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经年的老鱼了


    “环儿!”


    “连环!”


    “你怎么在这里, 那密室里那具连环是谁?!!”


    连氏父子见到连环,两人没有半点喜色,而是震惊中带着惊惧。


    箜篌脱离开回忆, 神色冷酷地看向地上的连氏父子,“一具假人罢了,有什么奇怪的?”


    “你敢骗我!”


    “连环, 这就是你选的男人!”


    “环儿,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你要把蓝雲晶交给他吗?你糊涂啊!”


    连环脸色冷了下来,看向昔日的父亲,面上没有半点温情,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父亲, 跟海妖生下孽子的你,怕是没有资格说这话吧?”


    连氏父子还要反驳, 被箜篌挥手便禁言了。


    连环脸色灰败, “箜篌, 你也看到了,蓝雲晶不能与你的鲛珠相融,再过不了多久,我就要消失了, 你带着鲛珠回去,继续去当你的少族长, 就像当初那样, 你答应我, 好吗?”


    箜篌走到了冰棺旁边,将身体里的灵力灌入冰棺上的那颗树心里。


    随着充沛的灵力灌入,连环的气色好了些, 但也没有好太多。


    “不要再做无畏的努力了,只是杯水车薪,没用的,箜篌。”


    “我知道,我只是想跟你再多说几句话,等会儿我们一起沉眠后,恐怕就没有机会了。”


    箜篌专注地看着连环,嗓音柔和得不可思议。


    闻言,连环缓缓抬头,颤抖着声音问,“你…你刚刚说什么?”


    箜篌沉默了下,说道:“鲛珠与蓝雲晶相融失败后,最终会碎成齑粉,不可能再原封不动地回到我体内,族里代代相传的孤本上记载过,数千年来,成功的根本没有。”


    “你…你…当初为何没有…告诉我?”连环嘴唇颤抖。


    箜篌伸手摸了摸连环的脸,灵力迅速消逝,手下的脸庞带了几分粗糙感,箜篌心里大恸,面上却并没有表现出半分异样来。


    “我若是告诉了你,你如何会答应?”


    “你…明明知道,却还陪着我一起去送死,”连环眼泪像掉了线的珠子,执拗地看着箜篌道,“是我害了你,当初你要是…不曾认识我,就好了。”


    箜篌食指拭掉连环的眼泪,“认识你,是我箜篌——”


    “此生之幸。”


    连环泪眼朦胧。


    箜篌笑中带着泪的看她。


    无妄海上。


    汲渊与友人并立。


    “你儿子,节哀。”汲渊神色淡淡。


    友人叹了口气,眼神哀伤地望向岸上的琉璃城,嘴里却道:“我那个儿子,是个情种,五百年前,从他鲛珠离体的那天,我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老夫打过,也骂过,又能怎么办呢?”


    “这一切都是命数。”


    汲渊没说话。


    友人换了个话题道:“你带来的那姑娘,心性不错,比几百年前跟你一同到这里的那姑娘,好了太多。”


    “两人之间,没有比较的意义。”汲渊声色清冷。


    友人笑了笑,自顾自说道:“好在那姑娘离你而去,你也没有一蹶不振,这个叫长乐的姑娘,老夫虽没有见过,但能得我儿子的善意对待,想来也是个至纯至善的性子,你俩若是成了,到时候记得派人给老夫说一声。”


    “儿子的喜酒老夫是喝不上了,你汲渊嘛,还是能喝一杯的。”


    汲渊语气硬邦邦的,“我与长乐,并无可能。”


    友人别有深意地看了汲渊一眼。


    “老夫就拭目以待了。”


    “地老天荒,也无可能。”


    汲渊语气淡漠,友人却扶着胡子,笑而不语。


    琉璃城的上空开始下起了小雨,冷冰冰的雨珠滴落在大地上,守在城主府外面的鲛人,嘴里哼唱着古朴又悲哀的调子,带着不知名的哀伤,连同整片天空,都在无声地落泪,鲛人们吟唱了一曲,最后看了眼城主府的断壁残垣,最后纷纷散去,回归了深海。


    将他们的少主永远地留在了这里。


    地面上落了一地的鲛人泪珠,长乐却没有俯身去捡。


    汲渊撑着伞走到长乐身边,长乐注意到了,却没有去理会,她怔怔地跪坐在地上,不合身的喜服早已湿了个通透。


    不知何时,她已经泪流满面。


    汲渊蹲下来,亲手拂去长乐眼角的泪。


    “别哭了。”


    “此行可还顺利?”


    顺利?


    顺利个球啊!


    长乐哇的一声,哭着扑到身边人的怀里,明明一直隐忍着,偏偏这人还问,她眼泪失禁,半点都憋不住了,眼泪瞬间湿了对方的胸襟。


    “你知不知道,箜篌死了,连环也死了!”


    “我好难过,我宁愿从来没有来过这里,从来没有认识他们,这个无妄海我以后再也不来了!”


    “老天爷太残忍了!!!”


    汲渊身子一顿,伸出手,缓缓地拍了拍长乐的后背,声音比往常柔和了几倍。


    “好了,都过去了。”


    “他们都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不再有遗憾,这样的结局,已经是再好不过了。”


    “别哭了。”


    另一边,金文跟王不留行两人打湿得跟个落汤鸡似的。


    “啧,你瞅瞅,长乐跟师弟就是有一腿!”


    “他们两不早就在一起了吗”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怎么不告诉我!”


    “嘶,以前在城主府的时候,他们俩都住一屋,你不知道啊!”


    “哎,你说咱们这会儿子去问问,那个秘境咋回事,成不成啊?”


    “你想被长安打死,你就去!”


    “那当我没说。”


    载着长乐等人的宝船在无妄海缓慢地行驶着。


    梅无影脸色肉眼可见地焦急,手里拿着个指南针类似的东西,一会儿指挥船只向左,一会儿指挥船只向右,王不留行都急了:“师叔,你一会儿向左,一会儿向右,那不回原地了吗?”


    金文也道:“梅真人,您手里这玩意儿它靠谱吗?”


    面对质疑,梅无影黑着脸道:“少废话!那就向正北开!”


    王不留行垂头丧气地又换了个方向。


    金文背过身,小声嘀咕道:“岩峰真君是元婴大修,哪里需要我们找?说不定都回宗门了都不一定。”


    梅无影没好气道:“闭嘴,我听得到!”


    长乐坐在船边,脑袋搁在船沿上,吹着海风,神情还恹恹的。


    汲渊眼神扫过夕阳的余晖,蔚蓝色的深海,视线最后落到了长乐的脸上,他垂下眼,自从离开琉璃城之后,长乐就这副样子了,整日一副精神萎靡的模样。


    “长安,你干嘛呀?”


    长乐看着递到眼前的东西,有些疑惑。


    汲渊又递了递手里的东西,想了想,说道:“这是我早年间,从一处化神大妖的深海秘境里,偶然得来的鱼竿,鱼线是用一种妖兽的筋做的,那妖兽生来便有感受宝物的能力,所以这把鱼竿,可以将深海里有灵力的宝物钓上来。”


    长乐歪头,“那岂不是会吸引高阶妖兽过来?”


    汲渊摇头,解释道:“恰恰相反,这鱼线带着高阶妖兽的威压,低等级的妖兽都会避开。”


    这么牛?


    那岂不是可以钓上来好多有灵气的宝物?


    “你今天怎么这么好心?”


    “…你要不要?”


    “要!要要要!!!”


    长乐一个鲤鱼打挺,精气神瞬间恢复了大半。


    有什么能让一个无敌穷的穷逼,心情彻底好起来?那就是——


    给她钱!


    给她很多钱!


    长乐拿着鱼竿,雄赳赳气昂昂地走到船尾,挤开了几个师兄,霸占了一处极好的位置,问了长安连诱饵都不用上之后,长乐一甩杆,开始了她的海钓事业。


    风吹乱了长乐的头发,半个时辰过去了,她手里的鱼竿还没有动静。


    金文不知何时凑了过来,“刚刚长安的话我听到了,这鱼竿,真有他说的那么神奇?他不会诓你吧?”


    长乐稳稳地坐在那里,“没见识就少说话,我今天一定会钓上东西来,闭上你的乌鸦嘴哈。”


    金文撇撇嘴,也安静下来。


    大概又过了一柱香的时间。


    长乐手里的鱼线突然绷直了,她兴奋地站了起来,开始收杆。


    “这东西,怎么这么重?!!”


    长乐一个趔趄,差点被拽到海里,她心神一凛,全神贯注地开始费力收回鱼线。


    就在这时,海里的浪花越来越大了,隐约可以见到有无数巨大的漩涡生成,金文站起来去帮长乐的忙,嘴里还惊奇地道:“这看起来不像宝物啊,浪这么大,底下不会是一条海妖吧?”


    “浪越大,鱼越大!”长乐吼着嗓子,“钓起来,正好给大家加餐!”


    海浪翻腾着,宝船在海面上摇摇晃晃的,甲板上倒灌了不少海水上来,不少小鱼小虾落在了船板上。


    这动静,把船舱里不少同门吸引过来。


    大家纷纷上前帮忙。


    “托长乐的福,咱们今天可以换换口味!”


    “辟谷丹的味道,老子真是受够了!”


    “这力道,我猜这鱼应该是经年的老鱼了,肉质一定很硬,得多炖一会儿!”


    “鱼还是烤着好吃吧?”


    在众人的齐心协力之下,鱼线另一头的猎物大约是力竭了,长乐慢慢地收回鱼线。


    汲渊站在一旁,低头,一眼就看清楚了海里的‘东西’。


    僵了那么一息,便若无其事地移开目光。


    没多久,甲板上多出了一团绿色的东西,长条状的,被海草裹满了,连鱼尾巴都看不见。


    “这是什么东西?”


    “这鱼妖看起来不太大啊,怕是不够分啊~”


    “就是这条鱼,害咱们出了这么多力气!”


    长乐扒拉开众人,当众宣布道:“这鱼是我钓上来的,肉给你们吃就算我请你们的,不过这妖丹嘛,那就是我的了!”


    众人没有异议。


    王不留行迫不及待地上前去清理海草。


    半晌后,他大张着嘴,说不出话来,面上满是惊恐之状。


    长乐看他嘴巴都能塞鸭蛋,不由好奇地上前:“到底是什么样的……鱼?”


    等看清楚眼前的‘玩意儿’后,长乐倒吸一口凉气,嘴巴张张合合:“真……真君?”


    第5


    3章


    第52章 海鲜粥


    “岩峰真君?!!”


    “是岩峰真君!!!”


    所有人上前, 手忙脚乱地帮忙把杂草清理干净,顺便把道君嘴里含着的一大团海草拽了出来,等众人收拾完毕, 岩峰的脸色已经是不能看了。


    黑得不能再黑。


    一道让人发慌发怵的声音响起:


    “是谁?!!”


    “是谁说要吃了本君的妖丹!!!”


    众人后退一步,把这显眼包的位置让了出来。


    长乐左顾右看:“……”


    好啊。


    大家都是死道友不死贫道是吧?


    长乐指着众人,闭着眼一口气道:“弟子只是误以为钓了一条妖兽罢了, 他们那些人,还想吃了您的肉呢!”


    这话引起了众怒。


    “长乐你可不能这么说啊!”


    “是呀,咱们也不知把道君钓上来了啊?”


    岩峰听到‘钓’这个字,眉头处的青筋一跳一跳的, 厉声打断了众人的推诿:“都闭嘴!”


    梅无影得到消息赶了过来, 上前将岩峰搀扶起来, “道君,您的身体?”


    岩峰无力地靠在梅无影怀里, 咬着牙道, “本君现在, 就只有双腿还有点知觉,那天向本君偷袭的人或者妖兽,都知道是谁了吗?”


    “那畜牲是谁!告诉本君,等本君回到宗门后, 一定不会放过他!!!”


    梅无影看了眼长乐。


    “祭祀日那天变故太多,弟子也没注意, 但——”


    “长乐可是进了秘境的。”


    岩峰的视线落到长乐身上, 念着与归元峰那位还有点小小的‘误会’, 岩峰不敢明面上与人撕破脸,只得强压下暴动的心神,放缓了声音, 扭曲着脸问道:“长乐,当天的事,你具体知道多少?”


    长乐低头恭敬地道:“真君,鲛人族少主与城主一脉的人同归于尽了,那颗鲛珠也自爆了,弟子也不清楚,最后偷袭您的人是谁。”


    岩峰定定地看了长乐好一会儿。


    最后,岩峰被梅无影搀扶着,准备回船舱里疗伤去了,背后忽然传来长乐的声音。


    “真君,弟子侥幸把您钓了回来,让您避免落入鱼腹,那…那报酬?”


    “……”


    岩峰的身子晃了晃。


    “本君回去后,会让人给你送去。”


    “多谢真君!多谢真君!”


    王不留行震撼地看了长乐一眼,又转向对面,岩峰真君的背影看起来莫名沉重。


    金文拍了拍王不留行的肩膀,小声道:“你也看到了吧,以后不要轻易得罪长乐,当然了,咱们也不能去跟她学,毕竟咱们脑袋比较脆,没有她的硬。”


    王不留行:“……”


    长乐又坐回船尾,当回了钓鱼佬。


    只是后面虽然有些收获,但都不太大,不过细想也是,毕竟海里的妖兽也不少,他们的宝船又没进入深海,就算有宝物,也早被妖兽捡走了。


    捡漏的想法破灭。


    长乐又坐到了长安身边,见人眼神悠远地注视着平静的海面,过了好久,才期期艾艾道:“长安啊,你说我筑基的机缘到了,就等着回去闭关了,可你也知道,我实在是…囊中羞涩,你看,你有没有一些灵物,那种你平时用不着,又不忍落灰的宝物呢?”


    汲渊:“没有。”


    长乐舔了舔唇:“那要不,我跟你借总行了吧?”


    借?


    汲渊回头。


    也就是说,刚刚那句话的意思,身边这人打着白要的主意,汲渊默然,这很长乐。


    “没有。”


    “啧,小气。”


    长乐回到太虚宗,一个熟人都没见,毕竟离开宗门前,借了一大笔灵石没还,这会儿子兜比脸还干净,这时候见熟人,容易伤感情。


    十方境里依旧四季如春。


    让乌殷焦头烂额的好几个月的深海,恢复了往日里的平静。


    赤焰流火下,一身涂白道袍、仙气飘飘的道君正坐在树下品茗,不知名的茶香在空气里蔓延,一缕灵气化作的白雾在男人修长白皙的手指尖上萦绕。


    “道君,我回来了!”


    汲渊并没有回头。


    身后的人踏着欢快的步子上前,嗓音悦耳清脆,“道君,我此次去无妄海,也时常记挂着您,给您带了好多礼物!”


    乌殷不知从哪里冒出来,阴阳怪气道:“这么久了,还没筑基呢。”


    “我就爱在练气里呆着,关你屁事!”长乐回怼了一句,绕过对方,几步走到道君身前,将乾坤袋里的东西往桌上一倒,语气得意洋洋道:“道君,您别看这些小玩意儿不值多少灵石,但很有意思的,充满了凡人的智慧!”


    “我看是愚蠢吧,凡人的愚蠢。”乌殷冷笑了一句。


    长乐眼皮子重重一跳,“你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


    汲渊的目光淡淡扫过桌上的东西。


    这些东西不仅繁杂,还很熟悉,大部分都是长乐离开琉璃城时,跟几个商家讨价还价,匆匆打包买的。


    不光如此,泰半都是身为‘长安’的自己,掏钱买的。


    长乐还在滔滔不绝地诉说自己的不容易:“道君,您不知道,弟子为了修炼,灵石就没有够用的,这些东西还是弟子好不容易省下来的呢,就是为了给道君看看,给您个惊喜。”


    确实是个‘惊喜’。


    看着那几串快要融化的糖人,忆起进入琉璃城的那日情形,汲渊顿感荒谬。


    呵,谄媚!


    乌殷冷哼一声,背过身去。


    “道君,这个糖人味道不错的,是无妄海的特色,哦,还有他们那边的美食还挺多,有一种海鲜粥,味道相当不错,特别鲜甜,是我吃过最好吃的,可惜那玩意儿带不回来,不然怎么也得让道君您尝一尝。”


    长乐砸吧了下嘴,回忆着海鲜粥的味道。


    汲渊忽然开口:“那粥,你可会做?”


    长乐心里一个咯噔,作为立誓要超越乌殷,成为最受道君青睐的下属,可不能给道君留下不好的印象,长乐打包票道:“道君,我会的,我观察了好久,就等着回来后,有机会能让道君您喝上那么一碗,热腾腾的海鲜粥!”


    “不错,去做吧。”


    乌殷诧异转身,主人最近闭关,脑子是不是……


    长乐瞪眼,道君怎么不按常理出牌啊,那不得等她缓个两天,等她把菜谱研究研究才——


    “不行么?”


    “行!当然行!”长乐一溜烟地下山,在海边拉了个网,一网兜上来,有啥收啥,收拾了一大包虾啊蟹的,匆匆忙忙回到了山上的厨房,挥起了菜刀。


    赤焰流火下。


    汲渊收起淡淡的思绪,百无聊赖地拨弄着桌上的小东西。


    贝壳做的风铃,在他手指下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乌殷沉默了良久,眼神复杂地道:“主人,属下派人去了秦族,查了长乐从出生到进入宗门这几十年的经历,目前看来,她与几大势力之间没有明确的关联,就是幽冥之地,也没有线索证明其,您为何对她…”


    汲渊:“本君知道。”


    “以后长乐的事情,不用特意去关注。”


    “本君做事,自有缘由,不需要别人置喙。”


    乌殷心头一跳,立刻低头恭敬道:“是,是属下逾矩了。”


    没多一会儿,长乐端着托盘过来了,托盘上的海鲜粥色泽靓丽,味道香浓,不由让人食欲大开。


    乌殷暗道,从长乐进了归元峰到现在,他就吃了她一条咸鱼,还咸得发慌,这海鲜粥卖相看起来不错,应该味道还过得去吧?


    “道君,您尝尝,刚出锅的,凝聚了我的心血呢!”长乐邀功道。


    汲渊拾起一旁的玉箸,夹起露在面上的蟹钳。


    刚用了一点力,下一秒,他手里的筷子竟然从海碗里拖出了一整只螃蟹。


    这还不算离奇,那只调皮的螃蟹在空中翻动了下身子,结果遇到了阻碍,紧接着,另一只巨大的蟹钳伸过来,稳稳的,贴心的,夹住


    了汲渊手里的筷子。


    汲渊的筷子僵在了半空中:“……”


    乌殷:“……”


    长乐:“……”


    沉默。


    沉默是今晚的十方境。


    乌殷先是吃了一惊,迅速反应过来,双眼一瞪,张口就骂道:“长乐,你给道君准备的什么吃的!竟是半生不熟!你是何居心?!”


    长乐被他吓了一跳,也是速度反应过来。


    这锅她可不能背啊,长乐立即斩钉截铁地,指着道君手里那只螃蟹,高声道:“你懂什么,无妄海那边的海鲜粥就是这么做的!什么叫鲜?那自然是活着才能叫鲜啊!”


    “鱼鲜鱼鲜,生的才叫鲜啊!!!”


    乌殷愣了。


    他经历过的地方也多,自然也听过生鱼片的说法。


    生蟹虽然没吃过,可听起来也是一个道理,乌殷暗道,难不成他错怪长乐啦?


    汲渊放下筷子,那螃蟹立马变得活蹦乱跳的,在桌子上耀武扬威地展示着它的一双大钳子,看起来颇为得意。


    长乐用余光瞅了眼道君,道君的脸还是看不清,但是看起来很平静,遂硬着头皮道:


    “道君,这生蟹您吃着可能不习惯,碗里还有别的,您…尝尝?”


    汲渊淡定地拿起筷子,又从碗里夹出了块螺肉。


    长乐心想,这关总算过了吧?


    没想到道君手一顿,正要送到嘴里的螺肉又到了桌子上,那筷子轻轻一跳,螺肉分成了两半。


    中间的肉很鲜,因为只熟了一半。


    而另一半,裹满了细密的沙,金灿灿的,犹如长乐此刻的脸色。


    乌殷率先笑出了鸡叫声,“咯咯咯,你做的什么海鲜粥,我看你不如直接带着碗,去海里捞一捞,这还省事儿些,别浪费了山上的柴火,哈哈哈哈——”


    长乐咬了咬牙。


    “道,道君,我是说,我觉得,我认为,粥里放点沙子,原汁原味,其实味道也…不错。”


    汲渊将筷子往桌上一磕。


    声线却一如往常的平稳,缓缓开口道:“长乐,院子里的落叶有些多了,你去扫吧,你下山前,本君想看到一个崭新的院落。”


    “对了,不能用灵力。”


    “……”


    长乐在山上扫了整整三天三夜的院子。


    而她敬爱的道君,就坐在树下闭目养神,每每当她累极想歇会儿时,道君那犹如探照灯的视线就会降落在她头上。


    长乐苦不堪言。


    第53章 瘟神


    长乐扫了三昼夜的地, 汲渊就在树下坐了三昼夜。


    “道君,我把地扫干净了。”


    最后一片地扫干净后,长乐长舒一口气, 丢开扫把,走到汲渊面前,态度诚恳地认错, 虽然她也不知道自己哪里犯了错,只觉得这次回来,道君的脾气有点怪。


    虽然相较于从前的疏远冷漠,如今道君身上的人气儿更多了。


    “长乐, 你心性浮躁, 不利于今后的修行, ”汲渊叹息道,“往后, 这种类似的活动, 也不该少了。”


    不要啊!


    犹如晴天霹雳, 长乐丧气道:“道君,我觉得比起扫地,还是打铁更适合我。”


    汲渊轻笑,道:“炼器即炼心, 需得沉心静气,纵观诸法, 炼器在修行一道向来不弱, 何来打铁一说?莫要低贱了它。”


    您说什么就是什么吧。


    “道君说的是。”长乐回答。


    “你此次去无妄海, 可有收获?亦或者不解的问题,也可说来,本君于炼器上虽不精通, 但年岁痴长你几何,倒是能说上两句。”汲渊声音温和道。


    痴长几何?


    怕是几百倍吧?


    长乐心里算了下,面前这位老祖宗的年龄,搁她上辈子,王朝兴亡对方都得经历好几遭了吧,简直是行走的教科书。


    将一路的见闻大致讲了下,连金文那倒霉鬼都没遗漏。


    “道君,其实我一直都没想明白,那个喜服是怎么回事,还有岩峰真君,他当时被轰出去,真的是因为穿了一身白衣的原因吗?”长乐问道。


    汲渊:“那颗蓝雲晶,可还在你手上?”


    纵使那蓝雲晶引得一众人追抢,长乐也没隐瞒道君,她有一种直觉,汲渊道君并不会害她。


    长乐点点头,将手心盖在眉间。


    一阵蓝光过后,晶莹剔透的蓝色宝石出现在她手掌心,宝石中心是流动的,不规则的宝石切面,使之透出流光溢彩的感觉。


    “你刚刚说过,连环体内的蓝雲晶,与箜篌的鲛珠没有融合,其实这说法不对,两颗珠子不是没有融合,而是融合失败了,没有完全融合,蓝雲晶继承了鲛珠的遗志。”


    想到箜篌跟连环,长乐不知怎么的,心里只剩下惆怅。


    “鲛人箜篌的执念,便是那场差一点就完成的婚礼,对于离体的鲛珠而言,喜服就意味着婚礼,即便是离体五百年,它也将这一执念,牢牢传给了蓝雲晶,祭祀日那天,也是蓝雲晶从连环体内破出的时间,岩峰一个小小的元婴自然碍了他的眼。”


    汲渊低眉,声音略微低沉了几分。


    “蓝雲晶乃天道五色石之一,蕴含了大量的念力,万年才能孕育那么一颗,极尽天地精华,世人愚昧,大大低估了它的价值,长乐,你资质太差,想要走上大道,寻得天外之天,飞升上界,五色石是你能进阶的唯一倚仗。”


    长乐心里巨震。


    妈呀,万年一颗,她长乐还是洗洗睡吧。


    “道君,飞升上界这种话还是算了吧,我长乐对外跟人吹牛,都只敢吹到大乘期呢。”长乐无语。


    汲渊瞥了她一眼,“你连大乘的梦都做过,飞升上界对你来说,也不差什么了。”


    总觉得道君这句话,有点阴阳怪气。


    长乐支着下巴,眨巴了两下眼睛:“道君,您还是太难为我了,等您飞升那天,我怕都化作一抔黄土了。”


    “唔,要不这样,道君您飞升的时候,记得把我骨灰揣上,那我长乐也算飞升了。”


    “胡说八道。”汲渊语气严肃了两分,“修行之道,道阻且远,如何能时时抱着得过且过的想法?”


    “长乐,你从今天就开始闭关,直到筑基结束,才能出来。”


    汲渊两句话就替长乐做好了决定。


    长乐试图反抗道:“道君,您这是揠苗助长啊道君,修行讲究张弛有度,您不能直接将我关起来啊,还有,我还没有学会辟谷呢,我这身子也遭不住啊!”


    汲渊眼风一扫,语气冷淡道:“闭关的地方本君已经给你找好了,辟谷丹也准备了几炉,有蓝雲晶的助力,不存在失败的可能。”


    “本君等着你筑基归来。”


    长乐还要再反驳,下一秒,就发现自己已经出现在神殿群的外面了。


    乌殷早已等候多时,看到长乐狼狈的样子,不禁冷嘲热讽道,“哟,这不是主人最器重的弟子吗?怎么,连大殿都进不去啦,是修为太低被嫌弃了吧?”


    “瞅瞅,这么差的修为,就是给主人提鞋都不配!”


    长乐踢了结界一脚,走到乌殷身边,又踹了对方一脚。


    乌殷怒极,当即决定收拾她,长乐后退一步,色厉内荏道:“你敢打我!我告诉你,这十方境都是道君所有之物,无论做什么道君都是能看得见的,你敢来阴的,看道君不收拾你!”


    乌殷气结。


    奈何还是不敢真的出手。


    他现在是发现了,长乐这个狗东西,得了自家主人的青眼,处处狗仗人势,他还真不能拿她怎么样。


    “走吧,不能筑基就不能出关的,长乐道友~”乌殷拉长了脸道。


    长乐跟在乌殷身后,来到了山下的广场。


    乌殷指着广场上的那枚造型古朴的石镜道:“里面就是你闭关的地方,你手里有归一镜给的令牌,自己进去吧。”


    长乐


    拿出令牌,心念一动,令牌飞到归一镜上空。


    归一镜从混沌中醒来,见到长乐,就跟见到了杀父仇人一般,整个镜子忽红忽白的,这还没完,耳边还传来乌殷那个丑东西的贱言贱语。


    “长乐要在你那方世界里筑基,赶紧放她进去。”


    归一镜恼火得很,下面的石板又被它震碎了几块,嘴里不干不净道:“送谁进去?老子送你祖宗进去,你个没毛的大黑鸟,休想刮我一分灵力,不然老子去你祖宗坟上蹦哒,你个数典忘祖的东西,你祖奶奶的灵力也敢惦记!”


    乌殷脸更黑了。


    “你是不是认为,我收拾不了你。”


    “来啊,你这拔了毛的畜牲,我倒要看看,是姑奶奶厉害,还是你厉害!”


    一人一镜吵得厉害,长乐在一旁看戏,看得津津有味。


    就在这时,山上传来一道犹如晨钟暮鼓般沉重的声音,震耳欲聋:


    “归一镜,让她进去。”


    须臾,归一镜整个镜子表面都出现了裂纹,接着匍匐在地,发出虚弱的声音道:“是,主人,归一镜最听话了。”


    等那威严一撤。


    号称‘最听话’的归一镜立马抖了起来,对长乐道,“既然主人恩赐你来我这里修炼,姑奶奶我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不过呢,姑奶奶这两年灵力不足,日子过得也甚是拮据,这样——”


    “你跪下,姑奶奶求你个事。”


    长乐:“……”


    归一镜:“你怎么还不跪?”


    长乐反问道:“你求我,你怎么不跪?你这语言是谁教的,颠三倒四的。”


    这人类不太好糊弄啊。


    “好吧,好吧,姑奶奶要跟你约法三章,空间里的灵力,你可以取用,但是——”


    归一镜还没说完,就被乌殷打断了,他不耐烦道:“你屁话怎么那么多?她一个练气晋升筑基,要得了多少灵力?扣扣搜搜的,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偷偷在截流十方境的灵气。”


    归一镜大怒。


    但在这后来的小辈,特别是疑似主人看重的弟子面前,归一镜还想留几分高人的脸面,最后只好道:“行了,行了,开个玩笑而已,这点子灵力姑奶奶怎么会看得上,嗯,长乐是吧,赶紧进去吧。”


    “筑基了就赶紧出来,我那空间很不稳定的。”


    归一镜又补充了一句。


    尽管它预估了筑基的天数,但它也不希望长乐在空间里多呆,哪怕是半天都不行。


    不过,长乐这个筑基,实属有点长了。


    十方境外,春去秋来,岁岁更迭,匆匆十年,一晃而过。


    最关注长乐筑基的,除了汲渊,便是归一镜了,特别是筑基的那天,归一镜记得那是个天朗气清,阖家欢乐的日子,而它,归一镜,在这一天,积累了数千年的灵力,像是被仙人吸了一口气。


    没了。


    通通没了。


    长乐出来的时候,发现广场上已经没有一块完整的地砖了。


    等在那里的乌殷,像是经历了一场恶战,连衣裳都碎裂了几个大口子,长乐不禁出声道,“乌殷,你跟人打架去啦?”


    乌殷眼神相当复杂,整个人都有点恍惚了,“你是什么种族的,一个筑基而已,竟然需要这么多灵力,难怪主人要你去归一镜里筑基。”


    “我是人啊,你当时领我进来的时候,不是查过了吗?”长乐道。


    正是因为这样,乌殷才无比惊讶。


    长乐身上分明没有特殊血脉,为何筑基却这么大阵仗,需要的灵力都快赶上人家化婴了,不可不畏恐怖,得亏是在归一镜里,但凡是在宗门,恐怕筑基后就得被刑罚堂关起来了。


    “结界已经开了。”


    “上去吧,主人在等你。”


    乌殷说完,长乐拿出自己的铸造的飞剑,摇摇晃晃地朝着山上去了,好不容易筑基了,有了御剑飞行的能力,长乐打算尽早学会这项装逼的技能。


    等人一走,地面上传来悉悉索索的声响。


    乌殷冷声道:“不装死了?”


    归一镜有气无力道:“这瘟神可算是走了,我的灵力啊,该死的,姑奶奶本来要跟她约法三章的,要不是你打断了我,我会失去这么多灵力吗?”


    “死乌鸦,你赔我!!!”


    “做梦。”


    乌殷转瞬就消失在了广场上,只剩下归一镜不甘的嘶吼声。


    第54章 万音峰


    “道君!道君!我筑基成功了!”


    长乐人还没到, 大嗓门就先到了。


    汲渊正坐在树下等她,见人过来,对她招了招手, 示意对方坐下来。


    “长乐,筑基只是踏入大道的第一步,你可知?”


    “我明白的。”


    汲渊伸手去探长乐的灵力, 在此期间,两人离得很近,长乐甚至能闻到对方身上淡淡的清香味,味道有点像青竹, 她抬头, 呆呆地望着道君, 眼含孺慕之情。


    注意到长乐的目光,汲渊手上一顿, 沉吟道, “你刚踏入筑基期, 灵力还不太稳定,稍显浮躁,灵台不够清明。”


    长乐就像个坐立不安的学渣,等着老师教育自己, 小眼神也不敢直视道君了。


    汲渊唇角微弯。


    “这几日乌殷不在,殿里的许多杂事, 就由你来做吧。”


    长乐心想, 能把乌殷的差事抢过来, 那她在道君心里,岂不是离最忠诚的手下又近一步啦。


    “道君,弟子有的是力气和精力, 您尽管安排吧,弟子一定不会让您失望!”


    汲渊淡淡地颔首。


    为了满足长乐的要求,给她安排了不少活干。


    包括但不限于整理藏书馆,清洗地砖,给灵药园浇水,修理赤焰流火的树枝等等。


    长乐才进入筑基期,大面积的清洁术将她灵力一耗而空,又怕道君随时查岗,一点都不敢懈怠,到了最后竟是徒手操作起来,像个妥妥的冤种,累得她怀疑人生。


    “长安,你就不能搭把手吗?”长乐对神出鬼没的长安道。


    汲渊提醒道:“这是为了锤炼你的灵力,是为了你好,不要老想着偷懒。”


    这条鱼不太好忽悠了。


    长乐疲惫地叹了口气,毫无形象地坐到地上,声音沮丧道:“哎,我觉得吧,道君可能是在针对我。”


    汲渊站在一旁,西斜的日光将他的身影拉得老长。


    “莫要过度揣测。”


    “你不如直说,是我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好了。”


    长乐捶了捶酸疼的大腿,思索了几秒,又道:“哎,长安,你说道君让我干这么多杂活,有没有可能,是在重点磨练我啊。”


    她倒是挺会安慰自己。


    汲渊道:“为何?”


    长乐掰着手指头数了数,自己这段时间活干了这么多,但道君一点表示都没有。


    “我觉得吧,像道君这么心胸宽广,又富得流油的高阶修士,平日里定是无比慷慨的,但道君却从没赏过我一件像样的宝贝。”


    汲渊挑眉。


    “道君定是想让我养成苦修的习惯,锻炼我的心志,磨砺我的心神!毕竟,道君又不穷,再不济,还有这十方镜呢!总之——”


    汲渊眉心一跳。


    “道君向来大方,应该不至于那么抠才是。”


    “你说对吧,长安?”


    汲渊脸黑了。


    长乐还坐在地上歇息,汲渊沉声道:“别想着偷懒,起来干活。”


    长乐愤愤地爬起来,背对着人做了个鬼脸。


    等收到可以下山的通知时,长乐差点喜极而泣。


    “长安,太不容易了,再干下去,我都怀疑我是不是什么时候得罪道君了。”


    “我就像个苦命的洒扫丫鬟,没有一点点尊严。”


    “我昨日不过突发奇想,说要继续给道君做粥,怕道君有阴影,我还打算做蛇羹来着,结果就被道君赶下山了,道君对我就没有一点点信任吗?”


    “我保证这次,蛇一定是死的!”


    汲渊:“……”


    想到那碗活生生的螃蟹粥,实乃一言难尽。


    长乐在归一镜里呆了十年才筑基,这种好消息自然要下山跟人分享,结果柒月跟金实都出任务去了,金文的消息长乐直接忽略了,倒是青栀竟然进了内门的藏剑峰,那个一言不合就拔剑的派系,长乐当然要去瞧瞧。


    然后长乐就自闭了。


    “你都筑基中期啦!!!”


    青栀掏了掏差点被震聋的耳朵,离长乐远了几步。


    “筑基中期而已,有什么奇怪的,”青栀剑不离身,语气淡然道,“这几年要不是为了与本命剑更相合,刻意压制了修为,我早就筑基后期了。”


    长乐不能接受。


    “你能不这么打击人吗?”长乐幽怨地道。


    说到筑基,青栀勾了勾唇,“云镜上的信息你是不是又没看?还记得你外门的几个弟子不,那张幺娘跟张强不光进了问器峰,还都筑基了。”


    “按照时间来算,他两人还比你更早筑基呢。”


    “长乐夫子,你落后了哦~”


    青栀乐于打击长乐。


    长乐脸色涨红,半晌才道:“他们俩本来就是练气后期,筑基也是厚积薄发,也没什么奇怪的。”


    不过,长乐记得是桃园三结义来着,怎么才两个。


    “还有个呢,我记得姓李?”


    青栀回道:“叫李叶,人已经死了,出任务死的。”


    长乐唏嘘一声:“哎,世事无常。”


    并不想跟青栀这个牲畜多聊几句,正巧,青栀也是这么想的。


    她俩就是最佳损友的关系,长乐对青栀的感觉,属于那种既不想姐妹苦,又不想姐妹开路虎的心情,略微复杂。


    汲渊站在远处,等着长乐叙旧完,才走了过来,“走吧,去归德堂领个宗门任务,你现在缺的是历练。”


    自打她筑基后,怎么一个两个的,对她的修炼这么急迫。


    长乐小脸一垮,“让我歇歇吧,求你了,我老家村里的驴都没我这么忙啊!”


    汲渊:“我记得,你自小在秦氏族地长大。”


    言外之意,你家哪里来的驴。


    长乐笑意僵在嘴角,正当她要与长安据理力争时,忽然听到不远处有人在说话。


    “殷兰,你新换的这把灵剑不错,是问器峰取的么?”


    “不是,万音峰得来的。”


    “万音峰还有铸剑的?我看这把灵剑材料可不差。”


    “我这把不算啥,还有人得了灵器级别的宝剑呢,还有入了品的丹药,高阶灵植,都被万音峰的弟子得了,你新来的不知道,万音峰那位峰主,每隔几十年都要来这么一出,是宗门有名的散财峰主。”


    散财峰主?


    长乐头顶上那支天线动了。


    “师姐,内门资源紧张,竟还有如此慷慨的峰主?可知有什么缘由?”


    “具体不清楚,只知道这惯例已经有数百年历史了。”


    “真的,就这么…白送么?”


    “那倒也不是,想要得那位的赏赐,就必须敬献自己培育好的莲花,若是品质得了那位的青眼,获得什么样的赏赐就看那位的心情了。”


    “只需要献花?”


    “你以为献花简单?万音峰的土质,是出了名的寸草不生,能有‘莲花峰’的别称,靠的就是弟子们前仆后继的献花,那花也不是那么容易培育的,娇弱点的连万音峰的大门都进不去。”


    两人渐行渐远,声音也越来越低。


    长乐从拐角走出来,脸上震撼的表情还没散去。


    她记得那位万音峰峰主,红莲真君,一个常年穿着红色长裙的男人,以及他从不离手的莲花。


    “长安,我们走吧。”


    “归德堂的方向,不是那边。”


    长乐咧了咧嘴,笑得像个狐狸,“我当然知道,历练虽然重要,但替道君去探望一下故友,也是为人弟子最应该做的嘛。”


    汲渊沉默了下,道:“他就在宗门,应该也用不上你,去帮他拜访故交。”


    “这叫格调,你懂什么!”长乐白了他一眼,说:“难怪这么多年,你搁道君跟前都排不上号,你没事儿多向乌殷学学,做人下属的,得眼里有活。”


    汲渊瞥了她一眼,“那叫谄媚。”


    长乐气结。


    想了想,长乐还是先回了十方境,撇下长安,自己去烧了三天的炉子。


    汲渊在树下坐了很久,也没见人出来,他并没有去关注对方到底在干什么,只是欣慰于对方的用功。


    万音峰常年云雾缭绕。


    长乐上次来的时候没注意,这次仔细看了,不光是栈道两旁的灯座,还是檐角下的琉璃灯,竟然全都是雕刻的莲花图案,雕工犹如天成,栩栩如生,每朵花还描画得各不相同,可见造者付出了不少心血。


    “红莲真君,人还怪自恋的哈。”


    长乐嘀咕了一句。


    汲渊不明所以地看她。


    长乐指着那些莲花印记,下巴支了支,“这一路走来,除了莲花还是莲花,红莲真君可算是自负到了骨子里。”


    汲渊闻言,无奈失笑。


    “只是故人挚爱,才要强求。”


    长乐本是背着身的,没听清楚身后的人在讲什么,她转过来又问了一句:“你刚刚说什么?”


    汲渊:“没什么。”


    长乐也没多在意,转身继续上山。


    “什么人?哪一峰的?”


    “若是来献花的,那便算了,你来晚了。”


    在大殿入口处,有万音峰的弟子拦住了长乐。


    这次没有柒月领着,着实废了点功夫,长乐拿出手里的令牌道:“这位师姐,我是归元峰的弟子长乐,特地奉我们峰主的命令,前来万音峰,见红莲真君一面。”


    汲渊表情木然。


    或许是此类的场面已经见过多次,汲渊似乎都已经习惯了,长乐说谎的本事像是天生的,每次胡说八道还装作笃定的样子,汲渊心下叹息。


    两个女弟子对视了眼。


    其中一人上前接过令牌看了看,待看清楚令牌的样式后,她面色不由带出几分震惊来。


    居然是归元峰峰主的令牌!


    “既然是归元峰峰主的命令,道友请跟我来。”那弟子神态谦卑,语气微妙。


    长乐从善如流地跟在她身后。


    “长乐道友,师父他这段时间心情不是很好,大部分时间都不在主殿,这会儿应该是在后山的莲院。”


    “师姐,听说你们峰上,每隔几十年都要种一波莲花,这是为何?”


    女弟子虽然语气动作比较客气,说话却滴水不漏,“都是峰里的传统了,师父他爱莲,世人皆知,至于为何几十载便要换一茬,大抵是一直未种出师父心目中,最满意的那朵吧。”


    长乐不信。


    但她知道这女的肯定不会跟自己说实话,后面也就闭嘴了。


    第55章 告这条金龙鱼的黑状!


    万音峰后山。


    入眼便是一望无际的荷池, 莲叶田田,接天蔽日,朵朵芙蕖点缀其间, 错落有致,美不胜收。


    不远处,有位美人依偎在巨石边, 红衣乌发,眉目冷峻,手里捏着一朵红莲,有风拂过, 吹起对方垂落在地的宽大袖摆, 美得像一副画。


    绿叶红莲, 美得有些盛气凌人了。


    那弟子将人送至后就转身离去了,长乐高声喊道:“真君!红莲真君!弟子是长乐啊!”


    红莲突然被人打断了思绪, 有些不耐, 眉头微蹙。


    “十多年前, 您曾在刑罚堂为弟子打抱不平过,红莲真君,您还记得弟子吗?”长乐隔着老远就朝人挥手,热情得很, “弟子今日特意来拜见真君!”


    红莲郁怒地抬头。


    长乐站得远远的,就见红莲真君, 在抬头的一瞬间, 也不知道看到了什么, 蓦然脸色大变,一个没留神,竟是整个人直接摔进了脚边的池子里。


    ‘扑通’一声。


    溅起水花无数。


    长乐:“……”


    不是, 元婴级别的修士,就这么滑溜溜地在她面前,掉进池子啦?


    太过震惊,以至于长乐都忘了表情管理。


    红莲气冲冲地从池子里一跃而起,出现在长乐面前,身上的衣裳也在瞬间蒸发干透,只是对方面色阴得快要滴出水来了,语气阴森道:“这很好笑?”


    长乐咽了咽口水,低头道:“弟子知错,弟子愚钝。”


    红莲恶狠狠瞪了一眼长乐,眼神往后边随意一扫,忽然表情一窒。


    那目光,那面色,扭曲得不像样。


    “这位是——”


    红莲听见自己咬牙的声音,但长乐却没关注太多,她拉着身旁男人的袖子,很自然地介绍道,“这是我们归元峰新收的弟子,也是我师弟,长安。”


    “师弟?呵——”


    红莲发誓自己受到了某人无声的威胁,将脱口而出的嘲讽生生咽下去后,他才沉着脸道:“长,安,是吧?”


    不等长乐回答,他又露出了个古怪的笑容,“稀客,真是稀客啊~”


    大概是早就领会过红莲疯癫的脾性,长乐也没发现,对方的注意力全在长安身上,她贼笑一声,“真君,听说莲花乃您平生挚爱,万音峰土质却不适宜于栽种,每隔几十年都要烂根,不得不换一批。”


    红莲不置可否,“所以呢?”


    长乐笑靥如花:“花开总有花败的时候,您必定十分忧心,弟子也想尽绵薄之力,替真君分忧。”


    红莲余光瞥了眼安然不动于山的某人,声音似笑非笑道:“归元峰的人,倒是比本君万音峰的人还要,尊,师,重,道——”


    别说尊师重道了。


    如果灵石到位,秦族里的祖宗她都能换一个,把对方换上去。


    “真君,这是弟子炼制的莲花,您看。”


    长乐拿出来个灰扑扑的陶缸,里面却种了一缸的莲花,竞相盛放的样子,竟是比池子里还要娇艳欲滴,花蕊上带着的露珠,还有荷叶上停驻的蜻蜓,都活灵活现的。


    红莲吃了一惊,不禁走上前,伸手摸了摸。


    “这花,不错。”


    这花的质感竟是跟真的差不多,可红莲很清楚,这些通通都是假的,哪怕再逼真,假花红莲自然是不屑一顾,可问题是面前的这一缸荷莲,居然给人满满生命力的感觉。


    他闭上眼,又细细感受了番。


    红莲知道,池子里的花开得再好,其实已经在腐烂,生息也逐渐微弱,本来种进万音峰就会枯萎的,却被他用了庞大的灵力维持,这样也不过是延缓死期罢了。


    再次睁开眼,红莲眼里带了一丝愉悦,“说吧,想要什么直说,不用拐弯抹角,本君不喜欢那一套。”


    果然,财神爷就是大方。


    “弟子想要灵石,想要很多很多的灵石!”


    “你想要多少?”


    红莲低头,芊芊素手拨弄着水缸里的莲花,视线瞥过粗糙的水缸,眼神里露出一丝嫌弃。


    长乐伸出了五个手指。


    红莲勾起下巴,云淡风轻地道:“五百上品灵石是吧?待会儿自己去山下领吧。”


    长乐惊呆了。


    五百上品灵石?


    把她卖了也用不着这么多啊,她本来想红莲给她五百中品灵石就不错了。


    不愧是壕中之壕啊!


    “真君,您简直是太虚宗行走的大善人啊~”长乐不禁湿了眼眶,太特么感人了,她做梦都不敢做这么大数字的,非常认真地对红莲道,“真君,反正您名下徒弟那么多,不如也收我为徒吧,弟子很想跟在您身边。”


    “不为别的,就是为了沐浴在您普善的圣光下啊~”


    最重要的是,张口就给五百上品灵石的人,他的人品绝对没有瑕疵。


    有也是被人误会的!


    红莲被长乐逗笑,“哈哈哈,你这姑娘,着实有趣得很,本君名下弟子可是有好几百个,本君连名字都记不清,你现在可是归元峰唯一的弟子,你倒好,竟是惦记起我这犄角旮旯了。”


    背后的视线有些烫人了。


    但长乐可没心思理,比起遥遥无期的遗产,还是跟着红莲真君更好,多捞一点是一点。


    “咳咳咳,”红莲感觉自己被人锁定了,板正了脸色道,“好了,长乐,你的心意本君明白了,不过归元峰唯一弟子的头衔,本君可不想抢。”


    长乐好失望。


    身后的人从来到这里,就没出过声,此时突然语气冷冰冰的:“长乐,我与红莲真君有事相商,你自行下山去吧。”


    哎?


    长安居然认识红莲真君吗?这厮到底有多少事瞒着自己啊?


    长乐一步三回头的离开了。


    等人一离开,红莲恢复了面无表情的模样,语气微嘲道:“想不到啊,大名鼎鼎、高高在上的汲渊道君,竟是个偷摸跟着个小姑娘四处溜达的人,怎么,那白眼狼跟着魔界的人走了,您这是打击过重,自暴自弃,打算走养成这一条路了?”


    汲渊语气冷漠:“过往如云烟,休要再提。”


    红莲笑了,眼里却没温度,语气冷嘲,“不愧是汲渊道君,说拿起就拿起,说放下就放下,当年要不是那死丫头眼界低,被人几句哄了去,您恐怕已经冒天下之大不韪,将那个女弟子娶了,完成那场盛世结侣大典了吧?”


    汲渊眼里没有半点波澜,仿佛眼前人说的主角不是自己一般。


    “你知道,我今日来此是为了什么。”


    “当年我答应过她,不会让你离开太虚宗。”


    红莲侧过身,无神的目光落在池子里的残花上,“我自己长了脚,想去哪里去哪里,就不劳烦道君的关照了。”


    汲渊道眼神也落在那朵残缺的莲花上,语气一如往常,“宗主那边,我已经替你拒绝了。”


    红莲倏然转过身。


    他面色已经变得十分阴寒,目光直勾勾盯着汲渊,“凭什么!你凭什么替我做决定!”


    汲渊没说话。


    红莲逼近了两步,眼尾都泛着红,语气几近崩溃道:“当年你也是这么说,过了一千年了,你还是这样说,我红莲不是任人操纵的人!我有权决定我自己怎么活!”


    看汲渊没动,红莲忽地讥笑出声道:“你汲渊真君,太虚宗的化神道君,你不是心怀天下的得道高人么,你猜猜,最近咱们那个愚蠢的宗主,又背着您老人家到底谋划了什么呢?”


    汲渊声线冷淡:“他若为了一己私欲,违背宗门章程,自有人会去管。”


    “如果我非要过去呢?”


    “闻芷,应该不想看到你这样。”


    红莲倏地背过身,没有了刚才的咄咄逼人,语气变得颤抖了几分,“我知道,师姐眼里只有你一人,她从来不曾将我放到心底,这么多年了,我做的这一切都很可笑吧?取名叫红莲可笑,将她的万音峰继承过来可笑,在这里种莲花可笑,执意要去天墓界送死更可笑。”


    汲渊垂下眼,“本君已经通知了那边,渡船往死不往生,没有灵会接你上船。”


    说完这句,汲渊转身走了。


    红莲蓦然转过身子,眼睛死死地盯着汲渊的背影。


    “汲渊!”


    “你知道什么是爱吗?!”


    “那个霜云,你从未真正爱过吧?你若是爱她,又怎会放任她潇洒离去?汲渊,你这样的人,一生都去追逐你所谓的大道吧,我诅咒你永远得不到所爱之人,也不会有人会真正爱你!”


    背后之人声嘶力竭。


    汲渊脚步未曾停留,转身就消失在万音峰。


    山脚下,见到人下来,长乐站了起来,先锤了锤自己蹲麻的大腿,然后迎了上去,“长安,你怎么这么快就下来了?你们聊什么啦?”


    “你看起来,好像不大开心?”


    “红莲真君那个疯子,是不是骂你了,哎,他心里变态,你别往心里去呀~”


    长乐围着男人转,见对方始终不曾展颜,咬了咬牙,神色十分勉强道:“我刚刚白得了他五百的上品灵石,要不这样,我分你一半,哦不对,一半的一半,怎么样?”


    汲渊停下脚步。


    “你想知道我们聊了什么?”


    “额,也不是一定要知道,是关系到道君吗?那你


    还是别说了。”


    长乐自以为善解人意。


    汲渊却低头看她,看得人脸上染上桃粉色了,才缓缓开口道:“你口中的红莲真君,他刚刚说,我这一生,都不配得到所爱之人的回应。”


    “也不会有人捧出真心来相见。”


    长乐一下子瞪大了眼,心说这两人有毛病不是,好好谈钱谈事情多好,谈感情干嘛?


    不过,今日的长安确实有些不对劲,双眸像一方幽深的古井,没有波澜,只有死寂跟化不开的阴霾。


    “长安,你看着我。”


    长乐伸手,将面前高高的头颅拉下来。


    汲渊顺着长乐的力道,低下头,眼神有一瞬间的茫然。


    “长安,没事儿谈什么感情呢?你要是像我一样,修为又低,人又穷酸,感情都是去特娘的东西~”


    “我看你还是太闲了,不仅闲,你还太富裕了,长安,等你兜里一颗灵石都没有的时候,你就不会想什么爱不爱的无聊事儿了。”


    “长安,你偷偷告诉我,你存放的灵石都放在哪里?”


    “你先借给我,我以后会还你的,我保证。”


    汲渊神色再次变得冷漠,人也重新站直了,伸手一个爆栗子敲在长乐头顶,等到对方抱头呼痛时,才淡淡开口道:“本君的灵石,就不用你惦记了。”


    长乐愤愤地狠瞪了对方几眼。


    等回到十方境,她一定要去道君面前,告这条金龙鱼的黑状!


    第56章 道君他是要她长乐死啊


    还没回到归元峰, 长乐就与长安单方面分道扬镳了。


    心情不好,长乐找了归一镜,威胁了对方几句, 才得以进了小世界里修炼了几天,还别说,归一镜里的灵力都经过提纯, 比她自己在外面修炼,一个周天居然快了半分钟不止。


    还没修炼几天,长乐就被归一镜吐出来了。


    “我可是得了道君的命令,有权进去修炼的, 你别想推脱!”


    归一镜幸灾乐祸地道:“嘿嘿, 你这死丫头, 惯会狐假虎威,我告诉你, 你老巢被人家一锅端了, 你还有心思在这儿跟我唠嗑呢, 傻缺~”


    长乐太阳穴一突一突的,气道:“什么老巢?你当我是鸟啊?”


    这个讨厌的人修越是不幸,它归一镜越是高兴,这会儿耐性都比平常好了不少, “你不是那个秦族的么?你老家来人了,就在山上跪着呢, 我看主人的意思, 他不太想管呢~”


    归一镜贱贱的语气, 让长乐很想揍它,不耐烦跟它讲了,直接回到了山上。


    大殿外跪着一人。


    脊背虽然挺得笔直, 面目却很阴沉,手背上鼓起的青筋,无一不显示,对方已经忍耐到了极点。


    “汲渊道君,秦族上万人口的性命,您却置之不理!”


    “您身上流着秦族的血,家族到了最危机的时刻,您却缩头不出,您所作所为,对得起秦族的祖宗么?!!”


    羲和晦暗的目光,透过朱红色的殿门,朝里看去。


    他今日之所以来此求助,不过是给族里一个交代罢了,并没有真的想办成什么,汲渊也就是这几百年跟族里生分了,但搁以前,对方对族里的扶持,早已称得上仁至义尽了。


    而他羲和自己,毕竟沾了一个秦字,直到晋升元婴后,才给族里留了几个弟子名额,其他便什么也没有了,为了自己的名声,不管是做给秦族看,还是给宗门那位看,他都得不得不来这么一趟。


    “见过真君!”


    冷不防身后传来一句问候,还不等羲和反应过来,对方像个滑不溜秋的鱼儿一样,一声“道君再见”,又迅速消失在门里。


    羲和低下头,眼里闪过一丝兴味。


    那女弟子他是见过的,得了汲渊的庇护,也不曾被他放在眼里,却未想这女子竟是能自由穿梭神殿,道貌岸然的汲渊,这是给自己找了个炉/鼎么?


    赤焰流火树下。


    熟悉的道君,熟悉的茶壶。


    “道君!”长乐清脆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汲渊抬头看了她一眼,等人坐下来后,才说道:“跑这么急…你这是替秦族来求情的么?”


    “族里出事了么?”长乐心里一个咯噔,“难道有人屠戮了全族?那有活口么?”


    汲渊一看长乐的神态,就知对方并不是很在意,“有大族觊觎起了秦族那片族地,若是他们都搬走,倒也不会发生你嘴里担心的事情。”


    长乐一听,松懈下来道:“哦,那就搬呗,这值得那位在外面跪了这么久?”


    长乐是真的不理解。


    汲渊一向摸不着长乐的心思,但长乐此刻的反应还是让他讶异了些许。


    “长乐,你知道搬族地,意味着什么么?”


    道君的声音越加温柔了,但长乐不知怎么地,总觉得对方好像在关爱一个智障。


    长乐甩甩头,露出愚蠢又清澈的大眼睛,“我不知道啊,道君。”


    汲渊笑笑,给长乐倒了杯茶才道:“你想得太简单了,让人搬离族地,对于秦族来说是奇耻大辱,即便对方给出了丰厚的赔偿,但族里不到最后,是不可能答应的。”


    “人挪活,树挪死,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早点跑呗。”长乐道。


    汲渊沉默了良久,说道:“…看来长乐你,小时候就没好好听族史吧?”


    道君一说,长乐立马回忆起小时候来,族史那门课,真的跟狗屎一样,又臭又长,她就没上过完整的一课过,长乐抓抓头,尴尬地笑了下。


    这时,乌殷手里捧着个大物件过来了。


    看动作小心翼翼的,长乐被唬了一跳,还以为是个了不得的大宝贝,眼睛都粘上去了。


    那是一个整块儿的龟甲,通体金色,像澄澈的玉石一般,龟背上光滑平整,除了本身的纹路之外,没有一根多余的线条。


    乌殷将龟甲轻轻放在桌面上。


    长乐立即感兴趣起来,身子凑过去,眼放精光。


    下一瞬,龟甲从中心开始皲裂,噼里啪啦,整个龟甲就在几人面前,出现了细密的裂痕,就像蜘蛛网一样多。


    长乐:“……”


    “道君,不是我做的!”长乐直起身子,举起双手,特无辜地说:“我没碰到它!”


    汲渊眼里闪过一丝凝重。


    乌殷看了看主人,又看了眼一旁的长乐,想到这占卜的灵物等级,一口气差点没喘上来。


    汲渊跟乌殷传了道语音,长乐听不到,只见乌殷深深地看了自己一眼,然后转身离去,背影十分决绝。


    “道君?”长乐惴惴。


    汲渊安抚她:“不关你的事。”


    长乐心里松了一口气,就听到对方说:“收拾一下,半日后,出发去秦族。”


    长乐:“???”


    刚刚发生了什么?


    汲渊撂下一句就离开了,长乐还在原地懵圈。


    走出大殿的时候,长乐收获了羲和真君一个别有深意的目光,那目光怎么说呢?有一丝震惊跟意外,但更多的是了然,是那种我抓住了你的小秘密的感觉。


    宝船平稳地在云层中穿行。


    这一趟人并不多,除了道君、乌殷,就长乐跟羲和了。


    “长乐,十来年不见,没想到你已经是这般的地位了。”羲和莫名感叹了一句,眼神还着重看了几遍长乐的脸,半晌后,才失落地挪开。


    这般普通。


    难怪宗门明里暗里送了那么多人都没用,难不成汲渊与那霜云感情破裂后,口味也转向清粥小菜了不成?


    “真君,我一直


    是归元峰的记名弟子,您知道的啊。”长乐疑惑。


    羲和摇头,声音听起来有些空远,“我说的自然不是这个,你知道的。”


    她知道啥啊?


    长乐还要继续追问,就听到里间传来一句温润的嗓音。


    “长乐,过来。”是道君的声音。


    “真君,道君叫我进去了,下次再跟您聊。”


    “去吧。”


    羲和深沉的目光,落在长乐身后。


    长乐进了屋子,就开始了自己的殷勤表演。


    站在角落里的乌殷,眼皮一跳一跳的,长乐自从进了屋子,手里的动作就没停过,端茶递水自不必说,要不是屋子里实在是干净得没有一丝尘埃,长乐说不定能现场变出根笤帚来。


    “别忙活了,大忙人~”乌殷语气讥嘲。


    长乐才不管他,把道君面前的桌子又擦拭了一遍,在乌殷不解的视线里,拿出块白底蓝花的桌布铺上,顺便还放了束假花,粉粉白白的,煞是好看。


    汲渊:“……”


    换种身份跟在长乐身边,待遇竟然差距如此之大,汲渊心下失笑,长乐的所作所为,太过直白,总是让人忍俊不禁。


    “坐下来吧,长乐,本君有话要跟你说。”


    道君发话,长乐自然遵从:“道君有什么吩咐,您只管说,弟子一定能办好!”


    乌殷不由翻了个白眼。


    汲渊递出了一个金丝绒的盒子,长乐接了过来,将其打开后,看见里面放着的东西,心里很是惊喜,耳边听对方说,“这是个储物戒,此次出行恐不会太顺利,你若是不慎离开本君的身边,镯子里的东西你可随意取用。”


    长乐用神识往里一瞧。


    待瞧清楚里面的东西后,长乐整个人都石化了。


    “…道君,”长乐语气艰涩道,“您这次带我出去,不会是去攻打秦族吧?”


    “道君,我不想当族长的。”


    “……”


    汲渊哭笑不得:“你想哪里去了,尽管收下便是,以后你就知道了。”


    道君的话不清不楚的,长乐虽然留了分警惕,但收礼的喜悦还是击溃了她的防线,跟在道君身边这么久,道君偶尔大方一回,都够她受用好几百年了。


    汲渊:“长乐,你应该也看到了,里面有很多法器,只有金丹期才能用。”


    长乐点点头:“道君对弟子的期许,弟子明白,弟子一定努力修炼,争取几百年后有进阶金丹的可能!”


    乌殷忍不住出声道:“你筑基期的修为,寿命才几何?还几百年,你不如说下辈子好了。”


    长乐忘了这一茬:“……”


    汲渊淡淡地扫了乌殷一眼,乌殷心下一凛,立马闭上了嘴。


    “长乐,本君对你的期许就只有一个,那就是——”


    “这趟出行,你要突破金丹。”


    “……”


    长乐倒吸一口凉气。


    道君这要求也太可怕了吧。


    这岂止是揠苗助长,简直是痴心妄想啊,道君他是要她长乐死啊~


    “回去修炼吧。”


    “是,道君。”


    没多久,长乐就被赶出了屋子,顶着羲和真君意味深长的视线,垂头丧气地回自己屋子闭关修炼去了。


    等长乐走后,乌殷才开口道:“主人,长乐那边?”


    汲渊将紫薇玉亀卦再次拿了出来,他细细端详着龟背上的纹路,眸色逐渐变深,像极了望不到底的幽暗深海。


    乌殷本以为得不到主人的回应,正要告退时,就听到了上方传来一道稍显疲惫的声音。


    “此次出行,本君不一定能时时出现在长乐身边,你要时刻与她同行。”


    “若有不轨之徒,直接杀了,不用禀报本君。”


    主人的话带了一丝杀气。


    乌殷低头屏气道:“是,主人。”


    第57章 还钱


    汲渊此次出行, 并没有大张旗鼓。


    他们一行人到秦族的时候,已经快要傍晚了,云泽城位于云泽海域一侧, 与大海接壤,由数千个岛屿组成,不同于陆地, 海岛众多的云泽城,给人更多一种风景壮丽的感觉。


    “咦,现在守大门的人都换啦?”


    “我精神矍铄、抠门无比的三叔公呢?”


    长乐见守门那个熟悉的老头不见了,换了一个瘦杆瘦杆的年轻人, 那年轻人忧心忡忡的样子。


    “是从外地赶回来的族人吧?”那年轻人叹了口气, 道:“三叔公他老人家上次出海, 与妖兽搏击时不慎坠海,这守门的差事本就是三叔公闲不住要来的, 如今他受了伤, 就被族长安排回去颐养天年了。”


    长乐一惊。


    她走之前, 三叔公人还挺矫健的呢,不过才十来年而已。


    话说都一大把年纪了,还出海与妖兽搏击,长乐都想像不出来那场景, 老人与海?族里也不缺他一口饭吃啊。


    “对了,你可有凭证?”年轻人问道。


    长乐摇头。


    “那你记得去领一个, 现在族里气氛紧张, 老有外面的探子想方设法钻进来, 我也是看你认识三叔公才放你进去的。”年轻人态度还行,他指着长乐身后的几人道:“他们可不行啊,我瞧着不太像好人。”


    “走路拽得跟什么似的, 比咱们族长还爱装~”


    长乐:“……”


    乌殷:“……”


    汲渊冷淡地看过去。


    羲和眼皮重重跳了下,见汲渊没出声,自己忍不住站出来,背着手,一副高人的模样冷酷道:


    “本君,乃羲和!”


    年轻人不仅不怵,还挺着胸,捏着嗓子鹦鹉学舌了一句:“本——君,乃羲和~”


    “哼,族长说了,那羲和真君素来是个忘恩负义的小人,根子上就是坏的,从他小时候穿开裆裤的时候,族长就看清楚了,你假冒他,还不如说你是汲渊道君呢。”


    “虽然道君与族里不睦,但好歹帮扶了族里数千年,就算置之不理,也不会像羲和一样落井下石~”


    “哦对了,这句话也是族长亲口说的!”


    羲和脸色铁青。


    长乐憋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羲和阴沉的目光立即转了过来,长乐赶紧摆手道:“对不住,真君,我只是想起了小时候一些趣事。”


    不欲与门卫多说,羲和怕自己被气死,他气沉丹田地来了一句:


    “羲和有访!!!”


    “族长何在?!!”


    元婴真君的威压不是盖的,这话立即穿过秦族的护族大阵,直接传到了位于族地中心的族长耳朵里,虽然素来瞧不上羲和,但对方可是元婴真君,族长紧赶慢赶地往门外走。


    因往日矛盾不算小,族长出门前,还迅速传音了几个辈分高点的老东西。


    主打一个有事儿一起扛!


    “羲和真君远道而来,族里定当扫榻相迎——”族长还没迈出门槛,浑厚的声音就先传了出来。


    可惜羲和感受不了任何的敬意。


    刚刚在那小厮的嘴里听见的东西,足够让他记恨在心,若不是汲渊在这里,他老早就转身走了,哦不,汲渊若是不来,他羲和根本不会出现在这里。


    “族长的敬意,鄙人真是感受颇深啊。”羲和阴沉沉地开口。


    族长半点不以为意,走出来的时候,面上还带着红光:“羲和真君,您多年不曾回族里,大家都很想你,老夫把一些长辈也带了过来,这回可是要好好聊一聊啊~”


    谁稀罕见那些老不死?


    假模假样的,他小时候都看吐了,羲和阴着张脸,“族长,今日的贵客可不是我,您老人家还是跟多年前一样,驻颜丹常吃,可明脑丸也不能落下不是?”


    “脑子跟眼神都不好使,不如让位给别人?”


    族长的笑容僵在了脸上,余光瞥到右侧,嗯一个熟悉的女弟子,他好像什么时候见过?


    嗯,左侧的话,左侧——


    “秦氏第一百三十七代族长,秦远,拜见汲渊道君!”


    族长率先跪了下去,后面的人听到声音,也一窝蜂跪在了地上。


    “起来吧,进府再说。”汲渊语气很淡。


    族长从地上爬了起来,脸上老泪纵横,第一句话就是对身后的族人们道:“道君回来了,秦族有救了,有道君在,谁敢欺侮我等?!”


    这斩钉截铁的语气。


    长乐深深看了眼族长,不愧是能当族长的人,就这打个照面的功夫,心眼子比筛子眼儿都多。


    见族长的架势,年轻人知道自己闯了祸,这会儿抖抖搜搜地跪在地上,长乐走在最后,对其中一个族老道:“这位族兄,守门的规矩很不错。”


    族老见长乐为对方说话,便也没说什么。


    年轻人从地上站起来,感激地看了长乐一眼。


    “道君,秦族这些年苦啊,族里修炼资源不够,年年云泽海不知陨落了多少族人。”


    “是啊~”


    “那瀛伯氏实在过分,仗着族里有元婴巅峰的战力,便要来抢夺我秦氏族地,实在是欺人太甚!”


    “恨呐~”


    “道君,这些日子族人们受了苦啊~”


    “苦哇~”


    长乐跟在后头。


    眼睛都不够使的,族长每诉一句苦,后面跟着的族老便跟着哀嚎一声,涕泗交加,长吁短叹。


    也不知道泪腺怎么做到这么发达的。


    汲渊置若罔闻。


    族长一个人唱着独角戏,间或掏出锦帕擦擦眼泪,就长乐听来,除了那个瀛伯氏之外,族长至少无中生有了三十七件“秦族危机”。


    “你提到的事,本君已知晓,三日后本君会有安排。”


    族长还要开口,汲渊眼风一扫,对方立即闭嘴。


    等族长跟羲和离开,乌殷才看向长乐。


    “你眼睛瞎啦?”


    长乐斜视着离去的族长,大受震撼地道:“原来哭穷还有这么多种方法,胡编乱造,条理清楚,振振有词,这等功力我是不行了。”


    “族长能不能私下开个班啊~”


    乌殷:“……”


    汲渊无奈地摇摇头。


    长乐以为这几日应该会安生点。


    结果她还是太年轻了,族长的套路没有最多,只有更多。


    夜里。


    秦氏族地一处极为开阔的训练场,搭起了巨大的展台,台子上灯光大盛,桌子上摆满了珍果佳肴,琼浆玉露。


    展台上正在表演一场戏,修真界版本的话剧就是比上辈子厉害,特效都不用后期,先是描绘了一个婴儿的降生,可谓是开天辟地,天生异象,接着婴儿成长为少年,到青年,一路上升级打怪,救黎明百姓于水火之间。


    长乐还以为在表演神话故事,直到那青年被长者赐名为——汲渊


    “我滴个亲娘哎~”


    长乐震惊得嘴都合不上了,她转头,“…道君,我觉得吧,族长演这么一出,恐怕要憋个大的!”


    乌殷对这一幕也颇为吃惊,“那老头是不是疯了!”


    汲渊脸色黑沉黑沉的。


    总算知道那老东西,今夜三催四请的目的了,道德绑架做起来倒是炉火纯青。


    可惜他汲渊并不吃这一套。


    长乐一晃眼,道君就不见了,她转头对乌殷道:“哎,族长脑洞就是大,我刚刚都替道君尴尬,族长也不想想,道君是那种沽名钓誉的人吗?”


    乌殷冷笑道:“你这个不着调的性子,我还道是秦族的特例,原来是上梁不正下梁歪。”


    长乐正要对喷回去,正巧族长气喘吁吁地赶了过来,没见到想见的人,族长急了,“道君呢?道君去哪里了!”


    乌殷脸色冷然道:“族长的算计,还是早日装回肚子里为好,道君什么风浪没见过?族长要是想退位,就早点说,莫要整这些幺蛾子,贻笑大方。”


    族长面色沉了下来:“依老夫看,乌殷真人还是管好你自己吧!”


    “愚蠢!”乌殷甩袖离去。


    台上、台下不知有多少族人盯着这一边,见这边出了变故,台上的表演也暂停了,长乐有些遗憾,这么好的现场表演,大家咋就不能多欣赏片刻呢?


    “继续啊,我还在看啊~”


    “演得挺好的,你看我这里录着呢!”


    族长绷着脸,无语地看着长乐手里举起的留影石,片刻才叹息道:“老夫计划这一出,本是想加深道君与族里的关系,却弄巧成拙,是老夫的不是了。”


    长乐看族长老头有拉着自己长谈的架势,也不知道是不是想曲线救国的意思,她赶紧在族长出声前,走到台下,高声道:“你们演得特别好!特别棒!”


    鼓励完台子上表演的人后,长乐又转身面对台下的族人道:


    “我代表汲渊道君,晓得大家的心意了!”


    “道君喜静,不爱看这个,没关系,我们自己人看就行,大家准备这么一场也不容易!”


    长乐说完,族人们大为感动。


    由长乐牵头鼓掌,随着巴掌声在台下大面积响起,台上的人也收拾好心情,继续表演起来。


    趁着大家沉浸在剧情里的时候,长乐从乾坤戒里摸出来个洗脸盆大的金钵来,把钵放在自己不远处,等看完台上一个小高潮后,长乐率先往钵里投了几颗灵珠。


    虽然只是灵珠,但却是对演员们的认可,台上的族人们表演得更起劲了。


    有了长乐带头,充当观众的族人们也纷纷慷慨解囊,钵里很快出现了许多下品灵石,甚至还有不少中品灵石。


    “好啊!”


    “演得真好啊!”


    “道君本人在这里,都得被你们感动!”


    “大家演得真不错!”


    “啪啪啪啪——”


    长乐拍得手掌通红,小脸也激动得通红。


    族长忙碌了一夜,什么也没得着,还差点得罪了道君,见长乐这么配合,族长心里很是欣慰,不由得感叹一句,还是这个后辈不错,还惦记着族里。


    人群里。


    有两人在窃窃私语,今夜的晚会主要是主脉的人参加,但旁系也来了几个。


    “今天的光太刺眼了,我眼睛都花了。”


    “是啊,我居然看见了长乐那个坑货,你说奇不奇怪?”


    “好巧,你也看错了?”


    “可不嘛,这祸害十来年没见了,没想到遇到一个跟她那么像的!”


    “是呀,真晦气!”


    “额…两位先别聊了,我那嫁进主脉的二姑姐的四表妹,刚刚跟我说,她亲耳听到了,族长确实唤那姑娘叫长乐。”


    “长乐???”


    “长乐!!!”


    “她发达了?不可能!我不接受!!!”


    “什么?她是长乐?!那她欠我的钱是不是可以还我了?那是我娶媳妇的钱!”


    “还有我铸本命剑的钱!”


    第58章 你在做什么?


    台上还在表演, 旁系的几人对视了一眼,不约而同地相继移到了边缘角落,想到长乐欠的钱, 记忆里那张可憎的脸越发清晰起来,直到与最前面鼓掌那人彻底重合。


    有人出声道:“她现在是族长跟前的红人,咱们的钱能要回来吗?”


    另一人摇摇头, 语气沉重道:“我看悬,她在族里的时候,咱们都拿她没办法,她定是不会承认!”


    “哎, 想到长乐, 再看那钵里的灵石, 我心里忽然有个不详的预感。”


    “不巧,我也有。”


    灯光暗下来, 台上的表演迎来谢幕, 一阵急促的音乐响起, 灯光又重新亮了起来,台上的人朝人群里寻去,他们想认识认识,那位对他们的表演十分认可的族人。


    结果发现, 台下那抹天蓝色的俏影已经消失了。


    连带台下那装了满满灵石的钵,也没了。


    众人:“……”


    旁系那几人:“……”


    原来不是给他们的打赏吗?


    另一边, 长乐早就趁着谢幕时脚底抹油跑了,


    回了族里准备的客院, 因着族长信息没对上的原因,还以为长乐只是个杂役弟子,就把她安排在了道君的院子里。


    汲渊正坐在院子里的白玉凳上。


    “长乐, 灵石收得可还开心?”


    长乐一惊,这才发现青玉桌旁的道君,她讪笑着将钵藏到了身后,不走心地随口问候道:“道君,这么晚了,您还没睡啊?”


    汲渊:“…本君应该不需要。”


    “哦,哦,对,”长乐脚尖踢着院子里的小石子,脑子里疯狂转圈,试图想个法子糊弄过去,“那个什么,族人们太热情了,我,嗯,我就是不好意思不收。”


    “都是大家的心意。”


    汲渊有些头疼。


    长乐的性子,这么多年了,想要从根子上板正回来怕是不太容易,也许这几日该查查,长乐小时候的事了。


    见道君沉默,气息也不像平时那么平和,长乐吞吞吐吐地道:“要…要不,见…见面分一半?”


    “至少,至少…给我留一成吧?”


    汲渊:“……”


    “闭嘴,回自己屋子,好好修炼。”


    “哦。”


    三日后,到了汲渊与族长相约的时间。


    族长一大早就来候着了,长乐那时候正在院子里煮海鲜粥,族长见了,关心地问了一句:“长乐啊,族里特意准备了高阶灵食,都是新鲜的,你若是不喜欢,这煮粥的活计,也自有族里的厨娘接手,哪里需要你亲自忙活呢?”


    长乐自从跟着道君出来,才不会放过一丝表现的机会。


    “族长,我这是为道君做的,道君最爱喝我做的粥了。”


    “别人做的粥再好喝,道君都喝不习惯的。”


    闻言,族长有些惊讶。


    难怪这丫头能被汲渊带在身边,看来还是有好技艺傍身的,不过,很快,他就不这么想了。


    “…长乐,你没看到,有只螃蟹…就要从锅里爬出来了吗?”


    看着那只生龙活虎的螃蟹,族长像是想给长乐留面子,又补充了一句:“你做粥…食材都是活煮吗?”


    “这样的话,你放的那点姜蒜去腥,怕是不够。”


    长乐:“……”不是,她怎么又忘了杀螃蟹了。


    赶紧回头瞅了一眼,幸好道君不在身后。


    长乐板了板脸色,用云淡风轻地口吻道:“族长,你不懂,这道粥呢,讲究的就是,原汁原味四个字,懂吧?”


    说完,长乐面不改色地将那爬出来一半的螃蟹又戳进了锅里,顺便拿起一旁的盖子,给盖上了。


    盖得严严实实,还加大了火力。


    让可怜的螃蟹再没了逃生的机会。


    “……”


    族长不懂。


    但族长大受震撼。


    汲渊推开门出来的时候,空气里都是海鲜粥的鲜甜味,长乐已经将粥盛了起来,用漂亮的骨瓷小碗装着,摆在了青玉桌上,还殷勤地用汤匙搅了搅,嘴里邀功道:


    “道君,这可是我辛辛苦苦熬了好久的粥!”


    “连食材都是我昨儿半夜去海里捞的,都是我的心意,道君一定要尝一尝~”


    汲渊淡然地坐了下来,嘴里道:“可。”


    族长欲言又止,见汲渊已经把粥送到了嘴里,当即别过头,脸色有些沉重。


    “道君,这次的粥怎么样?”


    汲渊:“尚可。”


    其实有点腥味,但毕竟是长乐忙活了一整夜的劳动成果,汲渊向来不会在这方面,打击长乐的孝心,虽然味道有点怪,但也无伤大雅。


    等汲渊喝完粥,族长才转过身来。


    “道君,瀛伯氏那边——”


    “有本君在此坐镇,等着他们上门来便是。”


    听到这里,族长松了口气,又忙问道:“道君,族地的开启,需要每任族长的权限,这是秦族自成立以来便设立的规矩,不知道君何时想过去?”


    汲渊沉吟片刻,道:“就现在吧,你先带本君过去看看,之后把权限交于本君,可行?”


    “是。”族长呐呐点头。


    虽然不知道汲渊为何突然想去族地,但他也只有点头的份儿。


    长乐跟着去了。


    所谓的族地,竟然是秦族的墓地,而且还不是一般的墓地,还得是对族里有重大贡献,并且修为极厉害的人,才有资格葬进来,像长乐这种,别说死后葬进来,就是这个地方都是她第一次听说。


    好歹也在秦族呆了十来年呢。


    整个族地里光线都特别暗淡,随着他们一路走来,墙壁上的八角灯无风自燃,尽管如此,视线依旧很暗沉,他们穿过了很长的一道走廊才到达目的地。


    无数个棺椁摆放在地面上,材质都是上好的灵玉。


    “道君,这里都是族里这几千年来的先辈们,当然,这其中应该也有道君您的同辈,可惜他们都已作古。”


    嚯——


    长乐总算对道君的年龄有了清晰的认识。


    数千年,还同辈,听起来好像个千年大妖的故事。


    “道君,按照族史来看,咱们需要翻过眼前这座山,再走两座才能到。”族长翻着手里的册子,使劲辨认着道君同辈人的棺椁所在之处。


    汲渊神识在群山里扫过。


    “所有人,都在这里?”


    “是的,道君,比较出名的,修为高深的,对族里有过大贡献的,都在这里了。”


    汲渊半掩目光,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这些人的生平,都记录在你手里那本册子上?”


    族长点头又摇头,将册子递了上去道:“册子登记得比较简单,只有每座棺椁下葬的时间及姓名,至于棺椁主人的生平,都被雕刻在棺椁的玉石上了。”


    见道君跟族长在交谈,乌殷又不在,长乐对那些死人身份不感兴趣,倒是对灵石做的棺椁很感兴趣,趁着两人不注意,她悄摸摸地寻到了一处古旧的棺椁,结果不小心踩到了什么,一个没站稳,把那棺椁的盖子给掀开了。


    哦豁。


    长乐傻眼。


    汲渊两人的视线立即看了过来。


    见棺椁的盖子已经被掀开,族长眉头狠狠一拧,忍不住出声道:“你怎么做事的?怎么能对先祖如此不敬!”


    “对不住,对不住,”长乐赶紧给那棺椁做了个揖,结果这么一低头,与棺椁里的东西对视了个正着,她眼睛一下子瞪大了,棺椁里的人已经化作了骨架,但——


    “我了个老天爷!这个脑袋——”


    “他好值钱啊!!!”


    汲渊顺着长乐的视线,看向棺椁里的东西。


    骨架已经变成了一副玉骨,隐隐还有没有散去的威压,而长乐嘴里说的值钱的东西,便是死者的脑袋,已经变作了似玉非玉、金中带紫的东西,但可以肯定的是,那头盖骨上蕴含的灵力,甚是磅礴。


    “玉骨晶?”


    族长也上前去看,仔细辨认后才敢下决定:“竟然是玉骨晶,族地里居然有玉骨晶,看来老祖们即便已经陨落,只剩下尸骨,也想着为族里留下点什么,老祖们为了秦族的未来,真是殚精竭虑啊。”


    族长跪在了地上,恭恭敬敬地行了三个叩首。


    完了才重新把棺盖落下去,而长乐心里是惊涛骇浪,那可是玉骨晶,形成的条件无比苛刻,而且珍贵无比,修真界有不少修士专门找上古秘境,就是为了一小块儿玉骨晶。


    哪怕指甲大都价值连城!


    而这里,有整整一块儿完整的!


    好有钱的老祖宗!


    好值钱的头盖骨!


    族长将棺椁重新整理了下,又拿出三根灵香点上,面上无比严肃,长乐缩着脑袋,跟在了道君身后。


    “回去吧。”


    族长点头,离开族地前,在几个机关上操作了下,才上前对汲渊解释道:“道君,您的一缕气息,我已经录在了阵法里,您后续如果不想我跟着,您自个儿也可以过来。”


    走之前,汲渊回头,看了一眼不远处的那座山脉。


    长乐也回头看了眼族地。


    无数个棺椁隐匿在黑黢黢的空间里,透着腐朽跟经年的气息。


    夜里。


    汲渊在屋子里打坐,在某个点时,他忽然睁开了眼,眼里有赤金碎光一闪而过。


    漆黑且黯淡无光的族地里,忽然传来一阵‘邦邦邦’的声音,在寂静的空间里不断传出回响,听起来有点瘆人。


    汲渊静静地站在阴影里。


    静静地看着不远处做贼的某‘人’。


    那人影有着娇小的个子,动作却很敏捷,一副灵玉棺椁已经被人掀开,对方两脚踩在棺椁的两边,踩得稳稳当当的,手里拿着个巨大的斧头样式的法器,双眼冒着精光,正一下一下往棺椁里的某物砸去。


    黑夜里。


    忽然传来一阵幽暗的,让人感到心悸的声音:


    “长乐。”


    “你在做什么?”


    第59章


    长乐被吓了一大跳, 差点从棺椁上掉下来,族地里依旧很寂静,密闭的空间里连道风声都没有, 除了自己的呼吸声,啥也没听到,长乐放下斧头, 猫着腰,试探着小声问道:


    “是哪个老祖宗?”


    “弟子只是觉得老祖宗呆在墓地里有些闷。”


    “弟子想带祖宗出去…兜个风来着?”


    “……”


    汲渊从黑暗里走了出来,声音听着有些愠怒:“是本君。”


    长乐回头,哦, 原来是道君这个‘老祖宗’。


    不是墓地里的老祖宗诈尸就行。


    “道君, 弟子知错了。”长乐乖乖认错, 小脸上一副懊悔的模样。


    汲渊有些生气,连素来喜怒不形于色的脸上都带出了几分, 语气偏硬道:“长乐, 你行事毫无规矩, 屡教不改,这族地里埋葬的都是你的祖辈,你怎能打起玉骨晶的主意?”


    道君好像真的生气了。


    长乐慢吞吞地走到汲渊面前,垂着脑袋, 她今晚穿着一身特制的夜行衣,面上还蒙了黑布, 声音显得闷闷的:“道君, 弟子只是穷怕了, 没有亵渎祖宗的意思。”


    汲渊冷冷地站在那里。


    长乐见道君没反应,遂可怜兮兮道:“道君,您不知道, 弟子三岁没了娘,四岁没了爹,五岁的时候还跟三叔公家的大黄狗抢吃的,弟子心里没点灵石,真的很慌啊~”


    汲渊叹了口气,声音温和下来:“再穷,也不该打这玉骨晶的主意。”


    “是,道君,弟子再也不敢了。”


    长乐现在也很后悔呢,还以为此趟会很顺利,结果那头盖骨居然跟棺椁牢牢粘在了一起,本想把灵玉棺椁一起带走,结果那棺椁居然与地面严丝合缝。


    汲渊见长乐低垂着头,很是难过的样子。


    怀疑自己语气太过了,他想了想,从储物戒里拿出一块黑色的锦盒,递到了长乐面前:“拿去。”


    长乐双手接过,将黑曜石般的盒子打开,里面放着一根通体深紫色的妖兽脊骨,长乐心下震动,玉骨晶也是分等级的,面前这块儿很明显更高级一点,怕都有万年的历史了。


    “把你脸上的布巾取了吧,”汲渊叹息道,“修为比你高的,什么都能看清楚。”


    长乐一怒。


    差点忘了这是个修真世界了,蒙面这种小把戏没有用武之地,失策了。


    长乐摘下面巾,汲渊见她小脸紧绷,想来心里也不好受,便不再训她,带着人消失在原地,下一刻就出现在两个山头外,这处的棺椁并不算太多,比入口要少些。


    见道君在找东西,长乐不敢上前打扰,远远地坠在后面。


    没过多久,汲渊找了一圈没找到自己想要的东西,回头的时候,长乐已经不在身后了,再一看,对方已经又打上另一副棺椁的主意,这次更离谱,人都已经坐到棺材里,正背着他,弯着腰在翻找东西。


    汲渊扶额:“……”


    “长乐!你刚刚跟本君保证了什么?!”一道厉喝从身后传来。


    长乐倏然抬头,面上很恍惚的样子。


    汲渊察觉到不对,下一秒出现在长乐身边,问她:“怎么了?”


    长乐右手举着棺椁旁边的晶石碑,语气惊疑不定道:“这好像是我……爹的墓碑?”


    汲渊侧头看去,不同于其他的晶石碑,这具墓碑上什么生平也没写,只书写了三个大字——秦长风


    “不可能啊~”长乐嘴里喃喃,有些不安。


    汲渊蹲了下来,眼睛平视着长乐,语气温和道:“长乐,斯人已逝,你好好的从棺椁里起来,把这处安息之地归还给此地的主人,好不好?”


    虽然道君的声音听起来,柔得快要滴出水来了。


    但长乐根本没心思去欣赏,主要是因为——


    她这个身子的爹,


    就根本没死啊!!!


    见长乐还是不动,一副大受打击的模样,汲渊伸手摸了摸长乐的头,小姑娘抬起头,眼里的惊惶还没散去,汲渊心头忽然动了一下,这细微的异样很快被他忽略,只是语气很轻柔道:“我们回去吧。”


    长乐点点头。


    下一秒,两人出现在暂居的院子里。


    长乐满脑子都是她那个不靠谱的爹,连汲渊脚步停了都没发现,直接撞了上去,乌殷正巧这时候从外面回来,看到这一幕,眼睛一瞪,语气不好地训斥道:


    “长乐,你眼睛是摆设啊,好好走路!”


    “你眼睛长得好,你眼睛都长头顶上!”


    长乐从情绪里脱离出来,本就烦躁,又遇到不讲理的乌殷,两人开始对吵了起来。


    出于某种考量,汲渊并没有阻止,两人吵了个酣畅淋漓,长乐一肚子的郁气全发在乌殷头上了。


    “吵完了?”


    两人这才发现,道君/主人居然还没走!


    “吵完了,就各自去做各自的事,长乐继续回屋去修炼,这段时间就不要出门了,”汲渊想到今夜这一遭,深深地看了长乐一眼,特意补充了一句:“也不能偷偷出去。”


    长乐垂头丧气地回自己屋了。


    等人走后,乌殷才上前,面上带了几分忧虑:“主人,云泽城近日来了不少人,连御兽门跟金佛宗的人都来了,另外,宗门派了刑罚堂的厉行过来,羲和已经跟那边取得联系了。”


    汲渊神情变得冷漠。


    看主人没发话,乌殷继续道:“属下这几日去云泽海深处探查过了,没有特别大的变化,只是有几波海兽,不知是得了什么消息,抑或是提前感知到了危险,整族都迁徙走了。”


    汲渊垂眸,过了许久才道:“继续查,摆在明面上的这几方势力不用过多关注,私底下那些一个也不能放过。”


    “是,主人。”乌殷领命而去。


    汲渊站在院子里,抬头夜观天象,面色晦暗了几分。


    “天道,天道,”


    “这次又要如何落子呢。”


    长乐在屋子里用功地锤炼着手里的法器,她打算把道君给她的这柄罕见的玉骨晶融到自己的钵里,她的法器从筑基的时候就打造好了,别人的本命法器多半是剑啊,鞭子什么的。


    只有长乐的不同,她的法器是一只金钵。


    正锤炼得好好的,长乐突然发现八重幽火的火力突然变得微弱起来,连温度都降了下去,她踢了踢炉子,骂道:“小八,你干嘛呢你,好好干活,不要老想着偷懒,不好好努力,以后吃屎都赶不上热乎的!”


    就在这话说完。


    八重幽火的光瞬间熄灭了,化作了一缕烟,消失在了长乐的眉间。


    “……”


    长乐一怔,旋即怒火高涨:“你个狗东西,骂你两句都不行,要上天啊你,还学会罢工了还!”


    正骂得起劲时,长乐忽的注意到不对,识海里的小八没有一点反应,她刚要大喊一声,就觉得脑子里传来针扎般的剧痛,那句‘道君救命’还没喊出来,就瞬间晕了过去。


    空旷的屋子里,空无一人。


    只剩下一只黑漆漆的炼器炉,余温还未散去。


    到了第二日,烈阳当空。


    汲渊已经在院子里坐了许久,熟悉的人没有出现,熟悉的海鲜粥也没了,长乐自从回到秦族,每日殷勤的身影从来不间断,风雨无阻,今日却缺席了。


    他昨日语气也许是过激了点。


    乌殷这会儿也觉得奇怪,一大早少了谄媚的身影,少了叽叽喳喳的声音,他都有些不习惯了,长乐难不成跟主人赌气去了?可长乐那么厚的脸皮,不应该昨夜就给自己找好台阶下了吗?


    “去看看长乐在干什么,若是在修炼就不用叫她了。”汲渊道。


    乌殷去了长乐的屋子。


    没过多久,乌殷又急匆匆地回来了,脸色凝重道:“主人,长乐不见了。”


    汲渊一怔。


    他在长乐身上留了一道气息,长乐出门,他不可能没有一丝感应。


    下一瞬,汲渊就出现在了长乐的屋子里,屋子里的摆设没变,东西稍显凌乱,有长乐呆过的迹象,桌上有一杯没喝完的灵茶水,床铺上的被子是掀开的,地面上的炉子孤零零地被放在那里,炉底下还有被烧灼过的痕迹。


    “主人,也许长乐只是出门去了。”乌殷见主人面上带着沉重的寒气,小声回道。


    汲渊目光从炉子上扫过,伸手将盖子掀开,从里面拿出那块玉骨晶后,面色彻底沉了下去。


    “看来有些东西,沉不住气了。”


    话落,汲渊直接消失在了原地。


    乌殷不明所以,就这么被主人丢下,他心里有点苦,还有点不好的预感。


    主人,是不是对长乐太好了些?


    长乐摸着钝痛的脑袋醒来了,睁开眼的时候还有点茫然,入目是一片纯白的颜色,再一细看,她居然躺在一片雪地上,冰凉的触感从手上传来,长乐清醒了几分,勉强撑起身子,环顾四周。


    不是?


    这是哪儿啊,怎么上一秒还在海边,这会儿就来到了雪山啊?


    ‘嘎吱嘎吱’


    有踩在雪地里的脚步声传来,长乐看向出声的地方,迎面走来的是一位白衣女修,衣袂翩翩,连头发丝都是白的,轻轻地飘在空中,对方的双眸没有眼白,只有纯粹的黑,犹如黑洞,吞噬了所有的光线和温度,她身边还跟着只纯色的雪貂,正探头探脑地观察着长乐这个陌生人。


    “你醒了?”


    长乐动了动,发现浑身的灵力都被封印了。


    能把她从化神道君的身边,悄无声息地夺走,长乐不敢大意,“你是谁?这里是哪里?你为何要抓我来这里?”


    “你问题太多了。”


    “跟我来吧。”


    第60章 是我娘?


    长乐不敢磨蹭, 跟着那女修进了一处临时洞府,殿内还有不少女修,俱是白衣飘飘的模样, 眉心中有一抹半月形的印记。


    “尊者,您把人带来了?”殿里有人出声道。


    “你们先将人看管好,本尊要出去一趟, 届时结界会开启,外间不会有人注意到这里。”掳长乐过来的女修交代了几句,就离开了。


    “白薇师姐,你确定她身上有天灵珠的气息么, 我怎么一点也没闻到?”说话的人头上戴着绿钗, 围着长乐转了一圈, 还凑到长乐脖颈处嗅闻了一遍。


    长乐缩了缩脖子。


    “这位姐姐,你们把我带到哪里来啦?”长乐对绿钗姑娘道。


    那绿钗姑娘先是一愣, 接着笑声如银铃:“你这丫头, 叫什么姐姐?不管是年龄还是修为, 本君都算得上你祖母辈的人物了~”


    长乐嘿嘿一笑:“姐姐你长得这么好看,祖母我可叫不出口~”


    “乐瑶,不要与她废话,”白薇眉头蹙起, “尊者必是出去阻拦太虚宗那个化神去了,接下来的时间, 咱们要抓紧了, 争取在尊者回来之前, 将天灵珠从她身体里剥离出来。”


    剥离?


    长乐脑海里,立即闪现出被剥皮的兔子,吓得她打了个寒噤。


    “姐姐们, 打个商量,你们是不是误会了,什么天灵珠,我听都没听说过。”长乐抓住那乐瑶的袖子,眼神恳切地道。


    乐瑶鲜少出门,性子有些单纯,对其他同门道:“我觉得是不是再查查,她身上没有一点天灵珠的气息,而且拥有天灵珠的人,怎么可能修为进阶如此缓慢?”


    “拥有天灵珠的人,哪怕是傻子,也早已突破元婴!”


    “你跟尊者不会搞错了吧?”


    “胡诌什么?”白薇神色冷酷道:“尊者都确定了她的身份,岂是你等能质疑的?赶紧去把东西都准备好,谁敢耽搁了时间,我饶不了她!”


    “是。”乐瑶不敢再说。


    剩下的几人准备东西去了。


    长乐算是明白了,这管事的女子笃定她身体里有什么‘天灵珠’,根本不会听她的解释,长乐看清了自己的处境,暂时沉默下来,打算后面再找找机会,到时候再伺机逃跑。


    没多久,长乐就见他们准备好了所有的东西。


    那竟然是一座祭台,中心有座黑红色的石台,台子足有半米高,边上还有斑驳的血迹,石台周围,还有九个小石台,分别用血褐色的锁链连接,石台上布满了符文,一股阴寒不详的气息从中心传来。


    长乐心尖刺痛了下。


    有股来自身体的本能,让她赶紧离开。


    “时间不早了,把她放上去。”白薇一声令下。


    长乐被人扔到了石台上,自从接触到那石台后,一股冰冷的寒意袭上心头,紧接着她便察觉到自己不能动了,随后,那九个石台依次坐上去一位白衣女修,那个白薇赫然在列。


    长乐舔了舔唇,艰难道:“各位,要不再等等,我跟你们那个尊者还有个约定,等她回来也不迟啊~”


    白薇等人根本不理会她。


    长乐目不转睛地看着身下的祭台,生怕自己真的噶在这里,见到那九个女修各自拿出一柄匕首后,长乐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心道这几人不会是要一人给自己一刀吧?


    下一秒,鲜血滴在了锁链上。


    长乐瞳孔一缩,原来不是割自己啊?


    但这好像更可怕了,这种邪恶的献祭仪式,她也就只在藏书楼的禁书一栏里看到过。


    一个时辰后。


    长乐从害怕,到绝望,到茫然,到疑惑,最后到坦然,心路历程那是相当丰富。


    但白薇就没这心情了,仪式一经开启,就不是她想停就停的了,她脸色无比难看,身下的不是法器,也不是灵器,而是一种受了污染的仙器,如果不能把天灵珠剥离出来,献祭者就要从长乐,换到自己这九人身上了。


    感受到身体的灵力源源不断地丢失,终于有人支撑不住了:“白薇师姐,你快想想办法!这灵台吸收灵力的速度太快了,我才元婴初期,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不然我要跌到金丹期了!”


    白薇额角冷汗涔涔。


    “除了风芝,其他人跟我一样加大灵力输出!”说完,白薇拿着匕首,朝着手腕狠狠割了下去。


    其他几人也有样学样。


    长乐已经从害怕里回过神来了。


    现在她没有什么不舒服的感觉,浑身还暖融融的,她全部的注意力集中在这九个人身上,特别是看她特别不顺眼的白薇,那手臂都不能看了,全是纵横交错的伤口,鲜血淋漓,她看着都疼。


    “你们流了好多血,要不要暂时停一下。”长乐好心建议道。


    几人没吭声,只是脸色更苍白了。


    “其实吧,失血过多容易贫血,要不这样,大家补补血再来?”长乐又道。


    白薇阴冷地瞥了长乐一眼。


    “实在不行,你们补充点灵力吧?”长乐这次是真心建议的,因为她觉得那九人的灵力好像没输送给这个祭台,反而输送到自己身上了,然后她就这么轻松进入筑基中期了。


    那个叫风芝的最先坚持不住,也是她先发现了长乐的异常。


    “她!她她她!她修为升了,进入筑基中期了!!!”风芝修为最低,灵力逸散得最快,此刻眼窝都凹陷了进去,看起来特别可怖。


    白薇这才觉察出不对,但此刻想要收手,却已经来不及。


    仙器岂是凡人能够撼动的,任凭白薇如何捏诀,几人就是被固定在玉台上,根本无法离开。


    “白薇师姐,我好像不能控制我的身体了!


    “我也是!这到底怎么回事?!”


    “啊啊啊——我的元婴!”


    “这一定是搞错了,这人身上根本没有天灵珠,仙器发怒了!”


    “不管怎么样,白薇,快结束这该死的献祭!!!”


    灵力迅速的跌落,要不是玄姝及时赶到,几人都会被仙器吸成人干。


    “出了事,为何不知会本尊一声!”玄姝眉目含怒


    ,要不是她回来得早,宗门将一次性损失九个元婴,这后果太沉重。


    白薇修为从元婴后期跌到了元婴中期,她此刻心里快要呕出血来,“尊者,是仙器的原因,后面察觉到不对的时候,大家完全动不了。”


    “天魂器也会出错么?”玄姝拧眉。


    白薇再次将罗盘样式的灵器掏了出来,那罗盘一拿出来,就自动飞到长乐头顶,在上面快速地盘旋。


    见此,白薇也疑惑了:“会不会是…天魂器出错了?”


    玄姝盯着那灵器看了好一会儿,思量了片刻才道:“天魂器不可能出错,既然仙器奈何她不得,那就按照最原始的方法来,本尊不信这天灵珠不出来!”


    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整间屋子里都冷寂了下来,长乐有些发怵,这个连眼白都是漆黑的尊者,做事果然狠绝。


    “你们要活活炖了我?!”


    “活煮人肉,你们是魔修吗,这么残忍?!”


    长乐直到坐在了炉子里后,才反应过来对方要干什么,她炼器炼了这么多年,万万没想到自己的死法,竟是被人活煮啊!


    “魔修是何等下贱的东西?岂能让我等与之相比!”白薇怒道。


    长乐气急,这活煮人的法子,比魔修还不如呢!


    玄姝表情很冷静,不见任何被激怒的征象,只平静地道:“非乃活煮,而是炼制,你身体里的天灵珠,乃本门至宝,此行必定要物归原处。”


    “既然不能完整地取出,炼制成金丹亦是一样。”


    长乐绝望了。


    对方的炼器技艺不低,而且异火的等级也是顶级。


    长乐将所有的办法都用尽了,根本摆脱不了,体内的八重幽火不知是遇到了天敌还是怎么的,一点动静都没有,长乐能感受到对方缩在识海的角落里,一动不动。


    “这位姐姐,那个什么天灵珠,我真的没有啊!”


    没人说话。


    “好,就算真的在我身上,我想办法取出来给你行不行?”


    见对方岿然不动。


    长乐已经感受到身体很快在升温,她感觉整个人都要爆炸了,这时候也顾不上想别的法子了,直接破罐子破摔,死之前也要出口恶气:


    “老妖婆,你修的什么邪恶功法?”


    “说什么天灵珠,我看你是馋人肉了,老妖婆,你几千岁了吧,面皮这么嫩,就是吃人肉来的是不是?!”


    “老妖婆,你等着,汲渊道君是我祖宗,等他来了,一定活剐了你这张老皮子!”


    一口一句老妖婆。


    玄姝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倒是旁边的白薇气炸了。


    “黄口小儿!将你的臭嘴闭上,尊者岂是你能侮辱的?!”


    “我都要死了,老娘骂她老妖婆怎么了?你也不是个好东西!”长乐怒骂着,身体像是被烧着了一样,只觉得浑身炙热,好像要被融化了一样。


    “啊啊啊啊——老妖婆——”


    嘴里忍不住发出几声惨叫。


    长乐身体里的灵气已经殆尽,火焰舔舐着她的皮肤。


    就在长乐以为自己真的要死了时,周身的温度忽然下降,炉子下的异火被人撤掉了,这变故实在突然。


    长乐第一次见那玄姝脸色大变,声音不可置信道:“秦长风!”


    “秦长风是你什么人?!!”


    秦长风?


    长乐对这个名字,不算太熟悉,也不算太陌生,她低声迟疑道:“他是…我爹啊。”


    “他是你爹?!!”


    玄姝站在地上,浑身带着煞气。


    冰寒的气息瞬息间把整片空间都冻住了,众人惊疑不定地看着现场,白薇似乎明白了什么,不善的眼神瞬间落到了长乐身上。


    “你是秦长风的女儿,哈哈哈——”


    玄姝大笑着,面色却苍白了几分,她几步上前,将长乐提到自己面前,目光灼灼地打量着长乐的眉眼,似乎是想从对方身上看出什么人的影子来。


    “秦长风的女儿,”


    “你可知道,我是你什么人么?”


    玄姝死死地看着长乐。


    长乐心里一片讶然,难道这位是——


    “你难不成…是我娘?!”


    “……”


    玄姝提着长乐领子的手,突然松开了,面上一片扭曲,那表情实在复杂,都无法解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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