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他是谁 “通讯录备注是Seven。”
在Alice家住了一个晚上, 第二天一早,陆瓷直接去了公司。
长明资本里那么多双眼睛盯着她,任何突发情况都不能阻挠她准时上班。
刚走进董事长办公室, 巨幅落地窗外的城市景观还没完全落入眼帘,她就在窗前看到一个意料之外的身影。
男人身穿一袭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西装, 背对着她站立, 在听到她的脚步声后转过身来。
也许是因为要来她的办公室,Aiden今天打扮得格外一丝不苟,金属袖扣、丝绸口袋巾都佩戴齐全, 两鬓的黑发也收拢整齐,胸前的宝石领带夹略微反光。
见到她的那一刻, 男人那双淡漠的眼眸倏地亮了起来,瞬间打破了这副矜贵沉稳的表象。
“Aiden,你怎么在这里?”陆瓷在唇边挂上一个自然的微笑。
“来给你送早饭。”男人指了指她的办公桌, 薄底皮鞋踏在办公室的地毯上,朝她走近。
陆瓷随着指引看去, 一个木质饭盒正放在她的办公桌面。
“这么贴心吗,谢谢你呀。”
她反应得很快,歪了歪头, 加深了笑容,随后语气亲昵地打趣:
“尊贵的祝先生怎么突然亲自来给我送早饭了,才一个晚上没见,就这么想我?”
在一切真相和细节都水落石出之前, 她不会表现出任何异常。
“是啊,昨晚你不在我身边,我很想你。”
男人走到她身前,拉住了她的手, 用拇指摩挲她的手背,沉声回答。
如果在以前,Aiden这样温情脉脉的话一定会让她心生暖意,但是此时此刻,她只体会到一种无处安放的割裂感。
她习惯性地踮脚,仰头亲了一下男人的嘴唇,轻声说:“我也想你。”
然而,她的内心在萌生退意,想要拉开距离。她抽出自己的手,快步走到办公桌旁坐下,不着痕迹地问:
“现在是上班时间了,你大老远跑到我的办公室,会不会影响Lucid Partners那边的工作?”
“不会的,我有带手提过来,”Aiden跟随她走到了办公桌前,“今晚我要加班,可能很晚才回家,所以白天我想多陪陪你。”
他温声道:“吃完午饭我再走,好不好?我不会打扰你工作。”
陆瓷打开饭盒的动作放缓了一点,即使心情复杂,她还是轻快地答应下来。
“当然,只要你不觉得无聊就行。”
Aiden说不会打扰她,就真的没有打扰。
一整个上午,在她浏览报表、开线上短会,甚至是听几个精算师进来讲数据分析的时候,男人都安静地坐在办公室的沙发上,专注于手提电脑上的工作。
直到进入午休时间,男人才走到她身边,俯身吻她的脸颊,提醒道:
“Luna,中午12点了,该吃午餐了。”
“我还不是很饿,晚点再吃,你先去吃吧,Aiden。”
陆瓷微微皱眉,她还沉浸在工作中不能自拔。之前Aiden差人送来的午饭,她也经常放到下午才吃。
Aiden的吻从她的脸颊移到唇边,他用手揉了揉她的发顶。
“不可以哦,身体最重要,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中午老是不按时吃饭。”
“稍等一会……”陆瓷敲打键盘的手停不下来。
下一秒,她的视野旋转起来。她的靠背椅被男人调了个方向,现在她背对着办公桌,面朝着原本站在身后的Aiden。
男人用双手撑在办公桌沿,把她围在这双臂之间,低头对她说:
“肚子不饿,可能是因为坐了一上午、消耗得不多,运动量不够。”
他的语气暧昧起来:“不想吃午饭的话,要不要吃点开胃菜?吃完可能就饿了。”
说完这句极具暗示意味的话,Aiden的吻又落在她的嘴唇。
他的动作很轻,似乎把主动权完全交给了她。
陆瓷的呼吸变得急促了几分。在身体的反应下,她清楚地认识到自己对Aiden的感觉,并没有因为昨天得知的事情而消减半分。
她下意识回吻了几下,然而她的理智还在线,很快就抬手将男人推开。
“不行,这里是公司,外面都是人……会被听到的。”
Aiden的眼睛眯起来,唇角愉悦地上扬,一边眉毛轻挑:
“Luna,你在说什么,我只是想亲亲你,你以为……我们要做什么?”
“……没什么,”陆瓷意识到自己中了Aiden的计,她闷闷道,“你很讨厌。”
“嗯,我很爱你。”
男人捧起她的脸,再次亲吻她。
这次Aiden没有浅尝辄止,而是轻捏着她的下巴逐步加深,如同她的唇瓣就是他刚才比喻的开胃菜。
这个吻缠绵不休,滚烫的唇紧密相贴,他们的呼吸交融在一起,周遭的一切仿佛都在远去。
陆瓷放在膝盖上的手逐渐攥紧,她被迫仰着脖颈,头脑一阵阵发晕。
在这眩晕中,她的一颗心更是漂浮不定,不知道该往哪放。
他们的相爱,根本无可否认。
在这一刻,不知道这算接纳还是逃避,她让自己忘却了心中的诸多猜疑,放下了那些复杂的思绪,沉浸在这个动情的吻里。
然而,或许过去了几十秒,又或许是几分钟,这个吻还是结束了。
暧昧的空气散去,她好像又回到了现实。
Aiden把她的头发拨到耳后,摸了摸她的脸。
“拜托了,和我一起去吃午餐吧。”
……
接下来的一切都像按下了快进键。
他们一起吃了午餐,Aiden离开长明资本、回到了他自己的公司。
下午的工作繁杂又漫长,办公室里只有陆瓷一个人,她就这么在电脑前坐到了傍晚。
Aiden罕见地要加班。下班后,陆瓷一个人回到家,热了热Aiden在冰箱里备好的饭菜,又一个人安静地吃了晚餐。
晚上十点半,Aiden还没回来。陆瓷困得直打哈欠,准备先去睡觉,Alice却发来消息说自己刚出门,正在去见Jasper的路上。陆瓷不放心,又仔细叮嘱了一番。
在她陷入沉睡以后,到了深夜,Aiden才回到家。如果陆瓷醒着,就会注意到男人身上异常的血腥气,然而她睡得很熟,毫无知觉。
也是在这个凌晨,在城市的另一边,灯光黯淡的复古酒吧里,Alice软声细语地哄着自己的前男友喝了一杯又一杯,直到Jasper醉酒趴在吧台上,她才默默拿起了他的手机。
……
陆瓷一夜无梦。
醒来的时候,是清晨七点。她闻到了煎蛋卷的味道,应该是Aiden在做早餐。
她打开枕边的手机查看消息,最先映入眼帘的就是来自Alice的十几条未读信息。
23:31
Alice:我到了,Jasper选的酒吧好远,我看他是想骗我今天去他家过夜。
Alice:但是宝贝你放心,我不会被男色诱惑的!
23:45
Alice:我真是无话可说了,亏他还消息轰炸求我复合,居然敢迟到?
23:53
Alice:他到了,我必定给他点颜色看看。
Alice:当然,我会先帮你套话的。
Alice:[跃跃欲试猫meme]
01:12
Alice:Jasper酒量真好啊。
Alice:我说他每喝三杯shot就可以亲我一下,他居然亲了我五下才喝晕过去。
Alice:你说他是不是真的很喜欢我啊?
Alice:对不起,跑题了。
Alice:刚才没套出他的话,他这人好像没有微醺阶段,
前十四杯跟我对答如流,结果喝完第十五杯一秒就趴下了。
01:15
Alice:但是!我成功解锁了他的手机。
Alice:他有病吧,密码居然设成我的生日?
Alice:让我好好检查一下。
01:19
Alice:可恶,他给聊天信息上了锁,密码我猜不出来。
Alice:但是我能看到他的相册。
Alice:呃,他怎么存了那么多我的自拍。
01:30
Alice:[图片]
Alice:你看这张合照最右边那个男孩,像不像Aiden?
看到这里,陆瓷立马起身,轻手轻脚地去了浴室、将门反锁,然后才点开Alice发来的照片。
这是一张大合照,左右两边各站着一家人——陆瓷猜测这是家庭合照。
拍照的那天想必天气不佳,空气中弥漫着薄雾,背后巨型建筑的轮廓模糊不清,却让陆瓷有几分熟悉感。
虽说是两家人的合照,但是右边那家人占据了大半的空间。因为左边只有一对中年夫妇,以及他们护在中间的儿子。
这男孩褐发绿瞳,穿着一套浅驼色的西装,约莫十六七岁的样子。很有可能是Jasper。
在他们身侧,是一位身形瘦削、面容严肃的男人,看起来至少有六十岁。在他右边站着一排神色各异的年轻人。
最右边那位少年,看着也是十七岁上下,是这七人里最年轻的。他也是唯一一个没有穿着正装的人,只穿了一件衬衫。
稍长的黑发凌乱地铺在他的额头上,遮住了一点眉毛和颧骨,却遮不住深邃立体的五官,以及那双黑得发亮的眼睛。
少年的气质很特别,阴郁、沉静,如同石缝里钻出的藤蔓,仿佛为了生存挣扎忍耐,又在贫瘠的黑暗中汲取了许多养分,不依不饶地往上爬。
即使少年的神态和现在完全不同,陆瓷还是一眼就认出他是Aiden。
与此同时,记忆中的某个关窍似乎突然打开,合照背景中的建筑在她脑海里越来越清晰。
……那是他们进行《心墙》录制的庄园。
等等。
陆瓷又数了一遍Aiden所站的位置。
假如这是一张家庭合照,而Aiden左边的六位年轻人是他的哥哥姐姐,那么Aiden就是家里的……第七个孩子。
陆瓷察觉到自己的手指颤抖了起来,她极力控制着自己的呼吸,关闭了这张照片。
Alice的下一条消息显示在屏幕下方。
01:37
Alice:我还查了一遍他的通话记录,居然没有Aiden。
Alice:但是他经常和一个号码通话,通讯录备注是“Seven”,这个称呼我好像在哪听过,你认识这人吗?
不对。
什么?
看到这个名字的瞬间,陆瓷仿佛听到了一切分崩离析的声音。
她的大脑飞速运转,似乎连身体里血液的流速都在加快。如同有惊雷在耳边炸响,一个近乎荒谬的猜测在她心中形成。
咚。
咚,咚。
在这时,浴室的房门被人敲响。
男人温柔的声音隔着木门传来:
“亲爱的,你醒了?快来吃早饭吧。”
一股战栗顺着陆瓷的脊背震颤而下,她的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膛,她意图张口,却失去了声音。
门口的人是谁?
Aiden,或是说祝渠……
她的丈夫、她真心爱上的这个男人,究竟是谁?
第42章 真相 名不见经传的私生子。
“亲爱的, 你还好吗?”
没听到Luna的回复,Aiden的声音带上了一丝担忧。
他今天起得格外早。
昨晚去监狱里“探望”兄长的时候,时隔几年再次见到那张喋喋不休的嘴, 一下没控制住,打掉了对方两颗牙。爱叫的狗果然尖牙利齿, 擦破了他的右手骨节处。
伤口不大, 但是怎么看都像打人留下的痕迹,不能让Luna发现。
所以,他一大早就起来做早餐, 几滴热油“不小心”溅在右手上,涂上烫伤膏、纱布一裹, 就完美地遮盖了原本的伤口,说不定还能赚到Luna一句心疼的问候。
走进卧室,Luna却不在床上, 浴室的门紧闭着。
他敲门后已经过去了一秒,两秒, 五秒,还没有听到女孩的回答,她怎么了?
身体不舒服吗?算算日子, 应该不是生理期。
那为什么这么安静呢。
不安的猜测如同黑暗的泥沼,刚要攀上他的脑海,浴室门就被打开了。
Luna站在浴室门前,深灰色的睡衣松松垮垮地套在身上。她用手捂着肚子, 面色有些发白。
“早上好,昨天的晚饭我好像没热透,估计吃坏肚子了。”女孩皱了皱眉。
原来如此。
“可怜的宝贝,那现在有胃口吃早餐吗?”Aiden俯身亲了下女孩的额头。
“嗯……可以的。”
面对面坐在餐桌旁, 这顿早餐吃得很安静。
Luna用刀叉拨弄着餐盘里的煎蛋卷,偶尔切一小块下来送进口中,她的脸色还是不好,看起来食欲不佳的样子。
Luna眼睛微垂,她的睫毛像蝴蝶翅膀,每眨一下都在他心里刮起一阵痒意。可是这睫毛也将她的视线遮蔽大半,Aiden只能看出女孩正盯着他的双手,若有所思。
是关注到了他右手的纱布吗?那为什么没有关心他。
“你在看什么?”他忍不住问出声。
Luna怔了一下,似乎是被他打断了什么思路,过了两秒才缓缓开口,语气染上担忧:
“我在看……你的手,怎么受伤了?”
Aiden偷偷勾了下嘴角,将右手往后缩了下,用平静的声音说:“我没事,做饭的时候一不小心被油烫到了。”
女孩把他的手捉过去,在纱布上亲了亲:“怎么不叫我起来?我可以帮你包扎。”
“我怎么忍心吵醒你……”说完这句话,眼看两个人的餐盘都空了,他便站起身准备收拾,“吃完了?肚子有没有好一点?”
Luna制止了他的动作:“待会我来收拾吧,你手上有伤口。”
他心中雀跃,浅笑着说:“没事,那就放在这吧,正好今天下午清洁工会过来。”
“今天我想在家休息一天,”Luna也站起身,一只手撑在餐桌边缘,“这段时间实在太累了,加上肠胃不舒服,我是不是该给自己放个假?”
她抿了抿嘴,似乎有些纠结:“可我又担心不在公司盯着,会出什么问题。”
“你给自己的压力太大了,亲爱的。”Aiden走到女孩身后,抱住了她。
Luna很瘦,哪怕他已经努力为她安排膳食、补充营养,还是作用不大。
柔软的、微凉的头发,突出的锁骨和两肩,一副因为饮食不规律和压力过大而纤细的身躯,抱在怀里,却是他的全部热源。
昨晚便是这样,女孩已经熟睡,他轻轻从背后抱住她。在这点温暖里,他才能忘却那些因为见到兄长、从而像虫蚁一样密密麻麻钻出的回忆。
“今天你就在家里休息吧,公司不会有事的。”他亲吻女孩的发顶,轻声说。
“好吧。”
……
将Aiden送出公寓门,陆瓷才重重地呼出一口气。
她回到餐桌旁,跌坐在椅子上,急促的心跳还是无法平复。
Seven。
这个单词占据了她的整个思维。
就在刚才,隔着餐桌,隔着男人早起烹饪的、冒着热气的煎蛋卷,她的视线直直地落在了男人的手上。
并不是那只受伤的右手,说实话她当时根本没注意到他的右手。
像磁铁一样将她的注意力紧紧吸附的,是Aiden左手的数字“7”纹身。
“7是一个特殊的节点,是一周的循环,是宗教中上
帝创世的时间,是光在棱镜中分解色散的数量,我觉得它很神奇。”
这是他们第一次约会时,Aiden给出的解释。
她猛地起身,快步走进书房,打开了自己的电脑。点进邮箱,搜索时间范围选择在七年以前,那是她和Jupiter7最初的几封邮件。
“为什么我叫Jupiter7?
“很简单,小时候我喜欢天文学,木星又是我最喜欢的星球,根据你的账号名来看,应该可以说英雄所见略同?
“至于这个数字7,则是因为我是家里的第七个孩子,我有两个姐姐,四个哥哥,现在是21世纪了,我这种大家庭应该比较少见。”
看到这,陆瓷又点开了手机里那张Alice发来的合照。
她仔细观察站在Aiden左边的六位年轻人,一、二,共有两位女士,剩下的四位都是男性。
两个姐姐,四个哥哥。
Aiden是家里的第七个孩子。
Aiden是《心墙》的投资人。
《心墙》是Jupiter7推荐给她的。
《心墙》的制作人、Aiden最好的朋友,最常通话的对象备注是“Seven”。
陆瓷从来都不相信世界上会有那么多巧合。关于Aiden到底是谁,这个问题的答案呼之欲出,甚至可以说已经清楚明了。
如果她没猜错的话,Aiden就是Jupiter7。
她的新婚丈夫,为了给她做早餐弄伤了手、临走前还紧紧拥抱她的人,和她高中结识的、往复交谈了七年的笔友,是同一个人。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陆瓷坐在办公椅上,如同陷入了无穷尽的漩涡,海水席卷着她,卷得她晕头转向、风声鹤唳。一个又一个疑问浮出水面,好似穿梭的鱼群,在这片冰冷的乱流里碰撞翻跃。
为什么Aiden的家庭合照,背景是录制《心墙》的庄园?
据她在今天之前的了解,Aiden和Jupiter7从专业到工作、从性格到家世,根本没有一点相同之处,究竟谁是真实、谁是假象?
还是说……她从头到尾听到的都只有谎言?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他为什么要对她说谎,为什么要改头换面地接近她、和她结婚?
对他来说,她到底是什么?
突然地,陆瓷冷静了下来。
她将目光投向了书房另一侧、属于Aiden的书桌。
起身、向前走、坐下,她打开了Aiden的电脑。
密码输入框亮了起来,她有三次尝试的机会。
她输入Aiden的生日,密码错误。
她输入自己的生日,密码还是错误。
在这时,某种直觉击中了她,她在键盘上敲下一串简短的数字。
18,07,26,这是她在七年前、不小心把邮件发到Jupiter7邮箱的那一天。
密码正确。
排列工整的电脑桌面展现在她眼前。除了系统自带软件以及编程软件以外,桌面上只有寥寥几个文件夹。
陆瓷首先点进邮箱,出乎她意料的是,头像栏里居然显示着三个不同的账号。
Aiden Zhu,这是她熟知的Aiden、澄明合伙的创始人,她同餐共寝的结婚对象。
Jupiter7,这是她的笔友,她多年以来与之交谈倾诉的人。
以及……Aiden Vanderbilt。
Vanderbilt?
她曾听过Vanderbilt这个姓氏,这在数年前还是N市位居前列的强大家族,在两个世纪前以港口和地产发家,又在最新一任家主的掌管下开始涉猎科技、媒体等产业。
Vanderbilt家族在这一代子女众多、各有才干,他们在政界、商界、金融、艺术界分散发展,用四通八达的资源网络为家族构筑了坚实的权力壁垒。
然而,这种辉煌在几年前戛然而止,几位子女受贿、滥用药物甚至买凶杀人的丑闻接连传出,这些骇人听闻的指控被一一证实。
短短几年以内,有人入狱、有人就此销声匿迹,风光无限的年轻一代成了天边流星,年近七十的家主在沉重打击下心梗而亡,数代传承的产业也被外界收购瓜分。
这样一个家族的覆灭,在几年前登上了N市各大媒体的头版头条,报道铺天盖地,从丑闻细节到遗产的归属,都被好事者扒了个遍。
除了长期信托外,Vanderbilt家族剩余的一点残羹冷炙,似乎全都被一个突然出现的小儿子继承——这位私生子第一次被大众所知,却没有透露多少信息,相关的报道也很快沉寂下来。
陆瓷拿出手机,立即搜索当年有关Vanderbilt家族的报道,一张张照片在屏幕上涌现,家主身材瘦削、面容阴鸷,来自第一任妻子的四个孩子都是金发碧眼,第二任妻子的孩子则是褐发且长有雀斑……
再打开那张庄园前的家庭合照,每张面孔都能一一对应,唯一“多余”的存在,就是站在最右侧的黑发少年。
那位名不见经传的私生子。
作者有话说:掉马ing
第43章 摊牌 “我想和你离婚。”
一道短促的笑声从陆瓷的喉间溢出来, 摆在她面前的一切是如此荒诞,她以为自己清醒谨慎,没想到面对同一个人的弥天大谎, 她居然毫无察觉。
她用手撑住额头,此时此刻的思绪仿佛有千斤重。她双唇紧闭, 尝不出自己口中更多的是困惑、愤怒还是苦涩。
Aiden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隐瞒身份, 也许是因为没落家族的私生子这个名声不好听,才改为母姓另立门户,这一点她能理解。
她和Jupiter7认识了这么多年, 对方一直自称留学生、装作家庭美满的普通人,虽说是欺骗了她, 但他们毕竟只是笔友,在网络上给自己创造人设也不算少见。
这两件事,她都可以抛在一边。令她如鲠在喉的是Aiden对待她的方式。
他们的友情维持了七年, 对方从未提出要和她见面。在得知她急于结婚后,却突然用这样特殊的方式出现在她的面前、直到和她结婚, 全程伪装得天衣无缝,没有任何要坦白的意思。
这几个月以来,她自以为过着人生中最快乐的一段日子, 继承了基金、身边有了陪伴她的人。在父母离世以后,她终于彻底窥见天光,仿若重获新生。
可在对方眼里呢?
作为Jupiter7,Aiden知道她的全部过去, 知道她的恐惧和挣扎,知道她的欲望和理想……还知道她结婚的初衷是满足继承条款。
单独最后这一点,就足以成为Aiden手上最大的筹码。
对方比世界上的任何人都清楚,她从少女时期开始、最大的渴望就是继承长明资本, 她为此付出了那么多个日夜,决不会允许一切功亏一篑。
Aiden和她结婚,是作为挚友伸出的援手,还是把她看作了权杖上的宝石,想要趁她之危、摘取利用?
他对她贴心照料、无微不至,是真心喜欢爱护,还是意图骗取她的信任,逐步逼她让渡利益,从而为他自己的事业添柴加火?
握着鼠标的手微微颤抖,陆瓷的一口气就这样憋在胸腔里。
Seven,Aiden,他……真的会这样对她吗?
她无法自控地僵住了几秒,才继续移动鼠标,开始查阅这台电脑里的所有信息。
无论她要面对的是什么,只有尽可能补全他们之间的信息差、找到对方的弱点,她才能保护自己,在必要的时候予以反击。
陆瓷用鼠标在一行行程序文件和报表资料间滑过,十几分钟过去,可她一直没有找到什么可疑的内容。
想来也是,作为一家量化基金的创始人,Aiden深知信息存放的敏感性,大概率不会把机密文件放在家用电脑里。
关于Vanderbilt家族遗产的信息,更是毫无踪迹。她唯一的猜测就是Vanderbilt庄园的继承权应该落在了Aiden的手上,否则也不会用于进行恋综的录制。
陆瓷的手松开了鼠标,既然在电脑里没有收获,那她就要另辟方法。委员会里有
影响力的成员、父母留下的其他可用人脉……这些人的名字在她脑海中浮现。
她不能轻举妄动,她需要找到合适的时机,暗中联系她能信任的人,让他们留意Lucid Partners的动静,例如合伙人的丑闻、收尾不干净的内幕交易……越有分量越好。
而此时此刻,她既然一个人待在Aiden的公寓里,不妨在现实中找找看。说不定哪里会藏着一本笔记,或是一枚U盘。
陆瓷从书房里的众多柜子抽屉开始找起,出乎她意料的是,柜子里除了几本书籍以外什么都没有,抽屉也大部分空无一物,几乎不像是有人使用过。
她又进入公寓的其他房间搜寻,影音室、客房、卧室、浴室,能放东西的地方她都翻了一遍,可她看到的只有叠在一起的情侣浴巾、并排摆放的高跟和皮鞋、相拥而眠的柔软床褥……
写满这座公寓的,分明只有她和Aiden一起生活的痕迹。
她的冷静好像破了个洞,点点滴滴的回忆汩汩地流出来,却分不清真假虚实。
一无所获中,她开始漫无目的地踱步,也许是因为对空气的需要,回过神来的时候,她已经走到了公寓的露台。
露台上布满错落有致的植物盆景,栏杆边摆放着藤椅和方形矮几,半开放的屋顶笼罩在露台上,只遮蔽了头顶一半的天空。
某个晚上,她和Aiden曾依偎在露台的藤椅上,香薰蜡烛和盛满冰块的酒杯一起放在矮几的桌面。
虽然在顶楼,夜风却很轻柔。
Aiden告诉她,让他决定买下这座公寓的就是这个露台,城市里没有星星,但是当他坐在这张椅子上,就可以看到月亮。
那天晚上,他们聊起童年的回忆,聊起想要一起去旅行的目的地,他们亲吻,然后静静地拥抱。
难道像这样的时刻,也是镜花水月吗?
……等等。
这里才是整座公寓里,对Aiden来说最有意义的地方。
她用视线在露台上梭巡,这里空间开阔,乍一看没有什么可供储物的位置。最后,她的目光落在了那块方形的大理石矮桌上。
一番摸索,她在茶几的木质底座里找到了暗格。
居然真的被她猜中了。
然而,当她轻轻摁压、打开暗格,却露出了几分错愕的神色。
小小的方格里,没有U盘,也没有文件,只有一本薄薄的相簿。
翻开第一页,她看到了自己。
第二页还是她。
第三页、第四页……相簿里全都是她的照片。
高中毕业典礼上的她,坐在大学图书馆的她,和父母一起出席慈善晚会的她,戴着毕业帽站在大学领奖台上的她,站在长明资本楼下路边的她,父母的葬礼上坐在礼堂第一排的她。
面试那天、X流媒体外咖啡厅里的她,第一次约会时带着笑侃侃而谈的她,庄园玻璃花房外转身离去的她,站在Aiden公寓里的她,试穿婚纱的她,婚礼上头纱覆面的她。
水族馆里站在巨幅玻璃前的她,野餐垫上晒着太阳闭眼小憩的她,在男人身侧熟睡的她。
她的侧脸,她的背影,她言笑晏晏的模样和皱眉的瞬间……都被记录在这本相册里。
一种奇异的想法出现在陆瓷的脑海。
Aiden在露台上看的月亮,是夜空中的月亮,还是……Luna?
“Luna。”
“你在做什么?”
男人的声音骤然响起,如同一阵电流通过陆瓷的全身,她猛地抬头,Aiden居然就站在露台门口。
他还穿着出门时的那套西装,黑衬衫、黑领带。今天是阴天,天光黯淡,露台上有一阵突如其来的风呼啸而过,吹乱了Aiden的发丝。
原本打理整齐的额发掉下几缕,扫过男人的眉眼。那双黑色的眼睛直直地看过来,她从没见过Aiden露出这样的目光,这样慌张、无措,甚至带着几分恐惧,宛如他最大的噩梦正在现实中上演。
然而这样的目光只是一刹那,仿佛是她的错觉。
他是什么时候出现的?他不是去公司了吗?陆瓷被相簿里的照片摄住心神,居然完全没有发觉对方的到来。
“你怎么回来了?”她下意识问出了声。
男人还是注视着她,似乎要捕捉她每一刻的表情和反应。接下来,一个和她印象中的贴心丈夫如出一辙的、温柔的微笑展露在Aiden的脸上,他低低地开了口:
“亲爱的,我收到了提醒,你看了我的电脑,是吗?”
“我……”陆瓷想要回答,却不知道怎么解释。
情况急转直下,Aiden已经知晓她看到了电脑里的内容、还当面撞见她翻看相簿,她瞬间失去了谨慎行事的可能性,一切突然被摊开在日光之下。想必这对他们二人来说,都不是最理想的状况。
这时候再装傻已经没有意义,既然如此,那凭什么要她来解释?
陆瓷沉下气来,没忍住冷哼了一声。
“是,我看了你的电脑,亲爱的……Aiden,还是说,我应该叫你Seven?”
“……Luna,”男人几步朝她走近,就要坐到她身边、抓她的手来牵,“你听我说——”
“不要碰我。”她把男人的手打到一边。
“Luna,我爱你,我不会伤害你,我……”男人沉声说道,原本想牵她的手停留在距离她几厘米远的位置,倒还算保留了几分绅士风度。
“你爱我?”陆瓷皱着眉笑了,“你向我撒了这么多谎,这些年来表面上做我的朋友,听我倾诉我的秘密、我的烦恼,实则把自己的信息捂得严严实实,在我遇到困境的时候,你又无所不用其极地设计我、接近我,这么努力地要当我的丈夫,这都是因为爱我吗?”
听到她这番冷漠的质问,男人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眸色急速变幻,他不再顾及那几厘米的距离,而是直接抱住了她,任她抵抗也不放手。Aiden把头埋在她的肩膀上,声音和身体一起颤抖:
“Luna,对不起。”
“我不该骗你,我会把这些事一件件向你解释清楚,好不好?”
“我真的很爱你,我愿意为你做任何事……”
“你给我一个机会,好不好?”
随着这乞求般的问句,陆瓷感觉到一滴温热的液体,落在了她的颈侧。
是Aiden的泪水。
她的心软了一秒钟。
可是那又怎么样。
听到对方亲口承认,她的心一点点冷下来。
欺骗就是欺骗。
紧紧拥抱她的这个男人,从始至终把她当做猎物,看着她怦然心动、因为陷入爱情而欢欣鼓舞,一点点卸下她的防备,走进她的内心,是觉得她很好骗吗?
如果Aiden这么了解她,是不是咖啡店门口偶然的邂逅、约会里巧合的话题,许多个让她心动的瞬间,也都是为她量身定制的剧本?
她最讨厌被人轻视、被人操控。
就算是因为爱,她也不能原谅。她的父母已经教会了她,爱是世界上最不可靠的东西。
爱也不能保证,对方不会再次欺骗,不会利用,不会背叛。
信任就像纸做的窗户,隔着这层物质,她看到了蒙蒙的、美好的光。现在窗户裂开缝隙,她这边火舌翻卷,另一侧晦暗莫名。这张纸还怎么能拼凑回去?
“Aiden……”
陆瓷把头歪向男人的耳畔,声调沉了下来:
“你说,你愿意为我做任何事?”
“是,任何事。”男人声音沙哑。
“那三年以后,我想和你离婚,你同意吗?”
她的话音落地,Aiden没有回答。
天空中阴云汇聚,可能要下雨了。又一滴泪落在她身上。
但是她看不见身侧男人的表情。他也看不见她的表情。
Aiden将双手又靠近了一点,抱得更紧,他用脸轻轻蹭了一下怀中女孩的头发,无声地叹了口气。
刚刚流过泪的眼眶略微泛红,然而这双眼里全无悔意,也没了慌张,只是随着睫毛的缓缓低垂,在阴沉的天光下成了一道漆黑又模糊的瞳影。
他扯了扯嘴角,用痛苦又愧疚的语气配合道:
“如果这是你想要的,那么我同意。”
作者有话说:这几天去外地办事,写得慢了点……QAQ
第44章 控制 “Luna,你选的很对。”
陆瓷一个人躺在主卧的床上, 窗外大雨倾盆。她静静地望着天花板。
刚才在露台上的一切,还在她脑海中重演。
就在几个小时前,在风雨将至的露台上, Aiden放开了那个拥抱,站在她的面前。
他的头发乱了、衣领乱了, 一贯挺拔的肩垮了下来, 那层游刃有余的外壳仿佛轰然崩塌,只剩下一双小心翼翼地看着她的、潮湿的眼睛。
她提出三年后离婚,Aiden答应了她, 兴许是他也知道自己做得有多过分,直言会答应她的所有要求。
比如保持同居但分房睡, 尽心尽力地扮演三年恩爱夫妻的戏码、保证她的继承权安全无虞,然后在她想要离开的时候放手……
她只记得男人小声地说:
“Luna,是我做错了, 你提的条件我都答应,我只有一个请求, 你可不可以……不要这么冷漠地和我说话?”
当时她沉默了,转身离开了露台。
事情发展成这样,完全超乎了她的预料。她也不知道怎么做是最好的, 她只知道自己不能被情感左右。
她不能让自己陷入被动的局面,长明资本、继承权、她曾追求的一切,才是最重要的。
但她脑中一直浮现自己找到的那本相簿。
上面的照片最早可以追溯回六年以前。
从那个时候开始,他就在……关注着她吗?
陆瓷还记得高中毕业典礼上, 她曾在自己的座位上,看到一小束鲜花,上面的卡片写着“毕业快乐”,她还以为是别人放错了位置, 现在想来,也许并非如此。
除此之外,在自己大学的储物柜、在领取奖学金那天的候场区、在父母去世后的家门口……也出现过一些未署名的花束。
玫瑰、百合、蝴蝶兰……花材多种多样,只是有着同样的、用来绑缚枝条的黑色缎带。
那时她并没有太在意,因为她的追求者一直都很多,向她送礼示爱的人数不胜数,她一直以为这位神秘的送花者,只是某个喜欢她、又不敢当面告白的校友。
如今看来,这个人很可能是Aiden。因为那些花束总是出现在她人生中的重大时刻,又或者是她心情低落的时候,除了她的身边人以外,也只有这位频繁邮件往来的笔友会这么清楚她的情况。
如果真的是这样,如果Aiden,或是Seven……真的喜欢了她这么多年。
那现在,对方答应三年后和她离婚,她该庆幸对方在被她揭穿后选择尊重她的意愿,还是该感到讽刺,这段贯穿了多年的情感就这样被轻轻放下,看来他的爱也不过如此?
她想不明白,只是翻了个身。床的另一侧空荡荡的。
下雨的夜晚比平常冷。
客卧就在主卧的斜对角,其实她和Aiden离得也没有那么远。
不知道为什么,想到这点,陆瓷反而平静了一点。随着双眼阖上,逐渐进入了睡眠。
她好像做了个梦,梦中Aiden还睡在她的身边、将她整个人抱在怀里,细细密密的吻落在她的耳廓和后颈,对方在她耳边反复地说着什么,似乎是“我爱你”。
……
一觉醒来,是清晨七点半,公寓里只剩她一个人。
也许是为了避开尴尬的会面,Aiden已经提前离开去上班了,只有一份早餐摆在桌上。
陆瓷没有吃那份早餐,只是收拾好自己、按部就班地出发前往长明资本。
随着电梯门打开,她一走进公司,Olivia就叫住了她——这位明明有着傲人学历、却因为年轻漂亮而被分配到公司前台的女孩,已经被她提拔为了分析师。
Olivia走到她身边,小声提醒:“Luna,委员会成员已经到齐了,都在会议室里等你。”
陆瓷诧异:“什么意思,今天没有决策会议,他们等我做什么?”
Olivia嘴巴微张:“没有吗?您先生一早就过来了,说是今天有一个重大项目要落实。”
听到这里,陆瓷的心骤然沉了下来。她有种不好的预感。
她快步走到会议室,推开门,里面果然已经坐满了人,包括郑航、郑锐安这对已经许久没有在公司露过面的父子。
陆瓷看向长桌的末端,西装革履的男人真的坐在那里,他正和委员会的长辈对着话,会议室里一幅相谈甚欢的景象。
见到她,男人站起身,扬唇笑了起来,眼神温柔似水。
“亲爱的,你终于来了,快坐吧。”
“Aiden,你……”她没看懂男人这是唱哪一出,下意识想质问,又刹住了。
会议室里的委员会成员们都看着她,他们的目光里带着期待,有什么在她控制之外的事情正在发生,而她不能轻举妄动。
她走到长桌的主位,面不改色地坐下。
这场她不知情的会议拉开了帷幕。
Aiden站起身,拿出一沓文件,随后微笑着开口:“这件事我和Luna已经商议了很长时间,今天,我们认为是时候向各位宣布了。”
男人饱含爱意地看了她一眼,继续说道:
“……虽然我和Luna认识的时间不长,但是我们非常相爱,而且,最幸运的是,我们拥有着相同的目标和愿景。”
“自从结婚以来,我们就一直计划着建立一座共同的基金,结合Lucid Partners的技术和长明资本的资源,创造一番新的辉煌。”
男人顿了顿,目光闪烁。
“而现在,这座基金的正式提案以及合约,就在我的手上。”
他侧了下头,示意身边的秘书将桌上的文件分发给众人。这沓文件很快就分配到了每一位委员会成员的手上。
自然也放在了陆瓷的面前。
顶着她隐隐震惊而愤怒的眼神,男人笑意深了一点,声线平稳地继续介绍:
“这座新的基金叫做‘逐月资本’,代表着我对Luna永恒的爱,也正是因为这份爱,我将会以Lucid Partners以及我个人的名义提供80%的初始资金,同时……只占据50%的权益。”
他无奈地笑了笑,补充道:
“Luna并不支持这个约定、认为对我不公平,但是我执意想要这样做,这对我来说不是付出,而是一种爱的证明,我很感激Luna能够给我这个机会。”
Aiden的话音落下,会议室里立马躁动了起来,所有人都能听出来这是一个多么慷慨的提议,以及这个新的基金代表着怎样的光辉前景。
人们的呼吸变得急促,神情逐渐亢奋,就连郑氏父子都交换了一个复杂的眼神。
只有陆瓷坐在主位,僵在了原地。
Aiden在做什么?
这个创立共同基金的提议早已被她否决,对方为什么在这个关头突然重提,还让渡了如此巨大的利益?
如果她签订合约,长明资本将是毋庸置疑的受益方,同时,她也会建立更加牢不可破
的控制人地位,没有人会再向她提出质疑。
Aiden这么做,对他有什么好处?
陆瓷心中震动,但她知道自己不能露馅。她朝着众人轻笑点头,装作自己早就知情。
与此同时,她快速地翻看起眼前的合约。
看到某一页、某一段话,她突然什么都明白了。
合约上白纸黑字地写着:
“本基金唯一关键人为陆瓷女士,十年以内,若发生以下任一情形,将视为‘关键人事件’。”
“1.陆瓷女士不再担任长明资本董事长;2.陆瓷女士身故或丧失行为能力;3.陆瓷女士与Aiden Zhu先生解除婚姻关系……”
“发生‘关键人事件’时,Lucid Partners有权强制收购长明资本在该基金的全部股权……”
原来如此。
也就是说,一旦她和Aiden离婚,这份天上掉下来的馅饼就会变成制约长明资本的锁链,让她和她的公司陷入极其被动的境地。
只要签订了这份合约,她就会和Aiden长久地捆绑在一起,她将失去所有退路。
这是对方为她精心打造的陷阱。
陆瓷抬起头,略微睁大了眼睛,一下就撞上了Aiden仿佛洞察她想法的视线。
所有人都在全神贯注地看着桌上的提案和合约。只有她能看见男人朝她眨了眨眼。
“亲爱的,你有什么想说的吗?”男人温和地问。
陆瓷的心情从未这样复杂过,这个陷阱如此明目张胆,但她又不得不承认,对方给出的诱饵实在诱人。
她尽全力摒弃了情感的影响,在脑中飞速盘算着利弊。
她斟酌着开口:“关于……关键人条款,我还有一些保留意见。”
“不用再犹豫了,亲爱的。”Aiden接过她的话,同时走到她的身后。
Aiden的手搭在了她的肩头,他信誓旦旦地向众人宣告:“关键人条款,是Luna和我共同商讨的结果,不仅是因为在我眼里、她是长明资本不可替代的掌舵人,也是因为……”
肩膀上的力度重了几分,男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Luna和我都相信,我们这份真挚的爱会一直存在,不只是两个月,也不只是三年,而会是永远……Luna,你说,是不是这样?”
桌面之下,陆瓷放在膝盖上的手无法自控地攥紧。
Aiden的话,是只有她一个人能听懂的威胁。
这种被人拿捏的感觉并不好受,更不要说这个人还是她自己的丈夫。
身后的这个人、这种做法,已经超出了她的想象,也超出了她对Seven、对Aiden,对一位挚友或是一个丈夫的预期。
为了让她留在他的身边,他居然会做到这个程度。威逼、利诱,无所不用其极。
但是,除了妥协,她找不到第二种解法。
她不能说出否定的话,这会给予委员会质疑她婚姻的理由。
她也无法拒绝对方的提议。在座的所有人都已经情绪高涨、兴奋地等待着她的回答。
作为长明资本的掌权人,无论是为了保住自己的控制权,还是为了基金的利益……
她都只有一个选择。
她扯起嘴角、露出一个笑容,眼底却冷了下来。
“正是如此。”她缓缓道。
“这份提案,是我和Aiden共同的愿景,我很希望……能得到各位的支持。”
……
接下来的一切,都顺理成章。
创立共同基金的提案被委员会全票通过。在Aiden的施压下,陆瓷在合约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她明白了。Aiden昨晚的顺从只是缓兵之计,而她就这样毫无防备地被对方抓住了命脉。
从此刻开始,这段婚姻将完完全全、彻彻底底地受到Aiden的控制。
真是……好一个温柔体贴的完美丈夫啊。
她一言不发地走回自己的办公室,男人沉默地跟随。
直到办公室的门在身后关闭,一个拥抱才毫无征兆地覆盖过来。
她亲自挑选的、男士香水的冷淡香味侵袭而来,男人有力的双臂包围着她,Aiden俯下身,他的下巴又一次靠在了她的肩膀上,这个姿势和昨天在露台上的情景无比相似。
然而这一次,对方没有再挤出泪水来让她心软,而是低低地笑了,似乎真的很愉悦。男人如同嘉奖般、轻轻在她脸侧落下一个吻,随后低声夸赞:
“Luna,你选得很对,刚才做得也很好。”
男人仿佛并没注意到她身体的僵硬,而是用一只手摸了摸她的脸,语气里充满无奈:
“对不起,亲爱的,我只是不能给你多余的时间。”
“你很聪明、很敏锐,如果给了你时间,我相信你一定会找到我的把柄,给我制造很多麻烦。”
“不过,现在这样多好,我们可以一直、一直在一起了……对不对?”
第45章 对峙 “手疼不疼?”
“现在, 你的继承权稳住了,长明资本的规模也即将得到扩张,安全和野心, 你所追求的两件事,我都一次性帮你达成了。”
“Luna, 你开不开心?”
男人贴在她耳侧, 继续轻快地说着。
听着Aiden的话,她分不清对方在邀功请赏,还是在嘲讽她。他就这样靠在她的肩窝, 有种说不出的依恋和亲昵。
对方似乎在卖力地摇尾巴,然而他刚刚在会议室的行为又分明咬住了她的咽喉。
“放开我。”陆瓷冷着脸。
男人似乎对她的反应早有预料, 应声放开了她,走到她面前,又无比自然地牵住了她的一只手。
“亲爱的, 你是不是生我的气了?”
陆瓷嗤笑出声:“你说呢?我想过你会拿继承权的事来威胁我,可是没想到你的动作这么快, 昨晚还在求我给你机会,今天早上就来打我一个措手不及,你真是比我想象中还要不择手段。”
Aiden小幅度歪了歪头, 露出一个困惑的表情,他轻声道:“这怎么能算威胁呢?Luna,你曾经想要的一切,现在都有了, 你只要和我在一起,继续像之前那样一起幸福地生活就好了呀。”
男人嘴边噙着笑,仿佛今天发生的一切只是一件稀松平常的小事,对她翻脸施压的做法也只是为了成全她的理想。
此刻她眼前的这个人, 和她所认识的Aiden,根本不像同一个人。
“你疯了吗?”陆瓷简直不敢置信。
“你觉得我们离不了婚,我就会继续开开心心地和你在一起吗?你来到我的公司,当着所有人的面逼我签合约,这就是你昨天说的不会伤害我?”
眼见她越来越愤怒,Aiden低下了头,一副虚心检讨的模样,他声音小了些:
“我知道,Luna,这件事是我做得不对,可是我也没有其他办法了。”
“我曾经以为,只要能看着你就可以了,默默地守护你就可以了,后来我以为只要当一个贴心的丈夫,照顾你的生活起居、一日三餐就可以了,但是你偏偏发现了我是谁。”
男人垂着眼,眼里带着歉意,看不出是真诚还是虚伪。
“我知道你接受不了,也没法原谅我,我以为我可以放开你,可是我做不到。”
“Luna,现在我知道了,曾经我以为自己渴望的那些,其实都远远不够,我真正想要的是你永远、永远地在我身边,就像我们的结婚誓言一样,就连死亡……也不能把我们分开,好不好?”
这一连串自白落在陆瓷耳中,只带来一种近乎荒谬的感受。她死死地盯着男人的眼睛,却发现对方居然是认真的。
这样的自我、偏执,甚至隐隐癫狂,这才是Aiden的真正模样吗?
陆瓷一时间有点失语。
她到底……让自己落入了什么样的境地?
“我真的很爱你……”见她不说话,Aiden又低下头来亲她的额头,像是在试图安抚她。
陆瓷逐渐反应过来面前的情形,突然被一种巨大的失控感席卷,她猛地把男人推开,音调因为愤怒而提高:
“你这根本就不是爱,你只是想把我变成你的所有物,你知道什么叫爱吗?”
Aiden身形踉跄了一下,轻叹了口气,反过来问她:
“你呢?Luna,你知道什么叫爱吗?只要你和我
在一起,你想要的任何事物,想实现的任何理想,我都会当作毕生的目标去执行,你一直都想要成功,想要获得认可,我都可以给你,我可以做你的垫脚石,做你的避风港,这么多年来,我当了你的挚友,当了你的丈夫……”
“我能给你的爱,难道不比你母亲、父亲,比任何人给过你的,都要好吗?”
“啪——”清脆的巴掌声响起。Aiden的最后一句话精准击中了陆瓷的痛处,她下意识地挥出手,扇了男人一个耳光。
“……”男人的脸偏了过去,在这猝不及防的巴掌下露出怔然的眼神,一点猩红出现在他的嘴角。
陆瓷看了眼自己还未完全收回的、略微发烫的手掌,她的力道很大,今天她戴了一枚异形切割的银戒指,这应该就是磕破Aiden嘴角的罪魁祸首。她踌躇着,不知道是否该说些什么。
然而男人只愣住了两秒,很快就回过神来,伸出舌尖舔了舔唇角的鲜血。
他的脸偏转了回来,竟然小幅度地勾起唇角、露出一个微笑,眼中闪着熠熠的光。
趁她愕然的片刻,Aiden抓住了她的手——用来打他的那只手,捧至唇边。他低下头,轻柔的吻落在她的手掌上。
“手疼不疼?”男人用脸蹭了蹭她的手掌,嘴里是关切的问句,一双眼睛却带着笑意看着她。
陆瓷一时哽住。
“对不起,亲爱的,是我错了,我不该那样说,”Aiden皱起了眉,语气诚恳,简直像在忏悔,“把气发泄出来,你有没有好一点?”
看着男人脸上逐渐显形的手掌印,陆瓷还是说不出话。她下意识地动了动大拇指,想帮Aiden擦去嘴边的血迹。
毕竟在昨天、在发现一切真相之前,他们还在相爱着。
她没想到的是,Aiden似乎误解了她的举动,认为这是她的爱或是心疼的体现。他就像捕捉到一个千载难逢的契机般,第一时间凑了上来,吻住她的嘴唇。
宽大修长的手捏在了她的左肩和后颈,唇舌和呼吸迅速地交缠在一起,男人的吻如同疾风骤雨,辗转流连、无孔不入,仿佛要将她的所有一切吞噬殆尽。
最先被调动的是这几个月以来已经成为习惯的生理反应,陆瓷一时间竟然忘却了反抗的念头,差点要下意识地回吻。
然而,在尝到嘴里血腥味的那一刻,她还是立马清醒了过来,爆发出全身的力气、再一次把Aiden推开。
她急促地、深深地呼吸,眼眶在压力下发红,她逐渐稳住了自己,然后用最冷漠、最严峻的声音来宣布:“不可以。”
“从今天开始,直到合约的终止,我会和你保持婚姻关系,但是你再也不可以碰我,我对你……已经没有任何感觉了。”
Aiden被她推得往后一晃,但他的手还箍在她的肩头。
“我不相信,也不同意。”男人居高临下地对她说。
“你说什么?”陆瓷要笑出声来,“你凭什么不同意?”
“Luna,你好像理解错了什么……你觉得自己有选择吗?”Aiden低下头,语气平缓,却让人毛骨悚然:
“你猜,如果我们感情不和的谣言传了出去,威胁到了长明资本的利益,你在委员会的那些叔叔阿姨,会不会私下来找我合作,推翻你的继承权,以换取我不强制收购他们在逐月的股权?”
“要知道,我在逐月里出资的份额,可比整个长明资本的资金规模都要大,孰轻孰重,想必他们都非常清楚。”
“你在威胁我?”陆瓷面色沉下来。
“是的,亲爱的,这才叫威胁。”
Aiden扬起唇角,他的笑容和几天前在厨房里给她做饭时、回头看她的那个笑容并没有多大分别。
一种既愤懑、又酸楚的感觉充斥在陆瓷的胸膛,她克制着自己的语气,冷声反击:“那你猜猜看,如果我把你的真实身份公之于众,我的委员会、你的合伙人又会怎么想?会不会质疑你的诚信?毕竟Vanderbilt这个姓氏,在你哥哥姐姐的‘努力’之下,已经成了罪犯和渣滓的代名词。”
面前的男人愣了愣,似乎没想到她会这么说。
陆瓷抓住机会、乘胜追击:“以及……你不要忘了,我们签过婚前协议,你可是慷慨地把一半的资产拱手奉上,就算我被剔除出去,拿着你的一半资产,虽然里面不包含你父亲的遗产,但也足够让我东山再起,你凭什么觉得自己可以威胁我?”
Aiden皱起眉毛,点了点头,仿佛很认同她的观点,但他并未流露出任何惊慌的表情,而是淡淡地、长久地注视着她,如同要挖掘到她最深层的灵魂,穿透她尽力维持的气势和表象。
“Luna,你说得很对,但是你真的会这么做吗?”男人平静地问。
“这个世界上,没有人比我更了解你,如果你配合我,你只需要和我继续在一起、开心地生活就够了,但如果你偏要闹得鱼死网破,让我身败名裂,让你自己成为一个被自家基金抛弃的失败者,这样的代价……你承受得了吗?”
这次轮到陆瓷沉默了。
即便再不情愿,她也必须承认男人对她的判断没有错。
这么做会推翻她此前做出的一切努力,让她回到原点。
她心里清楚,如果有更简单的出路,那么这样的代价……她不愿意去承受。
Aiden朝她靠近了一点,在她肩膀上的手微微移动、朝她的后背滑去,逐渐构成一个拥抱。
男人的声音很低,像在安抚和引导:“我知道,你想要光鲜亮丽的生活,想把轻视你的那些人都踩在脚下,想把长明资本做得越来越好,让你的父母在九泉之下都能知道、他们曾经低估了你。”
“现在,这一切都近在咫尺,你也知道我有能力帮助你实现这些,我还可以继续照顾你、陪伴你,见证你的成功,为你鼓舞喝彩,这样的生活……难道不幸福吗?”
陆瓷继续沉默,心中憋闷不堪。她很想反驳,但是Aiden所说的那些确实是她一直苦苦追寻的东西。
而现在,向上攀登的机会降临在她眼前。
在利益的面前,被愚弄的那点羞耻,真的有那么难以吞咽吗?
这个认知如同一盆兜头而下的冷水,把她浇了个透。
合约已经签订,已经落地的事实不能推翻重演。对她而言,最理智也最有利的一条路,就是任其发生。
至少在当下,她已然落于下风,暂时也做不出什么抵抗,不妨就先接受这份“慷慨”的威胁,等她暗中积蓄力量、审慎判断后再寻找破局之法。
至于他们的婚姻本身……
假如从一开始,她就没有遇到Aiden,她的婚姻也只会是为了满足继承条款,和某个条件匹配的陌生人虚与委蛇。
真诚的、平等的爱,本就不在她的计划之内。
更不要说,虽然有些荒唐,但是在某种程度上,Aiden好像真的相信他很爱她。
只是这种爱……和她想象得完全不同。
而她呢?
她的爱,还存在吗?
陆瓷好像失去了所有的力气,只剩下无限的茫然。
“Aiden,你到底……想要我怎么做?”
问出这句话,她也不知道自己期待的是什么样的答案。
随着她的话音落下,这个拥抱骤然收紧,男人的手放在她的背部和腰间,手指陷入她柔软的衣料。她的松口似乎给Aiden带来了巨大的喜悦。
“很简单,你只要像之前那样、像你承诺的那样,一直爱着我就好了。”Aiden的声音透露出些许激动来,尾音带着微小的颤抖:
“只要你一直在我身边,你和我,我们还是很完美。”
陆瓷失了神,这句话猝不及防地把她带回了第一次参观Aiden公寓的那个晚上。
Aiden把她的安静当作了默认,轻快的声音再次在她耳边响起:
“Luna,发生了这么多事,你想不想和我一起离开、去一个地方散散心?那里你也很熟悉,那里会成为我们的新家。”
许久之后,陆瓷在男人怀里轻轻地动了动,就当是点了头。
作者有话说:要回庄园啦
第46章 笼中鸟 “Luna,你不可以乱跑。”
陆瓷从车窗往外望去, 空气中笼罩着一层薄雾,随着车子接近,建筑的轮廓逐渐展露出来。
车停了, 车门被打开,Aiden伸出一只手来牵她。
时间已经接近傍晚, 他们回到了庄园。
这座庄园在陆瓷先前的印象里, 只是一个用于恋综录制的、过于昂贵的场地。
现在她才确定地知道,这里是Vanderbilt家族世代相传的住宅,而最新一任主人正是牵着她手的这个男人, 她的新婚丈夫Aiden。
“亲爱的,我们的房间在这边。”Aiden一只手背在身后, 另一只手牵着她,不疾不徐地往前走。
走过旋转楼梯,高大的黑胡桃木门在她面前打开, 庄园的主卧展现在她的面前。
主卧空间宽阔,墙面上有细致的暗纹, 房间一侧有着巨幅落地窗,隐隐可见窗外被雾气侵袭的苍绿树木。
房间里家具齐全,摆放着矮柜和书桌, 中央是一张宽大的床,木质床架通体为红褐色,床脚布满复古雕花图案,丝绸帘帐从天花垂坠而下, 将床头覆盖大半。
卧室连接着衣帽间,两排满墙衣柜排列在左右,巨大的穿衣镜落在走廊镜头。
“Luna,接下来这段时间我们就住在这里了, 你喜欢吗?”Aiden侧过头来询问,眉眼微微弯起来。
陆瓷的唇角动了两下,她已经充分意识到Aiden想做什么。
一路走来,无论是庄园的外围还是内部,摄像头都随处可见。庄园的地理位置远离市区,乘车通勤需要将近两个小时。
从长明资本离开的时候,Aiden对外的说辞是他们刚刚新婚不久,又完成了这么令人振奋的合作,决定庆祝一下、度一个迟来的蜜月。
至于两家基金的工作,以及逐月资本的注册事务,他们会全权交给长期信赖的投资团队,只要每周做一次线上报告即可。
Aiden想要斩断她和外界的联系、物理意义上地将她困在身边,以检验她的“诚意”。
如果她表现良好,便可以在“蜜月”结束后,重新回到自己所喜欢的工作和生活中,并且获得Aiden全部的资源和支持。
为了换取飞得更高,她只能蛰伏,先做他的笼中鸟。
这对她来说也算是一个“深入敌腹”的机会。来到Aiden真正的地盘,或许这次她真的能找到他掩藏得最深的秘密,找到让自己重获自由的筹码。
陆瓷环顾主卧四周,露出一个无生气的微笑,轻声回答:“挺好的。”
“那就好,”Aiden的脸上展现出一丝雀跃,“你的衣服和日用品,我都已经安排人运送了,明天应该就能到达。”
“……谢谢。”陆瓷没什么好说的,只能用刻意的礼貌来消极对抗。
男人把她拉近了一点,用双手搂住了她的腰,神色柔和。
“我知道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你可能会觉得无聊,但是不用担心,这座庄园很大,有很多有趣的地方,我们可以一起去探索。”
“你喜欢看书,我们可以一起去图书室,那里有很多藏书,我们还可以一起在影音室看电影,在草坪上野餐……”
男人顿了顿,声音沉了一点:“不过,安全起见,我不在的时候,你不可以乱跑,好吗?”
“这个担忧有点多余吧,这里有这么多摄像头,就算你不在这里,想必也会很清楚我去了哪里。”陆瓷平静地回答,语气里忍不住带上一丝讽刺。
Aiden的对她的讽刺置若罔闻,耐心补充道:“这段时间,非必要情况下我也不会离开庄园,我会一直陪着你,不需要用监控来查看你的位置。”
“当然,”陆瓷有气无力,随后又提问,“什么是必要情况?如果你可以离开,那我呢,我能离开吗,还是说我只能呆在这里,当你的囚犯?”
“不要这么说嘛,亲爱的。”Aiden摸了摸她的脸,不知道是在安抚,还是在警告。
他避开了关于“必要情况”的解释:“你当然也可以离开,只是这里在郊区,可以说是荒无人烟,你一个人行动不安全,如果你需要回市里办什么要紧事,我自然会陪着你一起。”
男人用手指的侧面轻轻划过她的脸颊:“但是,这是我们的蜜月,如果不是什么重要的事,那我们就都留在这里,好不好?就像我说的,庄园里的娱乐项目也很丰富,不会太无聊的。”
“随你吧。”陆瓷把脸偏向一旁。
男人注视了她几秒,转移了话题:“天快黑了,亲爱的,晚上你想吃什么?”
“……”她没什么胃口。
“都可以。”
随着夜幕降临,他们坐在了庄园的餐桌旁。这张几米长的硬木雕花餐桌足以坐得下十几个人。
Aiden为她拉开椅子、让她坐在主位,而他就坐在旁边的一侧。他们两个人只占据了餐桌的一小部分。
餐桌上摆着精美丰盛的菜肴,是庄园里的厨师做的。
Aiden似乎不能容忍和她分开片刻,没有再亲自下厨,而是带着她在图书室里转了一圈,教会她怎么使用书柜上的可移动长梯。
这餐饭吃得索然无味,男人不断地把切成小块的食物放进她的餐盘,哄着她吃,但她味同嚼蜡。
“不爱吃吗?Luna,那以后还是我给你做饭好不好?”Aiden关切地问。
“好。”她点点头。
如果烹饪每天的早中晚餐能将Aiden支开一会儿,对她来说也算好事。
他总不能左手颠勺,右手还在屏幕上监控她吧。
这样微妙的、僵持的氛围从到达庄园的那一刻,一直持续到晚餐后。
夜渐渐深了,他们回到房间里。
陆瓷拉开主卧的衣柜,里面挂着Aiden准备好的干净衣物,是她常穿的那个品牌的睡裙,依然是她喜欢的浅紫色。
空荡荡的衣柜里,柔软的裙摆被昏暗的灯光所笼罩,看起来像是一片凋谢的、苍白的花瓣。
陆瓷想起刚才使用的餐具,也是浅紫色的。曾经她认为这是一种贴心和细致,是男人记住她偏好的表现。现在她才意识过来,这不过是一种隐性的控制。
从服装到餐具,她都只能用Aiden为她准备的,这几个月以来,几乎每一顿吃进她腹中的食物,都是Aiden用心地制作和搭配,遣人送到她面前。
这和给宠物佩戴项圈、准备食盆又有什么区别?
陆瓷在浴室里洗漱、换上睡裙。
她难得拥有接近一个小时的平静,Aiden并没有打扰她,两人相安无事。她松了口气。
说实话,她并不知道来到庄园以后,他们之间会以什么样的模式相处。
她处于被动地位,现在更是完全置身于由对方主导的场所,如果把Aiden想得糟糕点,任何事都可能发生。
这几天经历的事情太多,陆瓷疲惫不堪。她简单用浴巾擦拭了头发,就将湿发披在肩上,发尾在睡裙上洇开一小片水渍。
她懒得管那么多,缓缓走回卧室。只见Aiden坐在书桌前,电脑屏幕冷色调的荧光打在他的面颊,映在凸起的眉骨和鼻梁,构成一道朦胧的侧影。
男人还穿着早上那套西装,外套已经脱下来、搭在椅背上。现在他只穿着衬衫、马甲和西裤。马甲的纽扣系得严丝合缝,勾勒出流畅的腰身。
晚餐时男人为了更好地为她切分食物,将袖口挽了起来,现在还没有放下,露出一截线条清晰的手臂。
“洗完啦?”男人听到她的脚步声,转过头来朝她笑了笑,温声说,“我帮你吹头发吧。”
陆瓷的脚步顿住了。
在这一切发生之前,几乎每一次洗完头,她的头发都是Aiden吹干的。
看着男人脸上和煦的笑意,陆瓷没有拒绝这个提议。正好她累了。
她坐在穿衣镜前,吹风机的嗡嗡声响了起来。暖风落在她的后颈,男人修长的手指在她潮湿的发间穿梭,动作无比轻柔。
Aiden的指尖时不时擦过她的耳后,造成一点痒意。在暖风的吹拂下,陆瓷的耳廓不可避免地发热。
她抬起眼看向穿衣镜,穿着正装的男人拿着吹风机、小心翼翼地拨弄着她的头发,面容沉静。
这一幕温馨又美好,仿佛这只是蜜月途中的一个寻常夜晚,他们之间没有威逼利诱,也没有横亘多年的谎言。
她又垂下了眼,尽可能地放空大脑。
吹风机的嗡嗡声停止,男人拿起梳子给她梳头。Aiden终于在她身后开口,打破了这片安静。
“Luna,这两天我一直想问你……你希望我怎么称呼你?”
这个话题出现得突然,陆瓷还没认真思考,就下意识反驳道:“有必要问我吗?我还以为我没有话语权。”
“……你能不能不要凶我?”Aiden放慢了手上的动作,镜中的表情有些受伤。
他还委屈起来了?
“……”陆瓷深呼吸,认真回答道,“Luna就可以,别再叫我亲爱的了。”
“为什么?”
“很假。”
“……”男人被她噎住了,过了两秒才继续说:“那我还可以叫你Six吗?”
“不可以。”这次她表态得很快。
“为什么?”
“还用问吗?只有一位毕业于M大化学系、目前在华国保密单位工作的留学生可以这么叫我,而你很显然不是他,我说的对吗?”她轻车熟路地嘲弄。
“好吧,”男人意外地从善如流,“你说得对,Luna。”
陆瓷眉头微蹙,她听不懂Aiden在打什么算盘。明明是他胁迫她来到这里“度蜜月”,现在还装作一切如常的样子,想要和她轻松地聊天。她反而有些恼火了。
“你到底想说什么?”她不耐烦道。
男人梳头的动作停顿了一下,又平缓地继续,他抿了抿嘴:“Luna,我知道我骗了你,还威胁你,你很不开心,你想听我讲讲我的故事吗?”
“随你。”
Aiden听出她兴致缺缺,可还是开始了讲述,也许是希望用这个故事来博得她的原谅或同情:“其实我在录制中对你说了谎。”
“你说的是哪一次录制?你对我说了很多谎。”
“互相见家人的那次,我带你去我儿时的公寓,当时我给你讲的那个故事是假的,”Aiden低声说,“其实除了我父亲以外,我母亲对我也很不好,当时我向你形容的那种爱,我也没有体会过。”
陆瓷放慢了呼吸,Aiden这么说,她能相信,可她怎样才能确定对方不是在上演苦肉计?
“所以呢?”她没让自己轻易共情。
“我成长的环境……比较特殊,父亲、母亲、哥哥姐姐们,没有人真的把我当回事,第一个愿意和我说那么多话,信任我、向我倾诉的人,就是你。”Aiden轻轻地说,木梳的梳齿穿过陆瓷的发丝。
“那算我幸运,还是倒霉?”陆瓷反唇相讥,然而她不自觉地把语气放软了一点。
“Luna,你很优秀、很努力,你有一股旺盛而强大的能量,我从来没见过像你这样的人,认识你的时候,我母亲刚去世,是因为你的那些邮件,我才坚持了下来。”
“……谢谢你的夸奖,Aiden。”陆瓷忍不住看向镜中的男人。
对方没有与她对视,只是全神贯注地盯着她的发顶。
“这么多年,我在你面前捏造出一个虚假的身份,就是因为……我觉得也许只有一个像Seven那样阳光的、积极向上的人,才够资格当你的朋友。”
“也只有一个年轻有为、光明磊落的金融家,一个温柔体贴的人,才配成为你的丈夫。”
男人抬起眼睫,终于对上她的目光:“这就是我欺骗你的原因。”
陆瓷一时无言。镜子里的男人如同一道孤僻的黑影,这幅模样和她印象中的Aiden并不相同,反而更像是她在那张老旧的家庭合照里看到的、那个站在人群边缘的少年。
现在的Aiden肩膀宽了不少,手臂粗壮许多,眉眼也变得成熟。可他的眼神和那个少年重叠在一起,衬得他们的身影同样单薄。
她原本在膝盖上攥紧的双手放松了些,Aiden的话给她带来一点动容。可她的头脑比心灵更清醒,斟酌片刻,她迟疑地说:
“Aiden,你可能有自己的原因,我能理解,但是你骗了我、利用了我的信任,今天早上才来到我的公司威胁我,现在还把我软禁在这座庄园里,这些都是事实。”
“Aiden,你的痛苦,不应该由我来承担后果。”
男人听着她的话,默不作声,显然他说不出任何辩解的话,也不打算改变自己的做法。
他又垂下头去,梳头的动作越来越慢,直到完全停下。
“……Luna,你还爱我吗?”
男人的声音微微颤抖,似乎有一丝绝望蕴藏其中。
可是,陆瓷给不出肯定的答案。在同情Aiden之前,她必须先忠于自己。
余光里,镜中男人的身形垮下一寸。
安静几秒后,Aiden又出声询问,声音有点哑:
“你会原谅我吗?”
“不会。”陆瓷果断地回答,抬起眼与Aiden透过镜子对视。她的目光直白而冷漠。
Aiden定定地看着镜子,仿佛有无穷无尽的失落爬上了他的眼尾,然而下一秒,他居然浅浅扬起唇角,如同是在自嘲。
“……那你恨我吗?”
男人的声音几乎低不可闻。
陆瓷怔住了。因为她看到镜中的Aiden眼里分明闪烁着湿润的光。
她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但她不想说出口。
比起刚才斩钉截铁的“不会”,她的沉默成了一种宽恕。
男人瞬间得到了莫大的鼓励,手中的梳子落地,两步绕到她身前,紧紧地拉住她的手。
“那就是不恨我。”Aiden兴奋地断言,蹲下身,与她的视线平齐。
男人的眉尾翘起来,刚才的苦涩一扫而空,如同有全新的光芒照耀在了他身上。陆瓷看不出这神情是苦肉计得逞的沾沾自喜,还是真的因为她的松口而感到幸福。
她张了张口,又合上,最终什么也没说。
Aiden抓着她的手,把脸靠在她掌心,浓郁的五官被衣帽间的灯光蒙上模糊的冷色。
男人的视线沉下来,变得晦暗莫名,似乎有什么贪婪的想法在他心中形成。
“Luna,我可以亲你吗?”他把想法付诸于口。
陆瓷怔愣了一瞬,没有第一时间说不,这一秒的迟疑就被男人自顾自地理解为了默许。
鼻尖相碰,一个小心翼翼的吻凑了上来。
她想把Aiden推开,又不知道为什么收住了动作。也许是男人刚才那脆弱的片刻扰乱了她的判断。
见她不抗拒,Aiden迅速将这个吻加深,一只手自然地环住她的腰,另一只手攀上她的后颈。
男人在她腰间的手轻轻一带,就把她扶了起来,错乱的脚步中,她的背抵在了衣帽间的柜门上。
陆瓷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她短暂地感到一阵混乱,下意识地回吻。
趁着她这一刻的迷茫,Aiden变本加厉起来,用一只手捉住她的手腕、按在柜门上,另一只手护在她的脑后,将她与坚硬的木板阻隔开来,同时也握住了她的后颈。男人在这个充满侵略性的姿态下继续攻城略池,吻得她节节败退。
戴着婚戒的手撞在柜门上,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响。
顷刻间,陆瓷就失去了对身体的一半控制,一种危机感油然而生。
她终于从混沌中挣脱出来,试图抽出手腕、偏过脸,以示自己的抗拒。
“……我不想这样。”
她找到呼吸的空档,哑着声音说。
“是不想‘这
样’……还是完全不想?”
Aiden放开了她的手腕,往后退了一步与她拉开距离,用这一举动来表示尊重她的意愿。
听到这个问题,陆瓷没回答。
是,Aiden的行为让她很愤怒,但是他们的婚姻至少还要延续十年。
十年,她总不能守活寡,或许偶尔把Aiden当成一个解决需求的工具,也不是什么无法忍受的事情。
再加上……她必须承认,她有点可怜他。
见她沉默,Aiden由衷地笑了,他半跪下来,一边膝盖落在地上,抬起头来看她:
“Luna,我做了这么多错事,你可以给我一个补偿的机会吗?”
他亲了亲她的膝盖,把脸贴在她腿侧,用漆黑的眼瞳仰望她,那眼神里充满了引诱和渴望,似乎对她此刻的想法心知肚明。
他把语气放得更轻:
“Luna,我知道,你还在生我的气。”
“那我就更加卖力地……让你开心起来,好不好?”
陆瓷扭过头,她在穿衣镜里看到了背靠衣柜站立的自己,看到了男人单膝跪地、扬起下巴的侧脸。
她闭上了眼睛。
……
“Luna,你知道自己有多漂亮吗。”
“Luna,我好喜欢你……好爱你。”
“Luna,你看……”
冰凉的镜面,熹微的光线,朦胧的掌印。
回到庄园的第一个夜晚就这样过去。
作者有话说:Aiden:工具?还有这种好事?
第47章 烛光 蜜月的第一周。
失策了。
一觉起来, 还躺在床上,陆瓷就抬手扶住了额头,一边皱起眉。
床的另一半是空的, 看来Aiden已经去做早餐了。
就是这种殷勤的举动最具有欺骗性。
陆瓷有点懊恼,昨晚才是回到庄园的第一个晚上, 明明她的处境相当糟糕, 怎么还会……
陆瓷承认Aiden对她的吸引力还存在,最起码在某些方面并未消退,更不要说他昨晚眼眶湿润的样子……让她有些不好拒绝。
Aiden的辛苦耕耘确实帮助她短暂忘却了烦恼, 但是大脑重归清醒以后,她才认识到自己还是被Aiden的那点泪光骗了。
跟她讲故事的时候表现得那么脆弱, 达成目的后就摇身一变、破碎感烟消云散了。
腿上传来一丝酸痛,陆瓷觉得自己还是应该杜绝这种行为,而且不能再轻易动感情。
待在庄园的这段时间, 第一要务应该是趁机搜寻Aiden的秘密、尝试摆脱这种受胁迫的情况才对。
正当陆瓷望着天花板叹气,“咚咚咚”的敲门声突然响起。
随之传来的是Aiden的声音:“Luna, 起来吃早餐啦。”
听到男人带着点雀跃的声音,陆瓷的眉头皱的更紧了。
明明都已经把她软禁在这里了,喊她吃早饭居然还装模作样地敲敲门。
果不其然, 还没等到她回复,Aiden就已经推门走进来。
男人一反常态,少见地穿了浅色,白衬衫配灰棕色西裤, 头发打理得整整齐齐,手上还端着一个木质托盘,上面放着橙汁、班尼迪克蛋、草莓挞和一碟切成小块的水果。
如果忽略他昨晚、以及这么多年来的各种行为,Aiden看起来还真像个温良儒雅的好丈夫。
男人走到床边、蹲下身, 把托盘放在床头,弯起眼睛朝她笑:“早上好呀,Luna,肚子饿了吗?”
笑什么,不懂他在开心些什么。
陆瓷心下郁闷,语气也有点不爽:“早餐都拿过来了,才问我肚子饿不饿,如果我说不饿呢,你会逼着我吃吗?”
“当然不会……”Aiden露出疑惑的神色,“Luna,你生气了吗?”
“没有。”
“是因为昨晚吗?可是……昨晚你看起来很开心的样子,我问你爱不爱我,你差一点就要说爱——”听男人说到这,陆瓷脸上突然热了起来。
她冷冷打断:“闭嘴。”
男人微张着嘴,似乎因为她的怒火而感到委屈,但他很快又低下了眉眼,从床头的托盘上拿起那杯橙汁,递到她的面前。
“如果肚子不饿的话,喝点果汁吧。”Aiden轻声说。
陆瓷确实有点渴了,她沉默着接过那杯果汁。
橙汁是常温的,细碎果肉也被过滤干净,鲜亮的色泽从玻璃杯中透出来。
“Luna,待会我要出去一趟,所以才把做好的早餐直接拿过来,我只是想在走之前和你说说话。”Aiden见她开始喝橙汁,轻轻扬起唇,向她解释道。
“你要去哪?”陆瓷追问。
“出去办点事。”Aiden含糊道。
“什么事?”陆瓷对男人的避而不答感到奇怪。
“嗯……”Aiden迟疑了。
“这有什么回答不上来的?你在想该怎么骗我吗。”陆瓷施加压力。
“我没有要骗你,”Aiden头低了点,“你应该也能猜到,除了Lucid Partners以外,我还有一些其他的产业,或者说是我父亲的遗产,有些事需要我去处理。”
这件事确实不难猜,Vanderbilt家族的财富虽然在危机中消散了大半,但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剩余的部分也足以让继承者留存在上流阶层,不可能只有一座空荡荡的庄园。
否则,Aiden也拿不出那么多流动现金来“贿赂”她的委员会、用作逐月资本的启动资金。
陆瓷小幅度扬起眉,等待男人的下文。
“我没有直接告诉你是因为……我不让你回长明资本,自己却要外出办公,我怕你知道了会不开心。”Aiden小心翼翼道。
“……”陆瓷差点被噎住。
他还好意思说怕她不开心?
陆瓷把喝了一半的橙汁放下,冷哼一声:“既然知道我会不开心,你不还是这么做了?你要是真的希望我开心,就让我回去。”
“抱歉,不可以,”Aiden压低了眉头,略微歪着头笑了,一副很为难的样子,“……我太了解你了,Luna。”
男人伸出手,用指腹擦过她的唇角,那里有一点被橙汁濡湿的痕迹。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男人还偏转方向,用手指揉了揉她的下唇,才将手放下。
“我们的约定才刚刚订立,虽然你答应了我,但是我知道,一旦有机会,你还是会毫不犹豫地摆脱我。”Aiden的视线萦绕在她的嘴唇。
“如果让你像之前那样,每天都以工作为由获得超过八个小时的外出时间,你一定会去联系你的那些长辈和朋友,在暗中和我作对,是不是?”
“是又怎么样?”陆瓷抬起一点下巴,她没必要否认,正如她也不打算为了让Aiden放松警惕而曲意逢迎,因为对方大概率能看出来她是装的。
“你觉得把我限制在这里一个月,一切就会改变吗?你怎么就知道,等我们回归从前的生活,我就不会这么做?”
“我控制不了你,Luna,”Aiden的神情端正了些,坦然道,“我只是希望通过这段独处的时间,我可以重新证明给你看,我还是很爱你,还是会对你好、照顾你生活起居,让你无忧无虑……”
Aiden的声音沉下来,似乎带上了点哀伤:“我们还是可以很幸福。”
陆瓷无声地吸了口气,又呼出来:“你不是要去办事吗?快走吧。”
她偏过脸,不再看Aiden的表情,此人的表象和实质完全是割裂的,她不想再上他的当。
“……”Aiden愣了两秒,站起身。
他似乎还想说点什么,但是抬手看了看腕表,也许是因为时间确实
紧张,他最终只说了一句“记得吃早餐”,便转身离去。
Aiden离开后,偌大的庄园完全安静了下来。
这样的安静的、独处的时间,原本是陆瓷生活的主旋律,但是现在变成了一种奢侈。
陆瓷后知后觉,其实从很多年前开始,她就已经走进了如今的这场漩涡。
从他们成为朋友开始。
可是这么多年过去,她还是不了解他。
陆瓷从床上爬起来,也懒得换下睡裙,踏上了卧室的木地板。
整座庄园的地面都经过细致的清扫,可以说是一尘不染,她就这样只穿着一双袜子在庄园里游荡。
这是Vanderbilt家族的庄园,想必也是Aiden的父亲以及哥哥姐姐成长的地方。已知Aiden是不被家族承认的私生子,那么他会是在哪里长大的呢?
是像他在录制中说的那样,和母亲一起住在那间老城区的小公寓,还是他也曾在这里度过一些童年时光?毕竟那张Jasper手机里的合照就是在庄园外拍摄的。
无论如何,如果她要真正地了解Aiden,或是找出他的任何弱点,他的童年一定是关键。
是什么让他变成现在这样的人,而她……又可以如何利用这一点?
就像Aiden抓住她不能接受失败、追求出类拔萃的执念,从而操控她一样。
陆瓷从图书室走到餐厅,穿过长长的走廊,又走进会议室和一间间客房。之前用于《心墙》录制的各种装置早已被撤掉,只剩下遍布庄园的摄像头。
她不知道Aiden此时坐在车上,是否会通过监控查看她的举动,所以她并不敢四处翻找,只是认真地观察着,试图从细枝末节的挂画和装饰品里找出蛛丝马迹。
庄园里大部分的空间都经过重新装潢,这一点在她第一次来到这的时候就给她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极具现代感的设计风格与庄园外部的复古砖墙形成了鲜明的反差。不难看出,这些改装应该是按照Aiden的审美来进行的。
为什么要改装呢?主卧、餐厅这些核心的区域,为什么又保留原样没有改变?
庄园里一幅与Vanderbilt家族其他成员有关的画像都没有,只有许多线条艺术作品以及古典油画。
这里充满着矛盾,也充斥着一种奇异的压抑感。
这种压抑感不仅存在于建筑本身,也在接下来的几天、在陆瓷的观察下,出现在了Aiden的身上。
外出办事的这一天,Aiden很晚才回到庄园,陆瓷只记得自己正睡得迷迷糊糊,就突然被一双手臂环绕住,刚要醒来,又在这过于暖和的臂弯里睡熟了过去。
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这一周,她都依然采取坚守防线的措施,和Aiden保持最少量的接触,关于想吃什么、想做什么、想去哪里,她的答案也一律为“随便”。
Aiden的策略似乎是将居家暖男的人设贯彻到底,每天变着花样地给她做好吃的,意图唤醒她对于婚后那两个月的幸福生活的记忆。然而她已经看透了对方的本质,完全不吃这一套。
她知道Aiden不会真的强迫她做任何事,毕竟他对“他爱她”这件事深信不疑。所以说到底,对于她的冷淡和敷衍,Aiden拿她也没什么办法。
除了日常的学习和阅读、在线上跟进基金的工作以外,陆瓷的全副精神都放在了观察上,观察Aiden的言行举止,观察他在庄园里的动向。
这也是为什么,她能够敏锐地捕捉到Aiden身上的那一丝压抑感。
在这座庄园里,Aiden偶尔会失了神,盯着空气中某个虚无的点发呆,有时会有苦涩的神情攀上他的眼角,而他自己都没有察觉。
他变得更加粘人,总是想抱她、亲她,被她拒绝之后又失落地低下头,那副极其缺乏安全感的神情差点要让她生出几分同情。
一种莫名的直觉撞进陆瓷的脑海。这里似乎不只是她的囚笼,对Aiden来说,这里似乎也是某种意义上的监狱。
关于Aiden的童年,他的原话是他的父亲、母亲和哥哥姐姐,都对他不好,都不把他当回事。他说得言简意赅,实际上并没有透露太多,仅靠这只言片语,她也没法猜出具体发生了什么。
是什么样的经历,让他在和她相识后的整整七年里,都不愿意向她诉说,甚至要凭空创造出一个新的身份来和她相处?
是什么样的失去,让他在她提出离婚后,突然变得歇斯底里、为了把她留在身边而不择手段?
陆瓷很好奇,但她不能直接问出口。
首先,这可能会招致对方的怀疑,毕竟她从来没问过这样的问题。
其次,如果要让她单刀直入地去挖出Aiden痛苦的根源……她也不太忍心。
她选择了另一种方式,就是等待Aiden亲口告诉她。
虽然她对Aiden的了解比她想象中少很多,但是也足够了。她清楚Aiden惯用的、用来打动她的套路。
第一招是无微不至的温柔攻势,第二招就是苦肉计。
对方受不了她的冷漠,自然就会主动向她提起、博取她的注意,到时她再加以引导、循循善诱,说不定就能套出几句真话。
来到庄园的第七天,当Aiden西装革履地为她送上一束红玫瑰,又带领她走到烛光摇曳的餐桌边、说要和她进行一场浪漫的晚餐约会,陆瓷就知道自己的机会来了。
隔着温暖的烛火,他们好像又回到了那场虚拟约会中、街边的西餐厅里,然而这一次没有悠扬的乐曲声,只有寂静的空间里两人浅淡的呼吸。
Aiden拿出一瓶提前冰好的勃艮第,分别倒进两只高脚玻璃杯,一只放在她面前。
“Luna,今天是我们蜜月的第一周,我们一起庆祝一下,好不好?”Aiden向她提起酒杯,猩红的酒液在杯中摇晃。
西装、玫瑰、美食、烛光和酒精,Aiden还真是志在必得。
陆瓷故意迟疑了片刻,才拿起自己的酒杯,与Aiden碰了碰,又在男人的注视下实实在在地喝了一口。
今晚她也要全力以赴。
第一道开胃菜上来的时候,Aiden终于开了口:
“Luna,我最近一直在想……怎么样能让你原谅我,后来我意识到,这么多年来你对我一直知无不言,而我却总是对你说谎,是不是因为这个,你才这么生气的?”
陆瓷抬起眼与他对视:“是,这是……原因之一。”
“我很抱歉。”Aiden的语气诚恳得像是真的。
“希望你是真的觉得抱歉,”陆瓷不着痕迹地推进话题,“所以呢?”
“……我想说,我已经很了解你了,你却对我的家庭和我的过去都不太了解,我知道这样对你不公平,所以,Luna,你想重新再认识我一次吗?”Aiden提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陆瓷叹了口气:“说实话,我已经很难相信你了,你有很多次向我介绍自己的机会,在邮件中、在恋综上,甚至是在这一切被我揭穿后。”
“可是每一次,你要么就是编故事来骗我,要么就是嘴上说着要把一切都解释清楚、实际又遮遮掩掩,还利用我的共情,来……”她的话停下了。
Aiden坐直了点,神情恳切地保证道:“这次我一定不骗你,这次我从头到尾、清清楚楚地全部告诉你,好不好?”
“如果你说的是实话,那我可以听听看。”陆瓷点了点头,表现得不以为然。
“Luna,如果你不感兴趣、不想了解,也可以直接告诉我。”似乎是她的反应太冷淡,Aiden有点退缩了。
“不,”陆瓷并不想错过这个机会,眼睛略微睁大,回答得快了些,“……我愿意听。”
“Aiden,我想知道你的过去。”
她拿起酒杯抿了一口,借此来证明自己的诚意。
“真的吗?”一个柔和的微笑展露在Aiden的脸上,“好啊。”
“那我就一点点、慢慢地……讲给你听。”
说着这句话,Aiden突然很开心。
这些天来,Luna总是对他爱答不理,不让他亲,也不让他抱。从第一天的温存到后来的冷漠,他仿佛被抛上云端,又猝不及防地摔落到谷底。
睡觉的时候他想牵Luna的手,都得等到她睡着以后。
然而现在,看着Luna重新亮起来的眼睛,他心中仿佛又燃起了一簇火苗,连带着全身的血液都恢复了温度。
Luna是在关心他吗……是真的想了解他吗?
太好了,他有很多悲伤的故事可以讲给她听。
如果能让Luna为他动容,那些曾让他无比痛苦的事情,也算是上天的恩赐。
作者有话说:如果Luna愿意亲Aiden一口他早就什么都交代了
第48章 黑绸带 “把我的眼睛蒙住。”
“你说吧, Aiden。”陆瓷轻声道。
她下意识坐正了些,双手交叠放在桌面,身体轻微前倾。
然而, Aiden偏了偏头,并没有直接开始讲述, 而是露出一个哀伤又挣扎的眼神来, 犹豫地开口:“Luna,你可不可以先答应我两件事?”
“什么?”她面上不解,心中却对男人的要求有了猜测, 无非就是想让她不要对他那么冷淡、或者是让他抱一下亲一口之类的。
“第一就是,听完以后你能不能……不要觉得我不好、对我另眼相看?”男人的请求和她想象中不同。
陆瓷有点错愕, 她缓缓点了点头:“好,你不用担心。”
Aiden的第一个请求很真诚,她倒生出几分错怪他的惭愧来, 但是她立马就想到还有第二个请求。
“第二件事呢?”她问。
Aiden没有第一时间回答,而是将嘴抿成一条直线、盯了她一会。男人穿着贴合身形的高定西装, 哪怕是坐着也比她高出一个头,无论是穿着还是姿态都是一副成熟稳重的模样,唯有一双眼睛定定地看着她, 让她品出几分雾蒙蒙、湿漉漉的错觉来。
“Luna,回忆过去的事情,对我来说很痛苦,”Aiden低低地说, “我说完以后,你可不可以亲我一下,就当是安慰我了?”
陆瓷没忍住在心里笑了一声,有种无可奈何的感觉。
果然啊, 她还是没猜错。才装了两秒钟可怜,就图穷匕现。
答应还是不答应呢?陆瓷担心又发展成上次那样,觉得自己需要考虑一下,顺便吊一吊Aiden的胃口。
Aiden却在她回答之前再次开口了:“我知道,现在你不是很信任我了,你也不喜欢被动的感觉。”
男人从口袋里摸出一团什么东西,放在了餐桌上,好像是条黑色的绸带。
陆瓷定睛一看,居然是他们曾经在录制里用过的那条蒙眼布,上面俨然是用红线刺绣的、她的名字。
顶着她疑惑的视线,Aiden解释道:“待会你可以把我的眼睛蒙住,我什么都看不见,就没法做出任何你不喜欢的事,我可以把控制权完全交给你,这样……你会不会觉得心里好受一点?”
陆瓷哑口无言,她分辨不出Aiden是在得寸进尺,还是往后退了一步。
但是不得不说,这个提议还真的有点戳到她……如果非得要和Aiden亲一口来支付“听故事”的价格,比起像第一天那样被摁在衣柜门上,似乎这么做更安全。
脑海中快速地闪过一幅Aiden被蒙住眼睛的画面,陆瓷莫名有点口干,拿起杯子喝了口酒。
“行吧。”她轻飘飘地给出了肯定的答复。
亲一下又不会掉一块肉。
“谢谢你,Luna。”Aiden笑着说,脸上看不出什么计谋得逞的表情,尾音却翘得有点高。
“……不用谢,”陆瓷撇了撇嘴,催促道,“快说吧。”
Aiden低下了头,做了一次深呼吸。
……
“Luna,你也知道,我是家族里的第七个孩子,这正是我取名为Jupiter7的原因。”
烛光同时映在他们的脸上,她看到男人低垂着眼睛,开始了讲述。
“其实,从我有记忆开始,我就知道了自己是一个……所谓的私生子,这件事是我母亲告诉我的,她总是说父亲和她深爱着彼此,只是他有诸多的不得已,所以才不能和我们在一起。”
“然而,当我终于见到了父亲,却发现母亲一直在说谎,对他来说,我们只是一个污点。”
Aiden停顿了几秒,似乎接下来的内容有些难说出口。
“……但是,母亲不是故意说谎的,或者说她根本分辨不出虚幻和现实,她在很久以前就开始生病了。”
“刚认识父亲的时候她的症状还很轻,在怀孕的过程中她的情况才逐渐恶化,也正因此,父亲才会彻底抛弃了我们,因为这种病症很可能具有遗传性。”
“母亲意识不到自己患病的事实,她认为是我的出现导致了这一切,她在华国的父母也不再与她联系,她只剩下我这一个希望。”
“因此她对我很……严格,勒令我拼命地学习、参加各种各样的竞赛,这样才有可能召回父亲的关注,我才能向她赎罪。”
听见这段话,陆瓷眼下的肌肉抽动了一下,放在餐桌上的手指微微蜷缩。
然而Aiden低下了头,并没看到,只是继续讲述着:
“大约在我十岁的时候,母亲的情况越来越遭,她带着我在父亲的公司楼下守候,差点闹出丑闻,父亲终于注意到了我们。”
“阴差阳错,母亲也算是得偿所愿,父亲发现我并没有像他想象中那样、也长成一个神经病,而是相当健康,他就当下的经济形势向我提问,而我全都对答如流,我比他已有的六个孩子都要有天分。”
讲到这,Aiden喝了一口酒,眼神冷下来,一抹嘲讽的笑出现在唇边。
“破天荒地,他把我带回了这座庄园,让我和我的哥哥姐姐们生活在一起,甚至还安排母亲住院治疗。”
“然而,他对外还是从未承认过我们的存在,我们依然是他的污点。”
“我的……哥哥姐姐们,分别来自父亲的两任前妻,基本都是利益结合的产物,他们关心的只有一件事,就是谁能打败所有人,继承这偌大的家产。”
“哪怕我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在父亲善心大发的时候带回来的孩子,我永远不可能获得继承权,可他们还是把我看作了假想敌。”
“他们在这种恶性竞争里相互撕咬着长大,又养尊处优、视人如草芥,自然不会让我过得太轻松。”
“不过,他们也都有各自的报应。”
男人唇边的笑意有微妙的改变,从讽刺变成了一种奇异的心满意足。
“在我母亲病重去世后,似乎这个家族延续百年的气运终于耗尽了,我的哥哥姐姐们一个接着一个地
行差踏错、失去一切,或者说他们早就踏上了错误的道路,只是终于被大众发现了而已。”
“我的父亲向来都将家族、将权利和财富视为生命,怎么可能容忍这样的事情发生?他也尝试过力挽狂澜,但是他老了,他什么都改变不了。”
“我想,气死他的也许并非是我兄长的入狱,而是他自己的无能。”
Aiden轻轻抚掌,神情放松了许多。
“总而言之,我捡了个大便宜。”
“原本我为了不被这场竞争卷入其中,刻意避开了所有的家族事务,只专注于打造自己的事业,也就是当时还只是雏形的Lucid Partners。”
“没想到,最后这座庄园,以及那些被瓜分收购后剩下的产业,居然还是落到了我的手上。”
“我想,这应该就是……造化弄人。”
说完这句话,Aiden的目光软了下来,从看向不知名的地方转为和她注视。那双深黑色的眼睛被暖色的光线照成了一对剔透的玻璃珠,好似爬满了斑斑裂纹,又好似清楚澄澈、对她毫无保留。
“Luna,这就是你之前没有听过的,我的过去。”他的声音很低。
陆瓷已经在不自觉间、因为惊讶而微微张开了嘴,餐桌上的烛火在她眼前飘摇晃动。
一种隐隐约约的、揪心的感受弥漫在她的胸腔。
“Aiden……我很抱歉,你需要经历这些。”她下意识地安慰。
“没事,Luna,在你出现以后,一切都好了起来。”Aiden唇角溢出浅淡的笑。
陆瓷放缓了呼吸。
她没法确定Aiden讲的故事究竟是真是假,她只在心里感慨,这个故事比她想象中还要沉重许多。
假如Aiden说的都是真话……
那么,她似乎理解了Aiden为什么会创造出Seven这个虚构的身份,又为什么会一直偷偷地缀在她身后,接近她、俘获她,直至和她建立共同的生活。
她也理解了Aiden如此恐惧失去她的原因。
他在母亲的恨、父亲的忽视和手足的折辱中,摸爬滚打地长大,怎么会知道什么是爱呢?
他只知道,生命中突然出现了一个鲜活的、愿意与他平等对话的人,她的出现让他在混乱的生活中找回了控制感,让他能在与她的交谈中体验另一种人生、逃避痛苦的现实。
设身处地去想,陆瓷觉得,如果是她站在Aiden的位置,她也会将这个人牢牢地绑缚在身边。
可是Aiden对她的这种、无法割舍的依恋,建立在了令她失去自由的基础之上。
她没法接受因为可怜他,抑或是因为爱……而成为他的掌中之物。
她张了张口,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能够与Aiden理论吗?能够尝试去说服吗?她想……大概率不能。
一个人的经历、尤其是创伤,就如同雕蚀在骨头上的刻痕,不可能被她的三言两语抚平。
就好像她也不会改变一样。
在她的世界里,无论发生什么样的情况,优先级最高的那个选项都永远是她自己。
哪怕他们的爱还有延续的可能,也决不能保持现在这种形式。
她必须重新找回与Aiden平等对话的权力。
甚至……如果她可以反过来操控他,那才是最理想的结局。
而现在,她似乎终于抓到了问题的结症。
陆瓷把心中的动摇压下去,在脑海中快速地回顾Aiden的叙述。
扭曲的母亲,残忍的父亲,刻薄的哥哥姐姐。
……Aiden在这样的环境中生存,难道就不会恨吗?
就在Aiden的母亲去世后,整个Vanderbilt家族在短短几个月内覆灭,当时外界有许多人猜测这是一场有针对性的攻击,很可能是N市的其他几个家族为了遏止Vanderbilt扩张的脚步,联合进行的绞杀。
可陆瓷认为,也许那场灾难的始作俑者,就坐在她的面前。
一个受人轻视的、不起眼的家族成员,一个可以暗中收集证据的知情者,一个具备恨的动机的儿子和弟弟……
事情的关窍也许就在这里。
想到这点,陆瓷的眸色急速变幻着,一时间忘了要控制自己的表情。
男人察觉异样,问出了声:“Luna,你在想什么?”
她猛地抬眼,就对上了Aiden那双黑色的眼瞳,那目光里还有一丝未消散完全的苦涩。
“我……我在想,我似乎能明白你为什么会欺骗我了。”她敛下神色,语气平稳地回答。
“真的吗?”Aiden的眼睛突然亮了,声调扬起几分,“那你是不是可以原谅我了?”
陆瓷眼神微动,尝试着问道:“如果我愿意原谅你,你会放过我吗?”
“放过你?”男人疑惑。
“这个月结束后,我们就一起回归到之前的生活,我可以不和你离婚,而你则需要撤销逐月资本的关键人条款,不再用这一点来威胁我。”陆瓷缓缓道。
Aiden迟疑了,眼中流露出纠结,可他还是给出了否定的答复:“对不起,我做不到,我……冒不了失去你的风险。”
“所以,你没法信任我这个人,你只能信任那项把我置于弱势的条款,是吗?”陆瓷皱起了眉。
Aiden避而不答。
“哪怕你知道你这么做会伤害到我,也还是不愿意改变吗?”陆瓷进一步提问。
Aiden还是没说话。
Aiden的沉默已经表明了他的态度。
“如果是这样,那么我不会原谅你。”
陆瓷突然觉得很失落,她不想再听男人后续的解释。
确认了Aiden的选择,她在同情中软化的心又一点点地冷了下来。
在这一刻,陆瓷知道,她对他们的某种期待正在消失殆尽。
她深吸了一口气,淡漠道:“Aiden,刚才我答应了你两件事,第一是不对你另眼相看,这点你依然不用担心。”
“现在我会兑现第二个承诺。”她一下子感到无比疲惫,原本对这个吻的那一丁点兴致也全然消散,只想快点结束这场晚餐。
Aiden显然还没察觉到她的变化,而是露出期待的眼神来,又主动闭上了眼睛。
“好啊,Luna。”
陆瓷站起身,拿起餐桌上的那条黑绸带,蒙住了男人的眼睛。
这个动作虽然多此一举,但也是刚才他们达成的约定的一部分,她自然会信守诺言。
Aiden用手肘撑住了餐椅的两边扶手,身体靠上了椅背,看不出是手足无措,还是在对她发出邀请。
粼粼的烛光照耀在黑色的绸缎之上,男人优越的身材被西装包裹得严丝合缝,眼部又被遮住,喉结在视觉的缺失下微微滚动,线条利落的下颌倾斜抬起,浅色的唇张开了一点。
这一幕原本应该很值得欣赏才对。
可陆瓷只是垂下眼睛,用手扶在Aiden的下颌,静静地看了两秒。
缎面的布条上绣着她的名字,那红色的字迹就落在Aiden的左眼之上。
她弯下身,留下一个近乎虚无缥缈的、蜻蜓点水般的吻,然后便转身离开。
第49章 夜半 卧室门锁被打开。
Aiden靠坐在餐椅上, 只感觉到嘴唇上掠过凉意,扶在自己下颌的手被拿开,随后一切就回归安静, 只剩下渐行渐远的脚步声。
他不知道Luna想做什么,是要去拿什么东西吗?晚餐还没上到甜点, 他安排的是Luna爱吃的草莓慕斯, 她应该不会错过吧。
而他自己,也特意穿了Luna最喜欢的黑色西装,戴了最张扬的红宝石领带夹, 还故意敞开了衬衫最上面的几颗纽扣,更别说他还被绣着她名字的绸布蒙住了眼睛。
这么投其所好的装扮……Luna应该也不会错过?
他没有擅自去动脸上的蒙眼布, 而是耐心地坐在椅子上等着。
可是他等了十几分钟,却再也没听到任何声音。
“Luna?”他忍不住问。
没有人回答。
Luna甚至都没有为他解开绸带,就径自离开了。
这个发展和他想象中很不同。他准备了许多用来示弱和引诱的话, 都还没来得及说呢。
Aiden只能自己将那条蒙眼布取下来,将其细致地折叠好, 用手轻轻捋平,又放
回了口袋里。
Aiden看着眼前空荡荡的餐厅,有些晃了神。
是他做错了什么吗。
是因为他拒绝了Luna的要求, 所以她不开心了吗?
可是……他真的没法答应。
时至今日,Luna已经明白了他是怎样一个糟糕的人,如果没有那项条款作为纽带,他要怎么相信她还会愿意留在他身边呢?
至于Luna后面的两个问题, 他没回答,是因为一时间没有听懂。
他怎么会想要伤害她呢……明明他能为她奉上自己的全部,他唯一的诉求就是Luna不离开他,仅此而已。
他很困惑。
Luna说想了解他, 他便立即向Luna坦白了自己的过去。
他把自己的创伤和痛苦都剖给她看,为什么Luna没有可怜可怜他呢?
Aiden还以为他至少可以获得一个三秒钟以上的吻。
他的视线落在Luna的座位,餐桌上的酒杯里还有大半杯红酒,玻璃杯的边缘印着一抹不甚清晰的粉红色,那应该是Luna的变色唇膏。
Aiden拿起那杯酒,将他的嘴唇与那唇印重叠,舌尖稍微用力地抵在杯口,把剩余的酒一饮而尽。
放下空酒杯,他拖着有点沉重的脚步离开这空荡荡的餐厅,再穿过悄无声息的走廊,他走上旋转楼梯、走到主卧的门口,却看见两扇紧闭的木门。
“Luna,你怎么了?”他抬起手敲了敲门,刹那间感到无比焦灼,手一用力就想把门推开。
Luna没有回复,门也被锁住了。
Aiden继续敲门,又一连问了好几遍,还是无人回复。
安静的空气弥漫在他周围,Luna对他毫无回应的感觉像某种酷刑,仿佛刺得他浑身的皮肤都在生疼,就连喉头也要变得干涩起来。
自从Luna在露台上对他提出离婚的那一刻起,如同有一根无形的弦突然崩断,他瞬间就到达了崩溃的边缘。只有在Luna签下那份他作为保险措施的合约之后,这种躁动不安的、类似慌张又更像是恐惧的心情才平复了一点。
Luna很聪明,也很上进,虽然他骗了她、威胁了她,但他是这世上最在意她的人,他能帮她达成许多愿望和理想——这点Luna也很清楚,只要他们能够甜蜜地共处一段时间,就会慢慢地重新相爱……这些乐观的想法在他脑海里萦绕了好多天。
他还以为事情一定会朝着好的方向去发展。
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明明回到庄园的第一个晚上,Luna还允许他亲吻、接受他的照料和服务,可在这后来的几天,Luna就渐渐冷了下来,他每天都继续努力地扮演Luna喜欢的温柔体贴,却也无济于事。
直到今晚,Luna对他的过去表现出兴趣,他本来很兴奋、很期待,以为她回心转意,以为可以得到她的同情……可是为什么现在Luna突然完全不理他了?
“Luna,开门。”Aiden自己都没意识到他的声音带上了显著的压迫力,手上的力度也逐渐加重,越来越快的敲门声回荡在昏暗的走廊。
主卧里传来了脚步声。Aiden的手立即就停下了。
“Aiden,你到底想做什么?”Luna的声音从门内传来,她应该走到了门前。
听到女孩的声音,Aiden冷静了一点,放缓了语气:“你怎么直接回来了,是不是刚才的晚饭不合口味,为什么要锁门……为什么不理我?”
也许是他的问句太多,过了好几秒Luna才给出回答,而这回答出乎他意料地冷漠:
“因为我不想和你说话了,也不想见到你。”
“为什么?”Aiden的声音有点颤,女孩的话瞬间使他的脊背浸出冷汗。
“因为……我对你很失望。”隔着厚重的黑胡桃木门,Luna的声音就像是从很远很远的距离传来。
“Luna,我不明白……”Aiden把声调放得更低。
“Aiden,今天你去睡客房吧。”Luna貌似不想听他说话,下了逐客令,随后脚步声又响起,再次逐渐变弱,Luna从门边走开了。
Aiden一时间愣住了,Luna好像不是在闹脾气,他从她的语气里体会到了一种无比真实的疏离感。
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
他争取来的“蜜月”已经过去了四分之一,Luna却好像越来越不喜欢他了。
在他反应过来之前,他好像已经站在了断崖的边缘,他突然清晰地认识到Luna有彻底不爱他的这种可能,想到这点他的额角就隐约跳痛起来。
可是为什么呢。
Luna突然的决绝,就是因为他不同意撤销关键人条款吗?可是这项条款分明伤不到她,他们又不会真的离婚,这只是一个小小的制约措施而已,和他提供的利益比起来应该不算什么才对。
还是说……这和他今晚讲述的那些故事有关?
Luna了解了他的过去,知道了他其实是个精神病的儿子,是个连亲生父母都痛恨的小孩,而不是她印象中的那个强大从容的掌权者和创始人,所以才对他彻底失望了吗?
在Luna眼中,他变得更加卑劣、更加不堪了吗……
是不是从今往后……她都不会再多看他一眼,都不会再爱他了?
当这个猜测产生的那一刻,Aiden骤然屏住了呼吸。
刹那间,他的心神就被这个想法全然占据,他仿佛突然忘记了如何将氧气吸入口中,胸口开始剧烈地起伏。
Aiden并没意识到自己此时的反应是恐慌症发作——上次发生这样的症状还是很多年以前,他只觉得他的心脏快要跳出胸膛,强烈的眩晕感笼罩着他,四肢渐渐发麻,他几乎有一种濒死的错觉。
他站在主卧的门口,在恍惚间开始想象木门后面的情形,想象女孩坐在桌前或者是侧卧在床上的模样。想到这里,才有一点空气慢慢地泻入喉间。
他得见到Luna才行。只要见到她,不论用什么方式触碰她一下,他就会好起来。
Aiden将手向下移,摸到了自己西服外套内侧的口袋,将其中坚硬的金属物拿了出来。
那是主卧的房门钥匙。
他抬起手想用钥匙去开门,可是很快他又将手放下。
他不能这么做,这样Luna一定会更生气,可能永远都不会再和他说话了。
双腿快要支撑不住他的身体,他只能转过身,背靠着主卧的木门。
Aiden膝盖弯曲,缓缓地滑坐了下去,坐在冰凉的大理石地板上。
他控制住了自己的动作,即使身上的西装在坐下的过程中产生了许多褶皱,他也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他将手肘架在膝盖上,用略微发麻的手指撑住额头,那枚钥匙就夹在他的手指之间。
他会等,至少要等到Luna入睡以后。
……
在木门的另一边,陆瓷还清醒地睁着眼。
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大脑活跃得停不下来,她一会在疑惑为什么Aiden刚才在门口听起来有些反常,一会又在思索如何利用今晚得知的信息。
当然,除了这些之外,她心里也郁闷得难受。一半是对Aiden有点同情,一半是为自己的处境而感到岌岌可危。因为在了解Aiden的过往之后,她才真正认识到了他的执念有多深。
想要重新找回平等的话语权,也许比她想象中还要困难。
像Aiden
这样的人,大概只有在一段关系中处于绝对的掌控地位的时候,他才会觉得安全、觉得自己不会被抛弃。
她要怎么做才能让这权力的天平颠倒过来,而对方又能心甘情愿呢……
陆瓷望着天花板,只见绯红色的丝绸帘帐直直地垂下来,将她的视野遮蔽大半。
她往左翻身,又往右翻身,最终还是回到平躺的姿势,叹了口气。
陆瓷就这么沉默着,久而久之,疲倦终于盖过了焦虑,睡意一点点涌上来。她慢慢合上了眼睛,身体变得越来越沉。
她的呼吸声逐渐变轻、直至几乎听不见,整间卧室安静得落针可闻。
在这种恍惚的状态下,陆瓷好似摸到了梦境的边际,然而下一秒,她就突然被一声响动唤醒。
是钥匙插入锁孔的声音。
“咔嗒”一声。
她的卧室门被人打开。
一瞬间陆瓷就清醒了过来,但是她不敢轻举妄动,只是维持着原本的姿势定定地躺在床上。
即使她闭着眼睛,也能通过脚步声感知到有人在朝她走近,然后站在了她的床边。
男人的呼吸比平常急促许多,他就这样站在离她咫尺之遥的位置,沉默地注视着她。这种无声的窥视带来一种难以言述的恐怖感,陆瓷一时间不知道该不该“醒”过来。
Aiden在她床边站了很久,至少过去了三五分钟,似乎是确认她已经熟睡,他才终于有了动作。
一只微冷的手伸了过来,握住了她放在被子外面的左手。
Aiden的手从来都很温热,为什么今天这么冷?陆瓷感觉到那只手在不住地颤抖,她不明白。
身边又响起了衣物摩擦的窸窣声,男人的呼吸声从上方转移到了与她齐平的高度。她猜,Aiden应该是在床边蹲了下来。
不,她还听见了一边膝盖落地的闷响,Aiden并非是蹲下,而是半跪在了她的床前。
正当她困惑着,又突然感觉到温热的皮肤贴上了被男人握住的那只手。
睫毛扫在她的指尖,气息落在她掌心,Aiden将脸靠在了她的手掌上,如同无枝可依的孩童。
一种复杂的情绪从陆瓷的胸口冒出来,她莫名觉得有些难过。
可是下一刻,她就听见Aiden用几不可闻的沙哑声音,低低地开了口,似乎在自言自语。
“Luna,你能不能不要不爱我……”
“不能不和我说话……”
“你是我唯一……拥有过的……”
“哪怕只是一小会见不到你……我都快要疯了。”
接着,她又听到Aiden的语气加重了一点:
“Luna……我好想、好想把你一直关在这里,永远都不让你走。”
这句话低沉而执拗,陆瓷也听不出男人是下定了决心,还是单纯在描述一个愿望,她只觉得自己的喉咙骤然发紧,心中升起了前所未有的危机感。
陆瓷突然意识到一种可能,一种最坏的可能。
这个月结束后……Aiden真的会让她离开吗?
如果Aiden决定要把她变成他的私有物,他真的会给她这个机会、让她回到名利场上,走上越来越高的位置,以至于某一天拥有与他抗衡的能力吗?
现在她不确定了。
茫然间,她感觉到有湿润的液体落在了她的掌心。
陆瓷突然明白了。
她明白了,如何去调转这权力的天平。
Aiden最大的弱点,就是对失去的恐惧,无论是失去一个母亲或父亲,还是失去一个朋友或爱人。
这种恐惧让他患得患失,让他从认识她的一开始就隐姓埋名,这种恐惧将他那些美好的弧光都蚕食殆尽,把他变成了现在这副跪在她床边落泪、无论如何也要留住她的绝望模样。
无论是为了自保,还是为了重获主导……
她都得想个办法,从Aiden身边逃脱。
作者有话说:对不起我在调整节奏,把前面的大长章拆成两章了,所以这章才会重新发【鞠躬】【鞠躬】
第50章 逃脱 Luna消失了。
待在Luna床边的每一秒钟, Aiden都很想亲吻她,或是睡在她身边,哪怕只是安静地躺着, 不牵手也不拥抱。
但在逐渐缓和下来、平复了呼吸之后,他还是克制住了自己。
他原路返回, 重新将卧室门锁上, 走下旋梯,靠在壁炉附近的长沙发上。Aiden在黑暗中睁着眼睛,脑中反复地勾勒方才看见的、Luna的睡颜, 于是也渐渐地睡着了。
第二天把他叫醒的不是从纱帘外透进来的日光,而是突然出现在沙发边的Luna。
“Aiden, 你怎么在这?”
Luna穿着浅色的睡裙,眼睛下方的皮肤泛着一点青色,昨晚她睡得不好吗?不会是被他吵到了吧。
Luna在主动跟他说话, 昨晚她还说不想和他说话。
一点欢欣从Aiden心口冒出来,他控制着自己的嗓音, 使之不要因为缺乏睡眠而太过沙哑:“早上好,Luna。”
他随意地解释道:“睡在这是因为,昨晚……我把剩下的红酒喝了, 有些分不清东西南北。”
Luna看着他沉默了两秒,似乎有些了然,随后出乎他意料地关心了一句:“如果你没休息好的话,可以去房间里再睡一会。”
Aiden下意识扬起了唇角, 双手像是被磁力吸引一般抬了起来,搂向Luna的腰:“你在关心我吗?Luna。”
Luna往后退了一步、避开了他。
也算合理,这种反应比他昨晚想象中的情况要好上不知道多少倍。避开肢体接触总好过再也不理他。
Aiden自然地收回手,又换了个话题:“你想吃早餐吗?我去给你做。”
“不用了。”Luna回答得很快, 但紧接着她的眼神就晃动起来,面露几分纠结,最后她抬起眼,那眼神很复杂。
“Aiden,我想我应该向你道歉。”
“为什么?”Aiden的眉毛往上抬了一寸,Luna此时的态度简直和昨晚判若两人。
“昨晚我对你,”Luna顿了顿,应当是在斟酌用词,“……有些残忍。”
“是,我很生气,因为你拒绝了我关于撤销关键人条款的请求,但是我忽略了昨晚的特殊性,这是你第一次将自己的过去告诉我,迈出这一步需要很多勇气,而我没有给你足够的支持,所以我很抱歉。”
Aiden的心跳突然变快了,或者说有力了起来,Luna的话仿佛源源不断的暖流,给他注入了许多生机。
他没觉得Luna做错了什么,也不在意Luna是否向他道歉。但Luna的话却证明了她还在意他。
“没事的,”Aiden由衷地笑了一声,“我没放在心上。”
他不明白Luna突然的转变是因为什么,他也不需要想明白。
Aiden只知道,从这个早上开始,好像冬去春来、雪霁云开,越来越多的幸福降临在他身上。
Luna说刚起来肚子还不饿,希望他能带她在庄园里散散步,于是他们静静地走在草坪边的小径,阳光透过葱翠的枝叶从Luna的脸上掠过,同时也照耀在他的身上。
散完步,他们一起吃了早餐。Luna的话变少了,但她的话不再夹枪带棒,不再讽刺和质问他、自嘲是庄园里的囚徒,而是变得平和,即使惜字如金。
Luna说不喜欢吃西式的早餐,也不想吃那么多甜食,希望下次他能给她准备点清淡的米粥。
提出需求是好事,这说明他们共同的生活正在复苏,说明Luna可能正在回心转意。
接下来的这些天,他们再也没有过争吵。
Luna想要读书,他就陪着她在图书室里看书、替她爬上长梯取来她够不着的书本。
走过长廊、经过墙上的挂画时,Luna被某一幅油画吸引停下了脚步,还会出声问他这是谁的作品。她会在他详细的阐述中欣赏画作,近乎失了神,有种美好的光晕萦绕
在她的侧脸。
Luna慢慢地重新开始关注他的厨艺,煎蛋卷不放胡萝卜丁更好吃,松饼不要淋太多枫糖浆,今天的鱼汤是奶白色、闻起来很香,土豆丝做得很好吃,下次想吃排骨……Aiden一一记下。
Luna允许他和她一起睡在主卧,不可以亲吻,不可以拥抱,但可以牵着手入眠。
Luna睡在床的右侧,因此Aiden牵的是她戴着婚戒的左手,十指紧紧地嵌在一起,那枚他亲自挑选的钻石就硌在他的指尖,留下令人满足的压痕。
Luna主动提出想去看看之前《心墙》的录制区域,他便一处处地带她去回忆。女士休息区、卧室、约会室,虽然拍摄设备和节目布置都早已撤去,但整体的格局不变,和当时并无多大分别。
Aiden带着Luna去了庄园里的玻璃花房,第一次来的时候是春天,现在已经到了初秋,随着季节更替,花房里的花卉也改换为当季的品种。郁金香变成了淡粉色绣球,风信子变成零星点缀的紫苑。
重新回到熟悉的场景,在花朵的簇拥中,他们还站在那个初次接吻的角落,Aiden见到Luna眼中些微的恍惚,俯下身意图重温当时的情景,Luna却偏过了头,那个吻落在她的脸颊。
近在咫尺,Luna轻声问:“那时候并不是玫瑰的花期,你为什么给我带了一朵红玫瑰,不怕露馅吗?”
“你给我写过一封邮件,里面提到你喜欢的初次约会,应该是在一个闹市中的餐酒馆,要有复古浪漫风情,要有现场演奏的乐队,以及一位真正的绅士会为约会对象准备红玫瑰。”Aiden将原因娓娓道来。
他用两个场景来实现这场初次约会,第一是虚拟约会里的、闹市中的餐酒馆,第二就是为她送上红玫瑰的那个夜晚。
“谢谢你。”Luna注视着他,露出一个久违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微笑,不知道是真心还是假意。
“你知道吗,Aiden,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你……或者说Seven,都是唯一一个我想要与之交谈的人。”Luna的声音淡淡的,哪怕近在眼前,也像是从不知名的地方飘荡而来。
“我知道,Six,我也是。”
“我说过,不可以叫我Six。”
“好……抱歉,Luna。”
循着这个话题,虽然开场稍冷,但Luna还是和他聊起了从前,聊起她在学生时期与他通信的细碎回忆,以及Seven曾是她多么重要的朋友——仅仅是朋友。
Aiden耐心地倾听,偶尔给出回应,却控制着音量,不想惊扰如此和平、甚至有些温馨的共处。
回到庄园的第二个星期就这样过去,像一场无端的梦境。
转眼间就来到了每周进行基金汇报的日子,这一天Luna变得格外有活力,穿上了符合工作场景的白衬衫和黑色直筒裤,甚至画了点淡妆,那张略显苍白的脸庞又一次流光溢彩起来。
坐在电脑面前,他们扮演一对蜜月旅行中的恩爱夫妻,整整一个多小时的会议过程中,Aiden都可以顺理成章地用手将Luna搂住。
Aiden有点没听清屏幕那端的负责人在说些什么,只注意到Luna的表情在工作对话中变得越来越生动,眼尾和唇角一同翘起。尤其是当Luna听到逐月资本已经完成了办公室的布置,很快就可以正式开始运行,她的眼睛便更加亮了起来。
他就知道,这份他为Luna送上的礼物,她很喜欢。
Aiden不免开始期待,等这一个月过去,如果他们的一切都像现在这样融洽地向好发展,那么很快他就可以带Luna回到市里,让Luna回到她的舞台。
到时候,他就可以心甘情愿地成为托举她的手臂,帮助Luna将她的梦想一一实现,这样他就能看到更多的、Luna神采飞扬的样子。
想想就很幸福。
视频那边的负责人在问他们希不希望举办一场剪彩仪式,以代表基金的正式开启。就在这时,Luna脸上的兴奋突然被迟疑取代,她转过头来看他,期待、落寞和请求一齐涌现在她的眼里。
“剪彩仪式听起来很不错,可是我们还要……一段时间,才能回来。”Luna的声音变低了。
“没关系,”Aiden下意识地安抚道,Luna眼中那抹落寞一下就灼伤了他,“……我们随时都可以回来举办剪彩仪式,下周二怎么样?也就是后天。”
“当然可以!”Luna很意外,也很惊喜。
他的准允像一枚火星,让那双眼瞳重新燃起了光彩。甚至在视频会议结束以后,Luna还主动亲吻了他。
办公桌上的零星物品被他扫开,他抓住这个吻的契机一步步地加深,当他吻到Luna的脖颈,感知到她皮肤下的脉搏,这种时隔许久再次亲近的感觉几乎要把他吞没。Luna的心脏在跳动,扑通、扑通,像敲在他窗棂的、急促的声响,敲得他每一根神经都在战栗。
他小心翼翼地将手移到Luna领口的纽扣。也是在这时Luna说:“我不想。”
“没关系。”他平复了呼吸,把Luna从办公桌上抱下来,又将散落在地的物品捡起摆好。
“谢谢你,Aiden。”Luna用手整理贴在脸颊的额发。Aiden知道她在为剪彩仪式的事情道谢。
听到这句话,Aiden一时间体会不清自己的心情,这声道谢似乎很真诚,又很疏离。
他隐隐觉得有哪里不对,举办自己基金的剪彩仪式只是一件理所当然的、微不足道的小事,可是Luna却要经过他的允许才能去做。
一种恍惚的、困惑的,像是愧疚又像是满足感的情绪翻涌上来。
“对不起,Luna。”没来由地,面对Luna的感谢,Aiden突然觉得自己只能用道歉来回应。
相视无言。
两天很快就过去,时隔半个多月,他们又重新一起回到了N市的市中心。
Luna穿上了那条她最喜欢的的黑色针织裙,化了精致的妆容,白色西装外套披在肩上,那副不高傲却稍显冷漠的、基金话事人的气场又重新出现在她身上。正是这幅自信的、坚决的气场,使得Luna具备让人移不开眼的魅力。
为什么他好久都没有见过这样的Luna。
都是他的错。
Aiden站在Luna身侧,只见她手上拿着锋利的金色剪刀,咔擦一声,长长的缎带应声而落。
Luna的脸上扬起一个灿烂的笑容,让他片刻失了神。
香槟酒瓶被打开,浅色的酒液盛在一只只玻璃杯里,又被拿在戴着戒指和腕表的、姿态各异的手里,在这全新落成的办公室里,在落地窗外车水马龙的城市夜景映照下,人们开始碰杯交谈。
Aiden将几位朋友和生意伙伴介绍给Luna,这些人都是他这些年来结识的最有价值的人物,有些是父亲的旧友或敌人,有些是他自己的合作对象。
Luna想要的网络和蓝图,他会一步步带她铺展。
介绍Luna的时候,虽然一部分的他很想说“这是我的妻子Luna”,但他每一次都说了“这是长明资本和逐月资本的董事长,陆女士”。
Luna游刃有余地与所有人交谈,她的言辞谈吐、举手投足都从容不迫。哪怕Aiden知道Luna心底一定有些紧张,但她还是把一切都做得很完美。
Aiden必须承认这里
才是最适合她的地方,而不是……像孱弱的雀鸟一样被他困居在庄园。
夜色渐浓,仪式逐渐散场,那位名叫Smith的、头发半白的律师在临走前拍了拍Luna的肩,一字一顿地感慨:“Luna,你做到了,如果你父母还在世,一定会非常、非常地为你感到骄傲。”
Luna瞬间就怔住。Aiden看见她的脊背挺直了些,一个有些苦涩又无比释怀的微笑展露在她的唇边。
送走所有客人后,时间已经来到晚上十点半,赶回庄园未免不切实际,因此他们回到了那套熟悉的公寓,他们婚后一起生活了两个月的公寓。
香槟、红酒,后来又开了威士忌,他们在仪式上喝了不少酒,尤其是处于聚光灯中心、一直四处游走交谈的Luna。
Luna似乎喝醉了。
她脱下高跟鞋,赤脚踩在公寓的大理石地面,西装外套甩在沙发靠背上,步伐直奔着餐厅的酒柜。
Aiden跟在她身后,把高跟鞋摆整齐,将西装外套挂进衣物料理机,坐在了酒柜旁的吧台边。
他和Luna一人坐在吧台的一侧,暖色调的灯光从酒柜里透射出来,照亮了吧台石制的桌面,以及里面那些不规则的天然晶体。
Luna第一次来到他的公寓时,他们就这样坐着,Luna说他们很完美。
在他们的新婚之夜,他们也这样坐着,Luna在吧台对面絮叨着、纠结着该叫他什么称呼。
如今他们又面对面坐在这里,Luna的脸颊因为酒精而泛着红,她用一只手撑着下巴,眼神飘忽地看着他。
“Aiden,今天我很开心。”Luna开了口。
“是吗?那我也很开心。”
Luna的声音断断续续:“我父母还活着的时候,从来都没有说过他们为我感到骄傲,如果他们看到今天的我,看到我现在……有能力走到比他们更高的位置,应该也会对我点点头吧。”
她用感激的眼神抬眼看了过来,语气中终于带上了轻松的笑意:“而这一切,都是你带给我的,谢谢你。”
半个多月以来,Luna第一次对他露出了全无芥蒂的笑容。
“Aiden,我想……我可以原谅你了。”
“……真的吗?”Aiden只觉得自己被天大的美梦击中。
“真的。”Luna的表情很真诚。
清淡的香水味越来越近,Luna凑上前来亲吻了他。
Aiden的大脑立马就变得一片混沌,他们的吻总是混杂着酒精味道,让他也无法抗拒地、坠向熏醉的深渊。
他用手攀上Luna的后颈,只想和她贴得更近一点,却被Luna用手推开。
“怎么了?”他喉咙发紧,就像迷失在沙漠中找不到水源的旅人。
“我想感谢你,Aiden。”Luna从吧台的座椅上站起身,目光在他的嘴唇和衣领上流连,被她看到的地方都升起烧灼感。
“怎么……感谢我?”Aiden听到自己沙哑的声音。
Luna转过身去,从酒柜里拿出几支酒,又侧过身来看他,微卷的头发随着动作扫过她的肩膀和后背。她的眼神虚无飘渺,又带着一点刻意的诱惑力。
“你还记得我们的新婚之夜,是怎么庆祝的吗?”Luna低声问他。
旖旎又绚丽的画面浮现在Aiden的脑海。
“当然。”
“那这次换我给你调一杯酒,好不好?”Luna用手指敲击着烈酒的玻璃瓶身。
“……好。”他根本不可能拒绝。
Luna调酒的动作比不上他那么娴熟,但落在他眼里也具有无与伦比的观赏性。打开瓶盖的利落动作,搅拌时微微晃动的手臂,摇晃量酒器时因为用力而发白的手指……Luna无论做什么,他的视线都会无法自控地紧紧追随。
方冰,橙皮,橘红色的酒液。一杯尼格罗尼摆在他面前。
这杯酒很好喝,鲜明而醇厚的苦味充盈在他的口腔,又在随后Luna主动的亲吻中变成了甜。Aiden的领带被抓住扯松,微凉的、纤细的手指捏在他下颌,铺天盖地的香味屏蔽了他的神智。
吧台的桌面坚硬而冰凉,沙发靠背柔软厚实,Luna的气息像海浪一样扑在他耳侧,周遭的一切都模糊成为了光影和色块,Aiden只听到两种缠绕的、交叠的心跳。
然后一切就缓缓地沉入黑暗。
一个夜晚就在混沌中逝去。
叫醒Aiden的不是怀中的Luna,而是未关上的窗帘外照进来的阳光。
床的另一侧空荡荡,他竟然一觉睡到了下午。
Aiden头痛欲裂,他扶着额头,大脑像许久没有运作过的、生锈的机器,一点点地恢复转动。
“Luna?”他脚步踉跄地走出卧室,却只看到了空无一人的客厅。
什么声音也没有,只有散落在地的沙发靠枕,以及挂在椅背上的领带和衬衫。
没有Luna的衣服,也没有Luna的踪影。
一种绝望的、恐怖的猜想如同从天边投下的巨大阴影,瞬间就笼罩了他。
餐桌上贴着一张浅紫色的便签纸。
Luna的字迹流畅优美,像是悠闲地随手挥写。
“如果你还想再见到我的话,就装作一切如常,不要来找我。”
“这段时间,我希望你好好反省一下自己。”
“Bye.”
作者有话说:第二卷完结撒花~
从下章开始就是Luna的真实视角啦【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