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罪不及爹


    长乐说完, 玄姝整整沉默了三息的时间。


    而其他几位女修,包括白薇在内,全部震惊地看向这两人, 表情一副石化的模样。


    玄姝很久才找到自己的声音:“……秦长风怎么把你养成这样?”


    长乐趴在炉边,明亮的双眸仰视着玄姝,声音甜甜腻腻道:“娘, 你这眼睛跟头发好生炫酷,怎么没遗传给我啊~”


    玄姝:“……”


    不知为何,她感到一阵心累。


    “我……不是你娘。”玄姝目光冷下来。


    长乐抬头道:“你就是我娘,这世上, 能记得我爹名字的, 除了我娘, 还有谁?”


    玄姝沉默了下,“你……没见过你娘?”


    长乐叹了口气, 摇头道:“我出生后就没见过我爹, 至于娘, 我今天可算见到您了。”


    “娘,您跟我梦里一模一样~”


    长乐这个娘是认定了。


    她左一句娘右一句娘,搞得玄姝一时都没话说了。


    长乐自在的从炉子里爬出来,玄姝还沉浸在往事里, 没有管她,其他人还在那声‘娘’里没回过神来, 一时也没人动她。


    长乐在屋子里溜达溜达, 在接近门口的时候, 倏地蹿了出去,速度相当之快。


    可玄姝速度更快。


    长乐只来得及向峰主令里留下‘秦长风’三个字,那块带着汲渊气息的令牌, 就被玄姝捏碎了。


    玄姝冷冷地看她:“你敢往外传递消息!”


    长乐的灵力早在祭台上就被那九人的灵力冲开了,加上玄姝回来的时候,结界自动解开,长乐好不容易得来这个机会,只来得及发出三个字。


    希望道君来得快一点吧。


    “娘,您误会我了,道君一路上对我照顾良多,我现在好不容易见到娘,自然也想让道君知道呀。”长乐试探着往后退了一步。


    玄姝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对众人道:“把东西收拾了,不要留下痕迹。”


    “此地不宜久留,速速离开。”


    长乐被带着很快撤离了。


    这次离开,她并没有被动‘晕’过去,也不知道是不是那声娘起了作用。


    原来她那个不着调的亲爹,还有这么一朵牛逼的烂桃花,也不知道她亲娘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娘,我们是去哪儿啊?”长乐坐在一朵巨大的雪莲上,俯瞰下面经过的地方,才发现她们并没有离开云泽海域。


    玄姝闭目养神。


    耳边听着长乐窸窸窣窣的动静,没搭理她。


    长乐这下就来劲了,后面的白薇等人,就听那长乐跟个聒噪的蜜蜂一样,一直嗡嗡嗡个不停。


    “尊者怎么不让她闭嘴?”


    “毕竟是故人之女。”


    “可那天灵珠,回去后如何禀告宗主?”


    “是故人之女,还是——”


    “慎言,你以为尊者在前面听不到你传音?”


    许是长乐的碎碎念,终于扰了玄姝清净,她睁开眼,目光似化不开的浓墨。


    “长乐,你的生身母亲,若是没有猜错,应该是本尊的亲姐姐,她很久以前便叛逃宗门,是宗门的叛徒。”


    玄姝的声音听起来很空灵,透着冰霜的气息。


    长乐消化了下,又问道:“我娘她……难不成是你们宗门的圣女?!”


    好多小说的设定是这样没错吧?


    玄姝闻言:“……”


    长乐自顾自猜测道:“那你要绑我,不会是因为……我下一任圣女的身份吧?”


    那她要不要跟她们回去当圣女啊?


    玄姝:“…………”


    长乐认真地说:“那你们干嘛这么大阵仗啊,直接说接我回去当圣女不就好了,我又不会拒绝,太见外了你们~”


    玄姝以及身后的那帮人:“……”


    白薇怒目而视:“你做什么梦呢?!还圣女,你配吗!!”


    长乐回头懒洋洋回了一句:“我不配,你就配了?”


    “别人都不说话,就你反对,你就是嫉妒我!”


    “……”


    白薇气结。


    玄姝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只是声音听起来似乎有点虚弱了:“长乐,宗门并没有圣女一说,你娘不过是一个普通的内门弟子罢了。”


    长乐好生失望。


    还以为能捞个圣女身份当当。


    “那算了,那要不尊者,还是你当我娘吧?反正姨母也是母,都差不多。”


    玄姝:“……”


    白薇等人:“……”


    这世上怎有如此无耻之人?!!


    玄姝冷了脸:“你若再胡说,本尊既是你姨母,便有资格替你娘,好生管教你。”


    长乐一窒,过了好久才道:“姨母你都这个修为了,想来我生母亦差不多,可我爹好像有点年轻啊,我族里的三叔公可是看着我爹长大的,那我娘大概比我爹大多少啊?”


    虽不明白长乐为何好奇这个,玄姝还是回答了她:“大约,三千余岁吧。”


    三千?


    还余?


    长乐嘴巴张了半天,许久才‘卡巴’合上,玄姝就听到了长乐不着调的话:“俗话说老牛吃嫩草,那是人家有本事,可我娘这年纪,那都不是一般的老啊,那简直是祖宗级别的牛啊,啧啧~”


    玄姝:“……”


    另一边。


    汲渊已经以最快的速度赶来,但现场已经什么都不剩了,若是长乐在这里,少不得要感叹一句,这雪化得真快啊。


    “主人,什么都没发现。”乌殷道。


    汲渊弯下腰,指尖捻起一点湿润的泥土,沉声道:“太初门。”


    “太初门?!!”


    乌殷惊呼出声。


    “太初门不是不能在人间行走吗?”


    “难不成是天墓界出事了?!”


    乌殷连问了几句,神色肉眼可见的紧张,天墓界这三个字,对于如今的修真界来说,是个连提在嘴上,都觉得晦气的地方。


    而且还是修真界的禁忌。


    汲渊目光悠远。


    远处传来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他垂眸,默然了良久,才冷声道:“回去吧。”


    乌殷问道:“长乐,不用找了吗?”


    汲渊语气很冷:“那位现世,若非她本人意愿,我们是找不到长乐的。”


    乌殷低头看着湿润的土壤,心里有些不安。


    云泽城。


    秦族腹地。


    “道君,您是不是记错了,族里没有叫秦长风的人啊?”族长皱紧了眉头,不明白为什么道君不去找瀛伯氏的麻烦,反而出去一趟后,回来就一直在找个叫秦长风的人。


    可问题是翻遍了族谱,甚至包括旁系的,确实就没有这个人。


    汲渊再三确认:“真的没有?”


    族长重重点头:“真没有。”


    汲渊好看的眉头微蹙,丢下一句:“这件事到此为止。”就消失在了原地。


    “这?”族长看向乌殷。


    乌殷也不清楚主人的用意,只是对族长就不用那么客气了,他斜睨族长道:“主人做事,自有考量,你就不要多嘴了,族长还是多管管你那帮族人,日日在外嚎哭你们的不容易。”


    “怎么,要饭还要起瘾来了?”


    族长面上还带着笑,内里怄得要死。


    汲渊去了族地,查看了那尊棺椁,除了晶石碑上写着‘秦长风’以外,生平那里空白一片,棺椁里并没有尸骨,里面只盛放了一尊灵位,并几件道袍,其他便什么也没有了。


    又找来秦氏的族谱,汲渊困惑地发现,葬入族地的名姓里根本没有这个人,‘秦长风’的棺椁像是凭空出现一般。


    族长哑然道:“这……怎么会多出一具棺椁呢?”


    乌殷当即冷笑道:“进入族地的方法只有族长你知道,除了族长你,还有谁干得出这种事。”


    “我想,没有人会专门去别人家族的墓地,开这种玩笑。”


    “老夫乃秦族族长,如何会干出这等荒谬之事,打扰祖宗的安息!”族长吹胡子瞪眼的。


    汲渊沉声打断了两人的针锋相对:“在族里,与长乐走得最近的,是谁?”


    族长不明白道君怎么就关心起那长乐来了,但还是快速回答道:“族里与长乐交好的,应该只有一个叫青栀的,目前留在了宗门的藏剑峰,除此之外,与长乐亲缘比较近的,就只有她三叔公了。”


    秦族一处院落。


    中规中矩的环境,院子里有个小池子,有位拄着拐杖的老人正站在岸上,指挥一个垂髫小孩儿抓鱼。


    “你这兔崽子,咋这么笨啊!”


    “嘿,上手抓啊,还愣着干什么!那鱼难道会自动跳到你怀里吗,你个傻子!”


    “我不敢,爷爷,我会掉下去的。”


    “没用的东西,你怎么跟你爹一样?瞻前顾后、畏首畏尾的,等着天上下馅饼啊你!我怎么就生了你这么个孙子!”


    “哇——我原来是爷爷生的,娘骗我,我要去找娘!”


    “哎——你等等!”


    “你给老子回来!!!”


    族长黑着脸走了进来。


    汲渊的目光扫过这个窄小的院落,恍惚间好像看到缩小版的长乐,孤苦伶仃地站在角落里,目光警惕地注视着所有走过来的人。


    “族长,您怎么来了,”三叔公见到来人,惊得扯断了几根胡子,声音拔高道:“您可是个大忙人,有事直接叫人来唤我一声便是,哪里需得您亲自来一趟,难不成——”


    “我儿子,不是,那兔崽子闯了什么大祸?”


    “那他犯错了,族长你可要找他,小儿犯错,可罪不及爹哈。”


    族长无语道:“你想多了。”


    三叔公快速地想了一圈,排除了所有人后,脑海里一抹身影清晰起来,“难不成是,长乐在宗门闯祸啦?!!”


    等到三叔公知道面前的人是那位汲渊道君后,嘴巴都快要塞下三个鸡蛋了。


    “你是长乐的三叔公,本君只是想了解些她小时候的故事,”汲渊很平易近人道,“就麻烦你好好回忆一番了。”


    三叔公受宠若惊道:“道君,小老儿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就这么的,三叔公仔细回想了下,把长乐小时候的点点滴滴都说了出来。


    “长乐她生身父亲的名讳叫什么,具体殁于多少年,为何族内没有半点记载?”


    三叔公愣了愣,抓抓头道:“她爹死啦?不能啊,长乐她爹只是走了,没有死了啊。”


    汲渊眉心一跳:“……她爹…没死?”


    第62章 穷奇


    三叔公缓缓道:“说来话长, 长乐她爹小时候就失去了双亲,但他自小天资聪颖,本来能进宗门的, 不知道为何忽然说要自己出门去闯荡,他在外过了好些年,久到我都以为他不会回来了。”


    “可后来, 他却回来了,还把长乐带了回来,长乐她爹啊,明明小时候是个惊才艳艳的少年郎, 按理说就算过了很长时间, 族里应该也有人记着, 可奇了怪了,这么多年, 也就小老儿把他记住了。”


    汲渊听到这里, 已经察觉出不对来:“…你是说, 秦族里,只有你还记得秦长风这个人?”


    “是啊,”三叔公说到兴起,把面前人的身份忘了, 自顾自喝起小酒来,“长风那小子, 天资斐然不说, 就是那样貌, 也是千里挑一,就比老夫差了那么一点点,怎么就没人记得了呢?”


    “不应该啊~”


    汲渊看了看对方脸上厚厚的褶子:“……”


    见问不出秦长风的底细, 汲渊转而问起长乐小时候,不经意开口道:“长乐她小的时候,也是吃百家饭长大的吧?她曾经还说过,小时候没饭吃,还跟你家的大黄狗抢过吃的。”


    “秦族势大,不至于庇护不了这么一个小姑娘,对于这一点,本君倒是有所疑惑。”


    族长一愣。


    三叔公也是一愣。


    族长急忙开口道:“道君,可没有这样的事,什么百家饭啊,那都是凡间的说法,我们秦族设有饭堂的,都是统一的,还是免费的,只要是秦族的人都可以去,断不会出现饿肚子这种事!”


    看族长回答得斩钉截铁,汲渊有些疑惑。


    三叔公被族长抢白,等族长说完,他立马接过话道:“什么跟大黄狗抢吃的?长乐那小兔崽子,从小到大都不消停,调皮得不行,小时候就经常把她的族弟、族妹们打得鼻青脸肿,长大后就坑蒙拐骗,无所不用其极。”


    “至于那条大黄狗,她当然记忆深刻了!”


    说到这里,三叔公激动得不行,眼泪都要掉下来了,“那可是小老儿养了多年的好狗,说句不好听的,阿黄比我儿子都来得孝顺,就因为对着长乐嚎叫了那么一回,就被她惦记上了!”


    “等小老儿知道的时候,狗肉都已经被长乐消化了。”


    “长乐那混账东西,还问我阿黄有没有后代,她好让它们一起团聚!”


    “我的阿黄惨啊~”三叔公拍着大腿,痛哭哀嚎道:“我宁愿死的是我儿子,也不能是阿黄啊~”


    三叔公老人家伤心得不行。


    “……”


    族长瞠目结舌。


    乌殷听得愣住。


    汲渊已经回过神来了,这几日,他在秦族的听闻,着实与长乐自己亲口说的,相差的不是一星半点,可以说是截然不同,毫不相干。


    另一边,长乐还不知道自己真面目暴露。


    她跟着这帮人本来有个明确的目的地,结果到半途的时候,就见她这个姨母似乎收到了什么消息,直接转了个方向,径自朝着深海去了。


    “这里还是云泽海吗?”


    长乐诧异地看着眼前的城池,这里的繁华,远超自己曾经呆过的云泽城。


    各种巍峨的殿宇鳞次栉比,除了地面上的建筑,空中还有许多悬浮的岛屿,其上的建筑看起来更加气派,还有许多仙鹤环绕。


    玄姝带着人走了进去。


    接见他们的人身着竹青色道袍,面白无须,皮肤却是一种寡白的颜色,像是终日不见光芒的那种,额上长了个根深褐色的独角,此人正是瀛伯氏族长。


    “原来是太初门的贵客,小小瀛伯氏,有失远迎,不胜惶恐。”长乐万万没想到,族长还没有见过这位瀛伯氏的族长呢,她就先见上了。


    玄姝对待外人,一向是那副冰冷的语气:“少废话,把穷奇交出来。”


    瀛伯风笑笑,挑眉道:“穷奇?那等神兽,在下的瀛伯氏可没有那个福分,能够收拢旗下。”


    白薇扬眉怒斥:“少装模作样!赶紧把我宗的少宗主交出来!”


    瀛伯风笑容一滞,语气也冷了下来,“玄姝尊者,没想到堂堂太初门,旗下的弟子竟也是如此粗鲁,在下算是受教了。”


    玄姝虽然人称尊者,只是因为太初门地位特殊罢了,他可不怕她。


    玄姝墨黑的眼直视着瀛伯风:“瀛伯氏,你将穷奇私自扣留你族下,不愿交予本尊,这是执意要与我宗作对,是么?”


    瀛伯氏没有正面回应,只是招呼完下人上茶后,才说:“贵宗偷偷摸摸,而不是大张旗鼓来云泽海,想必有些东西是见不得人的。”


    “玄姝尊者你说,是吗?”


    “这与你无关。”玄姝冷声道。


    瀛伯风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


    “玄姝尊者远道而来,也请先让我这个东道主,好好招待招待你才是,诸位好不容易来瀛伯氏一趟,若是就这么走了,岂不是失了礼数?”


    “再说一遍,你的废话,本尊并不想听,把穷奇带过来。”


    瀛伯风放下茶杯,拍了拍手。


    没多久,一位身着白衣长袍的青年走了进来,他相貌只算得上清秀,比较引人注意的是那对招风耳,脸上带着一股刚出世的纯然无垢,走动间,腰间的弯月玉珏叮当作响。


    “玄姝尊者!”


    见到来人,青年脸上露出绚烂的笑容,疾步走到玄姝面前,带着点抱怨的口吻道:“尊者,你们走太快了,我怎么也追不上,好在有瀛伯氏帮我,不然我就要迷失在云泽海了。”


    瀛伯风适时开口道:“少主客气了,太初门遇到问题,我瀛伯氏必当挺身而出,更何况只是这一点小事。”


    青年转身给瀛伯风做了个答谢的动作,笑着道:“不管怎样,还是多谢瀛伯叔叔的帮忙,您说一定会帮我寻到尊者,您果然说到做到,我当初还怀疑过您,实属不该。”


    长乐站在一旁。


    她觉得这个青年,也就是她们太初门的少主,看起来好像有点傻啊。


    白薇等人对于自家少主的行为,已经见怪不怪了,只要少主没有把宗门卖了,就应该…还有点救…吧?


    玄姝见少主安然无恙,直接呵斥道:“滚到后面去。”


    青年撇撇嘴,对于玄姝的态度他也习惯了,乖乖地站到了玄姝的后面,结果刚走过去,就与长乐打了个照面。


    “这位姐姐,我好像在哪里见过?”


    长乐:“……”


    这搭讪的话,怎么听起来,有点莫名熟悉?


    青年眨巴眼,好奇地站到长乐身边,将头又凑近了几分,鼻尖几乎贴到长乐的脸上了,对方脸上的表情无辜又乖巧,给长乐一种大狗贴脸的感觉。


    “奇怪,你身上有股味道。”青年呢喃。


    长乐黑脸道:“我有定时洗澡。”


    青年一怔,随即反应过来,语无伦次地解释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我的意思是,你身上的味道很好闻,真的,而且很熟悉。”


    长乐坦然道:“哦,那大概是体香吧。”


    青年:“……”


    白薇已经受不了了,将人拉到一旁,竖起了个结界。


    长乐虽然听不到两人在交流什么,但她猜测那个少主正被白薇训斥,因为对方头耷拉着,都快要贴到胸口了,好像只犯了错被主人训斥的萨摩耶,而白薇怒气冲冲的样子,嘴巴张张合合就没有停过。


    “说吧,你瀛伯氏的目的是什么?”


    “玄姝尊者,你们来此的目的是什么,我的目的就是什么。”


    玄姝皱眉道:“本尊此行,并不是为了那万年秘境而来,你不用再试探了。”


    瀛伯氏根本不信任玄姝的话。


    “都这个时候了,尊者就莫要跟在下卖关子了,尊者不妨在我瀛伯氏多留几天,到时候在下只需要尊者你,帮个小小的忙,至于以后,若是有人问起太初门为何来到云泽海,那在下,自然会告诉他——”


    “在下从没有见过各位太初门的修士。”


    玄姝眉头微拧。


    半阖眼睫,玄姝沉思了数息后,冷淡开口:“本尊知道了,希望瀛伯氏说到做到。”


    瀛伯风脸上的笑容扩大了几分:“好说好说,毕竟天墓界那边,还需太初门的镇压,我等必然不会自毁根基,与太初门为敌。”


    长乐再次被玄姝封了灵力。


    身上所有可能传信的东西都被收了,道君给的乾坤戒不说了,就是自己老早的乾坤袋都给没收了,连个烧火的炉子都没给她留下。


    玄姝等人似乎有事要去做。


    长乐跟那青年少主被关在了一个院子里,青年像是很习惯,一点也没不乐意,还掏出一本杂书看了起来。


    长乐恨铁不成钢道:“你就这么甘心呆着?你可是你们太初门的少主,她们把你关在这里,你就这么算了?”


    青年抬头,有


    些不理解道:“可她们是对我好,我知道的。”


    “你知道个屁!”长乐无语了,这哪里来的傻子。


    青年放下杂书,走到气呼呼的长乐跟前,仔细辨认了番对方的脸色,才小声道:“你别生气,你是不是无聊了?我有好多解闷的小玩意儿,你要不要看看?”


    “对了,我叫穷奇,你叫什么?”


    长乐不想跟傻子生气,有气无力地回答道:“长乐。”


    “哦,长乐,”穷奇趴在桌子上,仰头看她:“我没在宗门看到过你,你为什么跟着尊者啊?尊者每天冷冰冰的,每次跟在尊者身边,我都觉得——”


    穷奇警惕地抬起头,看了眼四周,确认周围环境安全后,才小声道:


    “她好像一具能呼吸的尸体。”


    “……”


    长乐往后靠,双手抱胸道:“你想知道我是谁?”


    穷奇傻傻地点头。


    长乐张口便道:“你口中那具尸体样的尊者,是我姨——是我娘。”虽然玄姝有可能真的是她姨母,但长乐这人随性惯了,索性单方面赐予她母亲的身份。


    她那个花心的爹,忒不是个东西,居然招惹了一对姐妹花。


    被抛弃了这么多年都还记挂着他,既然她爹不能赐予玄姝他孩子母亲的身份,但长乐觉得,她可以。


    娘?!!


    一道晴天霹雳。


    穷奇话都不会说了,做了好久的心理斗争后,才开口道:“…我刚刚不是有意骂你娘的,你别生气。”


    长乐:“……”


    我了个天,她说他就信啊?


    这特么哪里来的傻白甜啊,修真界还有傻白甜这种生物吗?


    长乐用关怀智障的语气对穷奇道:“你放心,我娘她不会在意的。”


    第63章 瀛伯氏


    穷奇不敢再说话。


    他爹说, 他言多必失,果然是有道理的,谁能想到尊者会有女儿呢?


    穷奇重新埋进书本里, 长乐闲不住,走到远处的亭子里,凭栏远望了一会儿, 又低头朝下,俯瞰浮空岛下的芸芸众生。


    “长乐,你是尊者的女儿,那你爹是谁啊?”穷奇憋不住了。


    长乐忽然起了逗对方的意思:“你猜猜看, 说不定是你爹呢?”


    “……”


    穷奇很认真地思考了下, 然后坚决摇头道:“不可能!”


    “为何?”


    “因为我爹虽然是宗主, 但他打不过尊者!”


    这下换长乐无语了,她心累地解释道:“少主啊, 这个, 这个两人相爱结合的话, 不应该以修为论啊,感情又不是比试,打得过就能得到你想要的。”


    穷奇挠挠头:“不是这样的吗?白薇她就是这么说的啊。”


    “她怎么跟你说的?”长乐好奇道。


    穷奇复述道:“她说,我现在修为低, 不过才筑基,是不能喜欢女孩子的, 要是打不过心上人, 会被人笑话的。”


    长乐打量了下穷奇:“你为何才筑基, 你们这种隐世宗门,不应该特别厉害吗?你今年多少岁?”


    穷奇赧然道:“我才五百岁,还小。”


    五百岁?


    还小?


    长乐一下子乐了, 毫不留情嘲笑道:“五百岁还小?你真是个祖爷爷级别的宝宝啊~”


    穷奇连连摆手,有些着急道:“我是凤凰一族,我们族里要一千岁才成年,我出壳晚了点,十多年前才化人。”


    原来真的是个宝宝?!


    长乐哑然片刻,目光稍许复杂。


    “拥有凤凰血脉,却叫做穷奇,给你取名的人,到底是什么脑回路?”


    穷奇回她:“我爹取的,他说这个好听。”


    “你真身是凤凰这事,不要随意对别人说,修真界的人心好脏的,你这样的全身都是宝,要是被邪修抓到,小心被人剥皮抽筋哦~”长乐吓唬他道。


    “那我告诉了你,以后就不跟别人说了。”


    穷奇觉得长乐是他见过的人里面,说话最温柔,性子最耐心的了。


    长乐就见这傻子自己偷偷乐了会儿,也不知道在想什么,偏偏目光时不时落在自己身上,长乐正要转身,就听对方冷不丁开口道:“长乐,要不我喜欢你吧?我好像能打得过你。”


    长乐:“???”


    长乐:“……”


    长乐头都大了,匪夷所思道:“哎,你这脑子,果然出壳晚了,会有点后遗症。”


    穷奇一脸兴奋地走了过来,语气轻快道:“好了,从今天开始,我可以喜欢你了。”


    什么玩意儿?


    整得跟宣誓一样。


    长乐面无表情地将八重幽火唤了出来,穷奇本来还愣着,结果异火威压一放,他头顶上的碎发瞬间炸了起来,他立马缩到了亭柱后面,带着些许惊恐道:“你这异火好生厉害,能不能把它收起来?”


    长乐让小八把火力加大,绿油油的火焰,衬得对方脸色惨绿惨绿的。


    “你现在还觉得,你可以打过我不?”


    穷奇心悸地狂摇头。


    长乐瞥了一眼对方:“还敢说喜欢我么?”


    小八似乎是意会到了主人的心意,火焰一下子蹿过去一缕,瞬息间烧掉了穷奇耳边一缕黑发,惊得他整个人都跳了起来,抱住身旁的柱子,嘴里发出一声惨叫。


    “啊啊啊啊——”


    “我不敢了,再也不敢了,我打不过你!!!”


    长乐欣然点头,将火焰收了回去。


    穷奇心有余悸地躲在一旁,等长乐走开后,才小声嘀咕道:“哼,等我长大一些,就娶你回去做婆娘!”


    “……”


    远处的长乐闻言,脚步一滞。


    心里默念了好几遍,地主家的傻儿子不能打,打了他后患无穷啊。


    长乐两人虽然被限制了出门,但也没有薄待他们,有瀛伯氏的人听候差遣,除了玄姝交代的一些东西不能送进来以外,其他的都可以。


    灵力被封,长乐也无法修炼,无聊之下叫人送了好些灵植还有海兽肉进来,带着穷奇两人每日在院子里大吃特吃,开发了不少美食特色,要不是院子做了特别处理,房子都差点给两人点着了。


    “长乐,我真的不能娶你吗?”


    “你打不过我,所以你不能娶。”


    两人又开始了每日的一问一答,也不知道这傻子怎么想的,每天都要重复问一遍,孜孜不倦,长乐就当关爱智障了,也没有不耐烦。


    不过今日,穷奇问完后,罕见地郁结了一会儿,最后加问了一句:“长乐,你打得过我——”


    “要不,你娶我吧?”


    长乐:“……”


    今日的槽啊,它怎么就那么多?


    “再特么吡吡一句,老娘先把你烤了!”长乐拿起手里的架子比划着,气得柳眉一竖。


    穷奇一点也不怕她,还嘿嘿笑了两下:“我是凤凰,水火不侵,你把我烤再久都是生的,尝不出咸淡的。”


    长乐闭了闭眼。


    天啊,来道雷劈死她吧!


    如果她做错了什么,就让上天来惩罚她,而不是让她在这里听一个傻子说话。


    三个月后。


    云泽海中心,忽然如同沸水一般蒸腾了起来。


    修真界有不少排名靠前的势力,都已经齐聚云泽海,眼光盯着沸腾的海面,大概六个时辰过去后,一座仙山忽然破开海水冒了出来,缓缓升到了半空。


    浓郁的灵气包围了整座仙山,不远处传来仙音袅袅。


    玄姝摇摇望向仙山,心中忽然一悸。


    她怔愣了半晌,良久才动了动,伸手摸到心脏的位置,眼底一片阴霾。


    “尊者,你怎么了?”瀛伯氏关心道。


    “没什么。”玄姝沙哑的声音响起。


    玄姝目光死死地盯着半空中的仙山,那视线太过凌厉,让瀛伯氏有些担警惕:“尊者,咱们可是说好了的,你帮老夫的忙,事后老夫自会给太初宗满意的回报。”


    “本尊对你口中的宝贝没什么兴趣,”玄姝声音透着冰寒,“…只是要找个人而已。”


    瀛伯风心下略松,道:“还有什么人,能得尊者一声惦念?”


    玄姝置若罔闻。


    仙山出世,各处势力云集。


    大部分都在观望,直到半个时辰过去,仙山似乎已经稳定在半空,这下才有人忍不住朝那处飞了过去,但结果就只有一个——被绞杀。


    “刚刚过去的,可是金佛宗的元振真君?”


    “连他都陨落了,这仙山难不成设了修为限制?咱们还能进去喝口汤吗?”


    “嘶——散修释怨也陨落了,他可是元婴后期啊!!!”


    所有靠近仙山的人,只有一个结局,那就是化作一片血雾。


    接连几位元婴的陨落,大家火热的脑子终于冷静下来,就在大家偃旗息鼓的时候,人群中突然飞出去一人,脚踏七弦琴、广袖宽袍的青衣道者,宛若一颗流星扎入仙山的方向。


    “是抚琴道君!”


    “老天,竟然有幸看到化神修士,真是不枉来这一趟!”


    “抚琴道君都来了,看来仙山上的宝贝,已经不是我等凡人有资格角逐的了。”


    “仙山出世,上面不会有仙人的遗蜕吧?”


    “说不准,不然哪里能见到化神出面?”


    人群中议论纷纷。


    厉行站在人群里,他身边跟着羲和,看了一会儿后忽然问道:“羲和,汲渊道君不是来了云泽海么,他怎么没出现?”


    羲和回道:“这几日我一直没回去,不过我留在秦族的眼线传来消息,说是汲渊这段时间都在寻人,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深居简出,踪迹很难探寻。”


    厉行沉思了片刻,断定道:“什么找人?不过掩人耳目罢了。”


    羲和没发言。


    宗门对于汲渊的态度微妙,特别是宗主一系,作为宗主心腹的厉行,他羲和是半点不敢得罪。


    自从那位抚琴道君冲上去,后续的人都没再行动,都在观望。


    大概过了三炷香的时间,云泽海上空忽然传来一阵琴弦崩断的‘刺啦’声,一道青色的人影,很快向海里坠去。


    “……抚琴道君…失败了?”


    “人死琴不断,琴断了,那抚琴道君他——”


    “有化神陨落了,大家先别轻举妄动,速速将消息传回宗门!”


    “连化神都陨落了,这仙山实属邪门儿!”


    ——


    秦族。


    族长犹如热锅上的蚂蚁,在院子里来回踱步,眉头焦躁地拧在了一起。


    乌殷不耐烦道:“你转来转去干什么呢!要是脚底板痒,就截肢去,别在这里碍我的眼!”


    “老夫等的又不是你!”族长啐道。


    见汲渊终于从房间里出来,族长急忙迎上去,焦急道:“道君,云泽海上空有仙山降世,周围大点的势力都过去了,连羲和都跟着宗门的人走了,咱们要不要过去看看。”


    族长倒是早就想走了。


    只是这位主儿在这里,他一是不敢先做主,二是他眼皮一直跳,总觉得有些不好的事会发生,也不敢轻易拿主意,但也看不得好处从自己眼前生生溜走,这才急得厉害。


    汲渊冷漠地扫了他一眼。


    “急什么?”


    “过不了多久,那帮人就要过来,你何必多跑一趟?”


    族长呼吸一滞。


    什么叫那帮人要过来?


    “道君你的意思是——”


    乌殷骂道:“愚蠢,主人的意思,让你好生呆着,你们秦族整块儿地盘都被人盯上了,你还急着去捞好处,你也不用你的猪脑子好好想想,仙山那种地方,是你能觊觎的吗?”


    族长闻言,身子禁不住一晃。


    “是瀛伯氏要来?”族长直直望向前面的男人。


    汲渊摇头。


    族长刚要松口气,就听汲渊道:“不止他一族,还有很多。”


    族长:“……”


    气都没喘上来的族长,急怒攻心,华丽丽地晕了。


    乌殷走到他面前,伸脚重重踢了下,见没动静,才转头对汲渊道:“主人,不是装的。”


    “可要把人叫醒?”乌殷道。


    汲渊:“不用,就让他在这里呆着吧,等那帮人来了,才醒过来不迟。”


    第64章 霜云


    玄姝回了一趟瀛伯氏, 出于某种目的,她打算带长乐两人离开。


    当她左脚刚迈进院子时,就被眼尖的长乐发现了, 一道高亢的声音在耳边炸响:


    “娘!!!”


    “女儿好想你啊~”


    白薇等人齐齐停下脚步。


    最后面跟来的瀛伯风,瞳孔一缩,接着眼珠子很快动了起来, 在长乐跟玄姝两人身上来回游移。


    玄姝进了院子,面若寒霜。


    迎上来的长乐被她一刀劈晕在地,穷奇赶紧上前,将软倒的身子接到怀里, 以免掉到地上。


    “尊者, 长乐可是您亲生女儿, 您怎么一见面就打她呢?”穷奇愤愤不平。


    玄姝冷冰冰道:“闭嘴,所有人, 跟本尊离开这里。”


    穷奇抱着人, 不愿意将人交给其他女修。


    玄姝也没管他, 只让他不要将人丢了,就带着人向云泽城赶去,期间还杀了两波找死的人,太初门功法特殊, 出手后若不及时毁掉线索,很容易走漏消息, 但此刻的玄姝却没心思去掩盖证据。


    长乐不知何时醒了过来, 她身体软塌塌的。


    发现自己除了嘴巴能动, 其他都不能动以外,在心里骂了好几遍玄姝这个狠心的姨母。


    “穷奇,你抱我到那边的树下面。”


    “你要去小解?”穷奇歪头道, “那我不能带你去,我爹说了,男女授受不亲,除非你答应娶我。”


    长乐:“……”


    她想撬开他的脑壳,看看里面是不是装了一碗豆腐脑。


    还是又加糖又加盐的那种!


    “我,不,用,小,解。”长乐几乎是咬着牙,一个字一个字从嘴里蹦出来。


    “好吧。”穷奇有些失望。


    他依言将人抱到长乐所说的地方,期间玄姝看了这边一眼,但很快又把目光移开。


    长乐不敢传音,怕被玄姝听到。


    她让穷奇递了根细细的枝桠,含在嘴里后,让对方把自己放下,长乐扑在地上,艰难地用嘴里的枝桠在地上划字。


    穷奇也是个妙人。


    长乐每划出一个字,他就用袖子擦掉,以为在做游戏,还有些乐此不彼。


    “呸——”长乐将嘴里的枝桠吐掉后,使眼色让对方靠近,然后小小声道:“看清了吧?”


    啊,长乐不是在练杂技吗?


    穷奇傻眼了,原来是写给他看的吗?


    他有点害怕地往后挪了下屁股,低头不敢看长乐。


    “我刚刚没注意。”


    “……”


    长乐的嘴角疯狂地抽搐起来,感觉要被他气死了:“那你特娘的,擦它干什么?!!”


    穷奇无辜又小声地道:“……你刚刚又没说。”


    玄姝朝树下看了一眼,眼皮一掀,对白薇道:“你去看看,那两傻子在干什么?”


    白薇有些不乐意。


    但尊者的话是不能不听的,她慢吞吞地走了过去,树下的两人动作古怪。


    一个望天,一个望地。


    望天的人如丧考妣,望地的人两眼茫然。


    “你们两个,好好呆着,不要偷摸搞事。”白薇看了眼两个傻子,丢下一句,便转身走了。


    穷奇见人一走,立马挺直了背。


    将头上的翎羽拔了一根下来,呲着牙走到长乐身边,小声赔罪道:“用这个。”


    咦~


    长乐嫌弃地撇开眼。


    穷奇蹲下来,在长乐不解的眼神里,用翎羽尖尖的那头刺进了长乐的手背上。


    一阵剧烈的灼热感从手背传来。


    长乐手都在哆嗦,这傻子仗着她不能动——哎,她手能动了?


    穷奇并没有把翎羽取下来,而是把自己手放到了长乐的手心下,长乐马上明白了对方的用意,手指缓慢地开始在穷奇手上写字。


    ‘云泽城’


    ‘汲渊’


    ‘让他来找我’


    入夜,穷奇化作了一只巴掌大的火红色小鸟,无声无息地离开了营地。


    得益于种族天赋,穷奇的离开没有惊扰任何人,就连化神修为的玄姝都没有发现。


    当然,她可能也想不到,自己这方隐匿赶路,千方百计,只为躲避汲渊的搜查,没想到还有穷奇这种主动去送上门的。


    秦族。


    “你是说,长乐在你那里?”


    乌殷诧异了一下,怀疑地看了眼这只小鸟,


    对方身上隐隐传来的血脉压制让他很不舒服,“长乐,她还没死呢?”


    穷奇立马给了乌殷一嘴子,乌殷吃痛,低头一看,手背上出现个深深的血洞。


    “好了,你确实认识长乐。”这鸟无礼的性子,跟长乐如出一辙。


    穷奇理了理脖颈处炸起的毛,而后骄傲地高昂着头:“长乐是我主——是我一族未来的主母,你这低贱的乌鸟,再敢对我族主母不敬,小心我让人拔光你的毛!”


    “主母?”


    身后传来一道清冽的声音。


    穷奇回头一看,看到来人后,这只鸟眼睛都转不开了,这人长得好好看,比他都要好看那么,一丢丢。


    “你是谁?”


    “你要长乐,当你族的主母?”


    “大爷问你,你到底是谁?!”


    “太初门少主,主母这种愚蠢的身份,长乐知道么?”


    自己的身份就这么暴露啦?


    穷奇心虚地低头啄了啄胸脯处的红羽,声音小了下来:“大爷亲自赐予的,她不用知道。”


    “愚蠢。”汲渊嘴里吐出两个字。


    “呵呵。”乌殷戏谑地看了眼小鸟。


    被人瞧不起,穷奇大怒,他抖了抖羽毛:“大爷已经把长乐的下落告诉你们了,位置这只乌鸟也知道,大爷就先走一步——”


    穷奇振翅飞到一半,就被汲渊伸手抓住。


    将小鸟随意地往乌殷怀里一扔,语气轻乎道:“太初门没教过你,什么叫礼尚往来么?”


    “乌殷,将人看管好。”


    “是,主人。”


    浑身僵直的穷奇瞪着眼,这些高阶修士好生过分。


    跟玄姝尊者一个路数,但比尊者更可恶,穷奇张了张嘴,嘴巴里发不出一点声音。


    汲渊找到长乐的时候,长乐正在用唯一能动的右手,借着光的投影,在比划着,墙上时而出现小鸟,时而出现小鹿,时而出现小狗,各式各样的动物不断变幻着。


    “不累么?”


    长乐不能转头,看不到出声处,但听这声音,“道君?!您好快!”


    汲渊挥手解了长乐的禁制,长乐从床上爬起来,激动地走到道君面前,抬头用崇拜的眼神看向汲渊:“道君,这里有太初门的人,那位玄姝尊者就在这里,咱们是不是先撤?”


    伸手将长乐凌乱的头发顺了顺,汲渊温和开口道:“不用担心,本君送了他们一个大礼,三日后才会醒来。”


    长乐点点头,道君出手果然厉害。


    “对了,穷奇呢?”


    见道君不出声,长乐用手比划了下,着急道:“就是回去替我报信的那个。”


    “哦,那只鸟,”汲渊平静地道:“他贪图世俗享乐,执意要留在秦族做客,本君已经答应了他。”


    “这样啊。”长乐再次点头,没有半点怀疑。


    回去的路上,长乐忽然听到道君,用非常慈爱的声音对自己道:“长乐,你还小,结道侣的事情不用着急,你阅历太过欠缺,容易识人不清,本君希望你能在大道这条路上走得更远,不要被世间的小情小爱,轻易干扰了你的道途。”


    这是有感而发啊。


    长乐乖巧地点头,心道这位多半想起了前女友,过来人,哎,也是不容易。


    不过,道君为爱昏头的时候,年纪不也挺大了吗,按照书里的说法,那也是好几千岁了吧,这阅历还不够吗?


    “长乐,长乐?”


    “哦,对,道君说的都对,”说完,生怕汲渊又让她重复,长乐赶紧道:“我记住了,我只跟大道谈,不跟人谈。”


    汲渊:“……”


    云泽海。


    仙山周围的岛屿,已经聚拢了不少修士。


    有了前车之鉴,大家已经不敢再轻易上去,但要眼睁睁放弃这唾手可得的仙山,又实在不愿意,大部分人都不肯离去,甚至做好了打持久战的准备,周围的地盘都被大势力瓜分了。


    某处华丽的庭院里。


    “琼花,宗主回消息了吗?”一位紫衣女修问道。


    “没有,”琼花眼神一暗,自嘲道:“有那位在,宗主哪里还记得咱们?”


    “你说,她这么久没回来,不会是去见太虚宗那位了吧?”紫衣女修语气阴柔道:“都说她叛出太虚宗,这些年来也没见她给宗门带来什么利益,别是太虚宗特意派到魔界的奸细吧?”


    “谁知道呢?”琼花勾唇道:“云泽城那边传过来消息,那位化神道君身边又添了位女弟子,寸步不离的,我看霜云那贱女人多半是急了,她来宗门也几百年了,跟宗主的结侣大典一拖再拖,我看,”


    琼花轻笑道:


    “机关算尽,说不定两边都落空——啪”


    “说够了?”


    霜云从阴影里走出来,眉目冷厉。


    琼花摸着脸上深深的巴掌印,垂下头,声音颤抖道:“是弟子多嘴,是弟子胡说八道,请长老原谅弟子。”


    霜云往前走一步。


    琼花往后退了一步。


    霜云冷着眼,指尖勾起对方的下巴,仔细端详了片刻,语气轻蔑道:“不管是元魇,还是本君……师尊,你这样的人,低贱至极,怎配提起他们?不自量力,却又控制不住多嘴,有时候也许是道催命符——”


    “你说,是么?”


    两名女弟子立即跪了下去。


    “弟子无状!”


    “长老饶命啊!”


    不多久,地下留了一具尸体,紫衣女修跪伏在地面上,久久不曾直起身子,直到霜云的背影彻底消失在院子里,她才抖着身体站了起来,匆匆化了琼花的尸体,才转身离去。


    霜云回到了屋子里,眼神空茫了好一会儿。


    第65章 赎金


    月色朦胧, 清冷的光从窗棂倾泻进来。


    屋子里有水声哗啦的响动,可见一位看起来正值妙龄的女子,正慵懒地靠在玉石做的浴池边, 肤色白皙细腻如凝脂白玉,在光下几乎透明,散发着淡淡的光泽, 左胸上一道暗红色的狰狞疤痕,却突兀地破坏了这股美感。


    手心抚摸着疤痕,感受着手下粗糙的触感。


    “师尊,您留在弟子身体里这根玉骨, 弟子有好好珍惜。”


    “当初您救弟子的时候, 元魇偷袭了你, 如果弟子说弟子并不知情,师尊——”


    “还信…弟子么?”


    深夜里。


    空气里传来一道幽长的叹息。


    众人本以为仙山短时间内不会有什么变化, 结果令人惊愕的是, 才过了九日, 仙山的上空竟然出现了一道金色的光柱,那道光柱一经出现,就将整片海域都煮沸了,极致的温度致使海里的生物大片大片地死去。


    那道光柱大概在云泽海上空, 持续了三个呼吸的时间,接着就朝一个方向循走了。


    “追上那道光!”


    “跟上!”


    “那方向应该是云泽城!”


    那道光要说慢, 那是绝对不慢的, 但要说快, 那也不至于,至少元婴之上的修士追起来还是不费力的。


    光柱凭空出现在秦族的时候。


    族长正端着米碗,喂着鸽子, 等他眼睁睁看着那道光停滞在秦族上空的时候,惊得手里的碗掉了都没发现,紧接着,仙山那边的消息也很快传来。


    “长乐,你们族里不错啊,大早上还有表演吗?”穷奇揉着眼睛出来。


    长乐愣愣地看了那道光柱一眼,那么明亮,那么显眼,整座城池都被照亮了,在云泽海就像是个巨大的灯塔,吸引着人们的到来。


    “穷奇,我们可能要先搬家了。”长乐看着那道光说。


    趁着穷奇跑到院子外看光柱,长乐凑到汲渊身边:“道君,你说他们太初宗丢了个少主,怎么就跟丢了个无关紧要的人似的,一点也不着急呢?”


    汲渊看了长乐一眼道:“你想放他走?”


    长乐立即摇头,说:“不了。”


    “为何?”


    “赎金都没给,我为什么要放他走?”


    汲渊沉默了一息,说:“长乐,穷奇说来也算你半个救命恩人,把他扣押在


    这里,也不过是对太初门表明本君的态度,你若想放他走,本君便允了。”


    长乐诧异地道:“他是我救命恩人,跟我要赎金,这两个有冲突吗?”


    “这…没冲突?”汲渊思量着。


    长乐理所当然地道:“我跟穷奇说了,等玄姝那边送来赎金,我俩一人一半,我对他挺好的了,他自己也同意了,你看他每天在族里玩得挺开心的呀。”


    “……”


    汲渊一阵无言。


    望了眼远处,穷奇正跟秦族的人愉快地聊着天,不知为何,汲渊忽然想叹口气。


    世间米养百样人,有长乐这样的,也有穷奇那种的,大约是太初门风水不太好了。


    从那道莫名的光柱出现,秦族就乱套了,族长声嘶力竭地劝着族人们离开秦族,顽固的族人们都不愿意离去,倚老卖老的,甚至在地上打滚的,让族长面子上很不好看。


    “进入仙山的钥匙。”


    “就藏在各位,脚下的这块土地上。”


    汲渊说完,人群一阵骚动,族长正要呵斥时,就见刚刚躺在地上撒泼打滚的这帮人,比谁都快地从地上爬起来,嘴里疯狂喊道:“快快快!快去收拾家当!”


    “族里的灵田也别割了,来不及了!”


    “可药园里的东西?那都没成熟啊,动不得啊~”


    “过后让族长赔啊~笨!”


    “为啥让族长赔偿?”


    “谁叫族长不早点说,耽误了这么多时间,他不赔谁赔?!!”


    “……”


    族长黑着脸,组织人手撤退。


    长乐同情地看了眼族长,可想了想又觉得不对,族长反正那么富,损失点也不觉得心痛,那这么一想——


    “那族长,也该赔我点才是。”


    乌殷斜着眼,无语地看了眼趁火打击的长乐。


    汲渊就当没听见似的,不发一言。


    穷奇新奇地看着大家忙碌的场景,支着脖子,瞧得直乐呵:“长乐,大家怎么不开心啊?老是呆在一处,有什么意思?好修士,就该志在四方,多出去长长见识才好!”


    乌殷乐了。


    这只鸟简直刷新了他对神鸟的认知。


    “大哥,人家是背井离乡,能开心得起来嘛?”长乐心累地道:“要是有人非要让你离开,丢下太初门的地盘,你难道会开心吗?”


    “开心啊,宗门里冰天雪地的,到处都是不能去的禁制,我早就呆腻了,谁爱去谁去。”穷奇道。


    长乐无可奈何地摇头。


    云泽海。


    自从那道光在众目睽睽之下朝着某个方向飞去的时候,瀛伯风就知道自己的算计落空了。


    谁能料到这变故如此突然呢?


    “看来,瀛伯氏的忙,本尊是帮不上了。”玄姝看着那道光远遁的方向道。


    瀛伯风心里怄得要死,还得面上装作不在意:“看来我族与尊者的缘分,还是太浅了一些。”


    “如何进入仙山,若是需要本尊相助,本尊的承诺依然有效。”玄姝道。


    瀛伯风沉下脸:“尊者的好意,瀛伯氏心领了,族里关于仙山的传承,尊者也提前看了,说来尊者什么也没付出,就得了好处,希望尊者出去后,能守口如瓶才是。”


    玄姝目光清冷,犹如云巅上的雪莲高不可攀。


    “就是没有你族里的线索,本尊依旧能进入仙山。”


    “尊者好大的口气,老夫佩服。”


    朝着云泽城赶来的修士,没有数万,至少也有成千上百个,族长焦头烂额地指挥着族人撤退,但修为低的族人太多了,行动实在快不起来,赶来的修士里不光有名门大宗,妖族跟魔界得到消息的人也不少,那些人可没有什么人性。


    “道君,求您帮帮忙吧,至少让大部分人先撤退啊。”


    族长跪在地上求助汲渊。


    “不急,仙门开启还需要时间。”汲渊平淡开口。


    族长急了,心道等仙门开启,那族人都快要被那些邪修、妖族或者魔界的人祸害完了,那他做这个族长才是做到头了。


    见到跟在汲渊身后,像个没事儿人一样,跟一愣头青聊天的长乐,族长幽怨道:“这里面还有不少人,是看着长乐长大的,里面还有长乐的亲叔叔、亲婶婶、亲侄儿一类的。”


    长乐怔住。


    她爹不是孤儿吗?而且唯一跟她亲密的三叔公,几日前就被她提前劝走了,这突然多出来的叔叔、婶婶,是族长单方面分过来的吗?


    族长说谎说得面不改色。


    汲渊见他神情诚恳,便同意了族长的要求。


    “既如此,那便都离开吧。”


    片刻后,族长愣愣地站在一整片空旷又平坦的土地上,他茫然四顾,感觉踩在脚底下的土壤是那么的不踏实。他虽然请求道君转移族人,可没有说,要把整块儿秦族地皮都铲走啊。


    他还想等着仙山一事过去,重整秦族呢。


    长乐恍惚地看着地面:“我…的房子不见了?”


    汲渊抽空回了长乐一句:“在海里。”


    长乐抽了抽嘴角,汲渊以为自己没解释清楚,又补充了一句:“在海里一座岛上,原封不动。”言外之意,找找应该还在。


    就在几人交谈的空档,光柱的范围逐渐扩大,将整片秦族都囊括了进去。


    “这里怎么变成这样了?”


    “难不成是那光柱的原因?”


    “若我没猜错,这里是云泽城城主,秦族的腹地吧?”


    “…羲和,你去料理你族里人的后事吧,这边的事就不用你了。”


    羲和只是沉默了一瞬:“不用,逝者已矣,做再多也是枉然。”


    厉行不再去劝,将心思放在了周围,这才发现,大家的速度都不慢,赶来的人不少,云泽城都快要装不下了。


    忽地,厉行紧皱眉头道:“汲渊道君不是来了么?这次得到消息赶到的势力太多了,连魔门跟妖族都来了,本君带的人几乎没什么胜算,若是能得汲渊道君的助力,大家才有进入仙山的机会。”


    族里人都不见了,眼线也没了,羲和自然不清楚汲渊的动向。


    “前几日,底下人传来消息,那位离开了秦族,也不知回来了没有。”羲和道。


    厉行问:“出去的缘由呢?”


    羲和摇摇头,眼神落在光柱上:“跟在他身边那位女弟子不见了,不知是否因为这个。”


    厉行眉头拧得更紧了:“又是女弟子,我看汲渊也是昏了头,哪里需要宗主处心积虑地谋划,我看那位再这么下去,都用不上宗主出手。”


    羲和垂下目光:“几百年前那位被情人背叛受了重创,有没有可能已经恢复?我看上回宗主与那位交手,似乎并没有捞着什么好。”


    厉行冷笑一声道:“若是全盛时期,宗主也只能老老实实呆着,如何敢表露出一丝不敬?表演了几千年的憨厚老实,这几年突然就不演了,自然是宗主他胜券在握了。”


    羲和面上平静,心里却翻腾起来,果然,他提前做好打算是对的。


    不过,还是要再确认一遍。


    “传闻都说受了重伤,但我看他还能与宗主交手,修为也并没有跌落化神,那位资质向来强悍,若是没有必胜的把握,后续他要是缓过来了,怕是后患无穷啊。”羲和仔细观察着厉行的表情。


    厉行瞥了眼羲和,如何不知道这位的心思。


    “几百年前可不是简简单单的受伤,人家情根深种,当时可是剖了根骨救人的,以后进阶大乘的希望就渺茫了,这事儿知道的人不少,否则你以为宗门里这些年为何多了那么多哑巴?那些人可受了汲渊不少恩惠!”


    “所谓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羲和努力消化着厉行的话。


    厉行撩了撩眼皮,不再开口,当然,他也并没有跟羲和说,此次宗门来的人这般寒酸,并不是宗门得到消息太晚,而是宗主联合了几大宗,趁此机会,替汲渊准备了一番大礼。


    第66章 冲到一半


    大概又


    过了半个时辰的时间。


    曾经干燥的灰褐色土地, 迅速变得湿润,地面先是浮起一层浓郁的白雾,紧接着那白雾渐渐汇聚到一处, 浓缩成巴掌大的水滴状物事。


    有人惊呼出声:“好浓郁的灵气!”


    “不对,灵气都化作灵液了,这地底下难不成有一条灵脉?”


    “大家快看, 那灵液颜色不对!”


    “变了!变了!是紫色!居然是紫色!”


    “那是极品灵石!”


    “上次见极品灵石,还是几百年前老娘的骈头给的,就指甲盖那么大!”


    长乐眼睛火热地盯着浮在半空中的紫色石头,因为姿势太过用力, 脖子僵硬了都没管, 身体前倾, 做着要冲锋的架势,汲渊的目光一直在长乐身上, 眼里都是无奈。


    没多久, 似乎地里的灵液已经都凝结成了灵石, 巴掌大的灵石开始升空。


    长乐脖子随着灵石移动,脖子传来咔嚓咔嚓的声响。


    就不说长乐,就连乌殷都眼神炽热地盯着半空中的灵石,那可是极品灵石啊, 资源越发贫瘠的修真界,这么多极品灵石, 堆都能堆出好几个大型宗门出来。


    “长老?”


    “长老!”


    所有人都在看那极品灵石, 只有霜云的眼神看向某处, 略显黯淡。


    “长老,宗主传消息过来了,好像是…因为您没回复, 所以发到弟子这边来了。”跟在霜云身边的紫衣女修小心翼翼道。


    霜云收回目光,眸色冷淡:“先不用回他。”


    紫衣女修上回在霜云手里捡回一条命,此刻根本不敢违抗命令:“是,长老。”


    霜云重新将视线看向秦族。


    只是眼神是失神的,目光是空洞的。


    大家都跃跃欲试,若不是仙山那边已经陨落了不少修士,甚至还死了个化神初期,此刻大家恐怕都已经冲上去了,就在这时,灵石升到几百米的高空中不动了。


    接着,极品灵石居然化作了灵雨,开始往下降落。


    地面上本来空空荡荡的,在灵雨的浇灌下,很多灵植开始破土,以极快的速度抽芽成长。


    “烈焰花!”


    “九品金鼎莲!”


    “是能活死人肉白骨的不死草!!”


    “老天,那一大片蒲魂羽可是化神丹的主药啊!”


    “还有传说中的七罗乾坤藕!!”


    ……


    “冲啊!!”


    “不能等了,再等这些灵植都要败落了!”


    “不死草是我的!”


    长乐看得眼睛都不会转了,有种幸福的眩晕感袭击了她,连每一根头发丝都在欢欣鼓舞,她双颊上都带了醉人的红晕。


    长乐顾不得多的了,一个猛子就往里面冲,才刚冲到一半,就发现自己被人固定住了。


    回头一看,汲渊的手正掐着长乐的衣领。


    长乐:“道君?”


    汲渊沉下声音道:“看那边。”


    长乐转回头,瞪眼一瞧,这一看可不得了,冲进去的修士很快就被灵雨融化了,连尸骨都化作了灵植的养料,空气里传来一股难闻的腐烂味,像发酵了的陈年茅坑,长乐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问题是众人就像是没看见这惨状似的,还在前仆后继地往里面冲。


    “长乐,你看那只牛头!”穷奇眼睛睁得大大的。


    一只青牛妖兽,看修为应该是不低,它闯进去后身体消融的速度比其他人或妖兽慢了许多,饶是如此,它那牛角都被融化了大半,整只妖兽却没注意,还在低头啃食灵植。


    “人为财死,牛为食亡啊。”长乐感叹了一句。


    乌殷讥笑她:“要不是主人,你刚刚就成了你嘴里那个——为财而死的人。”


    长乐脑袋垂下,焉耷耷的。


    汲渊放开她的衣领,轻拍了下长乐的头,语气温和道:“站直。”


    穷奇眨了眨眼。


    这位化神道君为何对他未来老婆脾气那么好啊?


    玄姝忽然出现在穷奇面前,眉目阴沉。


    穷奇的大嗓门弱了下来:“尊者,你来找我的吗?”


    玄姝越过了穷奇,可以说她眼里根本没有注意到穷奇,走到长乐身边后,抓住长乐胸前的衣裳,厉声逼问道:“你娘是不是在里面?”


    “娘,什么里面啊?您不是来了么,大老远的您累不累?”长乐嬉笑道。


    玄姝攥紧了手里的布料,脸色阴沉道:“少胡搅蛮缠,你娘是不是在海外那座山上?!”


    长乐觉得呼吸有点发紧了:“…我…不知道。”


    汲渊一击打向玄姝的手,将长乐救了下来:“尊者有什么话就好好说,若是不想好好说,那最好就别说。”


    玄姝黑沉沉的目光与汲渊对视。


    “多年不见,汲渊道君不去管你那个叛逆的女徒弟,这是又把主意打到长乐身上了?”玄姝微嘲。


    汲渊眼神冷了下来:“本君的事情,就不用尊者多关心了。”


    “你娘到底去哪里了?”玄姝黑洞洞的目光直视长乐。


    “长乐她爹娘在她小时候就去了,尊者若是想得到遗骸的下落,问长乐是问不出来的。”汲渊挡在长乐身前。


    玄姝唇角微微勾起,露出了个冷笑:“不知我这侄女,是如何说的,不过目前看来,她是一句实话也没跟你讲啊~”


    汲渊冷淡的目光落到长乐头上。


    靠!


    好毒的离间之计!


    长乐硬着头皮道:“我…我小时候的事情,我怎么记得清楚?反正大家都说他们死了,那就是死了!我可没有骗您,道君。”


    汲渊看了长乐好一会儿,看得她心里直打鼓。


    玄姝再次开口道:“汲渊道君,你可知我是如何认出侄女的?她服用过我宗至宝天灵果就算了,他爹给她服用过火渊蝶,是从我这儿盗走的,服用后有感知异火,也能同时被异火感知的能力,她脖子处有块印记,平时是透明的,但是炼器时候的高温会让印记显形,她不可能不清楚,而这些宝物,无一不需要正主在清醒的时候,自己炼化。”


    “你说是吗,好侄女?”


    长乐:“……”


    现在压力给到了长乐身上。


    长乐恍然大悟道:“哦——原来小时候那个叔叔是我爹啊,三叔公也没跟我说啊,哎呀,记岔了。”


    汲渊:“……”


    玄姝:“……”


    乌殷:“……”


    穷奇张口就道:“长乐,那我跟你差不多,我小时候也老记不住我爹呢,”说着,穷奇点点头,一脸认真地对几人,特别是玄姝道:“没错,这很有可能的,尊者,我爹就说过,我小时候就是四处认爹的。”


    玄姝:“……”那是因为你蠢啊!


    长乐心里乐开花,指着穷奇道:“你看吧,我没说谎!”


    玄姝忽然觉得姐姐的下落不那么重要了。


    她生了这么个混账,也是活该。


    汲渊忽然气笑了,声音微凉道:“长乐,你爹娘的下落呢?”


    长乐不敢再插科打诨,只得老实交代道:“我是真不知道,我三岁的时候,他们两就把我丢在秦族自己走了,我记得他们交谈的话:带上她,后患无穷,不带她,两处安好。此后,我就再没有见过他们。”


    哪里知道她那个爹也是个神人,走之前居然去族地里给自己设了个衣冠冢,怕是那时候就知道自己不会回来了。


    不过也无所谓了,她一个穿书者,也不稀罕所谓父母亲缘。


    汲渊点点头,像是接受了长乐的说辞。


    玄姝不满意这回答,还要继续追问,却听汲渊道:“尊者出现在这里,看见的人已经不少,太初门设立的初衷和宗训,不知尊者是否牢记?”


    玄姝神色变冷:“本尊知道分寸,此间事了,自会返回宗门。”


    甘霖般的灵雨结束了。


    空间趋于稳定后,一道金色的拱门出现,门上面有晦涩的符文,门里是一片虚空,隐约有星空闪烁。


    有大能坐地验算了下,确定结果无误后,就头也不回地进了拱门,身后的人也有样学样地进去了,不过也有少部分人直接穿过了拱门,仍然留在陆地上。


    “筛选有缘人么?”有人抬头喃喃。


    其中一个被漏下的人,大概是觉得不甘心,又走了三次拱门,却次次落空,这下不得不接受,自己就是与仙山无缘分。


    自从那道拱门出现,长乐就开始心悸,总觉得拱门里有个东西一直在呼唤她,让她赶紧进去。


    “长乐,你该进去了,里面有你结丹的机缘。”汲渊开口道。


    长乐更加谨慎了,那地面上的血还没散干净呢,她踌躇地后退了一步,对注视着自己的汲渊,缓缓伸出了小手。


    汲渊低头:“怎么了?”


    “道君,您再给我点护身的吧,我怕把小命丢在里面,”长乐可怜兮兮地双手合十,祈求道:“道君,我还想继续做您座下端茶递水的丫头,您可别忘了弟子呀。”


    乌殷在一旁冷不丁开口道:“端茶递水的,用不上你。”


    长乐根本不理他,汲渊认真地给长乐讲进入仙山后要注意的事项。


    玄姝在一旁大皱眉头,这汲渊是不是太宠爱她这侄女了,一点风险都不想冒,那晋升的机缘难不成会掉在她面前?


    说了半天,长乐不为所动,那只手就是不放下去。


    汲渊沉默了半晌,望向拱门的方向,双眸变成赤金色,左手掐诀,开始卜算。


    大概过了三息后,汲渊的眼睛才恢复正常,此时他的眼里更多的也是不解,他低头对长乐道:“走吧,本君跟你进去。”


    长乐举着的手僵了:“……”


    抬头错愕地看向道君,不是,我就只想多讹点宝贝,道君也不比把她当做雏鸟对待吧?


    道君也不像缺那么点宝贝的人啊?


    长乐面带苦色。


    玄姝看着那两人进入了拱门,犹如两颗流星消失在眼前,她唤来白薇,语气严肃道:“待本尊进去后,就带穷奇回宗门去,此趟是福是祸,也该做个了解了。”


    玄姝说完,就朝着拱门走去。


    白薇担忧地看向玄姝,外人只道太初门神秘强大,却不知,随着那方地界的侵蚀,太初门已经快要挡不住了,如果连尊者都——


    穷奇见白薇心思根本没在自己身上,眼珠子转了转。


    “仙山死了那么多人,若是劝劝尊者,说不定——”


    穷奇话还没说完,白薇就已经朝着玄姝方向去了。


    第67章 姐妹缘分


    进入拱门后, 玄姝以为自己会去往另一个天地。


    结果猝不及防的,就这么穿过了拱门,脚底下的土地依然那么严实, 她没有不死心地再次尝试,低头沉思了片刻。


    原来她与玄清的姐妹缘分,多年前便结束了, 她抬头默然地看向身后的拱门,她心里有预感,不管是他,还是她, 他们都不会再见面了。


    正碰上赶过来的白薇, 玄姝收起心思:“走吧, 带着穷奇回宗门。”


    白薇心头略松,她回头朝穷奇刚才所站的地方望去, 人影已经不在了, 玄姝看她脸色大变, 目光立即扫向人群中,不远处,穷奇已经一脚踏入了拱门的范围。


    “尊者?”白薇跪在地上,嗓音颤抖道:“是弟子误事, 请尊者处死弟子吧。”


    玄姝叹了口气道:“起来吧,回去跟宗主说一声便是, 穷奇毕竟乃神鸟, 不可能这么轻易陨落的, 况且宗主那里还保存有穷奇的命灯。”


    “只是下次再见,就不知是多少年了。”


    玄姝带着人头也不回地离开。


    拱门在长乐进去半柱香后,就关闭了, 所有人穿过去都还是停在原地,不少人捶胸顿足的,深恨自己来得太迟。


    “长老?”紫衣女修亦步亦趋地跟在霜云身后。


    霜云伸手,指尖穿过了拱门,没有任何变化,她低头落寞地看着这双手,肤色一如往日的白皙,她却觉得连神魂都枯槁了几分。


    “紫嫣,他知道我来了,你信不信?”


    “可他…没有看我一眼,哪怕一眼,他…是不是已经有了新人,所以才忘了我?”


    紫嫣心头一凛,耳边的呢喃,深情又哀伤。


    她其实并没有死去的琼花更了解这几人的过往,但她也知道,这位当初可是为了宗主,重伤过那位的,这件事魔界的人为了打击修真界那些名门正派,大肆传扬过的,修真界人人皆知。


    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天上的日头已经有了西垂的迹象。


    空旷的堂屋里,桌子上摆了好几盘子吃了一半的菜,菜多荤少,酒盅的盖子大约是忘了盖上,瓶子里的梅子酒挥发了不少,但淡淡的香气还氤氲在四周。


    长乐眼睛干涩,脑袋胀痛得就像要炸开一样,勉强睁开一条眼缝,只觉眼睛干涩得厉害,缓了好久才看清楚屋子里的景象,低声咕哝道:“这是哪里啊?啊,我的头好痛~”


    长乐锤着脑袋,艰难抬头观察着四周。


    身旁还有一个身着月白色衣袍的男人,正趴在桌子上,长乐的动静丝毫没把对方吵醒。


    “奇了怪了,这是哪里啊,”长乐用劲儿锤了锤头,“这应该是我家,我,哎——”


    “我…我怎么记不清,我是谁了?”


    “我是谁?我是谁?”长乐在屋子里歪歪扭扭地转着圈圈,头晕乎乎的,“长乐,我记得我叫长乐!哦,我是长乐,那这里是哪里啊,我家呢?”


    “我记得我家财万贯的,不可能这么家徒四壁的!”


    “我在做梦,对,我一定在做梦!”


    长乐还在屋子里转圈圈。


    桌上的男人终于被吵醒,长乐本要去质问对方,昨晚给她喝了假酒吗,怎么脑壳这么痛。


    那张脸从桌上抬起来,长乐脑子的胀痛都缓解了三分。


    面若冠玉,貌若潘安。


    剑眉星眸,目若朗星。


    等等,潘安是谁?长乐脑子又开始胀痛起来,比刚才都还要痛,她难受得蹲下去,心里的怀疑,因为对方那张脸,从对方哄骗自己喝了假酒,变成了自己哄骗对方一起喝了假酒。


    “你是谁?”


    桌边的男人看了眼长乐,脑袋晃了晃,右手的食指压了压胀痛的眉心。


    完了。


    他俩真的喝了假酒了!


    长乐蹲在地上,崩溃地抱着头,哀嚎道:“这里好陌生,这一定不是我家,我肯定很有钱的,我是个有钱人的,啊,我没事喝什么假酒,我丫鬟怎么还不找过来,我的脑子痛死啦!!!”


    地上的女子状若疯癫,男人偏偏觉得有几分熟悉。


    排除了匪人的嫌疑,他看向四周,这屋子的摆设的确不太富裕,甚至有些寒酸了,角落里的架子上,只有一张帕子,不光起了毛边,还破了个洞,边角上还起了青苔。


    半个时辰后,两人对坐着,大眼瞪小眼。


    长乐先开口道:“我只记得我叫长乐,你叫什么?”


    男人低头,深邃的眸子眯了眯,他潜意识里记得有重要的事情没有完成,可他想了很久还是没想起来:“我…记不起来了。”


    “我不记得我是谁,但长乐这个名字,我好像有些印象。”


    “那我们应该就是认识的,不是萍水相逢的陌生人。”


    男人颔首,长乐继续道:“那我们应该是什么关系呢?”


    “我听到了外面有摊贩兜售东西的吆喝声,此处应该临街,左右邻居,我们可以去问问。”男人很快找到了法子。


    “先不慌,”长乐不认同地道:“这个地方我很陌生,万一我俩都不是此间宅子的主人,那岂不是直接就暴露了?”


    男人坐在椅子上,周围的环境,他也感到陌生,也许该听这位姑娘所说,不该贸然出去打听。


    长乐思索了下,大胆猜测道:“我在你身上,感觉不到夫妻间的那种亲密感,但我又有种感觉,我俩应该是朝夕相处的那种,所以我猜测——”


    男人认真地看过去。


    “我可能是你娘。”


    男人:“……”


    长乐觉得自己这个推理不错,她掰着手数着理由:“你看,你长这么好看,但我看久了居然有种熟悉感,而且你看我的时候,眼里也没有半点情意,人就算是忘记了过去,但对爱人的情意也会在细节动作上,有表示对不对?既然不是夫妻,那有谁会日日呆一处呢?”


    “而且我现在脑子里出现的第一个想法,就是你该去收拾桌碗了,这种想法出现得很自然,说明从前你就是这般做的。”


    “所以,我就是你娘。”


    男人呼吸紊乱了两分,他抬头,定定地看了对面的姑娘很久。


    然后他一口否定道:“不,我不认同。”


    长乐有点烦躁道:“那你说,我为何不可能是你娘?”


    “我对你,没有对母亲的感情,半点都没有。”男人眼神暗沉下来,“你莫要编造一些子虚乌有的事情,我是失忆了,不是傻了。”


    气氛一下子沉凝下来。


    长乐隐晦地打量了男人一眼,表情微妙道:“你说,有没有种可能……”


    “是你不孝呢?”


    男人:“……”


    就在两人的谈话陷入僵持的时候,大门突然被人推开了。


    来人身着朴素的绛紫色上衣并姜黄色长裙,发髻上歪歪地斜插了根木簪,看起来有点像雕坏了的桃花,来人看清屋子里的情形后,叉着腰,一顿疯狂输出:


    “你们两个懒货,都什么时辰了,还不收拾,等着老娘来是吧?!”


    “梅子酒,红烧肉,天杀的,你们家什么境况啊,吃这么好,这日子还过不过啦!”


    “老娘真是欠了你们的!”


    “下个月再揭不开锅,休想老娘补贴你们!”


    妇人身着朴素,但却有张明艳的长相,特别是那对丹凤眼,细长明亮,眼尾微微上挑,目光灵动有神,见长乐还愣着,妇人干脆不去管她,自顾自收拾起来。


    “你说她,是你娘,还是我娘啊?”长乐小声地凑到男人身旁。


    男人此时还在消化妇人的话,很明显,他与眼前这位姑娘是一对夫妻,而且还是妇人嘴里不着调的那种。


    但不着调的话,眼前这姑娘确实称得上。


    谁会趁着夫君失忆,哄骗自己夫君喊娘呢?这是什么心态,太荒诞了。


    “娘,我好像喝了顿假酒,我想不起我是谁了,就只记得您是我娘。”长乐殷勤地上前去帮妇人收拾。


    妇人放下手里的筷子,恨铁不成钢地点了点长乐的额头:“你怎么不把老娘一起忘了,正好老娘可以把你扔了,你个不孝的东西,整日里无所事事,就知道吃喝嫖/赌,男人是你抢过来的,才成亲不过两天,你长点心吧你!”


    长乐错愕地伸手指了指自己。


    她,吃喝嫖?赌?


    “娘,你绝对是污蔑!!!”长乐大声反驳。


    把这一切听在耳朵里的人,忽然觉得自己记性比长乐差不是没有缘由的,可能是从心底里就不愿意醒来。


    这桩亲事似乎来得并不光彩。


    妇人一把揪住长乐的耳朵:“你少跟老娘装大瓣蒜,大前天赌坊那里,还是老娘去给你还的,你爹说了,下次再搞出这样的事情,你爹就给你除族,正好你也嫁进他们老秦家了,你的事,以后归你男人管,莫要来烦你老娘。”


    长乐犹如晴天霹雳。


    她万万没想到自己是这样的人啊,她娘也真是,不是刚刚说了他们两都失忆了嘛?就算是真的,这种事不得避着她夫君说吗?


    好歹,好歹给她留两分面子啊。


    “对了娘,我夫君叫啥啊,他好像喝得比我还多,连叫啥都记不清了。”长乐指着角落里正发呆的男人道。


    妇人一边擦着油汪汪的桌子,一边头也不回地道:“他叫汲渊,祖上也姓秦,不过与咱家已经出五服了,你俩结亲倒也不打紧,关系远着呢,不过汲渊家里已经没人了,虽然也没什么本事,但配你也正正好,免得去祸害其他好人家的男儿~”


    她在她娘眼里印象得多差啊。


    妇人收拾完,将两人训了个狗血淋头,才提着篮子出去了。


    长乐抹了抹面上的唾沫,对男人道:“汲渊,汲渊,你这名字我觉得有点陌生,但我刚刚看到你,脑子里突然出现‘长安’两个字,这名字你有印象吗?”


    “长安。”汲渊嘴里咀嚼着两个字,片刻后他点点头:“这两字倒是也有几分熟悉,许是我取的字吧。”


    “哦,那就是对上了。”长乐自顾自说道。


    第68章 钓鱼佬


    屋子被收拾得干干净净, 长乐在屋子里转了转,出来后,又溜达到隔壁去看了看。


    宅子不大, 卧室只有一间,另一间客房放满了杂物,厨房和茅房都比较简陋, 后院有块儿不大的地,种了些茄子,葱蒜什么的,但长乐在后院发现了一处四面漏风的屋子, 走进一看, 里面居然是一间打铁屋。


    夜里, 两人直挺挺躺在一张床上。


    ‘嘎吱嘎吱’


    长乐翻了个身子,床板摇晃得厉害, 长乐在夜里睁开眼, “我今天到处翻了翻, 缸里的米要见底了,后院里的茄子还吃不了,相…公,你应该是有点私房钱的…吧?”


    汲渊闭着眼:“我没有, 有我也记不住在哪。”


    长乐憋气道:“那您可真是不着急啊,兜里半块子儿都没有, 还睡得着吗你?”


    黑暗里传来汲渊清冷的声音:“听岳母的口气, 你平日里便是大肆挥霍的性子, 家里就算有钱,怕也被你拿去赌了,我急有什么用?”


    长乐有种百口莫辩的感觉。


    她觉得自己不可能那么不靠谱, 偏偏又没有证据反驳对方。


    “行了行了,咱俩前尘往事皆忘尽,再算老账就没意思了啊。”长乐将被子盖过头顶,瓮声瓮气地道。


    汲渊没出声。


    没多久,身边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汲渊睁开眼,夜里自吹灯躺下后,他便僵直着的身体这会儿才放松了些,他心里也很疑惑,虽然两人成亲不久,但也不是第一次同床共枕了,为何他却这般不习惯?


    从床上坐起来,长乐已经睡熟了,两只胳膊都露在外面,小脑袋朝着外面窗户的位置,给他留了个后脑勺。


    “……长乐,是我的娘子?”


    汲渊将长乐的身子板正,低头看着与自己不过咫尺的这张脸,长睫下的双眼紧紧闭着,细细的绒毛随着她缓慢的呼吸轻轻颤动,粉白的唇瓣微微张开,像一朵初绽的娇嫩桃花,端详了良久,他俯下身去。


    直到与那张微微开合的粉唇,只剩下半个指节的距离时,他才停下动作。


    “你若是我妻,为何我却对你,半点亲热的想法皆无?”


    “这不是真实的,对么?”


    过了许久,黑暗里传来一声长长的叹息。


    汲渊直起身子,将长乐无处安放的胳膊放到被子里,自己再躺了回去。


    第二日,长乐神清气爽地起床了。


    “相公——”


    “快起来!”


    “今天我们做个大扫除,我就不信了,这家里一点钱都没有!”


    长乐催促着汲渊起床,汲渊从睡梦里醒来,有种恍惚如隔世的感觉,这里的一切,都是那般的不真实,他怔怔地望着眼前双眸灿若星辰的娘子,微微失神。


    长乐才管不得那么多,美男她都不关注了,她现在心里就一个东西最重要,那就是——钱


    “你快点起来,咱们今天的活有点多。”


    “我先去厨房煮一锅粥,咱们吃了早饭后再好好找找,若是还是找不到,大不了就先去你岳母家打点秋风,我娘总不能看我俩生生饿死。”


    长乐说得随意,汲渊却听得皱眉。


    做人夫君的,怎么能坦然接受,去岳父岳母家——打秋风呢?


    长乐到了厨房,当她目光看向空空的缸底时,人直接傻掉了。


    没听到长乐的声音,汲渊从堂屋那边过来,看到眼前的动静,不解道:“怎么了?”


    “我的米!”长乐愤怒地比划


    着:“昨天还有那么一小碗呢,现在一点儿也不剩了,现在的小偷太过分了,都不给人活路啦!”


    汲渊上前查看了下米缸,又俯身从地上捡起了半粒碎米,接着走到了炉灶后面堆放柴禾的地方。


    “长乐,不是小偷,是老鼠,”汲渊看向米缸,“你昨日应该是忘了盖上盖子。”


    长乐泄气地蹲在地上,抓了抓头发,“我忘记了。”


    “你先等等。”汲渊把长乐牵到凳子上坐着,自己一个人出门了。


    没多久,汲渊端着缺了个角的碗回来了,碗里盛放着杂粮,长乐看过去,那黍米黄黑黄黑的,还带着未祛干净的壳,长乐想到昨日米缸里那白米,顿时心更痛了。


    汲渊将碗递到长乐手里:“这是我去隔壁人家借的,那家也不太富裕,但人还算热情。”


    长乐捧着碗,憋了半天道:“…这粥怎么煮啊,这壳不会卡嗓子吧?”


    汲渊倒没有那么矫情,说道:“邻居能食,我们也能食。”


    毕竟是自己犯了错,长乐也不好再拒绝,只是煮粥的时候,感觉到了几分手生,她犯难了,怎么总感觉她好像不是掌勺那个啊。


    汲渊来到了后院的木棚里,从屋子里的情形来看,他判断自己平日里应当是打铁为生。


    他放下手中的斧头,又拿起一旁的凿子,虽然重量对他来说很轻松,但打铁的熟悉感他是一点也没有的,且经年累月的打铁,手心必然会留有粗粝的茧子。


    但这些他通通没有。


    汲渊感到困惑。


    “相公——食饭啦!!!”


    堂屋里传来长乐的喊声,听起来中气十足,汲渊暂时将疑惑放下,把工具收拾好,离开了棚子。


    饭桌上。


    汲渊刚尝了一口粥,就皱紧了眉头,粥的味道有点怪,苦涩中还带着一丝焦糊味,焦糊味中又带了一丝馊味。


    勉强将嘴里那口咽下后,汲渊放下筷子道:“煮之前你刷锅了吗?”


    “那肯定啊。”长乐瞪了他一眼。


    “那就是水放少了,粥糊了。”汲渊淡定道。


    “不可能!”


    “笑话,我会连煮粥都不会?!!”


    长乐为了证明自己,端起碗就喝,结果喝太急了,加之味道实在难喝,根本咽不下去,全堵在嗓子眼了。


    “咳咳咳咳咳——”


    一声惊天动地的咳嗽声响起,汲渊急忙放下她手里的碗,将人揽在怀里,拍背促使她吐出来。


    长乐被折腾得眼泪都出来了。


    等她缓过来的时候,都开始怀疑人生了。


    “我怎么会,连煮粥都不会?”


    长乐红通通的眼瞪视眼前的男人:“是了,我肯定是大家小姐,下嫁给你我亏大发了我。”


    汲渊放开她,坐回原位后,盯着桌上的粥开始发呆。


    “额……我就是随口这么一说,”长乐走到汲渊身旁,诚心建议道:“要不,咱们去我娘家吃饭?”


    汲渊忽然站了起来:“我出去一趟。”


    长乐见他急匆匆走了,不知道是不是觉得伤了面子。


    “哎~”


    “长得好看的男人,果然要不得~”


    那粥实在喝不下,好在她一大早居然没有什么饥饿感,长乐起身把锅里的都收拾了,端着锅子准备把粥倒在后院里。


    “你在干什么?!!”


    上方传来一道厉喝,吓得长乐锅都没有端稳。


    眼看装着粥糊糊的锅要掉到地上去,说时迟那时快,长乐只觉一股风从面前刮过。


    低头一看,锅子被一个少年抱住了,那少年长得眉清目秀,生得不算壮实,穿着一身褐色短打,衣服上满是补丁。


    “你怎么这么不小心!浪费粮食要遭天谴的!”少年干净的眼里透着愤怒。


    看了眼那少年跳下来的方向,长乐猜测这位应该就是隔壁的邻居,“我这粥没做好,打算倒了,你给我吧。”


    “你这粥,不要了?”少年斜眼看她。


    “不要了。”


    长乐伸手要去接,少年抱着锅不给,而后在长乐震惊的眼神里,头直接埋进了锅里。


    呼噜噜的声音响起。


    长乐:“……”


    没多久,少年就风卷残云地解决了一锅粥,长乐眼里都是震撼,低头看了眼干干净净,连洗都不用洗的锅,再抬头震惊地看了眼少年。


    这猪食,他是真吃啊。


    “嗝——”少年打了个响亮的饱嗝。


    “我听爹说过好几次了,你就是汲大哥新娶的那个,败家婆娘吧?”


    长乐黑脸道:“你才败家呢,把锅子还我!”


    少年将锅子递给长乐,见长乐转身往屋里走去,他挠了挠头,也跟在长乐屁股后头进了厨房,长乐将碗筷扔到锅里,接了水开始洗刷,少年自在地东摸摸西摸摸。


    ‘哐当’


    ‘咔嚓’


    少年回头,看着地面上碎了的瓷碗,瞠目结舌,憋了半天,忍不住唾弃出声道:“你可真是个…败家娘们儿,我汲大哥不过成了个婚,怎么一朝回到赤贫时?本来碗就没几个。”


    长乐淡定地捡起地上的碎片,道:“碎了一个正好,可以少洗一个。”


    少年:“……”懒婆娘!


    他忍不住了,上前挤开长乐,自己上手清洗起来,嘴里还逞强道:“我可不是帮你,我只是怕汲大哥回家来,连一个吃饭的碗都找不到。”


    “没有碗,你汲大哥还能抱着锅吃呢!”


    “……”这不光是个懒婆娘,还是个恶婆娘!


    长乐抱着胸,站在一旁看少年洗碗。


    “喂,小朋友,你叫什么?”长乐问道。


    少年不乐意地嘟囔道:“什么小朋友,你明明不比我大多少好不好,别以为汲大哥是你男人,我就会让你,我叫穷奇,穷得出奇的那个穷奇。”


    长乐:“……”穷得出奇?


    “这是谁给你取的名字?”长乐无语道:“我怎么觉得,你这个名字,寓意应该不是这个啊。”


    穷奇把碗洗好,又用帕子擦干净水珠,头也不抬道:“就是这个意思,我爹说了,取名字要接地气,村头王夫子还夸过我爹呢,说我爹取名很好,用四个字形容,叫什么——叫实事求是!”


    长乐哭笑不得道:“我看那夫子是在戏弄你爹呢。”


    穷奇将厨房收拾得干净利落。


    桃花村外的小溪旁。


    因着这边柳树成荫,正是钓鱼的好地方,今日天朗气清,河边扎堆了好几个钓鱼佬,几人离得不远,却都是争强好胜的性格,每一次上钩的那个人,一定要站起来,将他那条鱼在路边晃荡一圈,才坐回去。


    “咦,那公子哥是谁?”


    “看那穿着,啧,不像咱村里的啊?”


    “提着个桶,手里拿着的——我看那玩意儿不像竹竿啊,怎么歪歪斜斜的?”


    “这是哪里来的后生仔,这架势,不会是来钓鱼的吧?”


    大壮是桃花村有名的钓鱼佬,还没学会走路时,在大人怀里就想着往溪水里跳,钓鱼这事儿比他人生大事还重要,成婚那晚都在夜钓,钓鱼经验那是相当丰富,忽然出现在溪水边的公子哥,他也注意到了——


    花花架子,


    半条鱼都钓不上来的,大壮笃定得很,除非那鱼眼瞎。


    才过去不到半个时辰,大壮手里的鱼竿‘啪嗒’掉了,他都没回过神:


    “鱼……瞎了吧?”


    第69章 鱼瞎了眼


    大壮眼睛感到了久违的干涩, 但他连眨眼都忘了,表情傻呆呆的,那位公子离他很近, 他亲眼看到对方放的鱼饵,就是水边最常见的芦苇芯,那些个傻鱼居然一窝蜂地去咬钩。


    啊, 那水里的芦苇芯有那么好吃吗啊它?!


    水里那么多,还没吃够吗?为!什!么!要去咬他的钩!!


    溪水里的鱼一定是瞎了!


    一定是!


    汲渊淡定地坐在凳子上,淡定地把鱼收回来,淡定地把鱼放到桶里, 此时, 他不明白, 旁边一位钓鱼佬的心,轻轻地碎了。


    “兄台, 你用的啥鱼饵啊?竟然钓了这么多鱼?”


    “是啊, 这得有几十斤了吧?”


    “嚯, 这草鱼这么长,快要装不下了吧?”


    “哟,还有只王八,大兄弟你用得啥鱼饵, 怎么把这东西给钓上来啦?”


    一群人围着装鱼的水桶,艳羡的声音此起彼伏。


    汲渊并不藏私, 他将鱼钩上还没吃完的芦苇芯展示给众人看, “鱼可以卖, 有需要的可以自己挑选,若是银钱不趁手,也可以用粮食蔬果换。”


    本来听到银钱, 好些人就打算放弃了,一听说还可以用粮食换,不少人都打算换一条。


    “兄台,鱼就算了,这王八可否交易给在下,在下可以出三两银子。”身着儒衫的男子盯着桶里那只大王八,有些眼热。


    这溪水里的王八都特别精明,已经有多年不曾被人钓上来了,桶里的这只品相极好,若是拿到城里去卖,说不定能卖更高的价钱。


    “鱼可,王八不可。”汲渊拒绝了男子。


    那男子急了:“可是嫌价低?那你回个价吧。”


    汲渊摇头,将装王八的桶放到一边,“这王八,在下要拿回家,给内子补补身子。”


    男子还是不肯放弃,过几日刘员外做寿,若是能用这只王八献礼,后面的好处多着呢,“兄台,你愿意用桶里的鱼换菜蔬米粮,家里必定不宽裕,你若是将这王八卖于我,你娘子不会生气的。”


    汲渊还是摇头,很认真地道:“在下家境贫寒,娘子跟着我受了不少罪,身体亏空得厉害,你就算给再多钱,这王八在下也不卖。”


    那男子见汲渊神色坚定,知道自己希望落空了。


    “兄台与你娘子真是鹣鲽情深啊~”


    汲渊回来的时候,长乐正指挥着穷奇打扫院落,穷奇被她指挥得团团转,满头大汗的样子,差点撞上进门的汲渊。


    “汲大哥——”


    穷奇站稳后,一眼就看到了汲渊手里的东西,左手提着几尾鱼跟一只王八,右手提着的竹筐里有黍米有蔬菜,种类还挺多,穷奇不由惊呼出声道:


    “汲大哥,你怎么买了这么多东西?”


    “你们家不过啦?!!”


    长乐也几步走到了汲渊面前,欣喜地准备接过对方手里的东西,汲渊绕开手,自己将东西拿进了厨房,一路都沉默寡言的,只有长乐跟穷奇叽叽喳喳的声音。


    “这鱼好肥!”


    “王八的眼睛果然是绿豆眼!”


    “这豆角闷饭绝对不错。”


    “汲大哥,长乐,这么多东西太难收拾了,我帮你们吧?”


    汲渊停下脚步,目光落到穷奇身上,语气淡淡的:“你叫她什么?”


    “啊?”穷奇不解地回答道:“长乐啊,她不是叫这么个名字吗?”


    汲渊目光微凉:“你该叫她嫂子。”


    “哦,嫂子,”穷奇眼里都是那条王八,说话颠三倒四的:“嫂子好吃不,哦不,我是说王八好吃不?”


    汲渊:“……”


    午饭是汲渊跟穷奇帮忙收拾的,无他,在长乐把鱼的苦胆弄破后,两人制止了长乐帮倒忙。


    长乐见没自己的用武之地,溜达去后院生闷气了,她实在不明白,她厨艺有这么糟糕吗?


    虽然跟汲渊说她是下嫁的,但其实那天她娘过来的时候,长乐已经注意到了,她娘家好像也不是什么大富之家。


    “咦——这凿子没放对啊?”


    “不对,我怎么对这套工具这么熟悉?”


    厨房里,汲渊将鱼剖好后,脑子里突然出现了烤鱼的画面,他一整个人愣住。


    为何…他对厨余之事如此熟悉?


    吃完饭,穷奇离开后,长乐两人坐在桌子边,谁都没有起身去收拾,长乐看着桌上的吃得一点不剩的菜盘,想了想道:“你有没有觉得,你好像很擅长做饭?”


    汲渊沉默。


    长乐继续道:“你做饭那会儿,我去了后院,说来你可能不信,我很有可能是这个家里面,主要挣钱那个,因为我是真的会打铁。”


    汲渊觉得心里有些闷:“你的判断…有几分道理,我确实对打铁那套工具,很陌生。”


    长乐手‘啪’地一下拍在桌上。


    汲渊抬头看她。


    长乐不知为何,有一股农奴翻身的感觉,她豪气干云道:“以后家务活都归你包了,我可是一家之主,以后只干打铁的活,相公,你同意的吧?”


    “……”


    汲渊觉得此情此景无比荒诞,但又愿意配合她。


    长乐去了后院,挽起袖子开始打铁的活计,干到一半的时候,突然觉得不对,他们家是不是反着来了?按理说,作为一个姑娘,她才应该是那朵娇花啊,怎么就成了打铁的呢?


    这是不是有点不对?


    长乐就在这种怀疑的情绪里,完成了手里这把短剑的铸造。


    “这打铁,我还真有点天分啊。”长乐低头看石台上那把短剑,剑刃异常锋利,在火光下泛着冰冷的光泽,不用多说,确实是一把难得的好剑。


    汲渊收拾完厨房后,不知不觉走到了堂屋里,坐着发起呆来。


    大门‘碰’的一声被人使劲推开。


    “老娘是遭了什么孽哦,两个懒东西,起床了没有?!”中气十足的声音从大门处传来。


    汲渊见识过这位岳母的好嗓门,自己主动出去迎接了,玄清见到女婿出来了,没见到自家女儿,顿时双手叉腰吼道:“长乐,你个死丫头,给老娘滚出来!你要气死你老娘是不是?”


    “我说今天怎么铺子没开,去问了一遍,好家伙,老娘给你的陪嫁竟然被你抵给了赌坊?”


    “你怎么不把自己卖了?!!”


    长乐听到声音,从后院里赶过来,见到她娘,顿时头都大了:“娘,我都说了,我把所有都忘记了,以前的事情就不要去追究了行不行?”


    “死丫头,昨天老娘就觉得不对劲,什么失忆?好哇,都是借口!原来是把铺子卖了,老娘生个叉烧都好过生你!”


    玄清气得不轻。


    汲渊去屋子里倒了杯水过来:“娘,喝水。”


    玄清接过杯子,直接往嘴里一灌,矛头转向女婿道:“你也是,好好的一个大男人,连个女人都降不住!你由着她败家就算了,居然还听她的话,哄骗老娘!”


    汲渊拧眉:“我确实都忘了。”


    “你就宠她吧!”


    “一点夫纲都没有,我看你这辈子也算完了!”


    玄清根本不信他,继续骂长乐,骂人的间歇,眼尖地发现长乐在听骂的时候翻了个白眼,玄清气得胸口疼,上前就要去揪她耳朵,长乐速度也快,马上藏到汲渊身后,让对方挡在身前。


    “长乐,你个死丫头,给老娘站住!”


    “我又不傻,你先把你手里的篾条放下!”


    “你就仗着你相公人傻,好糊弄!我说你好端端的,怎么执意要嫁给他,原来竟图他是个傻子!”


    “他不傻,我能嫁给他吗?”


    见汲渊脸色不对,长乐还抽空补充了一句:“我还图他长得好看呢!”


    汲渊:“……”


    半柱香过后,两母女终于累了,不约而同选择休战。


    汲渊坐在她俩中间,见长乐已经消停,才看向玄清,郑重又真诚地对玄清承诺:“娘,我跟长乐已经知道错了,从明天起,我们俩会好好生活,不会让娘太担心的。”


    “这几日一直没抽出时间,去拜访岳父,不知他老人家身子可还好?”


    女婿一旦文质彬彬起来,玄


    清就只有认输的份,她面容慈和下来:“老头子你就不用记挂了,他身子好着呢,长乐是我跟她爹没教养好,今日来此,也是跟她爹商量过了,长乐性子娇纵,我想带她回去呆一段时间,好好磨磨她的性子。”


    “汲渊,你说可好?”


    汲渊方才为了表示尊重,一直低着头听玄清说话,此时他蓦然抬头:“娘,既然长乐已经嫁与我,便是我汲渊堂堂正正的妻子,她再是不对,也有她丈夫担待,就算需要管教,也该由我亲自来,就不用您跟岳父费心了。”


    玄清不同意道:“你总是惯着长乐,她根本不听你的。”


    汲渊抬头凉凉地看了眼长乐:“那也是我活该。”


    玄清:“……”不是,这女婿怎么回事,她又不是把女儿带走不还回来,怎么一副她要撺掇她俩和离的架势?


    “长乐,你怎么说?”玄清逼视自己女儿。


    长乐支着下巴,思考了两秒:“要不,我把汲渊带上,我俩一起去不就行了?”


    “不可。”


    “不行。”


    两声否定,长乐糊涂了,她凑到汲渊身边,小声道:“去娘家都不用你做饭了,还可以偷懒,你干嘛拒绝?”


    汲渊难言地看了眼长乐。


    玄清将自家女儿扯到一边,语气不好道:“你也知道你爹对汲渊不满,他中意的女婿可不是这个,你可别把汲渊叫过去,不是逢年过节的,要是没有外人在,你爹非得跟汲渊干起架来。”


    长乐:“……”怎么听着,她这生父如此不靠谱。


    最后也没有达成目的,玄清只得离去。


    第70章 男的也不是不行


    夜凉如水。


    皎皎月光, 从关得并不严实的窗缝里漫进来,显得屋子里亮堂了几分。


    ‘嘎吱’一声轻响。


    长乐翻了个身,非常不爽道:“等我有钱后, 一定要换一张床睡,什么玩意儿嘛真是,对了, 相公,咱们铺子都没了,你说明天我们要不去集市上摆摊吧?”


    身边的人没回应,跟睡着了一样。


    等了好一会儿, 耳边才传来一道带着疑惑的声音:


    “你爹中意的…女婿, 是谁?”


    长乐愣了下, 忽然想起白日里她娘拉着她到一边说的话,感叹着她这便宜相公耳朵是真好使啊, 一边回答道:“我都失忆了, 我咋知道, 等下次你们爷俩见面了,你去问他呗。”


    汲渊还要继续追问的话,又咽了下去。


    “你睡那么远干什么,被子都要掉了。”


    长乐嘟囔了一句, 自己主动朝着汲渊的方向移了移,没多久就睡着了。


    汲渊感受到身体旁边的热源, 在夜里睁开了眼, 耳边清浅的呼吸声, 配合着窗外的虫鸣,竟然让他有种心安的感觉。


    长乐早上起床的时候,身边已经没人了, 手摸了摸,被褥都是冰凉的,看来走了好一会儿了。


    “相公?”


    “长安!”


    外面没人回应,长乐从床上爬起来,换了身衣服后出了屋子,堂屋、厨房跟后院都没有人,倒是锅里温着碗粥,已经不太热了,估计已经放了很久了。


    “奇怪了,大早上的,跑哪里去了?”


    汲渊推开门走了进来,手里提着个半人高的篓子,篓子里的鱼活蹦乱跳的,长乐诧异地看他,这人是半夜就去抓鱼了吧,不过看他衣裳整洁干净的样子,也不像下河摸过鱼的样子。


    “这是你钓的?”


    汲渊点头,提着篓子收拾去了。


    长乐追在他后头:“你咋钓的啊,有那么好钓吗?河里是鱼太多,泛滥了吗?你这才用了多少时间,居然这么多鱼,我看每条都挺大的,河边没人钓吗?”


    身后的人叽叽喳喳,汲渊却并不觉得她吵闹。


    长乐问了太多,汲渊不知该回她哪句,索性总结道:“他们不行,我可以。”


    “你还挺骄傲的哈~”长乐帮他提了个桶过来。


    “那我们什么时候去集市?”


    “今天太晚了,明日吧。”


    汲渊在后院挖了个小池子,将鱼都倒了进去,午饭也是汲渊做的,长乐发现她这相公要说专职家庭煮夫也不太像,因为菜蔬他好像只会水煮,但那鱼他是做得真好,跟大厨有得一拼。


    今日的鱼做多了,汲渊带着长乐出门,去给邻居送鱼。


    “这鱼闻着真香,汲渊,你可娶了个好媳妇啊。”邻居家的大娘笑得合不拢嘴。


    汲渊跟长乐一起沉默。


    长乐刚要解释这鱼不是自己做的,就被汲渊拦住了,他难得露出了个笑容,把大娘看得是心花怒放,汲渊道:“感谢大娘上回借给我们的黍米,这鱼是内子做的,您拿回家尝一尝。”


    大娘毫不犹豫地赞扬起长乐来:“我一看你啊,就是个勤快人,汲渊娶了你啊,那是他三生修来的福分,大娘等着你们的好消息~”


    “什么好消息?”长乐纳闷道。


    大娘笑而不语。


    汲渊在长乐耳边说了个词,长乐闹了个大红脸。


    几人正站在路边说话,门里突然钻出来个小脑袋,是个穿着半新不旧的小女娃,头发上别了朵紫色的鸢尾花,葡萄似的大眼睛一闪一闪的:“奶奶,你提的什么呀,好香哦~”


    小姑娘吸了吸手指。


    大娘招呼道:“莹莹,还不快出来,这是你汲渊大哥,和他新娶的娘子,过来叫人。”


    小姑娘蹦蹦跳跳地走到长乐面前,歪头看了许久,说道:“哥哥不认识,但姐姐我好像在哪里见过?姐姐,你好香~”


    长乐笑着蹲下来说:“姐姐刚刚烤了鱼,可能沾上味儿了。”


    莹莹摇摇头,头顶上的冲天辫一晃一晃的,认认真真地对长乐道:“姐姐,不是烤鱼的味道,是别的味道,我闻了好舒服的,都不饿了。”她摸了摸小肚子,对着长乐笑得眼睛都弯了。


    “哇,你这小油嘴。”长乐摸摸小姑娘的头,觉得对方很可爱。


    “好了,莹莹,回屋去吧,不要烦你汲大哥他们了,”大娘牵过莹莹的手,对长乐笑得十分和善:“喜欢小姑娘吧?以后也生一个,你们俩长得这么好看,生一个给我们莹莹做伴好了。”


    长乐站起来,莹莹挣脱奶奶的手,跑到长乐面前。


    “姐姐,我以后可以找你玩吗?”


    “可以的。”


    莹莹眼睛眯成一条缝,跟着奶奶回去了。


    “那孩子的父母呢?”长乐记得没有听到屋子里的动静。


    汲渊回她:“打听过了,说是饥荒的时候,饿死了。”


    长乐低头叹息了声,饥荒过去,老的在,小的也在,青壮年却不在了,那对夫妻必然是个极善良的人吧。


    汲渊两人走到另一户门口,院子里吵吵闹闹的。


    “穷奇,你个挨千刀的,你是不是夜里又起来偷吃了!”


    “我没有!”


    “放屁,老娘昨夜还看了眼橱柜,那碗里明明还有半碗油渣,今儿个就只剩个底了!”


    “别掐我!是你们先起夜偷吃,我是跟你们学的!”


    “老娘…老娘哪里是偷吃!老娘只不过是…夜里口干,用油甜甜嘴罢了!”


    “那我也口干,用油润润喉咙!”


    “……”


    这油既能甜甜嘴,还能润润喉,这家的油它是正经油吗?长乐扶额。


    没多久,里面传来一道中年男人的声音:“老婆子,快打开门看看,外间好像有人敲门。”


    “不准去!这个时间点过来,谁知道是不是你那些乡下的穷亲戚上门来打秋风,我告诉你,他们休想吃我杨翠花一粒米!”


    穷奇嗅了嗅鼻子:“是烤鱼的味道!”


    刚刚还拦着人不准开门的女人,精明的眼珠子一转,立马转身挤开自己儿子,开门去了。


    穷奇揉揉被撞到的左肩膀,他怀疑他娘背着他,还吃了不少好的,不然为什么力气这么大,跟刚下山的野猪似的。


    “呀,这不是汲


    小子吗?”女人一把接过长乐手里提着的鱼,笑得跟朵灿烂的菊花似的,“这就是你娶的媳妇儿啊?这都嫁过来这么久了,我才第一次见,汲小子你藏得可真严实啊~”


    穷奇挤出来大声道:“是我先看见长乐的!”


    长乐见汲渊在看穷奇,自己先出声道:“大娘,以后我就要在这边长住了,所以今天让相公带我出来认认人。”


    “哎哟,你这丫头长得真俊,”妇人猛捶了下大腿,“上回我见过你娘,哎哟喂,你娘家挺富裕的啊,怎么想不开嫁给汲小子啦,你瞅他,除了长得好看,还有什么?身板子也不硬朗,哎哟喂,长得好看也不能当饭吃啊~”


    长乐尴尬地笑笑。


    妇人没有注意到,旁边的汲渊脸色都沉了下来。


    长乐就听妇人继续道:“哎哟喂,真是错过了,你说你要找个好看的,我家穷奇多好啊,”妇人将盯着鱼不放的穷奇一把拽过来。


    “你看我们家穷奇,长得也不错啊,眼是眼,嘴是嘴的,你要是不想嫁过来,我家穷奇还可以入赘过去呀~”


    汲渊:“……”


    长乐:“……”


    穷奇听愣了,他娘在说什么胡话?


    “娘,我汲大哥跟长乐,他们两人已经成婚啦,你不知道吗?”


    妇人摸过鱼的巴掌,一把扇到自己儿子脸上:“你傻啦,成了婚还可以和离啊,你想想,她家那么有钱,你嫁过去,根本不愁吃喝好吗,他们家能让你猪油渣吃到饱!”


    猪油渣吃到饱?


    穷奇听得一愣一愣的:“娘,你这么一说,确实有点道理。”


    汲渊已经不想再跟这对母子说话,黑着脸转身就走了。


    长乐看他气呼呼的背影,忍不住笑了,最后看了眼身后吵架的母子俩,这一家子真是可乐啊~


    汲渊回了家,在院子里找了个凳子坐下,坐得板板正正的,眼神黑沉黑沉的,长乐不想去撞他枪口,自个儿回后院打铁去了。


    第二日一早。


    两人吃了饭,收拾了东西,天不亮就去集市上找了个位子,长乐这几日锻造的都是些小工具,屋子里还剩了些没卖完的铁器,她照猫画虎地打造出了好几把一样的。


    但她不知道,人家打一把铁器是要很久的,而长乐却只用了几个时辰就收获了一堆。


    “过来看看啊~都是好东西~”


    “大爷,我觉得你需要一把新的烟杆了,要不要换一把?”


    “你这还有烟杆?”


    “是啊,我这啥都有!”


    长乐的摊子上,除了常见的工具外,还有些稀奇古怪的东西,都是她脑子一转,就莫名锻造出来了,还别说,看的人还不少,然而,买的人就少了。


    这年头,大家都不富裕。


    可隔壁汲渊的摊子上就不一样了,围满了一堆大姑娘小姑娘的,围着摊子也不知是在点评汲渊的长相,还是摊子上的烤鱼,可以说是这街上一道奇景,整条路都快要被堵住了,引得不少人抱怨。


    “里面有杂耍的吗,怎么这么多人?”


    “不是杂耍,是有人在卖烤鱼,味道闻起来不错。”


    “那再好闻也不过是一条鱼,这些人疯了吗?为了一条鱼把路都堵了,那鱼白送的啊?”


    “想得美,还白送,人家卖得贵着呢!”


    “是呀,老兄你刚来不知道,里面那摊主长得跟天仙下凡似的!”


    “女的?那我少不得要挤进去看看!”


    “是男人!”


    “是…是男的啊?”


    “哎…男的也不是不行,我还是进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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