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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1章 秋天 M大咖啡厅。


    十月的B市秋意渐浓, 火红的枫叶,金黄的银杏,映照着蓝天的高楼玻璃, 色彩过于丰富的城市景观能使任意一个旅客驻足观赏,即使隔着咖啡厅的玻璃也不减半分惊艳。


    如果是从M大的咖啡厅往外看, 那么除了覆盖着落叶的柏油路, 便还能看见结伴成群的学生和青春洋溢的脸庞。沉浸在这无比鲜活的学院气息中喝咖啡,也算是一种另类的度假方式。


    这间咖啡厅距离计算机系课室最近,学生们基本人手一台电脑, 鼻梁上架着框架眼镜,除了靠在取餐台插科打诨的几个男孩以外, 大部分人都还算安静地坐在电脑前敲打键盘。


    虽然还没到期末周,但很显然有某个大型作业即将到达deadline。


    在这手指快敲出火星子的人群里,坐在窗边的一位女士就显得有些格格不入——她面前的咖啡桌上没有摆着电脑。


    黑色长发, 柔软的针织衫和直筒牛仔裤,这位女士戴着浅蓝色的毛线帽, 以及从鼻梁起遮住下半张脸的防霾口罩。


    她正转头朝外,静静欣赏着窗外的秋景。


    “Lily——”拿着咖啡杯的店员出现在取餐台。


    “Lily在吗?你的燕麦拿铁好了。”


    “来了。”戴着口罩的女士闻声站起身,从取餐台拿走了自己的咖啡。


    她裹上围巾, 给咖啡套上防烫杯套、握在手中,离开了这间坐落在校园里的咖啡店。


    帆布鞋踩在路面上的落叶,有一种软硬之间的湿润感,从M大到公寓的这段路不长, 只用过四次马路。


    新租好的公寓楼栋并不高档,但胜在位置优越,从落地窗可以看到泛着粼粼波光的查尔斯河。


    她用钥匙开了门,围巾和帽子挂在玄关的衣帽架上, 换鞋、洗手,将刚买好的咖啡放在窗前的书桌。


    摆在桌面上的手机是全新的,换手机卡的时候她连带着换了个最新的款式。


    书桌旁边的墙壁挂着毛毡板,用银色的小钉子固定着许多照片。


    从左往右,第一张有些模糊,看得出拍摄设备的质量一般,不过那个年代的像素也就是如此。


    照片里是坐在餐桌旁的两个人,左边坐着头发花白、戴着袖套的老人,右边坐着穿校服的小女孩,女孩捧着和脸一般大的瓷碗,碗中盛着


    小米粥。


    老人没看镜头,用两根长长的织针和浅蓝色的毛线织着什么东西。女孩看着镜头,一双大大的黑眼睛在闪光灯下映出两个光点。


    第二张照片拍摄于城市街头,现代化的写字楼下,稍微长大了几岁的女孩和一对夫妇站在一起。女孩穿得很朴素,白衬衫、齐肩短发,脸上写满了无所适从。穿着精致的夫妇分别站在她两侧,神情淡漠。


    第三张照片显然是在毕业典礼,女孩的头发长了不少,披着黑色的毕业袍、戴着学士帽,略施妆容的脸上露出一个小幅度的微笑。那对夫妇还站在她身侧,他们在刺眼的阳光下皱着眉头,又在按下快门的那一刻挤出笑容来。


    第四张照片是两个女孩的合照,都有着亚裔面孔,先前那位女孩长相明艳,柔顺的黑色长发披在肩头,另一位容貌清丽,留着冷棕色的齐肩短发。她们各拿着一杯饮料,挤在餐厅的卡座里。


    第五张照片看起来像是生日宴,黑发的女孩一个人坐在桌边,不远处是几位举着酒杯谈话的、穿着正装的中年人,那对夫妇也在其中。女孩身穿一袭淡粉色的礼服裙,长发高高盘起,脸上换成了和那对夫妇如出一辙的、冷漠的神情。


    第六张照片是夜空,几颗星星在黑暗中闪烁,城市里也就只有雨后才能看到星星。


    第七张照片貌似是抓拍的,场景正是M大的咖啡店,照片里没有女孩,只有一个穿着黑色连帽卫衣的男性背影,他从取餐台转过头来,露出一个模糊的侧脸。


    第八张、第九张、第十张……有公司里的集体照,有风景照,还有婚礼上的照片,包括东方月亮百合花的特写。


    刚洗完的手湿淋淋的,无名指上并没有戴着婚戒。其中一只手在空中甩了甩,然后便拿起桌上的咖啡杯,拇指在马克笔书写的“Lily”上印出水渍,使其变得模糊不清。


    另一只手取下了脸上的防霾口罩,微翘的下巴和鲜明的下颌线条展现出来,以及轻抿着的淡色嘴唇。


    “Lily”只是以防万一的假名字,陆瓷这半个月以来都随心所欲地更换着自己的名称,有时候叫Linda,有时候叫Lauren,总之只要是L字母开头就还算忠于自己。


    虽然她留了带着警告意味的便签,但是Aiden一定还是会竭尽所能地找她,谁知道他会细致到什么程度。


    选择他的母校附近作为暂时的居所,也算是冒了点风险。不过陆瓷相信自己不会被找到,也不会被发现,毕竟她已经准备了那么久,只求万无一失。


    五月,六月,七月,八月,九月,十月。


    从他们在恋综上的“初见”,到甜蜜的婚后生活,再到威逼利诱和金蝉脱壳,一切比她想象中还要顺利。


    陆瓷一直都认为,如果她去当演员的话,一定会是体验派。从表情到动作,再到Luna这个“角色”的心理活动,她自认为掌握得非常到位。


    她骗过了委员会那群虚伪的蠢蛋,骗过了Aiden这位男主角,许多时候连自己都要信以为真。


    如果她的生活有观众的话,她也只能说声抱歉,这么长时间以来,她都不太……真诚。


    不过她的优异表现也不能算是她天赋异禀,毕竟她所扮演的这个角色和她本人至少有80%相似。只是她没那么情感丰富,没那么患得患失,不会在危机中花那么多精力纠结爱与不爱,也绝不可能在短短两个月内,就爱上一个在恋综里初次见面的陌生人。


    不过呢,Aiden对她来说,可并不陌生。


    说起来,他们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次见面确实是在咖啡店,但却不是在X流媒体楼下那家蹩脚的小店,而是在她刚刚买来燕麦拿铁的地方,也是Seven当年在邮件中提到过的、他最喜欢的的M大校园一角。


    只是这场初见,他本人不知情罢了。


    不过陆瓷相信,Aiden第一次见到她的场景,她大概率也不知情。


    这就是为什么他们如此特别。他们的友情、爱情,或者是婚姻,都可以这么充满秘密,又精彩纷呈,以至于成为了她存活在这世上的二十四年里最有趣的冒险。


    如果把这个故事讲给Alice听,她一定听不明白。因此,虽然陆瓷不怀疑Alice友谊的忠诚,她还是什么都没有告诉她。


    除了陆瓷本人和Aiden以外,其余的所有人都只会认为他们至今未归是因为新婚燕尔、浓情蜜意,决定将蜜月延长罢了。


    陆瓷将书桌上的电脑打开,她每天在都关注着和长明资本、逐月资本相关的动向,一切都按部就班地进行着,看来Aiden最终还是选择按照她的要求、维持一切如常。他选得很对,也做得很好。


    就是可怜了Aiden,她突然消失得无影无踪,他还得一个人离开、装作在和她继续度蜜月。他一定很着急,也很孤单吧。


    不过也怪不了别人,他又是威胁、又是软禁她,这段时间的焦灼就当是一点小小的惩罚吧。


    定位软件上显示着跳动的红点,在最初的三天,这个红点移动回了庄园的位置,随后又在N市的各个区域以及周边地区活动起来,到过她的公寓、她的公司、她父母的旧宅,甚至是Alice的家。


    红点在第七天时飞到了她位于P洲的母校,第十一天的时候消失了整整二十个小时,又出现在她长大的那个华国小县城……


    陆瓷必须得肯定Aiden的动作之迅疾和思路之广泛,同时再为自己另辟蹊径的藏身地点沾沾自喜一番。


    就在两天前,这枚她早就植入Aiden手机的定位芯片又回到了庄园的位置,看来他终于冷静了下来。


    这代表着……这场她精心设计的心理拉锯战,终于要正式开始了。


    燕麦拿铁是热的,经过一路步行的颠簸也没有降温,喝进腹中很是熨帖。


    从剧场中抽离以后,陆瓷反而在这计划中的最关键一步,得到了独自度假的时间。


    这是她这么多年以来第一次放慢了脚步,能够长时间地、日复一日地发呆。


    父母的目光在死神的镰刀下灰飞烟灭,工作交到了成熟运转的团队手中,她倾注许多心血编织的网也一点点收紧,很快她就能真的得到她想要的一切。


    手指在屏幕上滑动,她要挑一首轻松惬意的曲子,作为接下来发呆的背景音乐。


    阳光照耀在窗外的河流,手中的咖啡温热醇厚,乐声在房间里流淌。


    这首不喜欢,还是上一首好听,陆瓷用指尖轻点屏幕下方的、朝向左边的三角形。


    音乐倒带,现在播放的是名为《Experience》的钢琴曲。


    作者有话说:从这张开始,就是Luna真实视角的故事啦


    第52章 冬天 “Hi,另一个Jupiter。……


    被父母接到A国的那个冬天


    , 从小在南方长大的陆瓷第一次见到了雪。


    大雪落在N市的高楼大厦,落在她小小的行李箱,落在阿婆为她亲手织做的毛线帽上。


    第一次见到雪的那一天, 也是在她有记忆的十四年来,第一次见到自己的父母。


    她年复一年地期待着这一天, 阿婆那本有着父母照片的相册已经被她翻看了无数遍, 她用手指反复摩挲着相片上的那两张脸,又听阿婆讲了许多妈妈小时候的故事。


    阿婆总是对她说,她的父母很爱她, 一定很思念她,可他们好不容易从小县城考到大城市, 又成了外国名校的博士生,工作后越做越好,给家里寄的钱一年比一年多, 不回来也是为了打拼事业。


    陆瓷对此深信不疑,她没有多想过为什么打拼事业会需要把唯一的女儿留在国内, 她只知道父母应该是这个世界上最爱她的人,只是他们隔着千山万水。


    这一天终于到来,即使陆瓷并不清楚父母接她到A国的原因, 她也兴奋得不得了。


    父母并没有亲自到机场接她,而是安排好了司机,陆瓷很理解,毕竟父母的事业做得那么大, 想必非常忙碌。


    车在一栋写字楼前停下,路面覆盖着一层薄薄的雪,写字楼的玻璃外立面在冬日的太阳下反着光,看得人头晕目眩。


    没人来指引她, 她站在楼门口也不知道该不该进去,便在路边踌躇着。直到十几分钟后,几个人一边交谈、一边从高大的电梯间走出来,走过宽阔的大厅,走到玻璃门面前。


    陆瓷认出来其中的两个人,那是她的父母。


    母亲生得珠圆玉润,穿着米白色羊绒大衣,和她在阿婆的相册里看到的那个瘦小的少女截然不同,就像变了个人。父亲颧骨凸起、神情严肃,灰色西装穿得一丝不苟。


    另外几个人都是白人面孔,和父母年纪相仿,也都穿着正装。他们嘴里说着英语,语速非常快,陆瓷只能听得懂一部分,她通过只言片语猜测他们大概是在聊某个投资项目。


    看到她站在路边,母亲露出错愕的表情。


    陆瓷忐忑地走上前,肩背挺得笔直,那几位白人也朝她看过来,她迅速地纠结了一下要不要说英语,最终还是说了中文:“妈妈,爸爸……我是瓷瓷。”


    那几位白人疑惑地看着她,父亲的目光则冷了下来。陆瓷看到父亲瞥了母亲一眼,压低声音说了一句:“不是让你直接把她送回家吗?”


    母亲的神情变得不自然,但很快就扯出一个温婉的笑容来,拉住了她的手,却也不看她,而是转身向那几位白人用英语介绍道:“这就是我们的女儿Luna,她刚从我母亲家度完假回来,刚下飞机,都还没来得及……换身得体的衣服。”


    母亲斜着眼扫视她身上的军绿色棉大衣,眉头微微蹙起。陆瓷的手也攥紧了些,她不明白母亲为什么要叫她Luna,又为什么要说谎。


    其中一位白人男士上下打量着她,语调油滑地说:“原来这就是Luna,她很漂亮。”


    父亲的脸色缓和了些,把手放在她肩膀,将她往前推了推:“Luna,说谢谢叔叔。”


    陆瓷终于反应过来Luna应该是她的新名字,她眨了眨眼,用英语说了“谢谢”。


    母亲牵着她的那只手冷冷的,母亲穿得并不多,也许是不够保暖。


    父亲放在她肩膀的手很大,轻轻触碰了一下就收回。


    刚坐完二十个小时的飞机,陆瓷的大脑有些昏沉,可她还是用心地体验着这场她期待多年的会面,感知着每一个细节。


    另一位白人女士提议要给他们拍张家庭合照——毕竟他们“好几个月”没有见面了,按下快门之前,母亲让她把棉大衣脱下,似乎是觉得这件衣服并不好看。


    陆瓷便穿着单薄的白衬衫,在刚下过雪的街道上,和她的父母拍下了第一张合照。


    母亲又把司机叫来,说是要先送她回家,他们还要工作。


    半小时后,车停在一栋带花园的三层别墅前,司机把行李搬到门口便离开,陆瓷自己拖着行李走进了空旷而泛着寒意的房子。


    她将被雪沾湿的鞋子脱下,却发现鞋柜里没有多余的拖鞋……妈妈爸爸应该还没来得及为她准备。


    她穿着袜子走到客厅沙发旁坐下,望着满屋子精致的装潢发呆。


    从中午坐到傍晚,天色渐渐暗下来,房门才再次被打开。


    陆瓷猛地站起来,转过身去迎接,看到推门进来的母亲和父亲,她忍不住开心地微笑:“妈妈,爸爸,你们回来了。”


    她没想到的是,母亲只是看了她一眼便移开目光,什么也没有说,父亲则是深深皱起了眉。


    父亲看着她踩在地上的袜子,露出某种嫌恶的眼神,又不满地对母亲讥讽:“瞧瞧你生的好女儿。”


    “教会她规矩之前,先不要让她见人。”说完这句话,父亲就自顾自上了楼。


    母亲走到她面前,脸上满是疲惫,同样没有笑意:“Luna,我会找人给你置备新衣服,以及安排你入学。”


    陆瓷呆住了,她低头用余光看了眼自己的衣服,棉大衣她已经脱下了,如今就穿着白衬衫和针织裤。她将手臂往身后藏了藏。


    胸口闷闷的,父亲似乎有点讨厌她,母亲对她也没有半分温情可言。可他们不是很爱她吗,不是因为想念她才把她接来A国吗?


    “妈妈,为什么叫我Luna?”陆瓷不知道该从哪里问起。


    “你需要一个英文名。”母亲一边简短地解释,一边将大衣脱下、搭在沙发靠背上。


    陆瓷连忙道:“我有英文名,我叫……”


    “从今以后你就叫Luna,我们已经这样介绍过你了,”母亲打断了她,又提问,“你口语怎么样?”


    “我……我上次期中考英语考得还不错……”陆瓷还没反应过来。


    “明天开始,我会找口语老师来给你上课,”母亲抿着嘴角,从鼻腔里叹了口气,“以后你需要和我们出席一些重要场合,不要给我们丢脸,否则你父亲会第一时间把你送回去,明白了吗?”


    “……”陆瓷不太明白,但她眨了眨干涩的眼睛,还是说她知道了。


    母亲转向客厅旁的走廊,指着那里的一扇房门:“这两天你先住在一楼的客房,过几天再搬出去。”


    “搬出去?我们不住在一起吗,妈妈。”陆瓷不解。


    母亲静静地看了她一眼,眼周的肌肉抽动了一下,平和道:“当然不。”


    接着她也转身上了楼。


    这是陆瓷第一次见到父母离开的背影,却只是许多次的开端。


    说实话,在最开始的几周,她都不明白她的父母为什么突然把她接来,又对她……如此冷漠。


    但她并不蠢,从父母对外介绍她的方式、带她出席的活动,以及轿车前排司机和秘书的闲言碎语里,她终于得知了自己的作用。


    那时她的父母刚刚自立门户、创立长明资本没几年,虽然小有财富,在N市金融圈的地位却不高,两张亚裔面孔以及移民的身份并不利于他们拓展人脉,想要挤进核心圈必须要有重要人物的引荐。


    他们想加入一个有着悠久历史的俱乐部,许多叫得上名字的企业家、政客、各个领域的新秀,以及父母最想结识的那批“老钱”家族都是俱乐部的成员。


    而俱乐部的筛选标准除了财富水平以外,还有学历、政治立场、宗教,以及……家庭形象。


    一个有子女的,最好是有优秀的子女的家庭形象,或许能够成为加分项。


    陆瓷了解到自己的父母多年以来一直在尝试再生一个儿子。她父母成长的南方小县城在性别观念上较为传统,更不要说这个看似平等开放的西方世界、尤其是金融圈,依然是白人和男性的天下。


    可是有着博士学位的母亲“肚子不争气”,多年尝试未果,又正巧碰到申请加入俱乐部的契机,此时他们丢在国内的女儿终于派上了用场。


    在陆瓷初次见面的父母眼里,她身上关于人生前十四年的一切习惯和喜好都是必须祛除的污迹,口语课、礼仪课,他们致力于在最短的时间内将她改造成可以见人、或者说可供展览的形象。


    她不需要说话,不需要拥有自己的观点,只需要在随父母出席聚餐的时候会走路,会微笑点头,并且把以上动作做得漂亮。


    陆瓷当时还未完全意识到父母并不爱她,她只以为这是


    一种特殊的培养方式,因此她学得很认真,猜想着也许只要她表现好,父母就会对她温和一点,甚至把她接回家里一起住。


    她在国内时成绩本来就很好,是那种既有天分又很努力的学生,所以她适应得很快,刚入学时她只能听懂60%的课堂内容,三个月后却已经在测试里排名中上游。


    可是父母并没有关注她的成绩,作为中学生,成绩也说明不了什么。因此陆瓷又翻阅商业杂志和金融期刊,希望能在跟着父母聚餐的时候说出几句有价值的见解,以证明他们家有着良好的教育。


    然而她弄巧成拙,在几位基金经理面前把术语说错,虽然那几个人只是一笑了之,并未放在心上,但饭局结束后,站在餐厅外的路边,她还是得到了父亲的一个耳光。


    母亲别开脸没有看她,陆瓷蒙了,力道并不重,但她被扇的那边耳朵在耳鸣,好像整个世界都在崩塌。


    父亲一字一顿地对她说:“不要再耍小聪明,给我们丢脸。”


    “你们为什么要这样对我?”在强烈的委屈中,脸部的灼烧感都淡去了,陆瓷终于忍不住质问,“你们很讨厌我吗,那为什么还要把我接过来?我和阿婆明明过得好好的。”


    “你还敢顶嘴,”父亲不可置信地看着她,面色压得更沉,“我们把你接过来,让你过这么好的生活,你应该学会感恩,好好听父母的话。”


    接着他又冷笑一声:“你阿婆?你来了这几个月,她一次都没有问过你。”


    “不可能……”陆瓷不相信,眼泪不受控制地掉下来,“我不想和你们在一起了,我要回去,既然你们对我这么不满意,那干脆就把我送回国算了!”


    母亲先父亲一步回答了她:“你舅舅家刚生了孩子,你阿婆有孙子要带,你以为你回国了她还会照顾你吗?”


    母亲的声音听不出是烦躁还是无奈:“Luna,不要再闹了,听你父亲的话。”


    这时负责送父母回家的轿车刚好停在路边,司机下来为父亲开了门,父亲似乎不想再和她多说,直接坐进了车内,母亲看了她一眼,也跟随其后。


    车门关上之前,陆瓷听到父亲斥责母亲的声音:“看看你出的馊主意,把她接过来还不如好好培养小安。”


    这一晚陆瓷回到父母给她安排的那间公寓,尝试给阿婆打国际长途,在之后的许多天她又打了无数遍,可是阿婆一次也没有接。


    对亲情的渴望,对父母天然的依恋,这些感情对于十四岁的陆瓷来说是庞大而复杂的,她还没有成熟到能够厘清局面,她只知道自己可能没法回国了,虽然父母和她想象中完全不同,但是这里就是她的新家。


    她决定像母亲说的那样好好听话,只做他们要求她做的事。也是在她重新变得乖巧之后,在她来到A国的第五个月,父母第一次带她去到了长明资本的办公室,她终于见到了父亲口中的“小安”。


    郑锐安,父亲好友郑航的儿子,也是父亲暗地里当作长明资本的继承人来培养的孩子。


    郑锐安比她大四岁,他的聪明圆滑深受父亲喜欢,父亲几乎将他视为义子。


    他刚刚被N市名列前茅的大学录取,即将进入金融系学习,虽然那所大学不是藤校,但却是她父母当时读博的大学,因此父亲对此很是骄傲。


    从这一天开始,陆瓷就给自己说不清的那些愤怒找到了发泄口,她为自己树立了目标。


    既然父母嫌弃她不够得体、不够优秀,那她就会比郑锐安、比她父母都做得更好,她会考上藤校、拿到奖学金,再进入最顶尖的投行工作。


    这样一来,他们就不得不对她高看一眼,这个所谓继承人的身份,她也想争一争。


    她将这个目标转化为驱动力,付诸于行动。


    从十四岁到十七岁,从十年级升到十三年级,陆瓷从一开始什么都不懂,到保持满绩点,再到认识Alice后在她的介绍下参加竞赛、模拟会议、志愿活动,她的口语变为母语般流利,还在竞赛里认识了作为评委的著名教授、得到了她的推荐信。


    直到即将申请大学的关口,她已经是整所私立学校里综评分数最高的学生。


    也是在这个过程中,随着几个项目的落成,长明资本的规模不断扩张,她又在模拟会议中结识了几位俱乐部成员的孩子,与她们成了朋友,甚至在后续的来往中得到了她们父母的喜欢。


    各方作用下,她的父母终于如愿以偿地加入了那所俱乐部,跻身于N市金融界的核心圈。


    即使他们在核心圈只是底层,但这也是他们几年前可望而不可及的高度。


    在此之后,父母对她的态度也逐渐缓和下来,父亲从一开始动不动就斥责变为了偶尔会有几次好脸色,可是关于未来继承人的这个话题,提到最多的名字依然是郑锐安。


    陆瓷知道自己让父母改观的唯一方法,就是拿出无法辩驳的成绩来。


    首先是一张顶尖商学院的录取通知书,其次就是毕业后一路畅通的工作履历……她已经在脑海中给自己画好了蓝图。


    自从下定决心起,她就把所有的难过和困惑咽下去,转化为浓烈的不甘心。她不再像十四岁时那样期许父母的温声细语,现在她想要的只是他们认可的点头。


    这个点头将意味着他们错了,他们看轻了她,他们低估了她的价值。


    无论是直接还是间接,无论是否付诸于口,父母的认错都是陆瓷作为一个十几岁的孩子最渴望的东西。


    如今这场旷日持久的“斗争”进行到了十分关键的一步,大学申请季,她必须拿到那张offer。


    从父母对她的轻视程度来判断,她知道他们不可能向大学捐款、提前帮她锁定名额,她也坚决不想采取这种作弊的方法,她一定要靠自己,把每一个细节都做得精益求精。


    一切就从一封完美的申请信开始。


    陆瓷潜心雕琢了许多天,终于写出一份自己满意的版本,习惯性地发到邮箱小号作为存档。


    她没想过自己会收到回信,也没想过自己会通过这样的方式结识一位多年的挚友。


    点开邮箱,她只看到一封用中文书写的、简短的邮件:


    Hi,另一个Jupiter,


    我很欣赏你自吹自擂的那份自信。


    如果我是招生官,一定会给你发offer。


    From Jupiter7


    作者有话说:后面几章会解释Luna的父母为何这样。


    注:阿婆对应的是传统意义上的外婆/姥姥,不想用外婆这个称呼,姥姥又不符合南方设定,因此就用了阿婆。


    第53章 Six “Six,他配不上你。”


    一开始回复那封邮件的时候, 陆瓷只想简单说声抱歉、发错邮箱了,可是一来二去,两人莫名其妙就聊了起来。


    申请大学的准备还在紧锣密鼓地展开, 说压力不大是假的,能有一个现实中完全不相干的人聊聊天, 也是一种纾解压力的方式。


    于是几个星期过去, 他们逐渐迈入了可以将对方称作朋友的门槛,更贴切的说法应该是笔友或者网友。


    陆瓷在现实中的朋友其实并不少,Alice活泼又热心, 另外几位俱乐部成员的女儿也各自有着值得她学习的闪光点,但是她没有一个真正能够倾诉的对象。


    她信任Alice, 可Alice在很多事情上都没法和她共情。


    Alice很小的时候就来到了A国,算是不土生但土长的A国女孩。而她的父母都是出身优越、教育良好的富家子弟,在这个世界上的哪个角落都会有落足之地。


    这种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富庶带来一种从容, 他们从不必争抢任何东西,一切都水到渠成地来到他


    们身边, 因此家庭关系十分融洽,Alice可谓在千娇万宠中长大。


    更难得的是,Alice从不认为自己高人一等, 反而她乐于奉献,街边的流浪艺术家、福利院的孩童、敬老院的老人,她总会尽自己所能地帮助或陪伴。


    一开始陆瓷还以为Alice只是为了凑齐志愿活动的小时数,后来才发现她是真的享受这个过程。


    也正因如此, 陆瓷并不想成为Alice的“救助”对象,她更愿意被当做一个阶层相近、家境相似的朋友,可以一起备考,也可以一起购物, 没什么沉重的东西掺杂其中。


    Alice的怜悯会让她感到弱小。


    于是Jupiter7出现后,就仿佛有一个压抑许久的情绪闸口终于打开。


    Jupiter7和她有着相似的学业经历,他在国内读完高中才来到A国,偶尔会和她聊聊最怀念的家乡菜。


    他是家里最小的孩子,有六个哥哥姐姐,虽然这个家庭温馨有爱,但是孩子一多起来、总会有人被忽视,他一个人来到A国读书,也算能理解陆瓷常有的那种孤单。


    一开始他们只会聊些没营养的话题,比如学校里的八卦、最讨厌的科目,后来Jupiter7开始向她分享申请经验和当年他用过的复习资料,也帮着她一起精修那封申请信。


    他们的相处模式就像学习搭子,直到某一段时间,Jupiter7突然消失了两个星期,再次出现的时候给她发了一封长长的邮件,说他在国内的爷爷去世了,他很难过、不知道该怎么办。


    陆瓷安慰了他,也是从这个时候起,他们对彼此的称呼变成了Six和Seven。


    陆瓷逐渐开始向Seven提及家中的情况,比如父母对她要求很严格、父母不和她住在一起,总之只是透露一些细节。


    Seven并不会表现出同情,而是表示很佩服她在这种情况下还能如此出类拔萃,可见她是多么聪慧。


    这种反应恰到好处地迎合了陆瓷少女时期的自尊心,因此她说得越来越多,直到将自己诸多的委屈和烦恼都写在发给Seven的邮件里。


    时刻萦绕在她脑海的就是三个问题:第一,为什么父母把她丢在国内让阿婆抚养;第二,为什么他们把她接来后对待她的态度如此恶劣;第三,为什么阿婆这么多年来再也没有回应过她。


    这些问题她都尝试问过父母,可他们从来都不正面回答。她想回国找阿婆,证件却在父母手中保管、拿不回来。


    她把这些问题稍作修改,以确保不会暴露自己或父母姓甚名谁,然后再拿来向Seven倾诉。


    他总是耐心地和她一起分析,探讨各种好的或坏的可能性,最终又会回到对她的鼓励上。


    “Six,你很坚强。”


    “Six,你真的很聪明,又这么努力,没有什么事是你做不到的。”


    “Six,等你一步步实现自己的目标,他们就会不得不低头,你一定会获得你想要的自由和认同。”


    “Six,我很相信你。”


    陆瓷很乐于成为对方口中这个坚强又聪慧的Six,十六七岁的年纪,几句夸赞就能把她讲得飘飘然,让她短暂地忘却自我怀疑。


    终于有了倾诉对象之后,陆瓷觉得自己轻松了不少,Alice也在她的几次谈及中得知了Seven这位笔友的存在,第一次见陆瓷和异性走得这么近,Alice很是八卦了一番。


    然而陆瓷对Seven并没有什么友情以上的想法,他成绩优异、喜欢钻研学术,家庭美满,性格也阳光,和她有太多的不同点,他们不像是一个世界的人。


    如果硬要给他们的关系定性,她反而觉得这位年长她几岁的、诙谐又开朗的笔友,更像是一位没有血缘关系的哥哥。


    总之,在这位新朋友的陪伴下,陆瓷高中生涯的最后一年还算顺利。几个月飞快地过去,积攒了几年的期待在收到P大商学院offer的那一刻,终于化为了踏实和满足。


    她把录取通知书打印出来,怀着激动的心情坐上通往写字楼高层的电梯,快步走进长明资本,将这张纸拍在父亲的办公桌上。


    父亲拿起来端详了一阵,见到她后皱起的眉毛舒展了一点,总算是赞扬了一句:“不错。”


    陆瓷兴奋得不得了,心脏怦怦跳,迫不及待地追问:“那我可以像Ryan那样,在这里做暑期实习吗?”


    父亲脖子往后缩了缩,竟露出一个有些好笑的表情来,轻蔑地对她说:“当然不行,Luna,你在想什么?”


    陆瓷连忙解释:“爸爸,我只是……想给您和妈妈帮帮忙,我也很聪明,我不会比Ryan差。”


    “你以为我不清楚你的小心思吗?”父亲的面色严肃起来,“P大很不错,我们会给你付学费、让你好好念书,但是长明不是你该来的地方,以后我也不会让你接手任何事,明白了吗?”


    陆瓷刹那间僵住了:“我不明白……凭什么?”


    “你说什么?”父亲似乎没想到她会反驳。


    “凭什么……不论是成绩、才智,还是社交能力,我哪点比Ryan差?为什么你连一个机会都不愿意给我,就因为我是女孩吗?如果没有我,你们还不一定能进入那所心心念念的俱乐部呢。”陆瓷梗着脖子,据理力争。


    “你和你妈妈一样,总是这么情绪化。”父亲根本没在听她的话,只是冷眼旁观着她的愤怒,接着又开始了说教:


    “谁教你这样和长辈说话的?现在就给我滚出去,回去好好反省,否则大学学费也免谈。”


    从办公室离开的路上,陆瓷感觉自己像是被重拳击中。她抿紧了嘴,从鼻腔急促地呼吸。


    这几年努力的目标化为了泡影,她突然觉得自己很蠢,居然一直都寄希望于父母会回心转意。


    他们既然能在她婴孩时抛弃她,能在把她接回后丝毫不掩饰对她的利用和厌恶,那么又怎么会因为一张录取通知书而改变?


    高中毕业典礼上,在拍摄合照的那一瞬间,看着身边露出笑容的母亲和父亲,陆瓷只觉得他们无比虚伪。


    他们这副为她骄傲的表演,只不过是因为站在他们对面拿着相机的,是她某个同学的母亲,而这位母亲正好也是俱乐部的成员。


    实际上,他们压根就没听她刚刚在台上的发言,甚至连一束捧花都没为她准备。


    听着他们的谈话从毕业典礼转移到下个投资项目,陆瓷默默走回了自己的座位,也是在那张小小的坐垫上,她看到了一束绑着黑色丝带的蓝色绣球。


    绣球旁是一张纯白的卡片,上面用中文写着“毕业快乐”。


    环顾四周,到处都是穿着毕业袍的学生,其中也有不少华裔,可能是有人放错了位置,总之这束花大概不是属于她的。


    陪父母和几位叔叔阿姨用完晚餐,回到公寓,陆瓷静静地打开电脑。


    邮箱里躺着一封来自Seven的邮件,他写着:毕业快乐,Six,恭喜你实现了理想的第一步。


    这才是一整天下来,除了Alice的话语以外,她收到的最衷心的祝贺。


    看着这封邮件,陆瓷终于开心起来。


    比起Luna,她还是更喜欢当Six。


    作为Six,她可以诉说,可以抱怨,可以得到共情和鼓舞。


    作为Luna,她只能一直望着从幼时就开始找寻和追逐的那两道背影,在这场无穷无尽的奔跑中证明自己,剔除自己身上所有的缺点,只为了成为一个完美的、也许会让那背影回头的女儿。


    在大一的春季学期,这场追逐终于停下了。


    因为陆瓷终于认识到一个冰冷的现实,她的父母对她并不存在爱的可能性,他们也永远不会将她当


    作一位继承人来看待。


    进入P大商学院后,陆瓷见到了许多家境优渥、地位卓然的校友,其中又有这么一批极其特殊的存在。


    这部分同学也只不过是十八九岁的同龄人,但他们自身、他们的父母,甚至是他们的祖父母,都从来不需要向上攀登,他们生来就在金字塔尖。


    不巧的是,其中有一位名叫Carmen Aston的学长把她这位貌美的新生视为新的猎艳目标,开始追求她。而Carmen的母亲刚好是P大基金会的首席投资官。


    他的父亲是博物馆主席、舅舅是参议员,再加上响亮的姓氏,这位追求者的家族可谓集财富、权力、血统于一身。


    陆瓷对这位金发碧眼、居高临下的花花公子并无兴趣,对他那些鲜花礼物的热烈攻势也无动于衷,然而Carmen正在追求她的消息不知怎么传到了她父母的耳朵里。


    三月份的春季假期,父亲破天荒地让她回家住几天。


    回到家的第一天,面对面坐在沙发上,父亲就扬起一个温和的微笑,开门见山地说:“Luna,我听说Aston家的二儿子Carmen在追求你。“


    “你知道,他哥哥即将在N市开设一个特殊基金,如果长明能获得联合投资名额,这可是往前迈了一大步。”


    父亲用手拍了拍她的肩膀:“你不是一直想帮爸爸妈妈吗?那就……好好把握住这个机会。”


    听到从自己父亲口中说出的、几乎是明示让她去攀附Carmen的话,陆瓷只觉得自己从头到脚都凉了个透,放在膝盖上的手指也忍不住缩起。


    “爸爸,你是认真的吗?”陆瓷的声音微微颤抖。


    她睁着干涩的眼睛,又看向坐在身旁的母亲:“妈妈,Carmen只是觉得我长得漂亮罢了,我根本就不喜欢他,而且……我才十八岁。”


    母亲的表情很复杂,那双眼睛就像没有生气的玻璃珠,滞涩地转向了她。


    母亲扯起一个无奈的微笑,变得语重心长:“Luna,你还不懂,喜不喜欢和婚姻是两码事。”


    母亲的手抚上了她的背,又移到她的脸侧,帮她把一缕头发别到耳后,这样亲昵的动作前所未有。


    “亲爱的,你这么聪明,这么漂亮,如果你能和Carmen这样的孩子在一起,只要把他抓牢了,结婚以后你就可以过上最好的生活,这样爸爸妈妈就放心了,你不明白吗?我们是为了你好。”


    这是母亲第一次如此温柔地对她说话,如同真的在为她着想。


    这片刻的柔情把陆瓷定在了原地,她一时间忘了分辨是非对错,也忽略了自己发热的眼眶。


    直到她浑浑噩噩地回到别墅一楼的、作为她临时卧室的客房,才意识到这件事是多么荒谬。


    原来对于她的妈妈爸爸来说,她最大的价值并不是耀眼的成绩单,不是辛苦得来的竞赛奖杯,也不是她的思想或见解,而是这张漂亮的脸,是这张脸吸引而来的、家境显赫的追求者。


    对于这一切,陆瓷已经问累了“为什么”和“凭什么”,透顶的失望和愤懑充斥在她的胸腔,她现在只想知道自己该“怎么做”。


    她蜷缩在被窝里,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打字,在新创建的邮件里描述自己的处境。当然,她还是没有提及具体的名称和细节。


    遇到困难就向Seven倾诉已经是一种习惯,而成为Six是她在压力下逃脱的出口。


    Seven的回复在第二天下午到达她的邮箱。


    字里行间,他的语气有些急切,有些遮掩不住的愤怒。


    Six:


    不要听你父母的,既然你说这个学长是个见色起意的花花公子,那么不论他家是什么背景,他都配不上你。


    如果这个人再来烦你的话,一定要严词拒绝他。


    Six,你知道吗,这几年我明白了一件事。


    血缘关系什么也说明不了,亲人并不一定就是家人,对他们抱有期望只是徒劳。


    你是我见过最优秀、最有韧性的人,你值得这个世界上最好的东西,为什么非得要他们来认可你?


    Six,从今天开始,把自己放在第一位吧,好吗?


    From Jupiter7


    作者有话说:Luna下章就反击


    第54章 契机 华尔道夫的行政酒廊。


    春假结束, 陆瓷又重返P大。


    在春假之前,面对Carmen的追求,陆瓷并没有严词拒绝, 毕竟对方无论是在学院里还是现实中都颇有权势,她不想刚入学就闹得不愉快。


    她选择了冷处理, 希望对方知难而退, 又或者转移到下一个猎艳目标上。


    可是经过父母与她的“促膝长谈”,陆瓷只想快点斩断这层关系。


    然而,出乎她意料的是, Carmen居然自发地收敛了下来。


    前几周,这位公子哥还对她穷追不舍, 在教室外蹲守她,带着大束玫瑰和钻石项链来约她吃晚饭,甚至还在学校里散播有关她的谣言, 令她烦不胜烦。


    可如今,对方已经好多天没有在她面前出现了。


    若不是陆瓷依然会在社交软件上收到他的私信, 她还以为对方是察觉到她背后站着一对虎视眈眈、眼睛发绿的父母,从而主动退却了呢。


    不过,当陆瓷注意到学校里微妙的氛围——春假后突然低调起来的富家子弟并不止Carmen一个, 她就猜想这种转变应该和春假期间的一条重磅新闻有关。


    这条新闻占据了N市所有主流报社的头版头条,自然也散播到了A国的各个州,尤其是在上流圈子里可谓人人皆知。


    就在这两周,闻名N市的Vanderbilt家族连续爆出丑闻。


    首先是身为地区检察官的大儿子William多次利用职务之便恶意栽赃竞争对手, 还涉及受贿、洗钱等一系列重罪指控。


    其次,与William一母同胞的妹妹Regina开设的私人画廊也面临非法交易、洗钱相关的调查。


    外界纷纷猜测两人很可能是协同作案,通过各自的职位和人脉网来牟取私利、反哺家族。


    此事一经爆出,Vanderbilt家族的各项产业都开始经受审查, 此事显然是要严查严办。


    联邦机关的手腕之强硬令N市各大家族都嗅到风雨欲来的味道,站在塔尖的那些姓氏没有一个是干净的,一时间人人自危。


    虽说这些家族都有着牢固的护城河,但是如果像Vanderbilt家这样被人从子女身上攻破、致使高楼倾塌,那么未免也输得太冤。


    正因此,想必这些谨慎的家主们都会对自己贪玩跋扈的子女叮嘱一二。


    但就算是因为这个,Carmen未免也太听话了,只是因为父母的两句警示,就连女孩都不追了吗?


    陆瓷反倒是有些好奇,Carmen是不是做贼心虚,在隐藏着什么。


    坐在讲座教室里,手机屏幕上又跳出了来自Carmen的新信息:亲爱的Luna,在上什么课呢?


    这时陆瓷突然灵光一闪,谁说她非得像父母要求她去做的那样、成为Carmen的女朋友甚至是妻子,才能“攀”上这根高枝呢。


    父母想让长明资本跟投Carmen哥哥新设立的基金,最关键的不应该是这位Aston家的大儿子才对么。


    她对Carmen的消息已读不回,反而打开了一个名叫Ava的聊天框。


    Ava是她参加竞赛时认识的学姐,也是M大计算机系的在读博士生。这位学姐也许不像电影里那样能轻松黑进五角大楼,但是攻破一个花花公子不设防的账号还是手到擒来。


    陆瓷弹了条消息过去:


    Hi Ava,最近有个男的一直缠着我,


    Carmen Aston,可以帮我查查他吗?下次见面请你吃饭。


    ……


    Carmen Aston追女孩从来没失败过,从中学开始他就意识到自己的魅力,这种魅力不仅来自于一张俊秀的脸,同时也来自于Aston家的财富和姓氏。


    是,他不学无术、名声也坏,在他父母的眼里永远比不上那个优秀的哥哥Edward,但是至少他有巨额的家族信托,有无数美女投怀送抱。


    他不需要继承,也不需要表现得多完美,花丛才是他的舞台。


    不过他早就厌倦了那些盯着他的钱包、过于主动的女孩。无论是7分还是8分,金发还是褐发,是什么肤色,都一样无聊。


    他最享受那种追逐的乐趣,看到一个女孩从一开始的冷漠或抗拒,到心甘情愿地被他的魅力征服,没什么比这更能使一个人的自尊心膨胀了。


    Luna Lu,长了一张至少有9分的脸,还是新一届成绩拔尖的优等生,她是他最新的目标。


    这种家境不错的女孩不是一点礼物就能打动的,追起来急不得,Carmen已经下定决心把这一整个学期的时间都空出来,专注在Luna身上。


    可是Luna比之前的目标们都更加高冷,礼物鲜花不收,约会说没时间,春假回来后更是连消息都已读不回,他再有耐心,也一点点消磨掉了。


    这已经是他读研究生的第二年了,等他毕了业,就会被安排到家里的公司上班,到时候在母亲的眼皮子底下,他就得夹起尾巴行事了。


    要不是母亲前两天才说让他低调一点、别再惹出麻烦,他都想用屡试不爽的那招——让某个女同学带Luna来他的泳池派对,玩玩游戏、喝点烈酒,让兄弟们起起哄,最起码也能亲上几口。


    Carmen正想着如何采取下一步行动,没想到Luna居然主动给他发来了消息,约他出来吃饭,地点还是家浪漫私密的西餐厅。


    哈,看来这位亚裔优等生总算是装够假正经了。


    Luna比他稍晚一点到餐厅,来约会居然还穿着长袖衬衫和裤装,一点皮肤都不露,真不懂风情。


    不过她长得是真漂亮,又有异域风情,亚裔女孩要么很外放、要么很温顺,两种他都喜欢。


    出乎Carmen意料的是,开胃菜才刚上来,桌对面这位美丽的亚裔女孩就语出惊人。


    “Carmen,我早就听说你是个草包,没想到你从大一到现在,每一次考试、每一篇论文,都没有一个字是自己写的,你说,如果你那个在学院基金会当首席投资官的妈妈知道了这件事,会发生什么?”


    听到Luna的话,Carmen清楚自己被威胁了。怪不得对方一直不接受他的示好,原来她盯上的是他的钱财。


    他轻蔑道:“噢,Luna,是爸爸妈妈给的零用钱不够吗?你可以去学院举报我,可惜没人会信你。”


    然而,女孩把一沓文件甩在餐桌上,语气平静:“也许没人会信我,但是应该会相信这些往来邮件和汇款记录吧?你比我想象中还要蠢,六年多都找同一个枪手,感情上花心,作弊的时候倒挺忠贞……”


    Carmen连忙把文件拿到面前,一张张翻阅,这些截图和记录都是真的,他瞬间紧张了起来,这件事决不能让他母亲知道。


    母亲在学院基金会身居高位,诚信和声誉意味着一切,更别说母亲那古板的性格容不得半点污浊,如果被她知道了……他的家族信托可能就不保了。


    Carmen意识到此事的棘手,不爽地左右移着下巴,又用舌头顶了顶腮帮子,最终叹了口气:“说吧,多少钱。”


    Luna把文件拿回去,还是面无表情:“我对你的钱不感兴趣,我希望你能停止骚扰我、停止在学院里散播关于我的谣言。”


    “以及,我要你为我创造一个机会,让我和你哥哥单独见面。”


    Carmen很惊讶,看来对方大费周章都是为了他哥哥,他摆了摆手,忍不住讥笑:“没问题,如果你想爬的是Edward的床,可以早点告诉我嘛——”


    他的话被打断了,属于Luna的那杯苏打水被泼在了他脸上。


    “时间、地点,尽快发给我。”陆瓷站起身,走出座位。


    经过Carmen身边,她又拍了拍对方的肩膀,低声道:“对了,如果被我发现你还去骚扰其他女孩,或者造她们的谣,我也不介意和她们分享这些文件。”


    说完这句话,她才步履稳健地离开了餐厅。


    说实话,一开始陆瓷还担心自己会威胁不成功,毕竟对方成长于特权阶层,如果她去举报、而对方的母亲执意包庇,那么这些证据根本就没用。


    Carmen这样紧张的反应,反而印证了Aston家族当代家主、Carmen的母亲对待孩子极其严苛的传闻。


    关乎他自己的利益,Carmen办事可谓很有效率,两天后,会面的信息就发到了陆瓷手机上。


    “周六下午,Edward会在N市参加酒会,他住在华尔道夫,晚上九点以后一般都会去酒廊喝两杯。”


    陆瓷当即买了周五下午的机票,飞回N市。


    周六的这场酒会是汇聚了大部分N市名流的慈善晚宴,Aston家族的大本营虽然在P洲,但Edward这位在N市独立发展的长子还是被邀请出席。


    陆瓷惊喜地发现经常做慈善的Alice一家也在宾客名单中,于是她给Alice打了个电话,以想体验学习一下为由,成功地得到了参与的机会。


    慈善酒会上,陆瓷并没有轻举妄动,只是跟着Alice一家四处碰杯问候,一边远远地观察着Aston家这位品学兼优、在金融圈一鸣惊人的长子Edward。


    Edward有着柔顺的金色头发,以及颜色介于蓝绿之间的眼睛。他五官深邃、肩背挺拔,身穿一袭香槟色西装,举手投足间气质矜贵,吸引了酒会上许多女士的目光。


    传闻中,此人性格正直、行事严谨,如今24岁的年纪,正是潜力无限的时候。


    Edward Aston要在N市设立机会基金,虽然他还是个涉世未深的年轻人,但是有他母亲的基金会珠玉在前,Edward的这一举动瞬间博来了许多关注,跟投名额一时格外抢手。


    长明资本已经爬到了N市私募界的中游,如果能参与跟投,投资利润是次要的,与Aston家族的长子搭上关系才是真正的收获。


    而且,据Carmen所说,Edward独自来N市就是想自己闯荡,并不想过于依赖家中的人脉。


    因此,长明资本作为一个完全陌生、但近年来成绩卓然的合作方,也许还真的很有机会。


    其中缺少的只是一个结识的契机。


    陆瓷跟着Alice的父母走到Edward面前,扬了扬手中的酒杯,面色平静地朝对方笑了笑,她这张令人侧目的脸庞果然让Edward的视线也多停留了两秒。


    她一句话也没说,因为人在社交场合的防备心很强,真正的机会不是这场酒会上,而是晚些时候、在华尔道夫的行政酒廊里。


    第55章 转变 “Luna,你想要什么?”


    到达酒廊的时候是晚上九点, 为了能让对方认出她来,陆瓷还穿着酒会上那条红色的缎面礼服裙。


    她坐在吧台边,点了一杯无酒


    精的Cinderella, 然后耐心地等待。


    Carmen没有骗她,身穿香槟色西装的Edward在半小时后出现在了酒廊。


    Edward在吧台旁坐下, 点了杯威士忌, 往她这边瞥了一眼。


    陆瓷随意地对视回去,又假装讶然:“Edward Aston?我们今晚在酒会上见过。”


    对方平和地看着她,坦然道:“是, 请问你是?”


    “你可以叫我Luna。”陆瓷笑了笑,转回身子, 用吸管搅拌玻璃杯里的液体和冰块。


    “你好,Luna,”Edward多看了两眼她的饮品, 疑惑道,“为什么你到酒廊里来喝果汁?”


    陆瓷扬起唇角:“我才十八岁, 未满二十一岁不能喝酒,你不知道吗?”


    Edward轻笑一声:“原来如此,你还是学生吧, 怎么会一个人在这里?”


    陆瓷的表情复杂起来,撇了撇嘴:“不想和父母待在一起,想自己出来透透气,这种心情Aston先生应该很明白。”


    陆瓷的话是提前思索过的, 她认为Edward的突破点也许是某种和家庭相关的执念,毕竟他毅然离开了母亲的羽翼,决定一个人来到N市打拼,这肯定有着深层次的原因。


    对方果然眼神微动, 点头道:“当然。”


    似乎是觉得“Aston先生”把他叫老了,他又补充:“Luna,你可以叫我Edward。”


    “好的,Edward,”陆瓷盯了对方一会,表现得有点纠结,随后轻叹了口气,“Edward,你看起来人很不错,要是你弟弟也能这么友善就好了。”


    “你是说Carmen吗,你认识他?”


    陆瓷点点头:“我今年刚进入P大读书,他是我的学长,他对我……有些过于热情。”


    Edward显然对自己弟弟的光辉事迹心知肚明,语气中流露出一点歉意来:“我很抱歉,如果你需要的话,我会让他和你保持距离。”


    陆瓷满意地摆摆手:“谢谢,但不用了。”


    “这种事我自己就能处理好。”


    Edward眼中的歉意不减,眉头皱起来。


    陆瓷喝了口饮料,用手整理了下长发,一双眸子轻轻眨动:“Edward……Edward Aston,你的名字我可听过许多遍,如果我父母知道我在和你谈话,他们一定会很高兴。”


    “为什么这么说?”


    “你听过长明资本吗?那是我父母创立的基金,他们非常欣赏你,对你在N市的计划也很感兴趣。”


    Edward审视着她,似乎在思考她是不是带着目的接近,但他的行踪基本没什么人知道,面前的女孩又是个刚刚成年的大学生,这场相遇大概只是个巧合。


    他神情松动了些:“我听说过,长明资本是N市近五年增长速度最快的基金之一,我有留意。”


    陆瓷摆出一个欣喜的表情,坦率地问:“那你会考虑长明吗?就当是帮我个忙。”


    接着,她又表情微变,往后缩了一下:“抱歉,我好像不应该直接这么问。”


    陆瓷别过脸,小声道:“只是……我父母总是对我很失望,如果他们知道我和你交谈过,而长明又获得了跟投名额,也许会对我刮目相看呢。”


    她无奈地笑了笑,抱歉道:“不好意思啊,Edward,你就当我没说过这些。”


    她抬起手腕看了看时间,一副有些尴尬的样子:“那个……现在时间也不早了,我该回家了。”说完她就站起身,准备逃离现场。


    Edward垂下眼,若有所思。他逃离P洲就是因为自己那个永远冷冰冰、永远高要求的母亲,他能理解女孩的这种心情。


    于是他平缓道:“没事,Luna,我确实想在N市本地的私募中筛选投资者,长明的条件很优秀,我会考虑的。”


    “真的吗?”陆瓷放慢了动作,让自己的眼睛亮起来,“……谢谢你。”


    “不过我也确实该回家了,”她又迈开脚步,依然有几分慌乱,“很高兴认识你。”


    刚走了两步,Edward就从后面叫住她:“等等,Luna,你可以给我留个号码……关于基金的事,后续我可以联系你。”


    陆瓷慢慢地转身,把一抹得逞的笑意藏起来。她想,这件事至少已经成了一半。


    ……


    两个星期后,陆瓷收到了Edward的信息,对方提到俱乐部近期有一场品酒会,询问她父母是否有时间参加。


    想必Edward已经详细研究了N市符合要求的一系列私募的情况,必须承认长明资本具有较强的竞争力。


    同时,他们有过一面之缘,还算有些共鸣,她这位刚成年的漂亮女孩还是他不成器的弟弟的骚扰对象。


    诸多因素下,Edward终于抛出了橄榄枝。


    如果他们在品酒会上的见面一切顺利,这场合作应该会水到渠成。


    ——前提是,她把这个邀请转述给父母,再出面从中促进。


    这下就有意思了,她反而成了最关键的角色。


    陆瓷从未如此愉快地走进父亲的办公室。她心中隐隐激动,期待着父亲的表情。


    “父亲,我有好消息要告诉你。”她乖巧地微笑。


    “一段时间以前,我偶然遇见了Edward Aston,我们聊得很投缘,还加上了联系方式。”


    父亲果然很兴奋:“真的?Edward很好,比Carmen更好,你要多和他们来往,最好能……”


    陆瓷的眼神冷下来,一听到这个“好消息”,父亲就两眼放光,恨不得立马把她嫁到Aston家,丝毫不考虑Carmen是个声名狼藉的花花公子,而Edward是个比她大了六岁的男人。


    她打断了父亲:“最好能什么?能嫁给他们其中一个人,还是能帮长明争取到越来越多的利益?”


    她彻底失望了:“你和妈妈明明把事业做得这么好,为什么到了自己的女儿身上,想到的手段就如此卑鄙?”


    父亲立马就露出怒容,眉毛竖起:“你说什么?”


    “行了,您先别着急,”陆瓷面不改色,语调轻快,“我的好消息还没说完呢。”


    “Edward跟我说,他愿意考虑让长明跟投,但是嘛……只要我说几句难听的话,他就会撤回这个邀请。”


    父亲的声音沉下来:“Luna,你想干什么?别忘了你的学费、你的吃穿用度,都是爸爸妈妈给你的。”


    “爸爸,这样威胁我已经不管用了,”陆瓷无动于衷,“我已经成年了,并不依赖于你们,第一学年我就会拿到奖学金,以我的能力要养活自己也很简单,我这么优秀,可惜你们看不见。”


    她将手指搭在父亲的办公桌上:“现在……至少在这件事上,是你们要依赖我才对。”


    父亲一时间没回答,讶异和愠怒在他脸上交替变幻,也许他从没想过自己会被这个视为花瓶的女儿反将一军。


    最终,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陆瓷有些看不懂父亲的表情,他看起来既阴沉,又无可奈何。


    “Luna,你想要什么?”父亲一字一顿地问。


    陆瓷的心跳快了起来,语气坚定:“我要进入长明资本工作,我要在毕业后加入委员会,你可以给我设定目标,可以为难我,但是我要你在所有人面前表明我是潜在的继承人。”


    “Ryan不是你的孩子,我才是,我比他强,甚至比你和妈妈年轻的时候都要优秀,你们再怎么不喜欢我,也必须承认这一点。”


    她扬起了眉毛:“我能帮长明争取到Aston家的合作,就能做到更多,父亲,你不妨好好思考一下……谁来当这个继承人更加合适。”


    父亲沉默了,他定定地看着她,脸颊肌肉紧绷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当那对紧锁的眉毛终于松开,当那张已经爬上皱纹的脸终于在她面前点头,陆瓷忍不住攥紧了放在身侧的双手。


    走出办公室的那一刻,陆瓷感受到一种强大而舒爽的掌控感,如同整个世界都在她脚下。


    她突然明白了这个世界运行的方式,除了老生常谈的弱肉强食以外,任何游戏的赢家都必须要摆脱情感的束缚。


    放下了对父母那些可笑的期待,放下了对亲情的渴望,她终于意识到自己的强大。


    她有聪明的大脑,有美丽的皮囊,还有这些年来有意积攒的些许人脉,这些都可以成为她的武器。


    权力、利益、控制,这些东西就像被人紧紧握在手中的糖果,怎么低声下气也求不来。


    哪怕是在自己的亲生父母面前,靠殷殷期盼,靠乖顺和努力,也什么都得不到。


    获得掌控的唯一途径,就只有操纵和争夺。


    作者有话说:A姓男子的头号(假想)情敌上线了,不过Edward戏份不是太多~


    第56章 起点 月白色玫瑰。


    酒会过后, 长明资本成功获得了跟投名额,陆瓷也如愿以偿,在委员会中正式亮相, 并跟随参与了长明的最新项目。


    曾被父亲卡死的这道门槛一过,陆瓷就知道, 假以时日, 自己一定能在长明站稳脚跟、和郑锐安分庭抗礼,直至有一天占据上风。


    她把自己的阶段性胜利分享给Seven,不出意外地收到了一封长长的祝贺邮件。


    “Six, 我就知道,这世界上没有你做不到的事……”


    “若不是不清楚你的具体情况, 我还想尽我所能帮帮你,又怕问多了冒昧,不过你自己就完美解决了这件事, 你真的太棒了……”


    “Six,你说是某个人帮助了你, 这个人还对你很宽容,这一点方便展开说说吗……”


    “Six,这里只是你的起点, 我相信你一定会越走越高,将所有目标一个个达成……”


    虽然不知道Seven为什么会格外关心她一笔带过的、关于Edward的部分,但他的祝福确实说对了。


    从大一下半学期开始的这一年,是陆瓷来到A国后最顺利的一年。她终于感受到了年轻人该有的意气风发。


    在学院里, 她的绩点无懈可击,毫无悬念地将奖学金收入囊中,Carmen这类渣男也对她唯恐避之不及;


    在长明资本,她一头扎进项目, 如饥似渴地学习其中各个环节,与人相处时也小心谨慎,没有行差踏错一步。


    似乎父亲也意识到了她的能力,久而久之,对她的限制愈发放开,甚至在她领取奖学金的会场里,父亲还第一次衷心地夸赞了她一句。


    即使陆瓷已经下定决心不再对父母抱有期待,她也将这句夸赞的每一个字都记得清清楚楚。


    也是在领取奖学金的那一天,在学校礼堂的候场区,陆瓷又一次见到了未署名的花朵。


    具有标志性的黑色绸带再次出现,她终于意识到高中毕业典礼上的那束花居然真的是属于她的。


    这次是纯白玫瑰,月白色的花瓣新鲜而芬芳,花枝上的刺都被细心清理,不会扎到她的手。


    站在候场区,陆瓷环顾自己身周,只看到一圈形貌各异的领奖者和教授。


    她猜不出是谁留下了这束花,也很好奇自己什么时候多了一个腼腆的追求者,从高中追到大学,这个人会是谁?


    她没动那束白玫瑰,就让它安静地留在候场区。


    既然对方没胆量当面送花给她,那么她也没理由收下。


    这一年来,她在P大和N市间来回穿梭,一边卷学业,一边费尽心力地积累经验,根本腾不出时间来考虑恋爱的事。


    身边这些层出不穷的追求者,大多也都是对她见色起意,没一个能入她的眼。


    更别说每次在N市和Alice见面时,都要听她抱怨一番现男友、前男友或crush对象的离谱操作。


    “Luna,保持单身吧,和男人谈恋爱会变得不幸。”Alice女士反复强调。


    陆瓷很认同这句话。


    很快,她也印证了自己“断情绝爱”的专注是值得的。


    长明资本的新项目圆满完成,她第一次在工作场合证明了自己的能力,她才刚满十九岁而已,只是崭露头角,就比当年郑锐安的成绩亮眼了不知多少倍。


    就在大二中段的暑假,长明的年度核心会议上,父亲公开表明了让她在毕业后加入委员会的意愿。


    在这个可以算作里程碑的日子,陆瓷从会议室离开、走进下楼的电梯时,心情都还隐隐激动着。


    正当她暗自雀跃,在电梯门合上的前一秒,又走进来了一个人。


    是她父亲的好友、长明资本的二把手郑航。


    这位郑叔叔五官端正,很有亲和力,即使已经年近五十,也能把西装穿得儒雅挺拔。


    “郑叔叔。”陆瓷点头示意,她与郑航接触得很少,几乎没有交谈过。


    “小瓷,恭喜你呀,”郑航倒是很友善,微笑道,“你不介意我叫你小瓷吧?平常我都叫Ryan小安。”


    陆瓷怔了下:“……不介意,谢谢叔叔。”


    “我早就和你爸爸说,你很优秀,应该让你来长明历练历练,果然,这一年你做得很不错。”郑航朝她肯定地点点头。


    “谢谢夸奖,我还得多向Ryan学习。”陆瓷面不改色地客套。


    “你太谦虚了,小瓷,你可比我那个娇生惯养的儿子强多了。”郑航坦率道,又偏过头来,眼里带上点同情,似乎在纠结该不该开口。


    两秒后,郑航还是低下声音说:“其实吧,虽然我知道你爸爸很不容易,但是他对你这么……严格,我们都有些看不过去。”


    陆瓷轻“啊”了一声,她很意外对方会这么说。


    “不用不好意思,小瓷,”郑航朝她看过来,“以后如果你有什么需要帮助的,随时都可以找我,我和你爸爸认识二十几年了,就跟自家人一样。”


    陆瓷乖巧地笑了笑,这位郑叔叔比她想象中好很多,但她也没有立马就相信对方,只是适当地回了句:“好的,多谢郑叔叔。”


    “叮”的一声,电梯门打开了,他们朝两个方向走。


    坐在回家的车上,陆瓷也忍不住想过,如果她像Ryan一样,能有这么一位随和的父亲,生来就被家人捧在手心,那该多好啊。


    她无声叹气,想这些也没有意义,最起码现在一切都在好转。父亲的态度越来越缓和,委员会的叔叔阿姨们对她印象也不错。


    在这个大二的暑假,她甚至获得了能够回家住一段时间的“殊荣”。


    轿车停下,陆瓷走进父母的别墅,换好鞋,就看到母亲坐在餐桌旁的背影。


    母亲的头发盘得一丝不苟,她正在用一张软布擦拭餐具。


    母亲手上拿着的是一只绘有精美花纹的陶瓷碟,还有更多相似的碗盘摆在桌上。


    做起家务来,母亲总是尽职尽责、不厌其烦。母亲对待这些细枝末节的小事,比对她要用心得多。


    在诸事向好的这一年里,唯一的例外就是她的母亲。


    自从陆瓷进入公司,母亲多次或直白、或暗示地警告她,让她不要太高调,不要妄想真的成为继承人,郑锐安才是父亲钦定的下一个董事长。


    陆瓷不懂,为什么当她面对父亲的种种蔑视,母亲从来不会维护她,也不会帮助她,反而助纣为虐,甚至在她好不容易出头的时候还要来拦她的路。


    她从来都无法理解自己的母亲。


    在阿婆身边长大的那些年,陆瓷对母亲的想象一直都很美好。


    阿婆的相册里有母亲年轻时的照片,短发齐肩,一双眼睛黑而圆,眉尾随着灿烂的笑容挑起,即使身材瘦小,也好似蕴藏着无限的能量。


    阿婆只有小学文化,可她标注在照片上的名字工工整整。


    母亲的名字叫冯月梅。


    母亲成长在观念传统的小县城,还有个


    游手好闲、脾气糟糕的废物爹,但她聪明又勤奋,磨烂了不知多少笔头,考上了省里数一数二的大学。


    研究生毕业后,也许是觉得自己离家还不够远,母亲又去到A国读博。她的知识就是她远赴重洋的船,载着她摆脱了阴雨连绵的前半生。


    直到阿公去世,母亲也没有回国,只有在陆瓷出生后才以专心打拼事业为由,把她送了回来。


    陆瓷本以为母亲很爱她,只是不得不和她分开。


    从小学到中学,母亲一直是她偷偷仰望的榜样。她临摹着这道未曾见过的身影,努力学习、保持上进,还剪了和母亲一样的齐肩短发。


    她怎么也没想到,母亲会变成现在这样。


    母亲不再叫冯月梅,甚至没了自己的姓氏,现在她叫Mrs.Lu——在看似平等的西方世界,一个成婚的女人总被默认冠上夫姓。


    长明资本是母亲和父亲共同创立的,可在基金刚成立没多久,母亲就淡出了长明的事务,放下了实权。


    到现在,长明成了父亲的一言堂,母亲除了和父亲一起出席活动以外,很少参与任何项目。


    那个生机勃勃的、立志于把天花板层层撞破的少女,好像从未存在过。


    如今的母亲就像一个失去意志的假人,在得体的“陆夫人”表象下,似乎布满了裂痕。


    可是陆瓷看不懂母亲因何碎裂,她只知道妈妈对她刻薄又冰冷。


    父亲讨厌她,她可以理解。父亲就是一个毫无新意的大男子主义患者,强弱尊卑的那一套,即使换了个环境,他还是没能改变。真想不通当初母亲是怎么看上他的。


    但妈妈呢,妈妈也讨厌她吗?


    也许陆瓷永远不会得到答案。


    暑假足足有三个月,前两个月已经过去。


    总的来说,她住在父母屋檐下的生活还算相安无事,除了那些偶尔听到的争吵以外。


    有时是在餐桌上,有时是隔着楼梯间远远传来,说是争吵,其实气势并不对等,父亲声色俱厉,母亲只是平静地听着,偶尔反驳一两句。


    吵的内容总是鸡毛蒜皮的小事,餐具没摆整齐,菜做得太咸,诸如此类。


    前几次陆瓷还会忍不住介入,想要替母亲说几句话,却总会被母亲冷冷支开,让她别管。


    听着他们吵来吵去,她突然觉得这些年来自己一个人住着,反而清净多了。


    假期进入最后一个月,刚开完这场年度会议,陆瓷正是最高兴的时候,看到母亲擦拭餐具的背影,她心情复杂了几分,但总体还是愉悦的。


    她声音轻快地向母亲问了好,就要回到自己的那间客房。


    母亲继续着手上的动作,也没看她一眼,只是盯着那只瓷盘,一边开口问她:“今天在会议上,你父亲说什么了?”


    想到母亲劝她不争的那些话,陆瓷神色淡了点,言简意赅地回答:“没什么,就是说会兑现他对我的承诺。”


    “什么承诺,让你毕业后加入委员会?”母亲神情不变,追问道。


    陆瓷沉默了两秒,回了个“是”。


    她已经做好了被母亲说教一通的准备,下意识抿起了唇。


    然而母亲一反常态地静了下来。


    母亲将手中的盘子放下,停顿片刻,又拿起一只瓷碗。


    “我知道了。”母亲说。


    陆瓷愣了一会,不知道该说什么,就顺势跳过了这个话题:“……对了,妈妈,今晚我要去Alice家,我们提前很久就约好了。”


    母亲这才抬起眼皮来,看了她一眼:


    “嗯,去吧。”


    陆瓷转过身,走回房间,开始打包睡衣和洗漱用品。


    她和Alice并没有提前很久就约好,她只是为今天的事而感到开心,想要和好朋友一起庆祝。


    陆瓷压根没想过,正是她离家之前和母亲这场简短的对话,成为了又一场争吵的导火索。


    她也没想过,在许多年以后,她总会追溯回这一刻,反复地回想母亲的表情。


    第57章 错误 “Seven,我能不能来找你?……


    陆瓷到达Alice家公寓楼下的时候是晚上七点半, 她们说好要喝点小酒,一起看某部新出的科幻大片,好好放松一下。


    可谁知道, 当陆瓷走到Alice公寓门口,却撞见了一位不速之客——Alice刚分手的前男友。


    陆瓷对这位男士叫什么没有印象, 只知道他有一头褐色卷发, 以及一双绿眼睛,Alice从高中就开始偏爱这种外貌特征,至少有一半的前男友都长得差不多。


    眼前这位男士手里捧着一大束玫瑰花, 急促地敲着Alice的房门,嘴里不断说着“宝贝, 求你了,让我见你一面”、“都是我的错”、“我不是故意忘记我们三个月纪念日的”这类认错的话。


    见陆瓷走过来,这位男士识相地让开。陆瓷瞟了他一眼, 敲了敲公寓门说:“Alice,是我。”


    十秒钟过去, Alice把门打开,就要将陆瓷拉进公寓、然后再把门甩在这位前男友脸上,没想到这位男士突然“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陆瓷很震惊, Alice也吓了一跳,两人还没反应过来,这哥们就已经开始滔滔不绝地输出情话和忏悔。


    陆瓷下意识翻了个白眼,可是身边的Alice却站住不动, 陆瓷看了眼这位好姐妹明显心软的表情,才意识到大事不妙。


    这位男友是Alice这些年来最喜欢的一任,要不是她还站在这,可能这两个人已经亲起来了。


    当Alice开始用心虚又抱歉的眼神、期期艾艾地看向她时, 陆瓷就明白这是自己退场的信号,她忍不住恨铁不成钢起来,但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主动说道:


    “……我突然想起来,今晚我还有事,要不我先回去了?”


    Alice眨着大眼睛,做了个“谢谢”的口型。


    “闺蜜之夜”就这么泡了汤,一谈起恋爱来就拎不清是Alice作为朋友唯一的缺点,不过陆瓷知道Alice一定会想办法补偿她。


    怀着有点落寞的心情,陆瓷又打车回到父母的别墅。


    此时是晚上八点二十,从别墅外面看,一楼客厅已经关了灯,二楼书房和主卧的灯开着,看来父亲已经结束应酬回到家了。


    陆瓷轻手轻脚地进了家门,直奔自己的房间,既然没法庆祝,那就早点休息算了。


    可是她才走到客厅、经过楼梯口,就听到楼上传来玻璃碎裂的声音,夹杂着激烈的争吵声。


    踌躇片刻,陆瓷还是脱下鞋、只穿着袜子,摸上了楼梯。


    她对父母在吵什么不感兴趣,但是摔玻璃还是第一次,她怕出什么意外。


    走上楼梯的过程中,争吵声从嗡嗡的响动变成了模糊的字词,她听到了自己的名字。


    走到二楼,陆瓷判断出争吵声是从房门紧闭的书房里传来。


    她没有走太近,脚步停在了走廊里。


    只要确认了不会有人受伤,她就会重新下楼,远离这些噪音。


    出乎意料的是,在这场冲突里,更加激动的那一方似乎不是父亲,而是母亲。


    “……我知道你不会让她继承长明,那你为什么还要让她加入委员会?给她期望,再让她失望,这样能更好地折磨她是不是?”母亲的声音隔着房门传来。


    陆瓷眉毛动了动……母亲在说什么?


    “呵!”她又听到父亲的冷笑。


    “你是不知道,你这个好女儿有多大的能耐,当初她拿跟投名额的事情来威胁我,这难道不是你教她做的?现在又在我面前装什么呢。”


    “不是!我一直都在劝她不要妄想长明的事,我一直在劝她远离你,她不肯听我的,她只想让你认可她,让你承认她的价值,你还不明白吗?陆严!”母亲的声音越来越大。


    “你应该很清楚,我永远、永远,都不可能认她。”父亲一字一顿地说。


    听到这句话,陆瓷站在走廊里,身侧的手开始握紧。


    母亲的声音变小了,却明显颤抖着:“她是我们的女儿……”


    父亲打断了她:“她是你的女儿!是你和那个连名字都叫不出来的男人的女儿,你还好意思说?”


    话音落地,陆瓷如遭雷击,可母亲的回答又追赶上来。


    “陆严,都已经过去十八年了!”母亲的声音提高了,“十八年了,我连自己的女儿都见不到,好不容易接回身边,我还要和你一起忽视她、打压她……我的错误,一定要让我女儿来偿还吗?我什么都听你的,我什么都放弃了……我还不够对得起你吗?”


    书房里中年男人的声音越来越冷:“冯月梅,你应该问问自己,你对得起子和吗?”


    陆瓷缓缓后退,后背靠


    上楼梯的栏杆,她第一次在父母口中听到“子和”这个名字。


    “子和……”母亲的声音又低了下去,一种宛如实质的压抑和绝望透出来,“陆严,你以为……这些年就只有你一个人在痛苦吗?我没有一秒钟不在自责,不在忏悔……你以为我不希望当时死的人是我吗?”


    “你根本就不知道……有多少次,我都想结束自己的生命,来向你、向子和赎罪……”


    “那你就去死吧。”男人这样说。


    书房陷入了沉默,整条走廊也在刹那间安静下来,陆瓷的心脏咚咚地跳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才听到母亲又开了口:


    “阿严,你今晚应酬的时候喝多了吧?早点休息吧。”


    母亲的语气已经平静下来,就好像刚才那些歇斯底里的对话没有发生。


    然后陆瓷又听到“父亲”说:“月梅,对不起。”


    书房重归寂静,陆瓷耳朵里只剩下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


    ……


    什么?


    她的母亲和“父亲”,刚才在说什么?


    陆瓷控制不住地还想往后退,可是她已经靠在了楼梯的边缘,再往后就会一脚踏空、翻滚摔落。


    脚步声响起,似乎离书房门越来越近,大概是有人要出来了。


    一股悚然的感觉从脊背窜起,陆瓷连忙转过了身子,极力控制着浑身的肌肉,以求不在狂奔下楼梯的过程中发出声响。


    她仿佛被什么东西追赶着,脚下跑得飞快,回过神来的时候,她已经不管不顾地夺门而出、站在了别墅的大门外,甚至忘了穿上鞋子。


    路面上坚硬的石粒隔着棉袜硌在她的脚底,可她没法再回去。


    于是陆瓷就这么穿着袜子走出了花园的铁门,走到街道上。


    在这片高档别墅区里,在安静的夜幕下,路上一个人也没有。


    陆瓷漫无目的地走着,脚步越来越慢,心跳的频率也与之协同。


    脑子里出现了好多问题,可她该问谁呢,又该怎么问。


    也许是上天听到了她的心声,在昏暗的街道末端,有远远的车灯亮起。


    一辆黑色的轿车缓缓驶来,接近她时放慢了速度、在路边停下,车窗摇下来,里面是一张她意料之外的脸。


    那张脸她今天在公司见过,开车的人是郑航、郑叔叔。


    “小瓷?你怎么一个人在外面?你爸爸的钱包落在餐厅了,我顺路来送一下。”郑航关切地问,顺带解释了他经过这里的原因。


    陆瓷垂着眼睛,短暂地挣扎了一会,随后她缓慢地开口:“郑叔叔,你知道……子和是谁吗?”


    “你怎么知道子和的?”郑航的神情一下就复杂起来。


    “我父母在吵架。”陆瓷道。


    郑航露出恍然的眼神,他皱起眉,叹了口气,随后按键开了车锁:“你到车上来吧,小瓷。”


    ……


    坐在车后座,陆瓷平静地听着郑航的讲述。


    子和,全名陆子和,是她早逝的哥哥。


    陆子和刚满一岁的时候,父母正在闹离婚。


    那时他们在不同的投行里工作,父亲的事业即将迎来突破,因此在妻子怀孕期间以及孩子出生后的第一年,都常常不见踪影。


    母亲受不了自己从前途无限的职场新星变成“丧偶式育儿”的家庭主妇,因此提出了离婚,父亲多次求和挽回、认错发誓,也没能改变局面。


    两人还住在同一个屋檐下,父亲一直拖着不愿意签离婚协议,他们陷入了僵局。


    自从陆子和出生,母亲就一直处于某种低谷。一岁正是秩序敏感期,某一个晚上,陆子和哭得没完没了,母亲再也受不了这哭声,于是做出了错误的决定。


    父亲正在通宵加班,母亲把一岁的儿子留在家里,自己去了酒吧。


    也许是电路老化,也许是电器短路,谁也不知道火是怎么燃起来的,总之当母亲酒醉回到家的时候,只看见消防车、围观的邻居,以及一片熊熊的橙红色。


    一岁的孩子不会求救,也不会走路,自然不可能活下来。


    加完班回到家的父亲崩溃了,站在大火前呲目欲裂,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


    母亲早就晕厥,摔倒在地上不省人事。


    当时郑航就在父亲的身边,亲眼见证了这个家庭分崩离析的时刻。


    按理来说,这样的伤痛是永远也不可能愈合的,可是她的父母不知为何撤销了离婚的申请,两个人就这样继续生活下去。


    大半年过后,陆瓷出生了。


    “生了你以后,你妈妈……患上了严重的产后抑郁,可能是她又想起了你哥哥的事,”郑航沉下声音说,“总之,为了帮助她康复,你爸爸决定将你送回国内,让你阿婆抚养。”


    说到这,他停下了,后面的事情陆瓷已经亲身经历。


    陆瓷沉默着,眼睛因为太久没有眨动而有些干涩。


    原来……如此。


    郑航的话语和父母在书房里的嘶吼声重叠在一起,此事显然还有这位郑叔叔不知道的隐情。


    混乱的夜晚,喝醉的酒吧,大半年后出生的她,以及父亲的那句“永远不会认她”。


    她想,母亲在那个晚上应该犯了两个错误。


    ……原来如此。


    来到A国的第六年,陆瓷终于明白了父母不爱她的原因。


    她是错误的结果,也是磨灭不了的、痛苦的证明。


    可是……


    她又做错了什么呢?


    这些愧疚,这些恨,这些扭曲的东西全都落在她身上……


    对她来说,何其不公平?


    陆瓷小口地呼吸着,好似有一团酸楚的,尖利的东西堵在她的胸腔里。


    “小瓷……我知道这些事很沉重,如果你想找人倾诉的话,随时都可以找我,或者找你小安哥哥也可以……”


    “不用了郑叔叔。”陆瓷回答得很快,嘴唇有些僵。


    “谢谢您,能不能麻烦您不要把今晚的事告诉我父母?”


    “……当然可以。”郑航有点错愕。


    “能再麻烦您送我去一个地方吗?今晚我想去朋友家睡。”陆瓷继续道。


    “好……你把地址告诉我。”


    ……


    车又停在熟悉的公寓楼下。


    陆瓷走进电梯,脑中混乱不堪,胸口一阵阵地发紧。


    电梯打开,她再一次走到Alice的公寓门前,抬起右手。


    刚要敲门,就有一阵清脆的笑声从门内传来。


    Alice笑得很开心,接着一个男声响起,也许是讲了什么笑话,Alice的笑声更加开怀。


    陆瓷把手放下,重新坐电梯下了楼。


    她坐在公寓楼大堂的沙发上,现在已经接近零点,而她似乎无处可去。


    陆瓷将手机从口袋里拿出来,手指微微颤抖,她创建了一封新邮件,在屏幕上飞快地打字:


    Seven,


    我能不能来找你?


    作者有话说:除夕快乐!!


    祝大家新的一年万事顺遂、心想事成~


    第58章 初见 拍下Seven的背影。


    在按下发送键之前, 陆瓷又把这行字一个个删掉。


    她拿着手机陷入了迷茫,视线落在公寓大堂的装饰盆栽上。


    今晚得知的信息太多,冲击性太强, 她现在才一点点地反应过来。


    原来……无论她如何努力,都只会是徒劳。


    也许她可以进入委员会, 也许她可以达成这样那样的成绩, 但是她永远都不会追到父母的背影了。


    这一年来,她内心始终绷着一根弦,她说服自己只争利益, 不再渴望父母的温情和关爱,但实际上她从来都没有真正放下过这种近乎孩子气的执念。


    父亲为什么从来都不会正眼看她?


    母亲为什么总是瞥她一眼, 又冷漠地移开?


    现在她知道了其中的原因,哈,他们还真的有着无可辩驳的好理由。


    可是, 她死了个哥哥,她不是父亲的亲生女儿, 这些所谓的原因和她到底有什么关系?她错在哪了?


    他们凭什么这样理所当然地把她丢弃又召回,利用又羞辱?


    她突然觉得自己很可笑,脖子上的筋随着呼吸缓缓起伏,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手,细致修剪的指甲已经深深陷在了掌心。


    自嘲化作委屈,委屈又化作愤怒,最后都成了一种模糊不清的空荡感。


    这个国度依然陌生, 陆瓷第一次认识到,自己只是其中的一座孤岛。


    “父亲”恨她,母亲不愿面对她,朋友眼中的她都是光鲜亮丽、优雅自持的Luna。


    她构筑的生活就像一个巨大的、旋转的水晶球, 其中唯一的一点重力居然是一个未曾谋面的笔友。


    有关这一切,她唯一可以倾诉的对象……似乎就只有Seven。


    那些半夜的回信和安抚的话语,在她怀疑自己的时候,总能给她带来稳定的力量。


    可是,Seven就像一束高高投下的、虚幻的日光。


    Seven成长于美满的大家庭,一路都被人托举、有人夹道相迎,又怎么会真的理解她?


    在陆瓷的内心深处,Seven于她而言除了是树洞和好友,也是一个微妙的、令她艳羡又追赶的竞争对象。


    也许她没有Seven那样美好的家庭和幸福的童年,但是她可以比他更加努力、取得更大的成功,以至于这位优秀的笔友会不断地衷心夸赞她,让她的虚荣心和胜负欲都得到满足。


    陆瓷喜欢成为Six,就是因为Seven眼中的Six是一个比现实中更完美的她,一个虽然有着各种烦恼和不甘心,但不会被任何事击倒的她。


    她不想改变这样的Six。


    可是……如果能见Seven一面,她真的会好受很多。


    Seven此时大概就在M大,而M大距离N市并不算很远,隔着三百多公里,只需要几个小时的车程。


    或许……她可以见到Seven。


    而Seven并不需要知道。


    ……


    到达B市的时候已经是凌晨。


    陆瓷也想过第二天早上再出发,可是她不想和自己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独处,还不如立即动身、坐上前往B市的列车。


    M大附近有不少旅店,她选了一家环境较好的,仓促地睡了半个晚上。


    她计划第二天一早就去M大找Seven。


    对她这个大二学生来说暑假还没结束,但是Seven就读的研究生院已经开学了,更别说他即将毕业,论文和科研项目都快到deadline。


    Seven曾在邮件中提过自己住校,每天的日常很固定,宿舍、校内咖啡厅、教学楼,如此往返。


    陆瓷的想法很简单,那就是在Seven的这条路线上“蹲守”,看能否碰巧遇上。


    陆瓷对Seven长什么样、姓甚名谁、到底是不是M大的学生都一无所知,只知道对方有着华裔面孔,她也不是没想过要查清楚Seven的身份,实际上她想过很多次,可她还是选择尊重这段友谊。


    无论如何,她跨越几百公里来到这个陌生的校园,不过是为了能转移一下自己的注意力。


    假如真能远远见一面Seven也很好,若能看到他是如何朝气蓬勃地夹着书本和电脑在校园里穿梭,也能让她重新找回点活力。


    怀着这样的想法,陆瓷套上件休闲的黑色连帽卫衣,在早上八点走进了M大的校园咖啡厅。


    这家咖啡厅坐落于几栋教学楼的中间地带,最近的是计算机楼,其次是化学院和商学院。


    陆瓷点了一杯咖啡捧在手中,又找了个窗边的拐角坐下来,耐心地等候。


    这个位置正好被墙挡住一半,她能看到别人、别人却看不全她,让她很有安全感。


    她放空了一切其他的想法,专注地观察着咖啡厅里外来往的行人。


    Seven会是什么样呢?


    也许他会长着一张平凡但端正的、偏圆的脸,可能戴着眼镜,可能有着盖住额头的刘海。


    会是那个用手臂夹着笔记本电脑、刚走进咖啡厅的亚裔男生吗?


    大概不是——他点咖啡时的英语显然更像H国口音。


    会是那个戴着圆眼镜、早就坐在咖啡厅里疯狂打字的圆脸男孩吗?


    也不太像,他抖腿和咬指甲的动作就没停过,显然是要被论文折磨疯了,不太符合Seven游刃有余的学霸画像。


    陆瓷就这么坐了一上午,并没有任何一个人给她带来近似于Seven的感觉,虽说对方的真实身份和性格可能和他描述得完全不一样,但她就是很相信自己的直觉。


    陆瓷越等越无聊,直到中午十二点,隔壁商学院的下课钟声响起,刚上完讲座课的硕士生们成群结队地走出来,她才重新打起精神。


    M大商学院的这些高材生们看起来和她在P大的同学差不太多,要么就是兜里揣着信托基金的、闲庭信步的富家小孩,要么就是穿着正装即将奔赴下一场面试的求职者。


    剩下的则是左手平板右手电脑、脑子里思考着今晚点什么外卖的留学生。


    已知Seven并不属于商学院,她隔着窗户扫了一眼这群人,便淡淡移开了目光。


    也就过了几十秒,正好是从商学院门口走到咖啡厅的时间,玻璃门被推开的声音响了起来。


    陆瓷下意识转过头,只见三男一女走了进来,目测都是二十出头的年纪。


    从他们的穿着和姿态来判断,他们大概率是商学院的硕士生,并且属于“闲庭信步的富家小孩”这类人。


    尤其是其中那位褐发绿眼的白人男生,上课还穿着一眼就价值不菲的高定西装,一边走向点餐台、一边对着身边的朋友滔滔不绝。


    咖啡厅面积并不大,也不算太嘈杂,陆瓷隔着好几米都能听见那人口中不断蹦出的金融术语。


    她忍不住皱着眉头多看了几眼,不免注意到了这位装货身边的朋友,一位是穿着针织Polo衫的金发男生,一位是一身米色的褐发女生。


    剩下那位黑发男生居然和她撞了衫——他穿着黑色连帽卫衣,比身边几人都高出半个头,陆瓷看不清他的长相,只看见稍长的黑发,一截挺拔的鼻梁和下巴,以及半只垂下的眼睫。


    一种奇异的直觉突然活跃了起来,陆瓷的视线粘在了此人身上。


    也是在这时,咖啡店员问起了这几人的名字、准备写在咖啡杯上,那位褐发绿眼的男生第一个报上大名“Jasper”,褐发女生说“Sarah”,金发男生则是“Kris”。


    轮到那位黑发的高个子男生时,他还没开口,旁边的Jasper就抢过话头:


    “这位是Seven!”


    听到这个词,陆瓷顿时坐直了。


    那位被称作Seven的男生肩膀沉了沉,似乎在叹气,他语气无奈地对店员说:“别听我朋友的,我叫Aiden,记上这个名字就行。”


    说完,他们便离开点餐台,走到了陆瓷不远处的桌子旁坐下。


    这两个位置之间仅有一墙之隔,互相见不到,却能将对话听得一清二楚。


    陆瓷握住咖啡杯的手用力了些,她必须得光明正大地偷听几段。


    “Seven”并不


    是一个正儿八经的英文名,没有人会真的叫这个名字,为什么那位黑发男生会被朋友称作Seven?难道他就是她的笔友Seven?


    那个叫Jasper的男生声音很有辨识度,优雅的同时听起来有点欠揍,他大概是在对黑发男生说话:“拜托!Aiden,我开个小玩笑而已,别生气嘛。”


    一个女声响起:“你别逗他了,Jasper,那显然是人家女友对他的专属称呼,你一个男的怎么能叫呢?”


    一个偏低的男声平静回答:“我没生气,Jasper,你的玩笑也太无聊了,偷看我邮件的行为也很不好,而且我早就说过Six不是我的女友,我们只是朋友。”


    “不不不,Aiden,我才不信,”第三个男声响起,听着很活泼,“你们聊了至少有两年的天了吧,你两个月前才开了一晚上的车去P市找她,怎么可能‘只是朋友’?”


    “我说错了,不仅是Jasper,你们几个都挺无聊的,”被几人调侃的男生淡淡道,“这么关注我的私生活,各位是不是忘了我们还有个对冲基金要注册?我们不如讨论一下……”


    再往后的话语都在陆瓷耳中淡去了。


    她的注意力全都集中在了刚才那段对话中的几个关键词上:


    邮件,Six,P市。


    一是她和Seven交流的方式,二是Seven对她的称呼,三是她读大学的城市。


    情况已经很明了,和她隔着一堵墙、背对背坐着,还正好穿着同款卫衣的那个人,就是她的笔友Seven。


    不过,是不是哪里不太对?


    Seven听起来语气平和、情绪稳定,带着一丁点幽默,这和他在邮件中的风格很一致。


    Seven大概并不是化学系的学生,那抹侧脸看着也不像普通的亚裔长相,这点小谎都在陆瓷接受范围内。


    可是……他两个月前开车去P市找她,是怎么回事?


    Seven从来没提过要和她见面,难道他也像自己这样偷偷来见过她了?


    为什么是两个月前呢,两个月前似乎是上个学期末……她领取奖学金的时候。


    那束被黑色绸带绑住的白玫瑰突然出现在陆瓷的脑海。


    Seven……会不会就是那个送花的人。


    如果是的话,这又意味着什么呢。


    陆瓷的心跳快了点,昨晚在父母别墅的楼梯间、以及此刻在另一座城市的咖啡厅里,她同样在偷听,但是心情却完全不同。


    至少此刻被激起的好奇心和探究欲,比昨晚那种糟糕透顶的感觉要强一百倍。


    她沉下气接着听。几人的对话早就脱离了与她这位“绯闻女友”相关的主题,而是严肃地讨论起了工作上的事。


    陆瓷也是业内人,很容易就听懂了这几位高材生的创业计划,Seven出技术和一半资金,另外几位出剩余的资金和人脉资源,他们的量化对冲基金将会命名为Lucid Partners。


    毕竟这里只是学校的咖啡厅,他们讲得言简意赅,Seven始终语速平缓、语气笃定。


    至少陆瓷能听出来,他和她一直以来的印象一样,有着不凡的个人能力和上进心,只是在完全不同的领域。


    目标感,执行力,冷静和坚持,这些从来都是陆瓷最欣赏的特征。她眼中的Seven是这样,她自己也是这样。


    在这短短十分钟的旁听中,陆瓷以一种意料之外的方式平静了下来,找回了一点力量。


    来自一年前的邮件中的某段话,以如今已经具象化的、Seven的声音,在她脑海中响起,和墙对面平稳的讲话声两相重叠。


    “Six,你是我见过最优秀、最有韧性的人,你值得这个世界上最好的东西,为什么非得要他们来认可你?”


    陆瓷低下头深呼吸,虽然心中还有些疑虑,但是她认为,自己来到M大的这趟旅途似乎已经达到了预想的目的。


    这十分钟过去,隔壁桌的咖啡终于制作完成,咖啡店员在取餐台喊起他们刚刚留下的名字。


    三男一女起了身,陆瓷忍不住看过去,将目光锁定在Seven身上。她把手肘放在桌上、反手撑着脸颊,手掌遮住了大半张脸,以防一不小心被他认出。


    这次她终于看清了Seven的长相。


    长而直的眉毛被额发遮住半截,下方是一对深邃的黑色眼睛,眼角和眼尾都略微下垂,显得沉静又淡漠,鼻骨高挺,下颌在低头的动作间呈现出清晰的线条。


    这张脸有着显著的西方特征,并且气质偏冷,甚至有种阴郁的错觉,这和她对Seven的印象截然相反。


    也和她想象中的、一个温和又包容的兄长形象完全不同。


    这张脸,很碰巧地落在她的审美点上,让她隐隐不爽地多眨了几下眼睛。


    与此同时,陆瓷忍不住开始好奇……


    如果Seven真的偷偷见过她,如果那些绑着黑色绸带的花是他送的。


    那么,当他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他又是怎么想的呢?


    视野之中,那件和她相似的黑色卫衣被对方穿得宽大挺拔,他抬手接过咖啡杯,隔着一段距离也能看到那只手上分明的骨节。


    一副细致而真实的、属于Seven的画像,被陆瓷建立在脑海里。


    她鬼使神差地掏出手机,拍下了对方的背影。


    不知不觉间,陆瓷真的忘了昨晚得知的那些让她险些崩溃的事情,她的注意力转移到了其他地方,她感觉到自己的兴趣被调动了起来。


    陆瓷突然很想佯装偶遇地在对方面前现身,看看他会有什么反应。


    隔着玻璃窗,她能看到那几人走出咖啡厅后,走向了不同的方向。


    Sarah走回了教学楼,大概下午还有课,Jasper和Kris勾肩搭背地朝学校大门的方位走。


    Seven,或者说Aiden,则是一个人往学生宿舍走去。


    陆瓷起身,戴上卫衣的帽子,远远地跟了上去。


    作者有话说:春节快乐!我回来啦


    Luna对Aiden有一点点见色起意的成分在


    第59章 窥探 被他的味道包裹。


    本科生都还在放假, 偌大的校园里只有硕士生和博士生要上课,其中的住校生更是少数,因此住宿区有些冷清, 道路上没几个人。


    高大的树木栽在道路一侧,今天阳光不太好, 叶片在偏暗的天光下呈现为墨绿色。


    浅淡的树荫笼罩在校园里的欧式建筑上, 将成片的外墙也压得黯淡了几分。


    前方那个穿着黑色连帽衫的身影在某栋宿舍楼前停下了,陆瓷还站在不远处,纠结着要不要上前接近。


    她刚要动身, Seven却转了个方向,似乎是要原路返回, 或许是在咖啡厅或课室落下了什么东西?


    陆瓷连忙躲在建筑后面,快速思索着自己该怎么做。


    说实话,她还是不太想如此草率地与对方“面基”, 但她又很想通过对方的反应来确认一些事情。


    比如他是否真的是Seven,比如他的真实身份是谁, 比如那些花到底是不是他送的。


    看着Seven逐渐走远的身影,一个更加大胆的想法冒出来。


    对方的宿舍就在这里,为什么非得当面确认?


    陆瓷犹豫片刻, 下了决心,快步朝刚才Seven停留的那栋宿舍楼走去。


    M大的学生宿舍是男女混住,虽然男生宿舍和女生宿舍楼层不同,但都在同一座建筑里, 楼层之间串门也是司空见惯。


    因此,陆瓷把兜帽一戴,低着头,很自然地就走进了属于男生的楼层, 走廊里有男有女,她轻松融入。


    房门上有名牌,她一路不着痕迹地搜寻着,果然在走廊尽头看见了Seven的名字:Aiden Zhu


    是中文姓氏,看来Seven大概率是华裔混血,毕竟他在邮件里和她用中文聊得有来有回,成语和谚语也算信手拈来,怎么看都不像是土生土长的A国人。


    她轻轻推开房门,闪身走进。


    这是间单人宿舍,没开灯,窗帘只拉开一点,光线并不明亮。


    不过,借着窗外透进来的那点日光,还是能看出这间卧室被收拾得无比整洁,桌面没有杂物,架子上的书摆得分毫不差,就连


    被子都叠得整整齐齐。


    书桌上摆着笔记本电脑,虽然贸然打开别人的电脑不太礼貌,但是他们恰好是通过邮件交流,直接查看邮箱是最直接的确认方式。


    陆瓷把电脑打开,点进邮箱,果然看到了Jupiter7这个账号——第一件事确认了。


    邮箱里还有另外一个账号,Aiden Zhu,这应该就是他日常使用的邮箱号了,陆瓷简单翻了翻往来的邮件,基本都是一些与学校和工作相关的内容。


    这么看来,Seven的现实身份也比较简单——一位即将和朋友一起创办基金的M大金融系研究生,这虽然和他在邮件里说得不一样,但都是年轻有为、前途无限,他也不算完全说谎。


    既然第二件事也得到了解答,陆瓷见好就收,关闭所有窗口,又合上了电脑。


    接下来是第三件事,Seven是不是那位神秘的送花人,是不是偷偷见过她,是不是……对她另有所想。


    如果答案是肯定的,那么哪怕是为了自身的安全,她也得确认一下Seven只是一个无害的仰慕者,而不是一个内心阴暗的变态跟踪狂。


    想到这,陆瓷迅速地查看起宿舍内的柜子和抽屉。


    宿舍的衣柜里只有挂起的衣服,基本都是深色,还有股淡淡的木质香味。别的不说,Seven的卫生习惯真的很好。


    抽屉里摆着文具、笔记本、相册、充电线等杂物,没什么可疑的物件。


    正当陆瓷准备合上抽屉,一抹黑色的边角撞进她的视野,在那本硬壳相册中似乎夹着什么东西,露出了一个小小的三角形,看起来像是……黑色的丝带?


    陆瓷顿时加快了动作,将相册拿起翻开,里面夹着的居然真的是一捆黑色的丝带。


    一摸一样的丝带,曾经缠绕在蓝绣球和白玫瑰上,出现在她的高中毕业典礼,也出现在两个月前的颁奖后台。


    所以……Seven真的是那个给她送花的人。


    她有些摸不准Seven给她送花的原因,是出于友谊,还是出于……喜欢?


    他没有选择在一般的花店订花,而是特地要用这样的丝带把新鲜的花枝捆起来送给她,又是为了什么?


    还没想清楚这个问题,陆瓷又被相册里的内容吸引了注意力。


    夹着黑色丝带的这一页,上面贴着的一、二、三、四张照片,居然……都是她。


    前两张拍摄于她的高中毕业典礼,一张是她在台上发言时的照片,另一张则是她独自坐在座位上、低着头的侧影。


    后两张则是她在P大的礼堂里领取奖学金时的照片,聚光灯打在她的脸上,她笑得张扬又自信。


    看着这几张照片,陆瓷有些诧异,心情一时间复杂了起来。


    不过,她基本可以确认Seven给她送花的理由,应该不仅仅是出于友谊。


    她抿起了嘴,将丝带重新夹到相册里,放回抽屉中,她环顾着这间宿舍,几幅画面不请自来地浮现在她的脑海。


    比如说……Seven坐在电脑面前,敲打着给她的回信,邮件中语气轻快友善,屏幕前他的神色却是未知;


    Seven用指尖捏起丝带,缠绕在修剪过的花枝上,她见过那双手,做这个动作的时候应该具有一定的观赏性;


    Seven站在P大礼堂观众席的某个角落,远远地看着在台上领奖的她,咔嚓一声,拍下她的照片;


    Seven坐在书桌前,小心翼翼地将她的相片贴在纸页上,动作轻柔又细致,贴得无比工整……


    这些画面飞快闪过,陆瓷轻轻皱起眉。


    突然得知Seven对她的过分“关注”,她有种被人窥视的怪异感,但同时……又似乎并不讨厌。


    首先,说实在话,她没法怪罪对方偷偷见她、拍她的照片,毕竟她今天才做了一样的事。


    其次吧,陆瓷必须承认见到Seven后,她对这位笔友的宽容度提升了许多。


    Seven的外貌比她想象中惊艳很多,不仅让M大咖啡厅里的学生为之侧目,也让她忍不住多看了几秒。


    陆瓷皱眉的原因是……她想象不出Seven在做以上这些事情的时候,到底是什么表情。


    她一直都把Seven看作彼此共鸣的朋友,那么反过来呢?


    她在Seven眼里,究竟是一个被他窥视的、毫无察觉的猎物,还是一位真挚的好友,一位令他欣赏向往的仰慕对象?


    陆瓷很想再探查一番,可惜时间有限,她大概率没法当场找出答案了。


    她定下神来,确保房间中的一切都是原样,便准备先离开这里再说。


    然而,当她走到宿舍门前,由远及近的脚步声突然响了起来。


    Seven的房间在走廊尽头,名校财大气粗,宿舍面积很宽裕,房门之间有着不小的距离。


    能听到如此大的脚步声,就说明一定是有人在朝这扇房门走近。


    即使此人可能只是经过,陆瓷还是紧急做出判断,心一狠钻进了宿舍的衣柜里。


    刚躲进去她就后悔了,可能是由于她第一次做这种偷偷摸摸的事,反应有些过度,完全没想过如果是Seven回来了,她该怎么离开这里。


    如果对方打开衣柜发现了她,那她一定会被当成超级变态跟踪狂的吧……


    嗯,也不一定,“暗恋对象主动出现在我宿舍衣柜”对Seven来说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陆瓷也不好说。


    在这封闭的空间中,更令陆瓷无法忽视的是……衣柜里充斥着那股淡淡的木质香,她被Seven的衣服挤在中间,被各种软硬不一的布料完全包围。


    还挺好闻的。


    衣柜门并非全实木,而是有着几处镂空花纹,陆瓷要感谢M大宿舍设计师的复古审美,最起码还给她提供了观察外界的可能性。


    她从镂空处往外看,最坏的情况还是发生了,“咔哒”一声,宿舍门被人打开,那个穿着黑色卫衣的熟悉身影走了进来。


    这下难办了。


    陆瓷焦急地思考着对策,只见Seven踱步至书桌前,将一本教科书放在书架上,想必刚才他原路返回就是去教学楼拿书了。


    衣柜距离书桌只有两三米,她能看清Seven任何细微的表情和动作,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紧张,她觉得自己甚至能听到Seven有规律的呼吸声。


    想到这,她赶紧放轻了自己的呼吸。


    Seven打开书桌上的电脑,面无表情,冷色的荧光照在此人高低起伏的轮廓线上,在昏暗的室内显得格外抓眼。


    陆瓷并没有在电脑上留下使用痕迹,Seven也没发现什么异常,他打开某个页面就开始浏览,时不时打打字,似乎是要开始进入工作状态。


    这下糟了,Seven不像是短时间内会离开宿舍的样子,她得在这里待到什么时候?


    陆瓷控制着音


    量做了个深呼吸,实在不行,她就只能主动走出来,向对方道歉、再逃之夭夭了。


    可是这样的话,她的面子怎么办,他们表面和平的赛博友谊又该何去何从啊……


    陆瓷突然开始悔恨,为什么自己心血来潮地跑来了B市,来到M大,跟踪自己的笔友,偷溜进人家的宿舍,以至于现在进退两难地躲在了他的衣柜里。


    还不如昨晚就不管不顾地敲响Alice的房门,把她那个黏人的男友轰出去。


    不过可以确定的是,昨天晚上的种种愤怒和痛苦,都已经轻而易举地被此刻的尴尬取代了。


    正当她心中纠结着,一阵电话铃声毫无征兆地响起。


    作者有话说:实际上两个人都挺像变态跟踪狂的。


    如果Aiden打开衣柜看到Luna在里面,只会在心里双手合十说感谢大自然的馈赠,然后要求Luna提供吓到他的精神损失费,比如说以后不要再忽视他送的花。


    第60章 黄雀在后 “Seven,我需要你。”


    听到铃声, 陆瓷浑身颤了一下,心跳骤然加快。


    所幸响起并不是她的手机,而是Seven的。


    她一边用手摸到兜里, 按下了手机静音键,一边继续屏息凝神。


    “哪位?”Seven接下电话, 说的是英文, 另一只手依旧在键盘上敲击。


    他似乎听到了什么,原本淡漠的神情微变,仰起了下巴。


    “原来是我最尊敬的哥哥啊。”


    Seven的语调很冷, 唇角抽动了一下,不像是和家人打电话该有的状态。


    陆瓷把尴尬放在一边, 升起一丝好奇心。


    她隐隐听到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男人大吼的声音,虽然听不清字词,但能听出来对方在怒骂。


    Seven倾听了片刻, 缓缓说道:“Louis,父亲说的没错, 你永远是家里最有活力的那个孩子,吠叫起来也格外大声,请你冷静一点吧。”


    陆瓷心下讶异, Seven的语气充满讥讽,看来他和自己家人的关系并非邮件中描述得那么融洽。


    “我知道……我知道,别着急,你的案件还在庭审阶段, 离宣判入狱还有一段时间,急什么呢?”


    Seven往椅背靠去,悠闲地闭上了眼睛。


    电话那头又传来激动的喊声,Seven面不改色, 静静听着,过了一会才睁开眼睛。


    “你现在听起来就像一条疯狗,你知道吗?是,我很乐意见到你们遭殃,可这些事和我一点关系也没有。”


    他顿了顿,又道:“Louis,你的想象力真丰富。”


    “William、Regina、还有你,你们谁不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站在父亲的肩膀上,在N市可以说是只手遮天,怎么是我一个小小的学生可以撼动的呢?你们自己亏心事做多了,为人又卑鄙,多的是人想整垮你们,没必要来污蔑我吧。”


    陆瓷消化着Seven话中过多的信息量,眼睛睁大了些。他和家人的关系何止不融洽,简直像是互相憎恨,背后的故事听起来很不简单。


    不过……William,Regina,Louis,这几个名字听起来怎么这么耳熟?


    Seven又安静了片刻,电话那头的音量变小了,似乎这位名叫Louis的哥哥冷静了下来,从怒骂变成了挖苦。


    之所以这么判断,是因为陆瓷看到Seven的神色明显沉了下来,露出怒色和不耐。


    对方输出了接近一分钟,Seven才冷冷打断:“说够了吗?”


    “这么多年了,翻来覆去都是一样的话,你们能不能有点创意?现在你自身难保了,还有闲心来侮辱我,看来我对你们来说很重要。”


    方才在咖啡厅里侃侃而谈的、才华横溢的创业者,此刻却扬起了眉头,嘴角嘲弄地扯向一边。


    “是,你说得没错,我就是个没名没分的私生子,是个低贱的野种,那又怎么样呢?William是最受宠的长子,入狱后还不是被父亲无情抛弃?现在你应该也体会到了这种沦为路边野狗的感觉吧,父亲是不是再也没搭理过你?”


    Seven的语气带上笑意:“Louis,你还没反应过来么,现在我这个低贱的野种可是终于得到了父亲的青睐,成了家族的继承人……如果你好好向我道个歉,说不定我会考虑帮你一把。”


    电话那头沉默了,Seven就耐心地等着。


    他的眼眶泛出一点红色,那双眼睛黑沉沉、阴恻恻,戏谑地微眯着,近乎怪异地、缓慢地眨动。


    如果不是亲眼见到,陆瓷怎么也想象不到她这位阳光开朗的笔友……居然还有这么一副面孔。


    电话那头终于传来了声调很低,听起来像是真的在道歉。


    Seven的表情变得惬意,笑意浓郁了几分,似乎对方的求饶给他带来了极大的满足感。


    听了一会,他并没接受,而是语调轻慢地击碎了对方的希望:“亲爱的哥哥,真不好意思,我帮不了你。”


    他的声音沉了下来:“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当我母亲发起病来、拿着刀抵在我喉咙的时候,我也请求过你的帮助,然而你并未理会,还贴心地把门锁上。”


    “所以现在……虽然很同情你的遭遇,可我真是束手无策呢。”


    Seven轻轻笑着说:“Louis,你的刑期应该会很长、很长,足够你好好忏悔了,祝你在监狱里度过愉快的一生,最好死在里面吧,拜拜。”


    说完,他就放下手机,挂断了电话。


    陆瓷这下真的瞪大了眼睛,不仅是因为Seven残忍的语气和话中隐含的信息,同时还是因为……


    她终于想起来,自己是在哪听过Seven这几位哥哥姐姐的名字。


    她不仅听过,还看过,是在报纸的头版头条,是在所有主流新闻频道的标题上。


    这三个名字后面都跟着同样的姓氏——近年来在N市声名狼藉的Vanderbilt。


    这三人都因为不同的原因先后被逮捕,除了Louis的金融诈骗案还在审判中,另外两位都已经锒铛入狱。


    Vanderbilt家族其余的三位子女也都面临着各自的困境,资金流断裂、名誉尽毁,即使没有入狱也算是社会性死亡。


    这个庞大家族的崩塌在N市掀起了轩然大波,可是陆瓷怎么也没想到这些事居然能和她的笔友Seven扯上关系。


    这就是Seven口中有着六位手足的、幸福美满的大家庭?


    完全是南辕北辙。


    冷血的父亲,患病的母亲,你死我活的兄弟姐妹,这才是真实情况吧。


    Seven在这个家族里,分明……连个身份都没有。


    陆瓷前一天晚上才在家里偷听到自己的身世,没想到如今躲在笔友的宿舍衣柜里,还有更大的真相等着她。一种难以言喻的荒诞感顿时弥漫开来。


    但是……与此同时,她为什么有点兴奋?


    她根本预料不到自己会在这场小小的“探访”里发现这么多重磅信息。


    这段原本因其匿名性而纯粹又高洁的友谊,就这样被她无意间掀开了面具。


    就在刚才,看着那本贴满她照片的相簿,陆瓷还因为被人窥视而感到不爽,因为被当成猎物的可能性而踌躇忐忑。


    但是此刻——她却是阴差阳错地逆转局面,得知了这位完美的优等生最深刻的秘密。


    他一点也不完美,实际上他和她一样,是被人抛弃、被人推来搡去的失败品。听起来他好像比她还要更惨一点。


    以及……从Seven的神情来判断,这一系列灾难的发生似乎和他脱不开关系?


    他做了什么?是内部曝光,还是栽赃陷害?


    如果是后者……


    那么,躲在对方衣柜里的这个坏决定,居然让她抓住了Seven最大的把柄。


    但这也意味着,她绝对、绝对不能被对方发现。情况已经完全脱离了控制。


    陆瓷心跳如擂鼓,高频率的响动顺着血液传遍她的全身,她屏住呼吸,生怕Seven也能听到她越来越大的心跳声。


    所幸,对方并没有察觉。


    隔着衣柜上的孔洞,陆瓷看见Seven突然停下了一切动作。


    他在椅子上静静坐着,仿佛这通电话给他带来的满足感骤然消散,变成了无边无际的颓然。


    陆瓷一下就看懂了Seven的表情。就在前一天晚上,她也有过类似的时刻。


    逐渐地,她的心跳平稳了下来。


    Seven近在咫尺,他的一只手臂僵硬地动起来,伸向书桌的抽屉。


    Seven从抽屉里拿出一件东西,是那


    本贴着她照片的相簿。


    他要做什么?


    陆瓷认真地观察着,或许就在接下来的这一刻,她就能解答自己悬而未决的问题——在Seven眼里,她究竟是什么样的存在。


    Seven在她眼前翻开了相簿,他翻到夹着丝带的那一页,神情一点点放松了下来。


    他抬起原本放在膝上紧握成拳的右手,缓缓松开,又轻轻地用指尖触碰照片的一角。


    陆瓷无声地呼吸着,她将视线上移几分,看到了Seven的表情。


    他半垂着眼睫,那睫毛在轻微地颤抖,如果她没看错的话,那双眼睛的尾端居然有水光涌现,似乎刚才被他死死压住的某些情绪终于释放了出来。


    他的胸口开始起伏,两肩缩紧了一些,仿佛在与什么东西抗争着。


    Seven静静地注视着她的照片,眼睛都不曾眨动几下。


    陆瓷怎么也没想过Seven会用这样的眼神看着她。


    他不舍得将视线移开半分,就像一个快要渴死的人凝望着清凉的甘泉,一种如有实质的渴望和依恋流露出来。


    他的手指从照片一角慢慢移动,触上了照片中她的脸颊,轻柔地摩挲了两下。


    看着那只修长的、苍白的手,陆瓷的一边脸颊闪过微凉的触感。


    Seven移动着双手,从相簿后方拢住了硬壳封皮,将这叠薄薄的纸页捧在手心之上。


    随后,他将翻开的相簿放在自己胸口,手指蜷曲起来,如同隔空拥抱着她。


    和Seven的眼泪一起落下的,是一声沙哑的呢喃。


    “Luna……”


    Luna。


    他叫的是Luna,而不是Six。


    他喜欢的、甚至似乎视为了精神寄托的,不是邮件里经过删减和润色的她,而是她本人。


    陆瓷一时间忘了眨眼睛,她的瞳孔和柜门上的镂空花纹印在一处,眼眶变得干涩起来。


    一种前所未有的感觉摄住了她,就像黑暗中倏然擦亮的火星。


    有什么东西充盈在她的心脏,兴奋、忐忑、优越感、挑战性……仿佛有一扇通向未知的大门在她面前打开。


    她好像被自己的笔友盯上了,他的身份并不简单,他大概有着童年创伤,对待手足轻蔑又狠辣。


    他好像对她有种近乎病态的迷恋,她不知道对方会怎么想、怎么做,又会做到什么程度。


    可她并不害怕。


    一切无力和不甘都一扫而空,就在这一天、这一刻,她终于找到了一场精彩纷呈的游戏,一个她能独享聚光灯的舞台。


    Seven……不,如果他叫她Luna,那么她应该礼尚往来才对。


    这位……名叫Aiden的挚友,他和她想象中完全不同,又比任何想象都更加有趣。


    结合刚才的一切,陆瓷突然想到了一个安然离开这座宿舍的方法。


    这个方法不一定百分百成功,可她愿意赌一把。


    陆瓷控制着自己的动作幅度,拿出了口袋里的手机。


    她创建了一封新邮件。


    Seven:


    我和父母大吵了一架,我提前回学校了。


    我觉得自己快崩溃了。


    Seven,我需要你。


    可惜我们之间隔着这么远。


    From Jupiter6


    陆瓷点下发送键,通知音同步在Aiden的电脑上响起。


    他迫不及待地点进那封邮件查看,扫视完那几行简短的文字后,立马就坐直了起来。


    Aiden的神情微妙地变幻,眨眼的频率显著变快了。陆瓷看到了一丝焦急,以及一抹期待。


    男人修长的手指敲击着书桌,看来他还有些紧张?


    片刻后,Aiden似乎下定了决心,站起身来。


    他打开抽屉拿出车钥匙,转身就走出了宿舍门。


    Aiden的步伐有些急切,与在咖啡厅里的从容模样相比简直判若两人。


    宿舍门“砰”的一声关上,陆瓷知道自己赌赢了。


    面对她抛出的、见面的暗示,他还真是一刻也等不了。


    又过了五分钟,确认Aiden确实是离开了,陆瓷才从衣柜里走出来,长舒了一口气。


    躲在此人衣柜里的十几分钟,真是惊险又漫长……


    不过呢,除了惊险之外,还有一份意想不到的惊喜。


    陆瓷转了转脖子,重新戴上兜帽,走出这间宿舍。她终于顺利脱身。


    Aiden应该已经开上车,正在前往P大的路上了?


    为了防止她的小小谎言被戳穿,她也得尽快返校才行,谁知道对方会不会在学校里对她展开地毯式搜索。


    离开了M大校园,坐在了前往P市的高速列车上,陆瓷才收到Aiden思索良久、斟字酌句的回信。


    Six:


    虽然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是我很担心你,衷心希望你能快些好起来。


    Six,我可以来找你,如果你不介意的话。


    你想见我吗?


    From Jupiter7


    陆瓷忍不住扬起唇角,这封邮件措辞含蓄,提议也很有分寸,写得不错。


    可惜她并不想这么快就和对方正式见面,她才刚开始玩呢。


    她撇了撇嘴,单手打起字来。


    Seven:


    实在抱歉,我刚刚情绪有些激动。


    没关系,你不用来找我,我还是希望我们继续当笔友,这样很纯粹。


    有几位朋友安慰了我,我已经好多了,谢谢你。


    快去专心写论文吧!


    From Jupiter6


    发出这封邮件后,陆瓷不禁有些期待对方收到后的表情。


    期望落空,他会皱皱眉头吗?


    不过,陆瓷认为以Aiden“不请自来”的习惯,他应该不会因为这封拒绝的邮件而掉头返回。


    她乘坐的列车比轿车要快了不少,她会优先抵达P市。


    那么……她就在学校里耐心地等等他吧。


    只不过,这次与以往都不一样。


    这一次,当Aiden出现在人群里的时候,哪怕只是远远地望着她,她也能第一眼就认出他来,她再也不会毫无知觉。


    陆瓷把头靠上车窗玻璃,窗外的景象飞快地掠去,她的心情也在这飞速的行驶中焕然一新。


    此刻开着长途的Aiden大概想象不到……螳螂捕蝉,还有黄雀在后。


    谁说一个人不能又是被捕的蝉、又是紧盯猎物的黄雀?


    现在,轮到她掌握主动了。


    作者有话说:两个人“明明你情我愿,但是非得尔虞我诈”的拉扯要开始了(或者说是Luna在单方面拉扯Aiden)


    还有两章就结束Luna的回忆、回归现实时间线啦~


    自我吐槽一下,只能说我们Luna偷听是有一手的,什么大事都给她听完了。


    明天26号断更一天,27号上夹晚上11点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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