第79章 我相公不能人道!
饭后, 穷奇带着一双熊猫眼,拴着围裙去洗碗了。
长乐已经将莹莹哄睡了,她跟汲渊正在桌边等穷奇, 见人收拾完,长乐招呼他坐下。
“你家里怎么样?”
穷奇坐在凳子上,思考了瞬说:“长乐, 汲大哥,你们说有没有可能,我是从石头里蹦出来的呢?”
长乐难言地看他。
汲渊神色未变道:“石人应该用不上吃饭。”
穷奇哽了下,组织了下语言说:“从下雪那天开始, 我娘跟爹就不对劲了, 两个人在大雪里站了足足有一个时辰, 接着就像梦醒了似的,两人跑到厨房翻箱倒柜。”
说到这里, 穷奇目光看向窗外:“他们发出好大的声音, 像是在吃什么好吃的东西, 我记得睡前我已经把厨房里能吃的都吃了,当时我怀疑我爹娘藏了东西,专门等我睡下后,才起来偷吃, 所以我过去看了。”
见穷奇说到一半停住了,长乐催促道:“继续啊。”
穷奇定了定神道:“我看见了我这辈子的噩梦, 那两个, 也不知道能不能称得上是人, 他们两个在啃食东西,嘴里嚼着骨和血肉,我记得家里没钱买肉的, 后来凑近了点,才发现——”
“两人就像不知道痛一样,在啃食对方的血肉。”
长乐听到这匪夷所思的事情,不由追问道:“但是你被发现了,所以,这几日你都躲在柴房。”
穷奇沉重地点点头。
“说来有点奇怪,他们那样了,我居然一点难受的感觉都没有,”穷奇低垂着头,声音低落道:“我觉得我很不孝,但是我就是没办法伤心。”
长乐想到他那个精明的娘,本想安慰来着,结果正主都不难过,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汲渊出言打断了两人的沉默:“穷奇,也许那对夫妇,并不是你亲生爹娘。”
穷奇茫然地抬头:“汲大哥,你什么意思。”
见长乐也望过来,汲渊却没解释,而是看着窗外,眼里有不知名情绪闪过:“雪停了。”
长乐站起来,惊讶地发现外面不知何时已经晴朗起来,前院里积压了厚厚的大雪,连门都被堵住了,她跟穷奇两人铲了好久的雪,才清理出一条道路来。
“我们出去看看吧?”
长乐征得了汲渊的同意,一行人小心地推开门。
大门打开,天地间空茫茫一片,整个镇子好像披上了一张无边的素锦,将整个世界都隔绝起来,飞鸟的声音没了,路人的声音也没了,三人站在门下,犹如被这个世界遗忘了一般。
“走吧。”
长乐推着汲渊的轮椅在雪地里慢慢行进,穷奇没人约束,独自一个走在前面。
几日前尚算繁荣的街道已经空无一人,街边的宅子被大雪压垮了许多,也没人出来清理,耳边连风声都停了。
“啊啊啊——”
长乐才走到第二个街口,就见前方的穷奇不知道发现了什么,口中发出来一声惨叫,屁滚尿流地往回跑了回来,一路上还拌了几跤。
正要叫穷奇小心点,就被身边的汲渊及时叫住了:“别出声。”
长乐将嘴边的话咽了下去,这才注意到左边的屋子里传出来细微的动静,她转头看去,待看清楚藏在屋檐下的东西时,长乐整个人直接被定住了。
像活死人!
不知道为何脑子里突然闪现出这个词,但长乐觉得很贴切。
发出动静的东西已经算不上人了,浑身像是被烧过,变得碳化焦黑,但看向自己两人的视线却很炙热,血红的眼睛里满是惊人的贪婪,而它脚边还留了半根被啃了一半的大腿骨。
它张牙舞爪地向着长乐扑过来,却像是被什么限制了,只能在屋檐下朝着自己这方嘶吼。
“是光。”
“它见不得光。”
汲渊的目光落在那怪物的脚下,屋檐下被刨出了深深的沟壑,但始终在阴影里,不曾多迈出一步。
穷奇刚刚跑回来,腿都软了,结果发现这两人目光全盯着一个方向,他也转头看过去,就这么一眼,穷奇一口气没喘上来,差点给憋死。
正在这时,有马
车行驶的声音传来。
不多时,马车一个急刹,停在了三人面前,屋檐下的怪物听到动静,疯狂地朝这边嘶吼。
玄清从马车上跳下来,朝着长乐等人走来,长乐目光复杂地看向来人,直到对方走到她跟前才憋出一句:“你是我娘吗?”
“大白天的,你脑子坏掉了?说什么胡话!”
玄清上前,一把揪住了长乐的耳朵:“都知道异常了,不晓得在屋子里躲着,还有闲心出来闲逛,老娘当初生你的时候,也没吃过猪脑啊!”
长乐被揪疼了,龇牙咧嘴地道:“娘,我的耳朵,你快放手!”
汲渊皱着眉看向长乐通红的耳朵:“娘,放开长乐吧。”
玄清轻咳一声,这才记起自家闺女已经是别人家的了,再也不能随意打骂了。
他爹说得没错,这场祸事咋不把这姑爷带走呢,到时候女儿又回到自己身边了,玄清有些可惜地想着。
“还愣着干嘛,赶紧随我们离开这里。”秦长风从马车上下来,连声催促道:“也不知道这鬼天气待会儿会不会再下雪。”
长乐突然想到什么,脸色焦急道:“爹,娘,我家里还有个小姑娘,能不能把她一块儿带走。”
汲渊也附和了一声,倒不是多善良,只是他心里有预感,这里发生的一切,恐怕跟那小姑娘有几分关系。
玄清给了自家女儿一个白眼:“早就带上了,在马车里呢,老娘先是去你家里找了一遍,好家伙,除了躺在你俩床上的小姑娘,大人我是一个没见着,这小姑娘睡得可真沉,现在还在马车上睡呢。”
长乐上了马车查看了一眼,莹莹睡得正香。
几人收拾了下,直接出了镇子。
马车行驶在厚厚的雪地上,速度并不快,还可以看见周遭的田野,只是这时候都被大雪覆盖了。
“别看了,今年的粮食都完蛋了。”秦长风略有些烦躁道。
玄清接着道:“雪下面的粮食,都已经碳化了,变故发生后,家里的镖师们,一部分变成了怪物,一部分抢了家里的粮食都跑了,好在我跟你爹手脚都麻利,才没有吃亏。”
秦长风在外间补充了一句:“我跟你娘粮食都顾不得多拿,雪没停,我们也不敢过来,你娘这两日是吃也吃不好,睡也睡不好,雪一停,就架着车过来找你,可怜天下父母心啊~”
玄清也发出一声感叹:“就是女儿的眼里,父母早就抛后脑勺了。”
看这两人要翻旧账的意思,长乐嘀咕道:“就算是放后脑勺,那也是放上了啊。”
玄清:“……”这女儿不要也罢。
马车在一处庄子里停下了。
秦长风上门解了锁,架着马车进去后,又下来再次将门锁上,不放心的他又加了三把锁。
“这里是我跟长乐她爹建造的别庄,汲渊你还没来过,”玄清给汲渊介绍道:“庄子的地窖里放了不少粮食,上回我跟你爹听了长乐的话,特意准备的,那丫头鬼话连篇,我跟你爹也信了,想着就算是假的,多备点粮食也不会坏,真用上了,我跟你爹倒希望长乐的话是假的了。”
玄清语气惆怅。
汲渊道:“多备点粮食,也算有备无患,娘跟爹做得对。”
秦长风走过来,面带苦笑道:“本来以为是饥荒,大不了熬一熬就过去,哪知道会有怪物这种东西。”
说完,秦长风看了眼忙活着的穷奇,对自家女儿小声嘀咕道:“穷奇这孩子,你们咋把他带上啦?他饭量可不小。”
毕竟庄子里的粮食虽然多,但也是有数的,多一个人就多一份消耗,而且他在长乐家中看到过穷奇吃饭,好家伙,那胃口大的,一锅饭都填不饱肚子。
穷奇耳朵尖着呢,这会儿听到秦长风嫌弃他胃口大,赶紧放下手里的东西,走过来道:“爹,我可以少吃点的。”
“爹?!!”
秦长风的声音震得在场所有人耳朵都遭了殃。
玄清听到了穷奇的话,一时间惊得张大了嘴巴,手里拿着的一筐子鸡蛋落了地,‘咔嚓’一声碎了。
穷奇顿时心疼地蹲了下去:“娘,您不爱吃鸡蛋,可以给我啊,不吃也别糟蹋呀。”
玄清指了指汲渊,又指了指穷奇,只觉天都塌了:“你…你是说我女儿,又嫁人啦?!”
穷奇:“没啊,是我嫁了,我嫁给你女儿了,娘,你可以把我当你二女婿。”
玄清:“……”
秦长风:“……”
汲渊看着眼前这处荒唐的场景,既不说话表态,也不出声打断。
长乐把马拴好,从屋外进来,见所有人都看向自己,就是地上蹲着的穷奇眼神有些心虚,爹娘的眼神是震惊,汲渊的眼神很淡漠。
“怎么了?”
“我脸上有东西?”
玄清沉着脸,上前一把揪住长乐的耳朵,将人拖到了里间。
长乐龇着小白牙朝着自家相公伸手,但汲渊就当没看到一样,眼神落到别处。
没多久,就听屋里传来争论声:
“娘,是你疯了,还是我疯了?!”
“我再怎么不靠谱,也不可能再去抢男人啊,我又不是有病!”
“啊,你说我相公?娘你凭什么说我相公不能人道!你晚上来我们屋里蹲墙角了吗?!!”
“……”
外面的气氛陷入难言的死寂,地上碎裂的鸡蛋一时无人问津。
秦长风看向汲渊。
穷奇也看向汲渊。
汲渊整张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白,白了青,青了黑。
第80章 是个精怪
晚饭的时候, 长乐去屋里叫了许久,才把莹莹唤醒。
莹莹躺在床上,枯黄的脸色好像更差了, 她从梦中醒来,连打了好几个哈欠,揉了揉眼睛, 声音沙哑道:“姐姐,我好饿。”
长乐将人抱起来,给她收拾着头发:“饭菜已经做好了,今晚的饭食不错, 还有腊鸭, 你应该会喜欢。”
莹莹将头埋在长乐的肩上:“姐姐, 镜镜是不是要死了?”
长乐愣了,她一直不知道莹莹嘴里的镜镜到底是谁, 正要问询她时, 长乐忽然感觉肩膀上濡湿一片。
她突然住了嘴, 抱着小小的莹莹,拍着她的后背,虽然不知道小孩儿为什么哭得那么伤心,但还是没出声打扰她。
也许怀里的也是个精怪。
但长乐能够感受到, 对方并没有害她的意思,那种依恋感不是骗人的。
“好了, 莹莹吃完饭再睡, 好不好?”
“可晚上会睡不着, 镜镜难受,我也好难受。”
怎么诱哄,也从莹莹嘴里打听不出镜镜是谁, 长乐也放弃了。
夜里,长乐很早就睡着了,也不知道是不是身边有爹娘在,所以睡得很沉。
汲渊却没睡,他眼里的温润褪去,变得清明而淡漠,他从床上坐起来,并没有看身边的长乐一眼,起身自如地走到了窗边,坐下后,目光沉沉地看着窗外。
“相公,你怎么起来了?”
长乐半夜被冻醒,还没睁开眼,就先出手摸了摸身边,直到指尖传来涔凉的寒意,她一下子就醒了,从床上坐起后,往屋子里张望,看到窗边独坐着的人,心才落了地。
见人没回应,长乐下床走到汲渊身边,将厚实的毯子盖在汲渊腿上:“天气这么冷,你也不知道盖个毯子,冻坏了多麻烦!”
长乐嘴上虽埋怨,动作上却不含糊。
将毯子好好盖上后,又上前去把窗户关上,见身边人始终没有丝毫动静,长乐诧异地回头,就见昔日朝夕相伴的爱人,望向自己的眼神,是那般陌生跟冷漠。
“相…公?”
汲渊的目光落在长乐脸上,轮回镜不愧是仙器,就算是衰败到快要消散,威力竟也未曾减弱多少,连他都着了道,在幻境里过的这些年,无数个场景在脑中走马观花地闪过。
每一个片段,都有眼前人的身影。
汲渊敛眉,声音
里带了几分疲倦道:“长乐,你出去吧,本君…我有事需要想想。”
长乐怔住,要伸手去替对方合拢衣领的手,突然僵在半空。
屋外。
长乐抬眼望向黑沉沉的夜空,她身上还穿着单薄的寝衣,但往日对自己事事上心、嘘寒问暖的人却没有注意到,长乐对着没有一颗星星的夜空发着呆,连身边出现了道身影,都没注意。
直到身上披了件外衫,长乐这才回头。
“爹?你怎么醒了,睡不着吗?”
秦长风眼神深邃地看向夜空,眼里添了几分落寞,声音听起来有点沙哑:“长乐,天气冷,去屋子里陪陪你娘再睡一会儿吧,爹有些睡不着,想在外面待一会儿。”
奇奇怪怪的。
汲渊是这样,老爹也是这样。
长乐收拾了心情,听了秦长风的话去了她娘的屋子。
直到关门声传来,秦长风就像是一个鼓鼓的巨大皮球,突然被谁扎了一针而泄了气,整个人站在阴影里,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后面的几日,日子过得怪怪的。
她家相公往日里特别温和的一个人,也不知受了什么刺激,忽然不让人碰了,也不怎么说话,连眼神都不再给予,整日关在屋子里发呆。
她爹就跟变了个人似的,整天拉着她絮絮叨叨讲述那些人生哲理,有时候已经说过的还要再讲一遍,跟老年痴呆似的,把她娘都吓到了。
“长乐啊,你有没有觉得,你爹好像要疯啦?你说要不要娘给他扎一针?”玄清眉间浓浓的愁绪,拉着自家女儿商量道。
长乐疑惑地问道:“娘,你会医术?”
玄清自信地道:“人虽然没医过,但咱家以前养在后院的兔子,你忘啦?娘给它们扎过针,本来在笼子里四处乱窜的,跟疯了似的,怎么也抓不住,你说怎么着,嘿,娘手上那么一扎,那兔子直接安静了,效果还不错。”
长乐:“……”那是死了吧?
“哎,娘现在是明白了,找男人不能找比自己小的,你看看你爹,不过比娘小三岁,但这遇到点事情嘛,承受力还真不如娘,待会儿你按着你爹,娘给他扎一针,很快就好了。”
长乐:“……”听起来好不靠谱。
“娘,我记得上回你跟我提过…我们家小时候养的兔子味道特别好,那兔子——”长乐脸色发白。
玄清特别洒脱地道:“嗨,那算什么,做大夫的,手里哪里没有条命呢。”
长乐惊呆了:“可是…可是,您要试验的对象是我爹啊。”
见她娘一点也没放心上,长乐赶紧劝道:“娘啊,你还是别想了,现在男人不好找的,您留我爹一条命吧。”
玄清失望地放弃。
后来的几日,长乐能够感受到,大家都有些焦躁,就连莹莹都不例外,只有她娘好像始终活在状况之外,每日里忙着捣鼓各种吃食,她爹秦长风总是坠在她娘身后,形影不离,惹得她娘十分嫌弃。
某日夜里,晴了几日的天空,又开始下起了大雪。
但雪只下了一夜,次日清晨就停了,庄子里的畜牲都死了个干净,大家是被一阵嘶吼声惊醒的。
“爹,好像有些不对劲,我听到了那些怪物的声音。”长乐忧心地望着她爹。
秦长风却很淡定,他对长乐道:“放心吧,爹加固了这个庄子,那些怪物进不来,咱们只要不出去就没事。”
长乐总觉得不对,想要跟汲渊商量,但男人移动轮椅,给了长乐一个无情的背影。
秦长风纳闷道:“你俩吵架了?”
长乐摇头,神色黯然。
玄清看不过去,叉腰骂自家闺女道:“他跟着我们到这里来,什么也没带,也算入赘了,你个做人娘子的,当家做主的本也该是你,屁都蹦不出来一个,简直是个软蛋,老娘怎么生出你这样的赔钱货?!”
长乐:“那您可以把我塞回去,重新生一个。”
玄清被气笑了:“就知道跟老娘吵吵,真是窝里横一个!”
穷奇蹲在墙角,暂时不敢进去,怕这对母女到时候把炮口对准自己,毕竟这几日呆在一块儿,穷奇非常明白,这对母女不光喜欢无理取闹,还喜欢欲加之罪就是有罪的奇怪理论。
莹莹呆呆地站在廊下,手里抱着的鸢尾花已经彻底枯萎了,她眼里藏着疯狂的情绪,晦暗的目光落在雪地上,久久没有收回。
长乐撇开他爹,搬了个梯子,爬到了屋顶上。
他们所在的庄子外墙上,爬满了焦黑的活死人,无数具怪物叠加在一块儿,垒成了厚厚的塔,看起来触目惊心,长乐不明白为什么会有这么多活死人堵在这里,但看聚集过来的活死人数量,翻过庄子的围墙只是时间的问题。
“爹,你赶紧上来啊!”
长乐满脸惊惶地朝着地面上的秦长风挥手,声音却特意小了些,就是这样,也引起了围墙外活死人的注意,那些活死人视力不行,听力却是一绝,长乐不敢再出声,只一个劲儿朝着她爹挥着手。
秦长风攀上了屋顶,见到围墙外的场景,也是吓了一跳,等他看向更远处时,伸出的手都哆嗦了。
“爹,你咋胆子比我们还小?”长乐取笑她爹。
秦长风手还在哆嗦,嘴巴张张合合,连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长乐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围墙的十丈之内都围满了活死人,而十丈之外——
“爹,外面怎么…成悬崖了?”
长乐怔愣地看着远处,又倏地转身看了眼身后,惊恐地发现他们所在的地方,十丈之外竟然全都成了看不到底的深渊,未知的深渊,如同一个张着大口的巨兽,将要把他们所有人都吞下肚。
沉默了许久。
“爹,我们时间不多了,是吗?”
“长乐,别告诉他们,我们俩父女带着秘密,和大家一起走,好吗?”
风里传来一声长长的叹息:“好。”
长乐下来的时候,汲渊也在地上,他落在长乐身上的眼神看似平淡,却藏匿了两分不自觉的忧虑,他推着轮椅过去,长乐却疏忽了他,径直绕过了对方。
“长乐,你跟你爹上去那么久,外面到底怎么样了?”玄清关心地问道。
长乐佯装轻松的样子道:“没什么的,娘,您别担心,外面只有几个怪物,爹做的围墙很好,他们进不来的。”
玄清还是不放心,目光严厉地看向秦长风:“她爹,你说。”
秦长风嗫喏了两下,最后避开了玄清的眼神,尽可能平静地道:“长乐…说得不错,灾祸很快就要过去了。”
黑夜降临,屋子里的烛光照亮了每个人的脸。
大家坐在一处,长乐咬了口鸡翅,浓郁鲜香的鸡汁从齿间逸散,她抬头对玄清道:“娘,您这厨艺可媲美大厨了,娘虽然只生了我一个,但好像比别人更辛苦了,谢谢娘带我来这个世上。”
玄清突然被长乐感动到了,她嗔了长乐一下:“你这死丫头,突然这么煽情,喜欢吃就多吃点,等这次瘟疫过去,娘到时候去你家附近开一家餐馆,到时候你这个懒货也不用做饭了。”
穷奇凑热闹道:“那婶儿你搞快点哈,到时候我去后厨帮您忙。”
自从遭遇了长乐母女的双人打法后,穷奇聪明地舍弃了娘的称号,管玄清叫婶。
玄清无奈地看了眼穷奇:“傻小子,婶儿可不能让你进后厨,最多让你当跑堂的小二,你要是进了后厨,婶儿可遭不住。”
长乐扒了口饭,掩盖住喉头的哽咽:“娘,您对我真好。”
玄清的丹凤眼眯成一条线,高兴地给每个人都夹了块肉:“多吃点,特别是莹莹,你这小丫头这几日吃得也不少啊,怎么不见长肉啊?”
“谢谢姐姐娘亲。”莹莹抱着鸡腿啃起来。【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