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凡人的命


    “长安, 你信那个城主说的话吗?”长乐问道。


    汲渊摇摇头。


    长乐就像是找到了知音,顿时滔滔不绝道:“就是说嘛,七十二城都没了十来座了, 那城主看不出半点着急不说,还整天忙着祭祀,不知道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长乐说得激动, 领口有些大,被她无意识的举动,扯得松了松。


    汲渊上前,给长乐理了理不太贴身的婚服。


    “凡人之命, 大多修士并不在意。”


    长乐抬头, 认真地看他, “你对凡人的命,在意吗?”


    面前的姑娘扬起脖子看着自己, 眼神专注, 好像一定要从自己这里, 找到她心里满意的答案。


    汲渊半敛眼皮,顿了片刻,他移开眼神,嘴里平静地道:“凡人寿数几十载, 没有灵根,自然不能左右自己的命运, 只要族群不被彻底灭绝, 就伤不了根基, 天道也并不在意。”


    天道并不在意么?


    这话说得无情,长乐不大同意,“谁生下来, 就能保证自己是有灵根的?那些所谓的修真大家族,我就不信他祖上没有凡人,还有现在那些高阶修士,他们也不能保证自己的后代,都是有灵根的啊,难道没有灵根的凡人,就活该被覆灭吗?”


    没有灵根的凡人,就活该被覆灭吗?


    汲渊若有所思。


    长乐抓住男人的袖子,“长安,我不是说你无情,你是妖兽,也许无法感同身受,就这么说吧,若是你以后娶了另一条鱼,生了很多小鱼,如果其中一条没有灵根,不能修炼,你难道要把它溺死吗?”


    “所以,凡人的命,也是命啊。”


    汲渊有点出神。


    以后,会有小孩,叫他父亲吗?


    长乐举起手,在对方面前挥了挥:“你想什么呢?”


    “没什么。”汲渊冷脸道。


    莫名其妙!


    长乐转移了话题,又说起昨晚的事情来,“昨晚那人到底什么修为啊,金文那人到现在都没发现,还以为自己没出过门呢。”


    汲渊:“等岩峰一到,城主府里的东西必然会被撤走,到时候你跟去看看好了。”


    啊?


    就这么等着啊?


    是不是对金文有点不友好啊,长乐抿了抿嘴,“…那这几日,就不管金文啦?”


    汲渊语气冷漠道:“死不了。”


    长乐愉快地把这事情放下,为了后面一探究竟,也没告诉金文真相。


    在岩峰真君到来之前,金文又做了几夜的噩梦,前面还好,只是手有点酸,今日就离谱了,醒来的时候,脸上多了个巨大的巴掌印。


    “金兄,我说你做个梦,对自己也太狠了吧?”王不留行凑近瞅了瞅。


    金文不耐烦地挥开人,“我这一定是梦魇,等岩峰真君一到,我就去求几颗丹药,到时候就好了。”


    长乐停下筷子,偏头问:“岩峰真君,是丹修?”


    “是啊,”王不留行解释道,“岩峰真君的丹药炼得出神入化,造诣很高,人也很和善,在一众道君里面是最受欢迎的,就连一向冷脸的厉行真君,在岩峰真君面前都会露个笑容出来呢。”


    长乐听了后,提出异议道:“能随时随地拿出大量好丹药的修士,人缘当然好。”


    本来以为在那个岩峰真君到来之前,城主府暂时会消停些,没想到这日晚,就有不长眼的玩意儿上门了。


    汲渊适时出声道:“是魑魅,不要出手,用你体内的真火即可。”


    要不是对方提醒,长乐都忘了自己体内还有道异火,火云真人最看重的八重幽火,长乐还没见识过它的威力,在那道黑烟朝着自己袭来的时候。


    长乐把八重幽火放了出去。


    霎时,那道黑烟传来凄厉的吼叫声,在空中不断挣扎,都被八重幽火死死包裹住。


    这么久了,好不容易来了这么一道可口的粮食,八重幽火自然不会放过。


    “吃也吃完了,回去吧。”


    长乐见八重幽火化作了个宝莲灯,来回在空中转圈圈,长乐知道这异火不愿意回到她身上,于是打着商量道:“你也看到了,这诡异的玩意儿这地方多得是,你听话些,后面我还会放你出来的。”


    宝莲灯消失,八重幽火那绿色的火焰闪啊闪,最后还是进了长乐的体内。


    “八重幽火需要不断吞噬异物,才能晋级。”汲渊道。


    “这火还能再晋级?”长乐奇怪道。


    “可以,它能焚尽世间一切污秽,魔界忘川有片污秽之地,它吞噬过后就可以进阶。”


    “那还是算了,比起让它饿肚子,那还是我的命重要些。”


    长乐安然无恙地睡去。


    与此同时,城主府里有处暗室,此刻有人用阴噶的声音说着话。


    “此人不过练气,竟有这般可怖的异火。”


    “主人,可需要属下解决了她?”


    “算了,祭祀在即,这么低的修为,却能拥有此等异火,多半是太虚宗那些个老不死的后代,不要打了小的来了老的,徒生事端,余氏那边也要抓紧了,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是,主人。”


    长乐神清气爽地起了床。


    从屏风里走出来后,居然头一次没看到金龙鱼。


    “长安?长安!”


    长乐到处找了找都没找到人,这时候有人在敲门,她打开门,外间居然是金文。


    对方笑嘻嘻地道:“是在找长安吧?看你这一脸焦急的模样。”


    “你知道长安去哪里了吗?”长乐问道。


    金文推开门,走了进去,四处看了看,答非所问道:“哎我说,你们俩住一个屋啊,什么时候请师兄喝喜酒啊?”


    “喝你个大头鬼!”长乐没好气道。


    “瞧你,一大早就摆出一副怨妇样,长安估计是见你睡得沉,给我半夜吵醒了,让我早起给你说一声,他去见老朋友了。”金文道。


    见老朋友?


    金龙鱼在这无妄海还有老朋友?


    金文还在一边嘀嘀咕咕道:“怕半夜吵醒你,就要打扰我,太不把我当人了。”


    “正好打断了你的梦魇,不是更好?”


    “那倒也是,还别说,昨晚被他叫醒后,我再睡下去,就没再做噩梦了,真是神奇得很。”金文百思不解。


    长乐带着几分怒意道,“那等他回来后,就让他跟你睡一屋好了。”


    想到长安那张冷脸,金文连连摆手,“可别,师兄可没这福气。”


    岩峰真君来得不算快,也不算慢,他人到的时候,是绝不愿意穿那劳什子婚服的,就是城主过来劝都不行。


    “岩峰真君,实在是本地的习俗,您能不能——”


    “不能。”


    “可是真君,这习俗不能打破啊,会引起全城恐慌的,您看在我的面子上——”


    “你算个什么东西?”


    “……”


    “在下确实入不了真君您的脸,但我是城主,得为整座城池负责,您不愿意着喜服,就不能进城!”


    城主面红脖子粗地与人争论。


    岩峰真君气定神闲地站


    在那里,梅无影走到他面前,耳语了几句,接着就见那位真君舒缓了几分脸色,对城主道:“本君不用进城,你派人在城外建一座洞府给本君。”


    “谢真君体谅。”城主翁着气道。


    岩峰真君这怎么看也跟和善搭不上边啊。


    看着脾气还蛮大的。


    长乐还在思考,就见岩峰真君将他们几人叫到一边,面色变得平易近人道:“你们几人能活着过来这里,也算命大,宗门这次的任务确实超过了你们的能力,回去后,本君会给你们额外补上相应的丹药报酬,也算对得起你们这段时间的辛苦。”


    “谢谢真君!”


    “多谢真君!”


    长乐红光满面地感谢着,喊得比谁都大声。


    岩峰真君对长乐这个唯二的女弟子,给予了无限的耐心,直接承诺丹药加倍,跟财神爷似的,当场就赐给了几瓶,长乐在那一瞬间,感受到了什么叫仙人下凡。


    唔,岩峰真君真的好好。


    就这样,岩峰真君跟梅无影居住在城外。


    长乐等人还是住在城主府。


    当晚,金文在噩梦里醒来,是被人一巴掌扇醒的。


    当他意识到自己不在房间的时候,整个人都懵了,他环顾一圈,没看出来自己所在的地方是哪里,只注意到地面上散落了好多雕像,人畜都有,而自己手上,还握着把刻刀。


    怪不得最近老觉得手酸!


    金文一把扔了手里的刻刀。


    “你醒了?”黑暗里有人出声道。


    金文摸了把已经肿起来的脸颊,看到阴影里有个佝偻着背影的老者,不敢置信道:“你把我掳过来,还打我?!!”


    刚说完,金文左脸又挨了个巴掌。


    “打的就是你!没用的东西!”老者瞬息间出现在金文身旁,并且又给了他一巴掌。


    金文瞳孔一缩。


    他刚刚丝毫没注意到老者的动作,看来对方修为很高,不是自己可以得罪的,金文的怒火‘啪叽’一下熄灭了。


    老者的眼神阴沉沉的,“你不是说,你雕刻很厉害吗?为什么这些东西还是没有神?你骗我!!!”


    金文后退一步,偷偷咽了口口水:“我,我何时说过,我雕刻很厉害?道友,您误会了,我只是会炼器,并不精通雕刻来着,您看,天色也不早了,可否放晚辈回去?”


    老者像是被突然激怒,一把掐住了金文的脖子。


    “明明不会,却骗我,浪费我时间,你该死!”


    “到底是谁,谁才能让老夫满意!”


    金文感觉到对方的用力,知道自己再不让老者满意,今晚是真的要死在这疯老头手里了。


    “等等!!!”


    “我知道,我知道,有个人能锻造出有生命的东西!”


    “是谁?!”


    “是长乐!!!”


    脖子上的手一松开,金文跪地倒下去,“咳咳咳…咳咳…”


    第42章 胡子拉碴的老头


    长乐醒来的时候, 脑袋还有点懵。


    胡子拉碴的老头,鼻青脸肿的金文,阴暗的内室, 以及地上四处散落的雕像。


    “这是哪里?”


    “女娃娃,你雕刻出来的小象,有神吗?”老者粗粝的声音响起。


    长乐还搞不清楚状况:“…我就是个炼器师, 我又不是——”


    “她会!她可以!”金文大声打断了长乐的话,长乐一看,那老者的手已经掐上了金文的脖子,金文翻着白眼疯狂向自己求救, 看到这里, 长乐哪里还不知道境况。


    定是金文这二五仔想拖她下水!


    老者手一松。


    金文脖子都青紫了。


    “女娃娃, 你别怕,老夫是好人, 从来不做伤天害理的事情。”老者的声音再次响起。


    长乐看了眼瘫在地上的金文:“……”


    对方似乎笑了下, 挥手就将金文扔到了角落里, 阴暗处传来一声闷哼,想来金文应该受伤不轻。


    “所以,女娃娃,你到底会不会呢?老夫虽然是个好人, 但脾气可不大好。”


    长乐扯了扯嘴角,“那我试试?”


    老者再次挥手, 长乐脚边, 多了许多类似鹅卵石样的物事, 还有几把刻刀,铺了一地,等她把这些东西都刻完, 她的手也别想要了,况且她雕刻的技艺确实没怎么打通,连金文都不行,她还是保守点为好。


    主要是也不知道什么才叫有神意。


    “老先生,雕刻出神意很难,我能不能换一种方法?”


    “可以,老夫只要结果。”


    半柱香后,长乐架起了炼器炉,八重幽火燃起,绿色的火焰腾空,映照出两人的面庞。


    长乐很失望,八重幽火居然没有攻击对方。


    老者坐在不远处,撩起眼皮,盯着长乐的炼器炉,一开始他也想观摩这女娃子的炼器法子,但长乐一系列眼花缭乱的动作,让老者满腹疑问,甚至怀疑起对方是否在拖延时间。


    况且全程这女娃子放了那么多材料进去。


    那炉子真的不会爆炸吗?


    长乐炼器都是凭感觉来,获得噬妖阁传承后,她又多了些感悟,莫说老者看不出什么名堂来,就是问器峰的峰主火云,看了也只有咂嘴懵圈的份儿。


    “还有三息功夫就开炉。”


    长乐说完,老者顿时直起身子,眼睛死死盯着炼器炉的动静。


    随着一声爆响,炼器炉的盖子飞到半空,一阵滚烫的雾气消散后,炉子底部出现了五个小物件。


    “起!”长乐捏了诀。


    五个小物件从炉底飞起,停在空中,围绕着长乐转圈圈。


    长乐有些忐忑地看向老者,也不知道这几个小玩意儿行不行,虽然看起来有灵韵,但其实并没有灵力,也没有攻击性。


    老者已经泪流满面,扑跪在地上,口中喃喃道:


    “有救了!”


    “七十二城有救了!”


    “哈哈——哈哈哈哈——”


    长乐看他疯疯癫癫的,生怕这人激动到撅过去。


    金文不知何时来到长乐身边,“别管这疯子了,咱们快离开这城主府,到城外岩峰真君那里去。”


    老者笑声霎时停下,金文连反应都来不及,就被吊到了半空中。


    “该死!放我下来!”


    “休想我求饶!”


    “等着吧,太虚宗的人不是孬种!”


    金文被半吊在空中,也只有嘴能动了。


    “姑娘,刚才老夫多有得罪了。”老者神色平静了下来,给长乐做了个长揖。


    长乐避开大礼,“老先生,既然满足了您的要求,我们是不是可以离开了。”


    老者黯然地摇摇头,说道:“你既然已被老夫抓到了这里,府里那个牲畜自然也清楚,你炼制出来的东西,事关七十二城的安危,那畜牲不会放过你的,老夫也不能放你离开。”


    长乐看老者不怎么发疯了,表现也算客气,眼神怜悯地看了眼对方,“老先生,虽然不清楚您的身份,但是您说的七十二城,目前已经丢失了十来座了。”


    老者表情不变,“那畜牲已经通知过老夫了,老夫知道,但七十二城只要还有一座城在,就不算彻底覆灭,凡人繁衍生息,比修士来得快,几十年的功夫便已足矣。”


    长乐见老者虽然关心七十二城,但好像城里的百姓,也并不那么在意。


    果然,修士修到一定阶段,就与凡人截然不同了。


    “老先生,既然我能帮到你的忙,你能不能给我讲讲,这七十二城的危机,到底是什么?”长乐忽略了来自头上的呼救声,只想问出答案。


    老者长长地叹了口气,对长乐道:“姑娘,不是老夫故意卖关子,只是到了现在这地步,有些东西,万万不能从老夫嘴里说出来,你只要知道,待事成之后,老夫可以送你安全离开就好。”


    长乐旁敲侧击了好几次,老者都不回应。


    “那老先生,您总得告诉我,为什么入城后每个人,都要穿这喜服吧?”长乐扯了扯有些宽大的喜服袖口。


    老者看到长乐身上的喜服,眼神多了几分怀念:“已经五百年了啊,环儿都走了五百年了,时间真是快啊,老夫还记得那一天,他们穿着喜服,锣鼓喧天,全城的百姓,还有无妄海的大妖,都来了琉璃城…”


    “所以,您的意思是,五百年前,那位海之子,本该与无妄海的鲛人,不是,是跟你们那位所谓的海神成婚,但却死在了成婚那天,海神要报复是吧?”长乐拧着眉问道。


    “海神?”老者冷笑一声,“不过是个牲畜罢了,庇佑了七十二城几百年,便把自己也封做了神明。”


    长乐还要再问具体点,但老者表情已经冷了下来,不欲再言。


    “姑娘,开始炼器吧。”老者催促。


    长乐正要继续,大门突然被人破开。


    城主板着张脸走了进来,气势汹汹的,他身后跟着梅无影,后面有小厮提着两盏灯笼,将屋子里的黑暗驱散。


    “爹,胡闹也有个度,太虚宗的弟子,你随意掳来可曾考虑到府里的处境?”城主说话很不客气。


    老者脸上全是阴霾,但也没有否认城主这声称呼,金文很快被放下来,长乐跟在梅无影后头,跨过门槛时,回头瞅了一眼,正好与老者阴沉的视线对上。


    长乐一个激灵,立即转回身体。


    “我说你们俩,大晚上的,被人折腾到这里来,要不是我发现得早,还不知道最后会咋样呢!城主说他老爹早年练功走火入魔,得了失心疯,发病起来,连亲孙子都杀。”王不留行从廊下露出身影。


    长乐跟金文道了声谢。


    关键时刻,王不留行还算给力,没有自己到处乱闯,而是去城外搬了梅无影这个救兵来。


    “跟在你身边那个男修呢?”出了城,梅无影忽然道。


    “回真人,我师弟出城探查去了。”长乐只当梅无影好奇心起来了。


    梅无影深深地看了长乐一眼,没说什么。


    一行人回到城外的宅子时,正是晨光熹微的时候,梅无影召集了所有人,还把岩峰真君请了过来,先是汇报了昨夜的事情,又把最近其他几个弟子打听过来的信息做了整理。


    “海之子的事情属实,有不少家族里还有记录。”


    “一个月后是那位海之子的忌日,届时,鲛人一族,也就是他们所说的海神会上岸来。”


    王不留行补充道:“弟子暗访了几家修真世家,都有说到与海神的五百年之约,但要再问具体点,就语焉不详起来,这里面应该还有大秘密。”


    梅无影也道:“今夜弟子去了城主府,城主父子不睦,而且双方应该对我们都有所隐瞒。”


    听到这里,岩峰真君看向长乐、金文二人。


    “城主那个爹,为何单单掳你二人过去?”


    长乐比金文先开口:“真君,其实最开始,源于金文他嘴贱,城主府前几日在准备祭祀的用品,金文诋毁人家的雕像没有神韵,并且还显摆自己技艺好,这才被人盯上,前几日他以为自己做噩梦,其实就是被人掳去刻雕像去了。”


    “至于弟子,”长乐狠瞪了金文一眼,“金文的雕像不能让那老者满意,他为了活命,才把弟子一同牵扯进去了。”


    岩峰真君挑挑眉,道:“也算是另类的同门‘友爱’了。”


    所有人:“……”


    岩峰真君扫了眼众人,猩红色的喜服实在碍他眼,“好了,你们也算是尽力了,都下去休息吧,这案子也不用查了,等到祭祀那天,本君倒要看看,是何方妖孽,胆敢犯事到太虚宗头上。”


    “那些个尘封几百年的秘密,本君不想,也没兴趣知道,若是最后不能让宗门满意,大不了就毁了这些城池,再重新建造七十二城好了。”


    “反正宗门要的是无妄海的资源,不听话的狗,处理了就是。”


    寥寥几句,尽显大宗冷酷。


    但底下的所有弟子,都没有异议,长乐人微言轻,这些宗门子弟三观都已经定型,就连与她朝夕相处的金龙鱼,都不在乎凡人性命,她沉默了一路。


    岩峰真君说完,众人纷纷告退。


    金文:“这几日我就呆在宅子,哪里也不去了,免得那老东西又过来逮我。”


    王不留行嘲笑他:“金兄,你这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啊,那老东西再厉害,也只能龟缩在城主府里,你怕个卵啊!”


    长乐有预感那老者还会过来找她。


    夜里她没有睡着,特意等到了子时,果然,屋门无人自开,一阵黑风从外面进来,裹挟了长乐就跑。


    长乐试图喊人,但无人听到,黑烟好像有隔绝五感的作用,长乐正要放出八重幽火,就听到那黑烟里有说话声传来。


    “小姑娘,老夫只是邀你过来,继续炼器而已,不会害你性命。”


    “我如何相信你呢?”


    “呵呵,老夫虽然修为比不上那个丹修,但要无声无息弄死你们几个,还是很容易的,你看,今晚你们这宅子下了那么多重禁制,老夫不也轻松进来了吗?”


    长乐无法,只道:“但愿老先生守信。”


    黑烟里传来一阵沉闷的语调:“自然。”


    第43章 炸炉


    又回到城主府, 长乐这次就淡定多了。


    “今日,换一种雕像。”老者阴测测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长乐低头,面前递过来一张画卷, 她将画卷展开,一位雌雄难辨的美人跃然纸上,他模样极美, 类似于她上辈子看到过的精灵长相,五官深邃,下颌线清晰,高挺的鼻梁上还有个凸起的驼峰, 眼窝很深, 睫毛浓密, 眼神中却透出一股悲天悯人的气息。


    “这是谁?”


    “这么漂亮,是…鲛人么?”


    长乐问了两句, 都没有得到老者的回应。


    老者的心情好像比昨夜差了好多, 脸色紧绷, 嘴里念念有词,语不成调,韵律听起来有点像当初船上那堆船员的吟唱,可惜金龙鱼不在, 不然就可以明白到底什么意思了。


    “还愣着做什么!”老者阴沉的视线扫过来。


    长乐赶紧摆好炼器炉,正襟危坐, 开始炼制起来。


    老者紧紧盯着炼器炉的方向, 那小姑娘的手好像有点魔力, 经她手的矿石最后都发生了质变,炉子下的绿色火焰透出一股冷然,老者的心却火热起来。


    一定可以的!


    等到成功了就——


    ‘轰隆’一声, 炼器炉爆炸了。


    黑烟弥漫得到处都是,炼器炉的碎片扎入墙壁,没了三分。


    长乐惊呆了,灰头土脸地从地上爬起来,她炼器这么多年,炸炉极少发生,像这次这么突然,甚至是毫无预兆,是非常罕见的。


    “怎么会炸炉?!!”


    老者瞬间被激怒,大掌挥向长乐。


    长乐也感受到一次掐脖子的痛苦,她没想到这老头子说发疯就发疯,她艰难地‘啐’了他一口。


    “一次就成功,你当我是神啊!”


    “搁我这儿许愿呢!”


    老者将人放下来,面色阴寒,“那就继续炼,直到炼制出老夫想要的东西,否则,老夫就把你一掌拍死在这里!”


    “没有炼器炉了。”其实还有,但长乐不想给。


    老者扬手,从储物戒里出来五个炼器炉子,规格很高,全部都是灵宝级别,甚至其中一顶说不定是从哪个大墓里掏出来的,浑身漆黑,纸钱与香烛的味道交织,气味厚重。


    “老夫的时间不多了。”


    “还想活命的话,就不要想着耍花招!”


    老者警告完,似乎有什么事,从密室里出去了,长乐见人一离开,立即站了起来,不同于昨日,这次被老者带来的地方比较隐秘,长乐在密室里找了一圈,都没看见出口。


    正当她泄气的时候,忽然听到了外间的议论声。


    “这鬼地方可真难进来!”


    “咱们的人来一个没一个,还是小心点为好。”


    “也不知道这连家父子在搞什么,修了这么大的地宫,禁制多得都没处下脚!”


    “安分点,现在几方势力都插了进来,主人不想节外生枝,只要找到那东西——”


    长乐正听到要紧处,外间突然没了声响。


    虽然没看到人,也没听到声音,但浓重的血腥味传来,长乐立即回到了炼器炉旁,无比认真地锻造起来,下一刻,老者突然出现在了屋子里,看着长乐还在炼器,就没出声。


    长乐不知道外面说话的人,是不是已经被这老者杀了,但她此刻心是提到了嗓子眼,余光一直注意着老者的方向,也不知道金文他们注意到自己消失没有。


    终于,在爆炸了好几炉后,成功了。


    说实话,长乐虽然在十方境里锻造过几次小人,用来干打扫一类的杂活,顺便耍个杂技,逗道君开心,但这么逼真的人像她还是第一次炼制。


    受制于炼器炉的大小,美人只有半人高。


    人像虽矮,但神韵已存,特别是那张脸,白皙娇嫩,吹弹可破,连唇瓣都带了几分血色,若是没人提醒,怕观者都会以为这是具真人。


    “淮儿,淮儿~”


    老者扑到人像前,老泪纵横,颤巍巍伸出粗糙的双手,想要去触碰对方,指尖却迟迟不敢落下去。


    你不敢,我敢!


    长乐也是好奇极了,直接伸手戳了下假人的脸,触感细腻滑嫩,甚至还有炉火带来的余温,完全就像真人一样,长乐的动作,收获了老者愤怒的眼神一枚。


    “拿开你的脏手!”老者吼道。


    长乐不光不收回手,还用食指戳了戳假人闭着的眼睛,轻嗤道:“人都是我造的,说来我还是他主人呢,你管那么宽。”


    长乐刚说完,忽然觉得触感不对,回头——


    人像忽然睁开了眼,眼神不是无机质的,居然透出几分懵懂来。


    长乐立即后退了一步,老者却疯了一样扑过去,嘴里喊道:“淮儿,你活过来啦?淮儿,我是爹啊,你看看爹!”


    “五百年,五百年了啊~”


    “你怎么那么傻啊,淮儿,你怎么能为了那些贱民,舍下爹啊~”


    人像并没有多余的反应,它只是睁开眼,瞅着长乐的方向,它似乎记得是谁把它创造了出来,当长乐看过去的时候,人像居然缓缓地,朝着长乐,露出了个僵硬的笑容来。


    好诡异!


    长乐再次退后了三大步。


    老者注意到这些动静,他深吸了几口气,心情平复下来。


    人像始终眷恋地看着长乐的方向,老者见此,最后一丝恶念也消散了:“既然淮儿不想伤害你,老夫便留你一条性命,此间事了,就速速离开无妄海吧。”


    说完,老者不等长乐说话,念了一道口诀后,身后那堵墙向两边分开,露出了里面的东西。


    是一处传送阵。


    被老者一把轰进了传送阵,长乐在最后,抓住了炼器炉,掉在阵法里的时候,回头的最后一眼,是那假人执拗看过来的眼神。


    海贝城。


    长乐站在一片废墟里,头顶上有不少海鸟注意到长乐,有不怕死的俯冲下来,准备叼走她。


    一个平底锅甩出去,那鸟被撞出了金星,从半空中跌落。


    有一瞬间它好像见到了太奶。


    不多时,废墟里架起了锅子,有烤翅的香味传出来,长乐一边给鸟翅膀翻身,一边想起了某人。


    “长安死哪里去了。”


    “这活儿明明交出去了,怎么又回到我手上了?”


    “靠——有点糊了!”


    不远处的天际,鸟群们留恋地看了眼废墟,最后还是振翅飞走了。


    吃完了鸟肉,长乐算了下自己的家当,灵石是所剩无几的,岩峰真君给的丹药还剩下一瓶,昧下的炼器炉一个,矿石一堆,长乐惆怅起来,这些东西根本没法带她离开。


    不管是回到琉璃城,还是离开无妄海,没有渡船或者飞行法宝,都是扯淡。


    不过也就是玉玉了一会儿,向来随遇而安的长乐,很快振作起来,海贝城被覆灭后,这地方人迹罕至,连高阶妖兽都少见,不过海里的颜色很奇怪,非常混浊,长乐不敢下去,只好在废墟里寻起宝来。


    “长安这个狗东西,死哪里去了?”


    “还老朋友,在海里能有什么朋友,是老相好吧!”


    “也不知道是什么品种的鱼,就不能带我去见见?臭媳妇还要见公婆呢!”


    长乐骂骂咧咧,在废墟里东翻西找,找到好东西就夸自己一句,落空的话就骂金龙鱼一声,日子过得还算惬意。


    “不是故意不带你,只是对方不喜人修。”


    长乐猛地回头,身后忽然出现的人影吓了她一跳,“你什么时候来的?无声无息的,像鬼一样!”


    汲渊:“就在你刚刚骂人的时候。”


    长乐抬头望天:“…啊,天气真好啊,你那朋友,男的女的啊,长得漂亮吗?”


    汲渊转身,看向无妄海深处,“是个老东西,你不用在意。”


    长乐点点头,忽然,她眼神定定地看向对方,男人的头发,那头白发居然恢复了原本乌黑的色泽。


    提着宽大的裙摆,走到人跟前,围着金龙鱼转了两三圈,长乐幽幽地道:“果然是见老相好啊!”


    长乐现在很愤怒,她此刻的感觉,就像家里的白菜被外来的猪拱了,而且还试图不让自己知道!


    “还说不是见老相好!”


    “你头发怎么黑回来了?!”


    “女为悦己者容,男为悦己者狂,为了见老相好,你都把头发给染了!”


    “……”


    汲渊脸黑了。


    长乐还在围着他转圈圈,像个愤怒的雏鸟,那双杏眼睁得大大的,像是有满腔怒火,得不到抒发,忽略了心里那股不自然,汲渊低头看她,语气淡漠:“本君见谁,又与你何关?”


    长乐默默低头。


    他见谁,又与她有什么关系呢?


    是呵,说穿了,这条鱼虽然是她带出十方境的,可人家也不是自己出不来啊,她好像有点自作多情哎。


    身边的人陷入安静,汲渊似乎有些不习惯。


    长乐见他不想谈,便也不问了,冷静下来,说:“那咱们要现在回琉璃城吗?”


    “还不到时候。”汲渊道。


    长乐瞅了瞅对方,再瞅了瞅自己,两人身上的衣裳都没换,对方身上那身喜服仍旧簇新,海风吹拂过,勾勒出他宽肩窄腰的身形,谁不道一声丰神俊秀,而自己身上这套衣裳,简直是遭了老罪了,虽然用了清洁术,但仍然感觉皱巴巴的、松垮垮的。


    长乐自我感觉,像是小孩儿穿了大人的衣裳似的。


    “你出去那么久,有没有打听出什么来?”


    “还有,既然你在无妄海都有认识的人,说明你能自由进出十方境,那你——”


    “为什么要跟着我?”


    汲渊垂下眼,没说话。


    等了好久,长乐才拍拍灰站起来,看了眼无妄海翻卷着的,混浊的浪花,自嘲道:“应该是道君让你跟着我吧,我长乐,何德何能让你这个大妖陪着我?”


    “我猜你也很不耐烦了,你放心,回去后,我会跟道君说的。”


    长乐走向了一块大石头后面。


    汲渊出神地看着无妄海,也不知在想些什么,神情比方才还冷漠。


    第44章 鲛人


    日影西斜, 暮色四合。


    婉转低吟的歌谣,仿佛从深海里传来。


    起初声音很低沉,甚至会被浪花翻卷的声音盖过, 直到天际最后一丝光亮彻底消失,那道歌谣似乎才从深海,来到了耳畔, 带着蛊惑的语调,像是情人在耳边呢喃。


    长乐从大石头后面窜出来,手里拿着块霹雳球。


    “睡不着?”汲渊出现在长乐身边,“我给你设个结界。”


    长乐觉得有些尴尬, 白日里才说了要与人分道扬镳的话, 晚上就。


    不过她也不是扭捏的人, 直接将白天的事情翻篇了,她恢复了往日的熟稔, “还是不了, 海贝城覆灭后, 妖兽几乎不往这边来,我想去看看,能不能打听些东西。”


    见长乐表情恢复了正常。


    汲渊不知怎么的,心里居然有些松快的感觉。


    “这种声音, 带着迷惑性,是不是就是鲛人的声音?”


    “是。”


    有金龙鱼在, 长乐大着胆子走到海边, 她手里举着块照明石, 明亮的光线下,将浅滩照得清清楚楚。


    “奇怪,白天海水那么混浊, 晚上居然这么清澈?”


    长乐走近,鞠了把水仔细看了看,水质很清凉,甚至连海水独有的咸涩味都淡了许多,她凝神听了听,那道歌谣好像弱了下去,离这边越来越远。


    “长安,把你咸鱼的气息收一收。”


    “……”


    汲渊隐匿了气息。


    没多久,刚才那道歌谣忽然大了起来,长乐只感觉耳朵里好像听到了一首仙乐,听得人浑身舒泰,连灵魂都轻巧了几分,她正要垮出去,离那道仙乐更近一点,手就被身旁的男人捉住了。


    “回神。”


    长乐忽然从那股玄妙的歌谣里脱离出来。


    这时候她才注意到不对,刚才要不是被人拉住,她可能已经自己跳进海里了。


    而不远处,有许许多多的动物一个前仆后继,跳进了海里,都是长乐白日里不曾注意到的,有兔子,有老鼠,蜈蚣,爬虫……


    “这海贝城,当初覆灭,不会就是这鲛人搞出来的吧?”长乐很怀疑。


    汲渊否定了长乐的猜测,“不是,但也跟鲛人一族有点关系。”


    “看这献祭的模式,应该不是第一次来,这鲛人一族,被海民封做神明,看来也不是什么好东西。”长乐感叹了一句。


    汲渊望向远处的海岸线,神色不明道:“看事情不能看表面。”


    长乐垂头不语。


    等了许久,岸上献祭的生物不剩多少了,歌谣也渐渐远去。


    汲渊收回目光,“回去吧。”


    “那只鲛人你能对付吗?我感觉它应该知道这海贝城覆灭的真相。”长乐问道。


    “它真身不在这里,今夜只做试探,你抓不住它的。”汲渊道。


    过后的几晚,歌谣从不间断,长乐听不出来远近,但看金龙鱼的神色,那鲛人离他们是越来越近了。


    可不管长乐如何做,那鲛人到了一定距离后,居然狡诈地不再上前了。


    今夜高悬在半空中的,是一轮毛月亮。


    月光暗淡,还透着一股不详的血色,海上起了一层薄雾,只是眨眼的功夫,长乐就看到了那鲛人的身影。


    “她出现了!”


    长乐扯了扯男人的袖子,汲渊随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海浪拍打着礁石,礁石上坐着个人身鱼尾的生物,海藻般的头发遮住了对方一半的身体,剩余的发丝隐匿在了海水里。


    “我们要过去吗?”


    长乐还是第一次看到真正的鲛人,按照上辈子的说法,那可是美人鱼哎,传说中拥有美丽魅惑的歌声,以及能变作珍珠的眼泪。


    汲渊看到长乐突然兴奋起来的神色,有些不解。


    “那只是留影。”


    “什么?这只鲛人也太聪明了吧?”


    刚刚还说是奸诈。


    此刻却夸赞对方聪明。


    汲渊掀起眼皮,深深看了长乐一眼。


    长乐见那鲛人的身影快要模糊,着急地又扯了几下男人的袖子,“她到底在哪里啊?刚刚有一瞬,我好像看到她在流眼泪,情绪很低迷的样子,鲛人能成为海民供奉的海神,应该不会太为难百姓吧?”


    “有什么事值得她哭啊,我的天,她可真漂亮。”


    “最重要的是,她宝石一样的泪珠子,掉进海里,多可惜啊!”


    汲渊难言地看了长乐一眼。


    见金龙鱼不接腔,长乐听那鲛人嘴里吟唱的歌谣,像是上次在甲板上听过的那首,想到鲛人与琉璃城那海之子的关系,疯老头嘴里唤的淮儿,长乐对着大海喊道:


    “喂——”


    “你还记得淮儿吗?”


    长乐清楚地看到,那声‘淮儿’过后,鲛人歌唱的声音停了。


    对方的眼神,仿佛透过投影,从海面穿梭过来,长乐只觉得有股密密麻麻的,充满恶意的视线落到自己身上。


    汲渊抬手,恶意的视线消失,远处鲛人的身影也一道破碎了。


    “她认识那个叫淮儿的!”


    “琉璃城的海之子,果然,鲛人一族跟无妄海七十二城的灾难有关!”


    长乐抽丝剥茧,大胆猜测,海贝城的覆灭跟那位海之子与鲛人族的恩怨有关,可惜那鲛人不可能现身,但今夜说了那句‘淮儿’后,长乐觉得也许不用自己去找。


    那鲛人自己就会出现。


    后面的几夜。


    鲛人的歌谣响彻了整夜,且距离越来越近不说,连那好听的歌谣都变得急切了几分,长乐不想大晚上去见那鲛人,晚上一直装睡,到了后面,长乐都觉得那歌谣里,甚至带了几分气急败坏的感觉。


    等到白天,她就去海边坐着。


    汲渊站在不远处,静静地看着长乐拿出一柄刚刚炼制好的鱼竿,鱼竿很长,丝线上却没有鱼钩。


    见金龙鱼看向自己手里的鱼竿,长乐笑了笑,“长安,你很好奇吗?”


    汲渊指出他疑惑的地方:“…你要钓鱼?没有鱼钩可不行。”


    长乐甩了甩鱼竿,“我这叫,愿者上钩。”


    汲渊不明白长乐的心思,只是走到她旁边,架起了架子,安静地烤起鱼来,长乐很满意金龙鱼的‘懂事’。


    还以为要等好久,才能等到那只鲛人,结果鱼钩下去不到半个时辰,鱼线就被扯得绷直,力道大得差点把长乐拉下海,好在被汲渊半途控制住了。


    长乐拽住鱼竿,还在笑:“看,长安,鱼儿不就自己上来了吗?”


    汲渊:“……”


    下一瞬,海里猛地冒出了个生物,她那长长的海藻般的长发,湿漉漉披散在她身上,遮住了她胸前,隐藏在海里的鱼尾,随着浪花时不时冒出一小截在海面上,波光粼粼。


    “姑娘,你这样的钓者,我还是第一次见。”鲛人声音有些久不开口的沙哑。


    长乐盯着对方的脸,“你这样的美人鱼,我也是第一次见。”


    “美人鱼?”


    “是你,给我们鲛人一族取的新名字么?很好听。”


    鲛人的声音脱离了刚刚开口的那种沙哑,声音变得悦耳动听,如珠走盘。


    她像是不怕人,三两个呼吸就出现在长乐附近,抬起湿漉漉的,深邃的眸子盯着长乐看,“你身上没有杀孽,味道很好闻。”


    长乐嗅了嗅自己,没觉得有什么特殊的气味。


    鲛人的眸光扫过汲渊,开口道:“你身上的气息,有族人的味道。”


    长乐‘刷’地抬头看金龙鱼,好哇,原来那老相好是鲛人族的,长乐又看了眼面前的鲛人,那股气突然就不剩啥了,如果对方也像面前这只鲛人这么好看的话——


    那这门亲事,她长乐同意了。


    汲渊当然不知道此时长乐的脑袋瓜在想什么,他只是很淡然地看了眼鲛人。


    那虚虚的一眼,让鲛人心头猛跳。


    “你叫什么名字?”长乐问她。


    “名字?”鲛人一愣,低下头想了会儿,“我的名字,时间太久了,我…好像忘记了。”


    阴天的无妄海风浪很大。


    穿着鹅黄色短袄的小人在海边,跌跌撞撞走着,身边一个大人都没有,她眼睛都哭肿了都没有人过来,才走了两步,就左脚拌右脚,一个倒栽葱,摔倒在地上,挣扎了半天都没爬起来,索性不再起来,趴在地上呜呜哭。


    “笨蛋,哭什么?”


    “爹说我是海之子,学不会聆听大海的声音,就不要我了~”


    眼前突然多了一片阴影。


    “


    你是谁?哇,你有鱼尾巴,好漂亮!”


    “比娘箱子里的宝石还要漂亮,你是海里的妖怪吗?”


    小人在那天认识了一只小鲛人。


    在一个明媚的春日,无妄海难得风平浪静。


    “我叫环儿,你叫什么?”


    “我,我还没有名字,我爹说了,只有成功通过试炼,才能被赐予名字,早逝的鲛人不配有名字的。”


    “啊?”小人皱紧了眉头,“那我给你取个名字吧,取了名字你就可以活下来了。”


    “你唱歌那么好听,你叫箜篌好不好?”


    “箜篌吗?我叫箜篌!”


    ……


    长乐错愕,惊讶道:“你们鲛人一族,连名字都没有吗?”


    鲛人摇摇头。


    海藻般的长发扫过她白皙的肩颈,长乐错开眼,忽然起了兴趣,“你长得漂亮,歌谣又唱得好,要不,我给你取个名字吧?”


    “不用了。”鲛人笑着拒绝了。


    长乐感觉鲛人方才的笑里,夹杂了些许哀伤,虽然转瞬即逝,她连忙道:“没关系,没有名字也可以的,名字是一种羁绊,没有名字,说不定活得更自由呢!”


    鲛人笑着点点头。


    笑着笑着,眼泪就滚落了下来,然后就在长乐震惊的目光中,变成了一颗颗珍珠。


    我去!


    眼泪变成了珍珠!!!


    长乐俯身,准备把掉进海水里的珍珠捡起来,结果动作太大,直接载进了海里,被汲渊黑着脸提了起来。


    就算被金龙鱼提着领子,勒住脖子提起来,长乐也没有生气,她使劲儿压抑着狂喜的心情,她刚刚感受过了,这珠子蕴含的灵力丰富,恐怕一颗顶得上半块上品灵石了。


    第45章 我看起来,像个女子么?


    长乐直勾勾地盯着对方。


    被这么一盯, 鲛人的泪戛然而止,长乐好失望。


    “他是你什么人?”鲛人看了一眼旁边安静的男人,转头对长乐道:“你穿着嫁衣, 是要嫁给他吗?”


    琉璃城着喜服的习俗。


    长乐觉得这鲛人不可能不清楚。


    “是啊,你看出来了吗?家人不同意婚事,所以我们逃婚了。”长乐张嘴就来。


    汲渊眉心一跳, 别过头。


    鲛人的尾巴在海里拍了两下,嘴唇翕动,“逃婚?”


    “啊对,”长乐将鱼竿放在旁边, 手指着男人道:“他是世家大族的公子, 家里面嫌我家世低, 修为差,认为我拖累了他, 坚决不同意婚事。”


    “那, 为何要逃婚?”


    “他非我不娶, 不惜绝食抗议,他家里才勉强同意,”长乐擦了擦眼角,“哪知他家里是表面上同意, 暗地里却想夺我性命。”


    “若不是逃得早,我怕都没命了。”


    长乐暗暗掐了把大腿, 眼角微红。


    鲛人若有所思地看向汲渊。


    “他, 愿意离开, 生他,养他的家族?”鲛人哑声问道。


    “我以死相逼,他不敢不应。”


    长乐目光灼灼地看向男人。


    鲛人顺着长乐的视线看过去。


    汲渊背过身, 避开了这一人一妖的视线。


    “那你们,也算幸运。”鲛人沉默了一瞬,说道:“世间不如意十之八九,你们能相知相守,已是万幸。”


    长乐着急啊,怎么把话题聊到琉璃城上去。


    鲛人似乎倦怠了,一头扎进了大海,鱼尾巴在空中摇曳出漂亮的弧度,白色的浪花起起伏伏,须臾便消失在海水里。


    长乐‘腾’地一下站起来,“喂,你去哪里?!”


    一眼望去,除了稍显平静的海面,半点鱼尾巴的影子都不见,长乐泄气道:“刚才就该直接问的。”


    汲渊淡淡地扫过海面,眼神无波无澜,“那只鲛人岁有六百载,你却把它当做稚子。”


    六百岁?!


    长乐哑然,这修真界就是好啊,当人祖宗的年龄,却永远长着副二十岁的脸庞。


    “六百岁又怎么了?年龄大,不代表阅历就多,”长乐振振有词道,“道君还有上千岁呢,却不懂人心险恶,宗门仗着道君人好,一直利用他,道君仍然甘之如饴,不曾舍宗门而去呢!”


    “非是甘之如饴,只是有所求罢了。”汲渊淡然道。


    长乐懒得跟他争论。


    “这鲛人,不会一去不回了吧?也没见他提淮儿,不会是我昨夜看错了吧。”长乐托腮。


    汲渊看着远处的海平线,“他会来的。”


    长乐等了两日,鲛人都没再出现。


    正当她怀疑鲛人是否已经离开时,第三日的傍晚,鲛人出现了,她像是经历了一场恶战,眼角破了个口子,饶是如此,那张脸依旧美得惊心动魄,深陷的眼窝,红色的瞳孔,妖冶又迷人。


    “长乐,你还在等我?”鲛人说出了她的名字,长乐也没在意。


    “你去哪里了?好几日不见你。”长乐试探性地问道。


    鲛人动了两下鱼尾巴,鱼尾上有道血红色的口子,被海水一泡,有些发胀了,看着有些狰狞,“我去找我的老朋友了,他们好像不太想见我,见面便打打杀杀,我不喜欢。”


    鲛人的声音有些低落。


    看来她口中的朋友,应该是她很重要的人。


    长乐将岩峰真君给的丹药递给了鲛人,“这是疗伤丹药,你吃一颗下去,伤口就不会流血了。”


    鲛人对着长乐灿烂一笑,接过丹药,看也不看就吞了下去,声音既有女人的媚,又有男人的低沉,“你很像我一个朋友,她也总是这样,担心我的伤口,会因为海水变得更严重。”


    鲛人的笑容纯真又透露了几分狡黠,“可她不知道,我是鲛人,大海会疗愈我的伤口,并不会伤害我。”


    与此同时。


    琉璃城城主府,已经是一片废墟。


    偌大的地宫被人暴力掀开,下人死伤无数,准备好的祭品四分五裂,最中间的雕像不翼而飞。


    连家父子阴沉着脸送走了太虚宗的人,打开重重禁制,进入了地下三层,通过古老的传送阵进入一处密室,两人看着祭台上的冰棺,不约而同松了口气。


    “老夫早晚要把那畜牲千刀万剐!”


    “鲛人灵力邪性,断肢丹都不能让爹再生一条腿出来,爹还是不要白日做梦了。”


    “你也好不到哪里去,那一掌,至少耗去了你几十载寿数!”


    “所以说,爹何必去管那七十二城,咱们父子联合起来,才对得起淮儿这么多年的付出不是?”


    ……


    “你朋友呢?”长乐轻声问。


    鲛人表情不变,还带着笑,“她被困在一个地方了,再等等,我就可以救她出来。”


    长乐意识到这是个突破口,装作感兴趣地问道,“你朋友,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鲛人忽然看了眼长乐身后的废墟,“海贝城曾经很繁荣,装满了无数的凡人,凡人是个奇怪的种族,寿数有限,繁殖力却惊人,就像鳗鱼的卵,多到无法估量。”


    “可凡人亦很脆弱,防护罩一夕撤去,就连修为低微的海妖,都能将他们从这世间抹去。”


    “若有座城,不久后,就要经历这相同的命运,长乐,你觉得如何?”


    长乐蹙眉,声音有些冷硬道:“我不觉得如何,凡人的命也是命。”


    “你跟她很像,凡人的命也是命,她也曾这么说过,甚至还付出了昂贵的代价。”鲛人陷入了回忆,眼神放空,连声音都变得柔和起来。


    鱼尾在空中跃起。


    鲛人又再次返回了深海。


    长乐紧皱着眉头,看向深海的方向,转头对旁边人道:“长安,你说那鲛人,不会真的要去淹城吧?”


    汲渊摇摇头,“活也罢,死也罢,皆在他一念之间。”


    长乐更愁了,她发现她连金龙鱼的话都听不懂了,这厮怎么来了无妄海之后,就变得高深莫测起来,一点也没有在红日秘境里的嫩头青感觉了。


    这次鲛人没有耽搁时间,第二日早早地出现在了礁石旁。


    可对方神色却变得焦急起来,一见到长乐过来,就快速地游到了她身前,从背后抱出了个半人高的东西,郑重地递到长乐面前。


    “长乐,她不动了。”


    “这就是你炼制的,我闻到了你的气息,你不能骗我。”


    鲛人语气急促,长乐白了她一眼,“我也没有说,我要否认啊,这个雕像确实是我炼制的,不过它应该出现在琉璃城的城主府里,应该到不了你手里吧?”


    “我抢来的,”鲛人根本没想撒谎,“她一开始会眨眼睛的,还会跟我一起唱歌,你帮我看看,她是不是坏掉了?”


    还不等长乐上前查看,鲛人又补充道,“我给她输了好多灵力,她都没有反应,你快看看!”


    长乐当然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她当时炼制的时候,就满脑子想着跑路,况且她灵力也不够,这雕像虽然有了点‘人气’,却持续不了多久的。


    “你相信我吗?”


    “你相信我的话,就把它给我,我重新炼制一遍就好了。”


    看鲛人紧紧地抱着雕像,浑身散发着不好惹的气息,长乐试探着开口。


    下一秒,鲛人小心翼翼地将雕像放到长乐手里,又跟着长乐走到了岸上,长乐一边走,一边观察那鲛人的动作。


    书里都是骗人的。


    美人鱼上了岸,根本不会变成腿。


    鲛人虽然没有腿,但她修为高,完全可以悬在空中,她海藻般的长发是真的很长,都曳地了。


    她?


    等等!


    “你不是女的,不对,母的吗?”长乐惊讶地发现,当风将鲛人的头发吹乱的时候,她发现了鲛人赤裸的,精壮的上半身,这是个货真价实的男人。


    鲛人愣住了,“我看起来,像个女子么?”


    长乐可不敢点头,那都不是一般的像,她转头,看向淡定的某人:


    “长安,你怎么不告诉我?”


    “你没问。”


    “……”


    有这么一曲乌龙,长乐炼器的时候都差点又炸炉,好在这鲛人收藏的炉子比疯老头的还要靠谱,材料也高级,都是修真界罕见的,最重要的是,长乐第一次用上了上品灵石。


    我的天。


    那光度,那色泽,要不是有两个男人在这里,长乐都想下嘴咬一口。


    “对了,你这里的材料,比城主府的好,这个雕像我可以给你做成人的。”长乐大发善心道。


    没想到那鲛人一怔,连半点犹豫都没有,“不用了。”


    “成人的呀,比例,身材,我都可以复刻的,很逼真的。”长乐疯狂撺掇道。


    鲛人眉眼温和地看着雕像,拒绝了长乐的提议,“不必,故人不会有替代品,只是你炼制的这个小姑娘,太像她了,如果她有女儿,大抵是这般模样的。”


    这次炼制的时间有些久,或许是怕一直盯着干扰了长乐,鲛人主动地回到了海里,就靠在礁石那里,定定地看向这边。


    海风时不时把他的长发吹乱,鲛人都无暇他顾。


    湛蓝色的眼眸,深不见底。


    长乐炼制好后,先教了假人两句话。


    鲛人很快出现,正要感谢长乐时,耳边突然听到稚嫩的声音:


    “爹爹?”


    “爹爹!”


    鲛人的泪说来就来,这次不在海里,长乐都不怕珍珠被海水卷走,她拿了个网兜,正要伸出去接住,被看不过眼的汲渊逮住领子,拖着人走到一边,然后才放开她。


    “你干什么呀!”长乐扯了扯领子,怒目而视。


    汲渊低头俯视她:“你刚才的动作,很奇怪。”


    “你才奇怪呢!”长乐叉着腰,不爽道,“一天天的那么多事,你是我谁啊,管那么宽。”


    “你说,我是你……相公。”


    长乐:“……”


    第46章 箜篌


    等长乐啰嗦完, 回头去看的时候,鲛人已经牵着那雕像走了。


    地上还留了一堆灵石。


    长乐喜极而泣,发自肺腑地感叹道:“不容易, 太不容易了,这么多上品灵石,他怎么就只牵了那假人回去啊, 我也可以啊,我有避海珠,他也可以把我牵回去嘛。”


    “唱歌我会,喊爹我也会啊!”


    汲渊:“……”


    “穷, 也要有骨气。”汲渊沉默了半晌, 才道。


    “你懂个屁, 人穷就志短,你一条鱼懂什么, 你就——”长乐嘴巴张张合合, 发现自己发出不声音来了。


    “禁言两个时辰。”


    “……”


    长乐说不出话来, 两只眼睛跟喷火一样。


    汲渊走得很慢,但也很稳,每次都避开了来自身后的攻击。


    到了夜里。


    岸边稍显静谧,除了远处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 就只有火堆噼里啪啦的声响。


    “长安,那个祭祀日就要到了, 我觉得咱们是不是要赶过去?”


    “不急, 正主都还没走, 你急什么?”


    长乐拿着根枯枝,无聊地戳了戳火堆,“哼, 我猜得不错,那鲛人果然与五百年前,那个海之子的死有关,不过流言里不是说那城主有一儿一女吗?那海之子到底是男的,还是女的啊,真是搞不懂。”


    汲渊道眼里映着火光,“它可以是男的,也可以是女的。”


    长乐眨眨眼:“……你是说,不男不女?”


    汲渊:“……”


    “身份不一样,但人可以是同一个。”


    “哦哦,你的意思是这个啊,吓我一跳。”


    汲渊:“……秦氏族里,如今的开蒙夫子,请了外来的?”


    “没有啊,是我三叔公。”长乐不明白他怎么问起这个。


    汲渊定定地看了眼长乐:“人,不大靠谱。”


    “是啊,是啊,我三叔公文学造诣真不行,念个‘之乎者也’,那调长得,比人家治丧都喊得累,每次他照本宣科,我都怕他一口气吊不上来。”长乐沉沉地叹了口气。


    汲渊忽然心有所感。


    夫子就算再好,遇到让人头疼的学生,恐怕也无可奈何。


    有了这些上品灵石,长乐喜得嘴都要裂开了,她本来想多保存一段时间的,但被长安阻止了,只好乖乖地去修炼了。


    比起她本人,长安好像更在意自己的修炼,不知为何,让她有种莫名的紧迫感,离开太虚宗之前,她跟金实、柒月及多金借了好大一笔灵石,才让她升到了炼气中期。


    没想到这些上品灵石,居然让她快速到达了练气圆满。


    可惜后面就算灵石还有剩的,但她始终感受不到筑基那道槛。


    “我是不是缺了颗筑基丹?”


    “筑基丹对你无用,但这次无妄海之行,你的确能够筑基。”


    汲渊转向深海,目光幽深。


    后面的几天,鲛人又消失了,再次见到他的时候,对方矗立在一只巨大无比的鲸鱼上,身后带领了数不清的妖兽,黑压压的一片,扑面而来的威压,让长乐不断后退。


    “长安,他这是要干什么?要找人决斗?”


    “那待会儿你垫后,我先跑。”


    汲渊偏头看她,“…莫要说胡话。”


    鲛人今日带着肃杀的表情,他身边那还跟着那个小假人,看到长乐的身影,那假人在半空中招手,肉眼可见的喜悦。


    “想知道,凡人是如何被覆灭的,就跟我来。”


    长乐看了一眼金龙鱼,对方也在看她,长乐决定去瞧瞧。


    珊瑚城。


    声势浩大的妖兽群来到城外,还没进城,就看见滔天的大浪席卷了城外的一切。


    无数的凡人被卷进大海。


    长乐顺势救了几个渔民,那几个渔民看到长乐身后的鲛人,立即匍匐在地,连连磕头。


    “是海神来了!”


    “珊瑚城有救了!”


    “求海神救救我们!”


    鲛人站在鲸鱼上,冰蓝色的眼眸,冷酷地扫过海岸线,他手里握着把三叉戟,在日光下闪烁着冷芒。


    三叉戟往海里一挥。


    方才还翻滚的滔天巨浪,转瞬便恢复了平静。


    “出来!”


    一声厉喝从鲛人嘴里发出。


    不多时,对面的海域浪花激荡,小山大的乌龟出现在海面,龟背上站着位海妖,带着黑色佛珠,朗声道:


    “我道是谁?原来是鲛人族的少主,多年不见,您的美貌,还是一如从前啊。”


    鲛人:“少废话,黑巨,你何故在此兴风作浪?”


    海妖黑巨笑了笑,“少主,既然您已撤了防护罩,不再庇佑这些贱命,在下想做什么,不必征得少主的同意吧?”


    “还是说,少主丢了鲛珠,连心智也退散了,打定主意要为难我等!”


    嚣张的语调,轻蔑的口气,激怒了对面的妖兽。


    “放肆!”


    “你算个什么东西?!”


    “不过是低贱的种族,竟敢对少主不敬!”


    鲛人抬了抬手,背后安静下来。


    “琉璃城现任城主,是你一族的?”


    “哦?少主这是遇到那家伙了?呵呵,那东西虽然混合了我族的血脉,但却是个低贱之躯,算不得吾族,可论心狠心计,他倒的确是要更胜一筹。”黑巨哈哈笑道。


    “我等来此,可是有七十二城城主的授意,少主,我劝你还是,莫要多管闲事的好。”


    鲛人站在鲸鱼背上,对方的咄咄逼人,他并不放在眼里,匍匐在地的海民,亦无法吸引到他的目光,他眼神落在珊瑚城的城门上,透过斑驳的城墙,好像在追忆什么。


    长乐见此,将旁边妖兽手里的号角抢过来,对着鲛人的方向喊道:


    “少主,您忘了当初的约定了吗?”


    “您是凡人唯一的神,就算他们不配得到您的庇佑,但也请给他们一个机会——”


    “让他们学会自食其力!”


    “否则,您那么多年的努力,不就白费了吗?!”


    鲛人闭了闭眼。


    多年前,也有人说过,让他给凡人片刻喘息的时间。


    他做到了,以源源不断的妖力,撑起七十二城的防护罩,约束好族人,不曾踏入城池半步。


    可那些贱民却欺骗了他,与他相约的那个人,也不见了。


    “哪里来的人修?低贱的东西,也配与海族对话?”黑巨阴邪的目光落到长乐身上。


    “你才低贱呢!你全家都低贱!我在跟鲛人族少主对话,关你屁事!”长乐直视对方骂道。


    黑巨怒道:“看来少主始终没有汲取教训,再一次被人修利用,这样的妖,如何配得上少主的称号?!”


    鲛人睁开眼,手握三叉戟。


    “闭嘴。”


    三叉戟发出湛蓝色的光,覆盖了整片海域。


    修为弱一点的妖兽都重新回到了海里,黑巨的脸上有三只铜铃大的眼珠子,其中一只眼睛,被三叉戟的光灼伤,血泪溢出来,黑巨发出痛苦的嘶吼:“啊啊啊——”


    “你竟敢伤我眼睛,我跟你拼了!”


    两大妖兽在海里打斗起来,出手都是狠招,直奔对方性命而去。


    数十米高的海浪,像一堵墙朝着岸边涌过来,鲛人抽空,用三叉戟给珊瑚城划了道防护罩出来,将滔天的巨浪挡在城外。


    “呵,还有闲心关注凡人生死!”这动作视同挑衅,黑巨怒气翻涌。


    “这些年来,你黑章一族,私底下动作不断,你以为本君真的不知么?”鲛人冷冷地与之对峙。


    长乐站在防护罩里,双眼紧盯海里的动静,看不清的时候,还要让身边的男人解说。


    “长安,你看清楚了吗?鲛人没有受伤吧?”


    “没有。”


    “我靠,那只海妖不讲武德,从后面偷袭!”


    “站稳一点。”


    “长安!长安!海妖掉进海里了,你给我看看,鲛人刚才那一叉,有没有把它弄死!”


    汲渊将不远处的战况,尽收眼底,“两妖势均力敌,你所想的那种情况,不会发生。”


    听长安的声音很笃定,长乐有些失望。


    果然,战役没多久就结束了。


    两妖好像各自退了一步,但从伤势来看,那只海妖伤得更重,但对方好像很高兴,脸上的喜意都遮不住了。


    “没了鲛丹,你连从前十分之一的灵力都使不出来,哈哈哈哈——”


    “天佑我族!”


    “天佑我族啊!”


    海妖没兴趣留在珊瑚城,他已经得到了他想要的结果。


    张狂的笑声,传出去很远,很远。


    留下来的妖兽,出现了一些躁动,鲛人族的一名族人上前,声音满含忧虑道:“少主,您的身体?”


    “无碍。”鲛人的神色依旧冷漠。


    身旁的假人怯怯的,有些惊惶地扯住鲛人的头发,鲛人低头,面上的冷漠如潮水般退去:“怎么了?”


    假人不说话,只是抱紧了鲛人的鱼尾巴。


    那族人低头,眼里闪过一丝阴暗,当年,就是长了这副模样的人,少主的鲛珠……


    海浪平静,天空放晴。


    远处的海鸥,成群结队地在天上盘旋。


    “既然您没有告诉我名字,我便跟他们一道,叫您少主吧。”长乐坐在凸起的礁石上。


    小假人依偎在鲛人身旁,好奇地瞅着长乐,鲛人淡然一笑,


    “箜篌,我叫箜篌。”


    “箜篌吗?”


    “是一种好听的乐器,跟您的歌喉很配。”


    鲛人勾唇,眸光中有淡淡的笑意,“给我取这个名字的人,也是这么说的。”


    “箜篌,我现在是知道了,那七十二城的覆灭,跟您根本没有关系,都是海妖做的,是么?”长乐抬头问他。


    箜篌笑容变淡,“跟我,也不算完全无关。”


    “你也听到了,鲛珠不在我身上,时日太久,我的法力已经支撑不住那么多的防护罩。”


    “这几百年,那些凡人,靠着防护罩猎杀了无妄海太多妖兽,防护罩一旦消失,覆城灭族是迟早的事情,我并非不知。”


    “……如果她知道,会怪我的吧。”


    箜篌湛蓝色的眼眸有些失焦。


    长乐摇摇头,眼里都是真诚,“不会,你已经做得很好了,凡人虽然脆弱,生命力却也顽强,若是您肯给他们一段时间,他们也能成长的。”


    “你遵守了诺言,你那位故人不会怪你的。”


    “只会心疼你。”


    听了长乐的话,箜篌释然地笑了笑。


    长乐自觉开解完箜篌,便提着桶去海边了,刚才那场大战,她记得这边好像有不少妖兽的尸体,希望还能找到肚子里的妖丹。


    箜篌目送长乐离开,又转头看向汲渊。


    他回过族里,也明白了眼前之人是谁,长乐口中的逃婚更是无稽之谈。


    但两人之间的那种默契,让箜篌时不时忆起过往,他声音变得有些黯淡:


    “前辈,长乐姑娘很好,仍保有一颗至臻至纯之心,有朝一日若是有变故,希望您能不要让她失望。”


    汲渊复杂地看向远处,长乐提着桶,欢快地在海里扑腾,灵动的身影落在他眼底,汲渊沉默了一瞬,说道:


    “本君曾允诺,”


    “会让她,平安无忧。”


    第47章 两个聪明的脑子


    长乐提着桶回来的时候, 箜篌已经走了。


    但他人虽然走了,却把假人留了下来,长乐心里一个咯噔, 立刻有了不好的预感,“长安,他怎么把这小东西扔下了?”


    汲渊:“他要去解决一桩陈年旧事, 此去不一定有归途,这小人,他拜托给你照顾。”


    长乐愣了。


    这好像托孤啊。


    “你爹他叫箜篌,你嘛, 以后就叫你琵琶好了。”长乐蹲了下来, 叹了口气。


    琵琶很茫然, 但跟在长乐这个‘造物主’身旁,她感到很舒服。


    长乐牵着琵琶走到金龙鱼跟前, 突然想到他那老相好, 冷不丁开口道, “长安,等这边事了,我就要回宗门里,你不会要继续留在这里吧?”


    汲渊不解, “不会。”


    长乐松了口气,还好金龙鱼没有留下来的想法, “你那相——不是, 我是说你那故人, 那你还要去见一面吗?以后回去了,见面机会就渺茫了,真的不去见她吗?你不会不舍吗?”


    汲渊抬头, 略微困惑地看她。


    “……不舍?”


    长乐见对方蠢病又


    犯了,怕直说又要遭禁言,就旁敲侧击地道,“喏,你看,我造出来的琵琶,除了不会思考,跟活人有啥区别?”


    “长安,你如果想日日见到某人,我可以给你捏一具,模样跟她相似的人偶,就像琵琶一样。”


    “当然,也可以结合你们两人的长相。”


    “唔,不拘性别,男的也可以。”


    汲渊:“……”


    “你是不是,又想禁言了?”


    “哎你这,你你…你是不是玩不起?”


    长乐警惕地捂住嘴,牵着琵琶走到另一边。


    汲渊淡淡地扫了眼长乐,同时心里一嗤,对付长乐的妙招竟是如此简单。


    长乐两人在祭祀日之前回到了琉璃城。


    与离开前大为不同,琉璃城的气氛前所未有的紧张,大部分的店铺都闭门谢客,连街上的人影都少了大半,如今还在街道上穿行的,基本上都是修士。


    “长乐,你跟长安去哪里了,让我好找!”


    金文很快注意到了长乐两人。


    “金文,看你这个样子,确实不太好啊。”长乐瞥了眼黑眼圈浓重的金文,“你不会又被那疯老头抓去了吧?”


    “嗨,别提了,”金文一脸晦气地道,“那老疯子,居然是城主老爹,如今人家根本不在密室呆着了,召集了好多炼器师过来,要造一具人偶。”


    “疯疯癫癫的,还要把人偶造得活灵活现的,我要是有那本事,我还来这儿?”


    “别的不说,我要有那造诣,火云真君都得把我供着!”


    “供着?我看是点着吧?”长乐扯了下嘴角,“你们峰主,知道你这宏伟的愿望吗?”


    长乐跟着金文回到了宅子,梅无影跟那位岩峰真君的面,长乐都没见着,其他几个同门,都聚在院子里,好像是一起在研究什么,俱是眉头紧锁的模样,看得出来问题很费解。


    “他们在研究什么?”


    金文无语地看了眼几人,“长乐你不在琉璃城不知道,十五天前,有只鲛人,哦,按照海民的说话,应该是他们的海神,打上了城主府,连氏父子都受了重伤,这还没完,城主府的地下居然修建了庞大的地宫,那鲛人握了把三叉戟,往地面上一戳,然后那地宫——”


    “就轰的一下爆炸了!”


    “你是没瞧见,那地宫里全是禁制,娘的,一步一小个,三步一大个,咱们宗门里阵法一脉的也没有这么离谱啊,好家伙,让人寸步难行啊。”


    金文啧啧感叹,长乐提醒道,“你还没说,他们几个在干嘛呢。”


    “哦,对,就是爆炸那天,地宫的尽头,好像有一个秘境连接着,不太稳定,爆炸时连带着阵法有些失控,从那秘境里掉出来好些个东西,大部分都让城主收走了,然后他们几个,冒着生命危险,私藏了一枚玉砖。”


    “玉砖?”


    不会是什么宝物吧?


    俗话说,见者有份,老话讲,遇到即是有缘。


    长乐几步就挤到了师兄们的身边,抓起桌面上那枚玉砖,递到自己眼前,细细观察起来。


    大家见是久不出现的长乐,也没管她,各自争论着,纷纷认为自己的猜测最合理。


    “这玉砖上的图画,定然记录了进入秘境的方法!”


    “不,我认为,这是一种灵器的锻造法!”


    “你说得不对,秘法不可能如此简单。”


    “我觉得,这东西更像一枚通行密匙,谁能够拥有它,谁就能获得秘境的传承!”


    长乐眯着眼观察了半天,又兴致缺缺地放下。


    “这就是一种乐器的构造图,有什么可争的?”


    话落,几人再次争论起来。


    “不可能!”


    “这可是秘境里吐出来的!”


    “笑话!大家眼睛又没瞎。”


    “什么乐器?难不成是灵宝一类的?看起来不太像啊?”


    长乐用灵力在空中画了个图,“呐,就是这种乐器,它叫箜篌,你们要是感兴趣,城里应该有卖的,几颗灵珠就可以买一把。”


    一阵难言的沉默。


    所以,他们几人研究了好几晚上,就这?


    “我就说是乐器你们还不信,我在万音峰有个朋友,她本命法器就是这个。”


    “你祖宗的怎么不明年说!”


    “今天天气真好啊~”


    “我还是回去修炼好了。”


    众人一窝蜂散了,长乐又再次把玉砖举起来,对着日光看了看。


    “咦,中间有字!”


    “我看看……连……环”


    “连环!”


    那两个字样特别小,又是透明的颜色,很容易就被忽略,长乐记得,五百年前琉璃城城主府有一对儿女,男的叫连淮,女的叫连环。


    而鲛人的名字是箜篌。


    也就是说,与箜篌相恋的那个人,是连环。


    金文凑了过来,也认出了那两个字,他张嘴惊呼道:“连环!那不是海之子的妹妹吗?”


    “哦,对了,忘了跟你俩说,我们打听到现在这位城主夫人余氏,曾经是那位海之子连淮的未婚妻,五百年前举行婚礼的那天,连淮、连环兄妹两出了意外,结果这位余氏,转头就嫁给了现在的城主。”


    “照这么说来,这位余氏,当初不会连同现在的城主,害了他们兄妹吧?”长乐大胆猜测。


    金文摇头:“城里包括城主府的下人我都去打听过了,这位夫人名声很好,听说当初跟海之子感情甚笃,海之子去后,每一年,这位夫人都要操持祭拜的。”


    长乐更好奇了:“那她丈夫不管?”


    老婆年年祭拜情敌,一副情根深种的模样,这也太炸裂了吧?


    金文挤了挤眼,“现在这位城主,啧,反正名声不太好,跟余氏关系很差,前不久余氏父亲病了,以回去探病的名义住在娘家,到现在都没回来,城主府也没有要去请的意思。”


    这真相越发扑朔迷离了。


    “余氏娘家,也在城里?”长乐问道。


    金文回道:“她家就在西北边,在琉璃城扎根数百年了,财大气粗,有一条街都是他们家的,你自己找过去吧,梅真人还有事要我做。”


    长乐决定去会会这个余氏。


    金文说得不错,余氏何止财大气粗,旁边那三条街也是他们家的。


    门房听到了太虚宗来人,不带犹豫,直接带长乐进了府。


    没多久,长乐就见到了这位余氏,相比之前那次见面,回到娘家的余氏显然更放松,梳了个简单的发髻,连衣裙也很素净,是淡雅的天蓝色,整个人给人一种温婉的感觉。


    “道友,不知道你今日寻我,有何要事?”


    长乐开门见山道:“五百年前,你跟海之子连淮,是一对?”


    闻言,余氏并没有很惊讶:“城里有修真底蕴的家族,都知道这件事,没什么好奇怪的。”


    长乐仔细看了看,对方脸色很自然:“可我听说,你跟他感情很好。”


    余氏笑了笑:“感情好又怎么样,最后都敌不过现实。”


    “那你,应该认得连环吧?她是个什么样的人呢?”长乐想到箜篌,对这位不怎么出名的,海之子的妹妹有些好奇。


    余氏愣了愣,神情有些触动,顿了片刻才道,“环儿,她啊,是个傻子,是个为了所谓的大义,愿意牺牲自我的人。”


    长乐追问道:“她到底做了什么,才让鲛人一族的少主,念念不忘?”


    余氏忽然变了脸色,神情也冷漠了下来:“道友,往事已矣,恕我不想,也不能再告诉你更多的东西,你只需知道,五百年之期即将到来,一切自会有所了断。”


    长乐见她神色决绝也不好再呆下去。


    出了余府,长乐回头望去。


    朱漆大门上的铜锁泛着冰冷的色泽,檐下挂着的灯笼,有些失色,无端端给人几分破败的感觉。


    走在大街上,空旷的街道空无一人。


    “长安,我捋顺了!”


    “五百年前,鲛人箜篌与女修连环相


    恋,不知为何婚仪上出了差错,连环应该是死了,但也有可能是失踪了,连环出事之前,跟箜篌做了个什么约定,箜篌宁愿苦等五百年,也不愿意违约,而两天后的祭祀日,就是时间点!”


    “她那个哥哥,海之子连淮,肯定也付出了特别大的代价!”


    长乐小脸微红,她觉得推理很接近真相了。


    “长安,那个地宫里的秘境,你说那个连环不会就在里面吧?”


    汲渊:“你想进去?”


    长乐嘿嘿笑道:“要不说咱们能混到一起呢?两个聪明的脑子,总是会不自主靠近。”


    汲渊:“……”


    到了夜里。


    长乐两人摸进了琉璃城,城主府经历了一场爆炸,虽然事后有修葺,短时间内却不能复原。


    第48章 老情人


    宅子里阴森森的。


    有无数的影子, 在其间游荡。


    “里面那些黑影,跟上次好像啊。”长乐看着宅子里,四处穿梭的阴影道。


    “上次夜里未告知你, 那是魑魅,只有在活人的时候炼制,才能完整地保留魂魄里的念力。”汲渊道。


    活人炼制?


    看来这城主问题很大啊。


    “那我放小重进去, 给大家一个惊喜好了。”长乐放出了八重幽火。


    绿色的火焰,在夜里闪烁着,看起来尤其渗人。


    八重幽火无视了禁制,轻飘飘地进了城主府, 居然一副主人自居的态度, 开始大快朵颐起来。


    “它看起来有点乐不思蜀了, 待会儿不会收不回来吧?”见八重幽火跟进了粮仓的老鼠似的,放开了肚子造, 长乐有点忧虑了。


    “不会。”


    “不过这异火还算懂事, 就算吞噬魑魅, 也没弄出什么动静。”


    汲渊眼皮半敛,轻声说:“你饿它太久了,放出去时又未做限制,它吃不饱, 总是会弄出点动静的。”


    长乐没听懂。


    但下一秒她懂了。


    先是‘噼啪’两声,就像火星子突然掉入了油锅, 紧接着整个城主府似乎都爆燃了起来, 眨眼间便陷入了一片火海。


    熊熊燃烧的大火, 将天空都照得透亮,犹如白昼。


    “着火了!”


    “绿色的!是鬼火!”


    “有偷袭!”


    “城主有令!抓住闯入者!死伤无论!”


    长乐惊呆了。


    她可没想要火烧城主府啊,这种拉风的出场方式, 真不适合她。


    “长安,咱们赶紧撤!”长乐立即要跑。


    结果八重幽火像是感知到主人的打算,也向着她这边飞来,城主府的守卫跟在八重幽火的后头,大部分都是筑基巅峰的修为,带头的甚至还是个金丹期。


    “呸!这果然是个鬼火!”


    “只会给主人找麻烦!”


    “长安,不行了,你赶紧带我走哇!”


    下一秒,汲渊带着长乐消失在原地。


    守卫很快赶了过来,进行地毯式搜索,但无论怎么找,就是半点人影都没见着,连带着那团鬼火也消失得无影无踪,让人火大。


    “人呢?”


    “这逃逸的速度,绝不是普通人!”


    “琉璃城居然又出现了高阶修士,目的不明,得赶紧禀报城主!”


    “你去禀告城主一声,其他人,跟我继续巡视周围!”


    “是!”


    另一边。


    长乐躲在巷子的阴影里,瞪着旁边的人,大大的杏眼里满是愤怒,握紧了拳头,连睫毛都被气得一颤一颤的。


    “就隔了三条街,你不能再带我走远一点吗!”


    “本君说了,此次历练,若非必要,吾不会再出手。”


    这难道不是必要吗?


    长乐简直要被他气死!


    不远处传来守卫的声音,长乐发愁要如何逃走时,隔壁墙上有道角门,忽然被人从里面打开了,来人浑身罩在黑色的披风里,看不清样貌,但身形应该是个女子。


    那人拉下了帽子,露出了正脸。


    “城主夫人?”长乐惊讶于对方的身份。


    “长乐是吧?如果不想被他们发现,就跟我来吧。”余氏又将帽子罩上了。


    两人跟着余氏,进了角门里,接着就像进了迷宫一样,东拐西拐,长乐差点转晕头,她见余氏好像很熟悉这些暗道,不由好奇道:“你这是来这里多少次了?”


    “数不清了。”余氏的声音从暗处传来,语气有些低沉,“从我有记忆起。”


    他们又再次到了余府。


    长乐发现,入夜后的余府,脱离了白日的死气沉沉,变得活泛起来,无数下人来来回回,都在繁忙的收拾东西。


    注意到长乐的视线,余氏回道:“马上就要到祭祀日,这城池也不一定能够保住,这些日子我便让他们陆续撤离,就算余氏在这次事故中不能幸免,至少也能够保留一份火种。”


    长乐见她目露悲伤,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安慰。


    余氏擦了擦眼,不好意思道:“让你笑话了,就算是当了城主夫人,我除了让他们离开,别无他法。”


    长乐张张嘴:“夫人尽力了。”


    余氏笑道:“莫要叫我夫人了,连宿那人不人,妖不妖的东西,我不稀得他城主夫人的名号,我姓余,你唤我余氏就好。”


    “余…姐姐,你今夜带我来这里,是为了?”长乐觉得对方要是想救她,也不用带到余府来。


    余氏招招手。


    长乐侧头一看,琵琶被人牵着,从屋外带了进来。


    “琵琶?”


    “你给她取名琵琶?你跟环儿一样,都爱给人用乐器取名。”余氏愣了一下,忽然笑了。


    小人走到长乐跟前,靠在她身边,很依恋的样子。


    那相似的面孔,让余氏仿佛看到了环儿幼时。


    “你是见过箜篌了吧?”余氏有些感慨道,“说来,我已经有五百年未见过他了。”


    “你怎么知道我见过他?”


    余氏指了指琵琶脖子上的贝壳吊坠,“这枚海青贝雕刻而成的吊坠,曾经被环儿带了多年,边上有个三角的缺口,后来这吊坠落到了箜篌手里,被他宝贝得紧,如今在这小人身上看到,我便知,你已见过他了。”


    “箜篌因着旧日恩怨,除了环儿,素来厌恶与人修打交道,他…这些年还好吗?”


    长乐想起箜篌,就想到他那双湛蓝色的,麻木着的,不断流泪的脸。


    “他…还算好吧。”


    “那就是不太好了。”


    余氏沉默了一瞬,继而道:“既然你见过箜篌,又造出了这具与环儿一模一样的小人,那位,我就给你讲一讲,一段尘封了五百年的故事吧。”


    长乐端正地坐着。


    洗耳恭听。


    余氏盯着桌上冒着热气的茶水,开始娓娓道来。


    “连环,连淮,海之子,太多身份了,可说来说去,都只是一人,她是连环,生来便能与大海通灵,被誉为海之子,可城主这一脉,数年来都是男嗣继承,因此,环儿在外,便不得不以男子身份示人。”


    “她生来便是一副纯善的性子,环儿看不得凡人遭受欺压,时常为凡人出头。”


    “环儿这一生,对得起家族,对得起海民,唯独对不起箜篌。”


    “箜篌乃鲛人族少主,因着环儿,成了七十二城的海神,不计代价地庇佑这些海民。当日大婚,环儿以为她守得云开见月明,她的爱情取得了家族的同意,却不知人心龌龊,算计太深,她的父亲,她的异母弟弟纷纷算计上这门婚事,趁着箜篌的衰弱期,对付起自己的亲女儿、亲姐姐,箜篌为了延续环儿的命,剖了鲛丹给她。”


    “可那父子从来不是好相与之辈,环儿为了七十二城的海民,要箜篌起誓,再庇佑七十二城五百年,同时,她生为海之子,生来便能以血脉为咒,她要让自己父兄断了伤害箜篌的念头。”


    “鲛丹离体最多五百年,她也只能做这五百年的安排。”


    “我知道,以箜篌的性子,这次回来,他应该已经安排好族里的一切,他不会再走了。”


    余氏说完,像是周身力气都被抽了去。


    长乐默然许久,最后将琵琶留在了余府,什么也没说,从后门离开了。


    天色灰蒙蒙的。


    有鸡鸣声响起,天际的第一缕晨光也姗姗来迟。


    沉默了一路,长乐忽然道:“长安,你说人这一生,苦苦寻觅一些东西,最后又求而不得,这也过得太艰难了吧?”


    “你说那连环,心系海民,但也没必要葬送自己啊?”


    “还有箜篌,真是跟你一样,只长修为,不长脑子,连家父子那样的人,也不多长个心眼子,最后好啦,被人算计成功了,哎~”


    长乐叭叭叭得不停。


    说得口干舌燥时,才发现身边人很安静。


    “长安?”


    “长安!!!”


    汲渊似乎回过神来,两眼看向长乐,眼里有几分茫然。


    “我跟你说话呢?你发什么呆啊?”


    “哦,你是不是也对他俩的故事感到很唏嘘啊,没事儿啊,长安,人鱼之恋,也不一定都是悲剧。”


    “你放心,等你想选道侣的时候,我一定睁大了眼睛看,如果我那时候还活着的话。”


    汲渊停下了步子。


    两人不知何时走到了一处高地,迎面而来的海风,带着几分咸涩,将汲渊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


    “长乐,万事不能两全。”


    “当你做抉择时,如果一边是大义,一边是所谓的情缘,你又会如何做呢?”


    不是。


    这些人是不是有病啊?


    为什么非得让自己的感情与大义处在两端啊?


    谈个恋爱,难不成是什么犯天谴的事情吗?真是无语。


    “这些事,对于我来说,是不成立的。”长乐背起手,开始侃侃而谈。


    “首先,我并不会为了所谓的大义,以自己的小命为代价。”


    “其次,如果我要找个道侣,我应该不会找个十恶不赦的,我毕竟没有那么想不开。”


    “最后,如果我那道侣与大义有冲突,那我肯定跟他好好商量啊,有事情就去解决事情,而不是解决人,我长了一张嘴,那不是用来摆设的,是用来解决问题的。”


    “最最最重要的,我相信他,能被我看上的人,怎么可能会做坏事呢?”


    长乐说完,就继续往前走了。


    直到走了很久的距离,身后的人都没追上来。


    “喂,长安!”


    “你还愣在那里干嘛?”


    “你是不是又在想你那老情人?!”


    “……”


    汲渊呼吸都紊乱了一分。


    第49章


    回到城外, 长乐先去见了梅无影。


    梅无影听了几句,就打断了长乐,带着她去了岩峰真君住处。


    岩峰真君手里抱着只白色的大猫, 很像缅因猫。


    引得长乐多看了几眼。


    “这么说来,都是那连氏父子的诡计了,还想让本君着喜服, 呵——”


    “正好本君的炼丹炉,缺两粒魂精。”


    长乐木然。


    这岩峰真君,跟喜服是没法翻篇了。


    梅无影冷哼道:“那连城为了扶持他跟巨章的血脉,做上城主之脉, 竟是诓骗我等, 什么劳什子的支脉, 不过是改头换面罢了。”


    长乐点点头,“鲛人族少主撤了结界后, 巨章一族联合城主, 大肆捕杀海民, 才导致的覆城之祸,一定要严惩。”


    岩峰漫不经心地道:“海民的生死,本君不管,可他们要将海贝城, 连同太虚宗的弟子一起湮灭,那就太不知所谓了。”


    好吧, 宗门的面子大过天。


    “梅师侄, 你先出去吧, 本君要跟长乐单独聊几句。”岩峰道。


    梅无影走前,定定地看了长乐一眼。


    “长乐,你如今可是归元峰唯一记名弟子, 感觉怎么样?”岩峰给大猫顺着毛。


    长乐:“……还,还行吧。”


    “道君近来心情如何?”


    “……也,还行吧。”


    岩峰的手一顿,面色有些不自然道:“那道君有没有,本君的意思是,有没有经常黯然神伤,伤春悲秋的那种感觉?”


    长乐:“???”


    “回真君,没有的。”长乐虽然不明所以,还是老实回答了。


    岩峰真君舒了口长气,“哎,本君这样善良大方的人,整个宗门都找不到,常年在炼丹房里,也不知世间险恶,当初才被人轻易诓骗,哎~”


    长乐:“???”


    您确定您说的是自己么?


    长乐犹豫了两秒,暂时蒙蔽良心道:“真君,性子端和,品行高洁,怎么会有人忍心……欺骗您呢?”


    岩峰勾唇一笑,“是咯,所以几百年前,那个女魔头霜云,她此前未叛逃宗门时,与本君交好,最后竟欺骗了本君,陷本君于不义之地。”


    这人说了这么多,到底想表达啥啊?


    长乐漠然地站在那里。


    岩峰见她不搭腔,继续道:“虽然是本君传的假消息,致使汲渊道君受了重伤,但也算情有可原,对不对?”


    长乐一瞬间眼睛都大了。


    “您害了道君?!!”


    岩峰眼皮一拉,“什么叫本君害的,那都是汲渊师叔收的那个徒弟害的!”


    “后来本君的名声在宗门一落千丈,本君还没找他们麻烦呢!”


    长乐瞬间觉得,从前大方和善的岩峰真君,莫名有些面目可憎了。


    “咳咳,本君的意思是,汲渊师叔,有没有在峰里提过,或者说,表示过对本君的不满呢?”岩峰语气虽轻,眼睛却直直盯着长乐。


    “那就不清楚了,真君,弟子只是归元峰的记名弟子,甚少见到道君,更遑论与道君接上话了,都是乌殷真人陪伴在道君身旁的。”


    “但乌殷真人确实表达过,对于丹峰的不满,就不知,是不是针对您了。”


    长乐说得模棱两可的。


    几句话说得岩峰提心吊胆的。


    “哎,”岩峰猫毛都不想摸了,“师叔他老人家好不容易远离了那妖女几百年,本君虽有心致歉,却怕勾起师叔的伤心事。”


    说完,岩峰直勾勾看向长乐。


    长乐木着张脸,心道,你是不敢吧?


    “那真君的意思是?”


    “长乐啊,我看你如今才练气圆满,你这个资质,怕是筑基有点困难,本君见不得你这样的姑娘无缘于大道,不若这样,以后你的丹药,便由丹峰包了,如何?”岩峰语笑晏晏。


    数不尽的丹药?!!


    长乐瞬间会意,激动地上前。


    “弟子回到归元峰,一定常常念叨真君您的好,想来道君心里也有成算,不会迁怒您的。”


    “哈哈哈,孺子可教!”


    长乐出了院子,走起路来蹦蹦跳跳的。


    汲渊在廊下等她,“毛毛躁躁的,像什么样子!”


    “长安啊,咱们俩终于时来运转,以后都有用不尽的丹药啦!”


    “记住!是无穷无尽!”


    “……”


    汲渊默了下,“……那岩峰,给你吃的丹药,有毒?”


    长乐脸一僵。


    “你能不能盼我点好的!”


    汲渊不放心,用灵识扫了遍长乐,没发现异常。


    那岩峰性子胆小如鼠,脑子愚蠢,好赖不分,出趟门,都能被凡人骗三道的人物。


    汲渊低眉道:“这地方,你以后还是少来。”


    祭祀日。


    琉璃城家家大门紧闭。


    城主府的守卫全部聚到一起,将府里围得水泄不通,不知道是在防外面的,还是里面的。


    岩峰带着人来了城里。


    在一片红色喜服里,他独自穿着一身淡紫色的袍子,格外出众。


    “长安,待会儿我们躲到一边去,万一箜篌跟他们打起来,咱们两不相帮比较好。”


    “你的战力,他们并没有考虑。”


    长乐憋气地蹲到墙角。


    汲渊目光所及,已经有三方势力齐聚。


    海妖,太虚宗,人修。


    “秘境开始后,本君不会陪同你进去,那枚蓝雲晶,会认你为主,那是你的机缘。”汲渊淡淡道。


    长乐惊了,这厮怎么知道这么清楚?


    还有什么认她为主的蓝雲晶,那是什么东西?


    “你怎么不进去?”


    “那东西带了执念,这么多年养出了几分邪性,如果没人在外守着,这座城也会因为它,而化作虚无。”


    叹息了声。


    汲渊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城主府的上空。


    长乐心里一凛,这事儿有点棘手啊,正要再问长安几句,耳边忽然传来一阵喧嚣的锣鼓声。


    像是凡俗的婚礼奏乐。


    长乐抬头望去。


    以箜篌为首,身后带着一众妖兽,占据了城门到城主府的这段路。


    箜篌身着喜服,猩红的颜色衬得他那张脸,越发的妖艳冷绝。


    他身后的妖兽,不管体型大小,也都穿上了喜服,显得不伦不类的。


    “箜篌,你这是做什么?”


    长乐见出声的是曾经掳过她的疯老头。


    箜篌站在龟背上,冰蓝色的眼眸直直望来。


    “我来求娶环儿。”


    “五百年前,进行到一半的婚礼,是时候完成了。”


    箜篌说完,老头脸色铁青。


    “你这畜牲,几百年前害了我女儿一次不算,现在还要再来一次!”


    箜篌根本不理会对方,神色冷若冰霜。


    “奏乐。”


    话落,喜乐响起。


    不知是不是错觉,长乐觉得这喜乐声音越发大了,而且不是从队伍里传来。


    而是从四面八方。


    长乐回头,见长安脸色变了,眼神一下子变得幽深起来。


    “长乐,做好准备。”


    长乐深吸一口气,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准备,难不成待会儿直接冲进去吗?


    不会被人打出来吧?


    最重要的是,她的安全,长安能保证的,吧?


    下一秒。


    喜乐以城主府为中心,瞬间覆盖了全城。


    “啊啊啊——我的耳朵!!”


    “我听不见了!!”


    “太吵了!太吵了!”


    “挖掉耳朵!挖掉耳朵就不痛了!!”


    ……


    喜乐好像变了调子,比起刚才的喜庆,这会儿多了几分阴寒与诡异。


    城主府上空凭空出现了拜堂的画面,其上有两个人影,一男一女,做叩首状。


    “这是什么鬼东西?”


    长乐嘴巴都忘了合上。


    同时,在场所有着了喜服的人,眼睛都被迫看向了台子上。


    而没有穿喜服的岩峰,在台子升起的刹那,就被一只无影手扇了出去。


    那力度大的,岩峰当场就吐了血,而且整个人就跟个破烂一样,瞬间消失在了天边。


    台下。


    王不留行疯狂地扯着金文的袖子,声音都劈叉了都:“你看!那…那是真…真君!”


    “我特娘眼睛也没瞎!”金文骂他,“老子知道那是岩峰真君!”


    金文一把扯回了自己的袖子,心疼地检查了翻,确定没有破损才松了口气,嘴里直道,“好在进城的时候,看了眼长乐,咱们都换上了喜服,真君不信,要一个人独领风骚,那就没办法了。”


    王不留行深有同感地点点头。


    “还好咱们没学真君。”


    “掉在无妄海,真君能回来的吧?”


    “应…应该吧?”


    台上的画面,已经演示到了夫妻对拜那一套。


    也就是在这时,半空中像是有人用大手撕碎了幕布一般,整个画面在呼吸间就碎掉了,一颗冰蓝色的珠子带着血迹出现在了空中。


    “……环儿”箜篌抬头看向半空。


    “是鲛珠!”


    “不!不是鲛珠!”


    “这气息,确实不像鲛珠!”


    “就算是鲛人族那个老东西,体内那颗珠子都没有这威力!”


    “那到底是什么?”


    “不对,这珠子太邪异了!它要吃人!”


    珠子发出冰蓝色的光,将整片天空都遮住。


    长乐眯起眼,蓝色的光芒刺得人眼睛都睁不开,以那颗珠子为中心,陡然产生了一个巨大的漩涡,且那风眼越来越大,眨眼间,便将离它最近的守卫全部吞噬了。


    城主府的地皮都被刮了起来。


    “大家快跑啊!”


    “里面是虚空!进去会没命的!”


    “我看到了!里面有个秘境!”


    “阵眼还不稳定,大家先别过去!”


    连氏父子顾不得许多,根本不等秘境稳定下来,就率先踏入了风眼。


    紧接着,箜篌也进去了。


    长乐看那风眼,都觉得害怕,她才后退了一步,就被旁边人毫不手软地推了进去。


    长乐万万没想到,长安说要送她机缘,是这么送的。


    第50章 苦命鸳鸯


    在一阵失重感后, 长乐踩到了地面上。


    她所在的地方是一片红色的浓雾,可见度几乎只有半米,地面很平坦, 周围没有风,是个密闭的空间。


    “喂,有人吗?”


    长乐试探着走了两步。


    周围没有人回应, 安静得像被时间遗忘。


    长乐放出了八重幽火,“小八,你出来,把这鬼雾吞了。”


    八重幽火从长乐身体里出来, 高兴地在半空中转圈圈, 等了一会儿后, 长乐也不见有动静,“你…你怎么不吃啊?都是热乎的, 赶紧啊你!”


    八重幽火:“???”


    八重幽火继续围着长乐转圈圈, 周围的浓雾不仅没少, 甚至还浓密了几分。


    长乐眉头皱得死紧,看来这浓雾不是污秽所生,她把八重幽火又收了回去,胆战心惊地继续前进, 大概走了半个时辰,身边的雾不见任何稀薄的痕迹, 耳边也是一丝动静都无。


    长乐盘腿坐在了地上。


    她在思考, 这空间的产生, 跟五百年前那个海之子息息相关,人死之前的执念,往往死后多年都能强烈得令人生畏, 特别是对于一些生前灵力强大的人,那么死在婚礼当日的,这位海之子连环,她所不能放下的是——


    那首鲛人族的歌谣!


    好在她后来专门去学了那首歌谣,长乐从地上爬起来,嘴里开始哼唱那首空灵的歌曲,随着歌声传远,身边的浓雾居然真的稀薄了几分,可见度从半米到两米。


    可惜还不够。


    想了想,长乐从乾坤袋里拿出来一把乐器,那天她解释了玉砖上刻画的是箜篌的这个乐器后,几个同门嘴上说信了,后脚就出门去了家乐器店,她跟在他们后面,不光嘲笑了他们一番,还买了这把乐器。


    不多时,空灵的声音响起。


    极具穿透力的声音响彻了整片空间,就连红雾都震动了一下。


    面前的浓雾从中间分开,留出了一人可行的小道,长乐一路走,一路唱,时不时加点箜篌的声音进去,她走得很顺利,身后的小道慢慢被浓雾继续掩盖住。


    “我靠!”


    “好大一棵树!”


    长乐手里的箜篌掉在了地上,在她面前,一棵参天大树拔地而起。


    是真正意义上的参天大树,这棵树直接将整片天空遮挡起来,换一种说法,那便是这棵树就是整个空间,比她见过的任何一棵树都大,这棵树通体冰蓝,树干上甚至有淡蓝色的血脉在涌动。


    这棵树,就像人一样。


    有脉搏,在呼吸。


    “真应该让长安也进来,我们两人合力,不知道能不能把这棵树,移栽回十方境?”


    “到时候可以让道君坐树上。”


    “就是不知道,这树对道君身上的噬火,有没有反应?”


    长乐嘀嘀咕咕了一会儿,眼睛却紧紧盯着这棵树,见树没反应,长乐才大着胆子上前,可当她刚到树根处时,面前盘绕错杂的树根突然像活了过来似的,缓缓向两边移开,露出了中间的洞口。


    洞口黑幽幽的。


    长乐像是被蛊惑了一样,走进了洞里,树洞很长,大概走了两柱香的功夫,长乐才走出了狭窄的树洞,眼前忽然豁然开朗,面前出现了一个篮球场般大的空间。


    上方有颗冰蓝色的硕大的心脏模样的树心,从树心的底部蔓延出一根细细的络脉,络脉连接的地方,是底下的一具冰棺。


    冰棺里躺着个人。


    绝美出尘的面孔,微微起伏的呼吸。


    “这是……连…环?”


    长乐刚说完这两个字,冰棺里的人突然睁开眼。


    连环从冰棺里醒来,就像是睡了一个长长的觉,见到长乐,她并没有露出惊讶的神色,甚至跟明显有逃跑打算的长乐道:“有缘人,你终于来了。”


    “我们等你很久了。”


    等她?


    还等了很久?


    是她在说梦话,还是我在说梦话?


    “不用惊讶,我体内有蓝雲晶,五百年前,在鲛珠进入我体内,试图融合的刹那,我就知道,你会过来。”


    长乐听


    得满头雾水,连环似乎觉得坐在冰棺里说话很不方便,也很不合礼数,她试图从冰棺里出来,动作看起来很迟滞,长乐上前去帮她。


    就在连环的一只脚离开冰棺的瞬间,对方满头的青丝瞬间白了一半。


    长乐顿时停在了原地。


    连环似乎察无所觉,依然试图完全离开,等到她大半身体都离开时,长乐惊恐得发现,对方的脸一下子苍老了好多,满脸沟壑,鸡皮鹤发。


    “你的脸!你…你还是先坐回去吧!”


    长乐上前,又将人扶到了冰棺里。


    听到长乐的话,连环后知后觉地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有些沟壑还没完全散去,她脸上似乎闪过几分沉痛,她偏过头,露出哀婉的笑容来。


    “有缘人,很抱歉,失了礼数。”


    “我可能不能下地与你说话了,我还要等箜篌,如果我老了,我怕他到时候——”


    “认不出来我了。”


    长乐连忙道:“不会的,你长什么样子,箜篌都认得出你!”


    连环笑了笑,嗓音柔和道:“你见过他了?”不等长乐回答,她继续道,“箜篌虽然修为高,内心却纯善如稚子,他弄不懂人修的弯弯绕绕,是个笨笨的鲛人。”


    长乐没说话。


    她不想打扰陷入了回忆里的连环。


    对方很好看,比她当初雕刻的人偶还要精致三分,但身子却很单薄,一副弱柳扶风的样子,甚至不用灵识,长乐都能判断,对方已经是油尽灯枯的状态了。


    “五百年前的往事,不知你听过几个版本?”


    “我时间所剩无多,他们过不多久也要来了,我能跟你讲的不多。”


    长乐坐在旁边,望着冰棺里的连环,面带忧色,因为此时她才注意到,从对方醒来开始,她的命息已经越来越弱了。


    都不知道能不能撑到箜篌过来。


    “你从外海而来,我那野心勃勃的父兄,你也应该见过了。”


    “他们当初之所以答应我跟箜篌的婚事,只是为了得到蓝雲晶罢了,众人都知我拥有海之子的体质,乃上天垂爱,却不知是蓝雲晶的功劳,我母亲生我时恰巧在无妄海,我随蓝雲晶而生,拥有蓝雲晶的我,成了无妄海七十二城有名的海之子。”


    “可我始终是个姑娘,不能继承七十二城,所以,我在外,一直以连淮示人。”


    长乐不知如何安慰她,磕磕绊绊地道:“那…那个,男装的你,也很好看的。”


    连环笑若芙蓉,闭了闭眼,继续道:


    “我原以为,我父亲应该会满意,但却不知,他们早就知道了蓝雲晶的秘密,也知道了我自小与蓝雲晶伴生,寿命有限。”


    “我小时候跟蓝雲晶不能很好合体,它总是失控,想从我身体里跑出来,我父亲便把我丢到了无妄海,我很小的时候就认识了箜篌。”


    “我们相知,相伴,最后相恋。”


    连环说到这里,眼泪不受控制地从眼角滚落。


    这一幕,让长乐依稀记得,当初在海边,箜篌也是这么哀伤的落泪。


    “蓝雲晶离体后,会自发落入深海,但鲛珠可以与蓝雲晶相融,箜篌为了救我,想在我们成婚那天,合卺之后,让鲛珠与蓝雲晶相合,我两以后生命所系,寿数共享,可我的父兄,引入了海妖一族的势力,试图夺走蓝雲晶,让我们的计划功亏一篑。”


    “五百年,是鲛珠离体能承受的极限,也是蓝雲晶跟鲛珠分离的最好时刻。”


    “箜篌当初说,即便希望渺茫,他也愿意再等五百年。”


    连环说着说着笑了,又说着说着哭了。


    长乐想安慰她,又觉得,此时自己不说话是最好的。


    “可他不知道,当年鲛珠进入我身体,与蓝雲晶相融的刹那,我就知道了,我们的希望落空了。”


    “可我还是不忍心告诉他,我告诉他我会等他,我让他发誓不能踏入七十二城半步,不是防着他气急会伤害海民,而是,我想他回到族里。”


    “五百年,时间太长了,如果可能——”


    “我希望他忘了我。”


    长乐不知为何,觉得眼睛涩涩的。


    “箜篌…他还在等你,他没有忘了你。”


    “我知道,我知道…”


    连环坐在冰棺里,连撑起身体都费劲了,她眼里满是哀恸,“有缘人,能不能麻烦你,最后一件事?”


    长乐不敢去扶她,怕她最后一口气也散了。


    “你说,你说,我都答应你。”


    “时间快要到了,等到鲛珠离体,麻烦你,把它交还给箜篌,告诉他——”


    “我恨他,让他永远不要再踏入七十二城。”


    长乐默然。


    这对苦命鸳鸯的故事,听着让人怪难过的。


    耳边忽然传来一阵熟悉的声音。


    “环儿,你认为,这么点路,我都走不到你面前吗?”


    长乐受惊般回头,来人风尘仆仆,正是穿着大红喜服的箜篌,他手里提着根绳索,身后捆绑着两人,分别是城主跟他那疯子老爹。


    连环虚弱地回头。


    “箜篌,几百年不见,你还是同从前一样好看,深海里那么多的姑娘,还有你的族人们,你该重新找个能配得上你的,他们不好么?”


    “他们虽好,却,都不是你。”


    连环破涕而笑,看向箜篌的眼神,温柔而哀绝。


    两人对视,不需要多余的语言,目光接触的刹那,就似乎回到了多年以前,从海岸边的两小无猜,到成年后的相知相许,两颗心,自然而然地连接在一起。


    好像从未曾分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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