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任务
被刻意引诱来的冥山外围, 一道紫玄色光亮划过天际,天舒生生摔在草地上,无夜剑护主的灵力向四周爆发开来。
紫虎兽见状周身刹那紫玄覆盖, 光滑中乍一看就像条庞大的蜥蜴,在丛林间迅速移动, 妄图找到足以一击致命的角落。
方圆几里的森林在双方对抗中飞鸟四起,周边的灵兽驱散而逃。
天舒灰头土脸的起身, 她确实没有意识到这只畜生的速度居然如此可观, 这一路逃窜跌跌撞撞的模样,实在是有些不雅。
要是被黑洛看到,指不定会被怎么嘲讽。
再看看此地与那洞xue拉开的距离, 天舒掐算着是差不多了。
在最终与紫虎兽拉开的距离间隙中,少女伸手将自己的头发重新扎紧,高马尾一丝不茍的在脑后随风飘荡。
“不跑了,就在这儿吧。”
朗朗笑声如银铃, 少女一手转着无夜剑收在身后, 剑身威风凌凌的锋芒在阳光之下折射紫光, 天舒的目光落在面前盔甲竖起的野兽。
面前的紫虎兽并没有那么多的耐心, 此番休憩后再次发起攻势,牙尖嘴利倒映出一道寒光, 凝聚出一道天舒熟悉的光束。
它居然会灵力?
天舒瞠目, 瞬间破功闪躲。
随着波光攻击在树干上发出的爆破声, 兽爪划过地面火星阵阵, 在大理石上留下一道白色划痕。
少女感慨这凶兽确实难遇对付,不敢再有半分怠慢。
无夜剑法出, 长剑出鞘之声清脆凌厉,剑气直逼而来。紫虎兽吃过一次亏, 见状周身紫黑色甲片翻涌起伏,皮毛在光下泛着冷厉光泽。
双方再次试探,点到为止。
紫虎兽看似性情狂暴直来直往,动作却灵活诡谲,巨大的紫玄鳞片泛出灵光在周身迅速凝成圆形的光盾。
随着天舒逐渐释放剑气,矛与盾相撞之声乒乓而至,旋转的紫玄各处几近同时炸开五朵火花。
见剑法被相克压制,天舒后退间果断布阵,变换战术。
她将手中长剑朝天一抛,双手结印掐诀。
无夜剑随心念凌空猛然绽开,化作无数利剑如烟花般朝着紫虎兽狂刺而来。
紫虎兽见状故技重施,周身灵气暴涨,紫玄化作固若金汤的防御屏障,洋洋洒洒的剑雨落在上面乒乓作响,不少长剑借坠力直直扎入地面。
天舒早有预料,抬手控剑:地面长剑齐齐拔地而起悬于半空,将那球形护盾层层包围,剑尖直指其中。
一拳握紧,长剑刺穿了紫玄化作的护盾。
在极短的寂静中,就见穿山甲一般层层叠叠的紫玄鳞片里缓缓透出一丝妖异紫光,紧接着一声爆响开来,赤红如焰的妖气与破碎的灵光向四周扩散开来。
天舒召剑回手,意识到晌午能伤着这孽畜确实是太过侥幸。
迷蒙灰尘之中的时间仿若凝固,少女警惕的目光落在尘埃里。
紫虎兽踏碎尘雾,凶眸冷厉,虎啸震彻而来。
天舒叹出口气,无奈摊手。
“我向来不喜对抗,侥幸躲过了切磋赛,没想到这茬儿还等着我呢。”
紫虎兽不明所以,却被她这不以为意吊儿郎当的模样彻底激了怒意,哪里肯再给喘息的余地,一爪狠狠拍向地面,枪尖般的妖力刺入土地,瞬间裂开数道深痕。
天舒一抹脸收起玩笑,她敏锐的察觉到地底一股狂暴妖气汹涌袭来,赶忙跃至空中,几乎同一瞬地面轰然炸开,巨大的妖力虎爪破地而出。
紫虎兽眸中闪过凶戾狡黠,周身灵力闪烁。
巨响之后,无数妖力尖刺从四面八方拔地而起,将天舒层层包围,犹如落入捕蝇草中的猎物。
凶煞的灵气在身后化作破空之声袭来,天舒见状掐诀念咒,御剑半空旋身躲过,望着周边的战术面色逐渐凝重起来。
这畜生居然也知道螳螂捕蝉?
橙红如烈焰般的灵力在空中拉出夺命弧线,刺空后迅速缩回,四周攻击越加密集。
天舒应接不暇,额上冷汗淋漓。
猛然抬头间,外围妖气已如食人花般向内合拢,将她困死在天罗地网之中。
紫虎兽抓住时机,飞跃至阵法上空。
周身灵力轰然化作威风凛凛的焰色巨虎,向着下方俯冲而来。
正在往此处赶来的齐寒月听着轰击声在山内回音不绝,万物颤抖回应,狂风吹拂,胸壑中的忐忑如雷鸣般滚滚而来。
她飞速催动灵力,就像踏断树枝般毫不犹豫踏碎了这让人惶然的思绪。
夕阳已彻底沉入山峦,在暗夜愈铺愈厚的黑暗之中,她在危险的山林一往无前。
天舒。
她只念着她的名字,再顾不得其他。
风在耳边疾呼,她感受到紫虎兽的灵力全然碾压在天舒之上,对战况的猜测让她焦灼到几近失去理智。
齐寒月不自觉握紧了拳,心跟着揪了起来。
就在紫虎兽即将冲破阵法之时,阵内破空而出一道金色光柱,直直迎上那汹涌而来的力量。
两道力量在高空相接,金光却明显克制得弱上几分,只勉强拖住瞬息便被吞噬。
焰虎直直杀入破碎困阵。
惊天动地的声响炸开,本就残破的阵法瞬间支离破碎,地面微微震颤,落地激起漫天粉尘。
紫虎兽稳稳落回地面,雾气缭绕,尘埃之中隐约能看见那少女勉强脱困的身影。
谁都没有注意到,在遥远的烽火台之上,一个指尖轻敲扶手,发出轻轻哒哒的声音。
“你确定天舒与齐寒月二人收到的任务是取紫虎兽精血吗?”
身后的人往前一步道,“月王爷回话,正是。”
“桀桀桀…”
沙哑声音破空响起,这人抬头望着一直懒懒散散靠在椅上的男人,他自顾自阴森笑着,突然转过脸,不怀好意的眼睛直勾勾望着他。
“有劳月王爷亲自去打探,想来紫府殿也不是传说中那么团结的呢~”
“王爷爱女心切,这是要给自己的女儿出上一口气了。”
男人闻言眯起眼睛,狭长凌厉的眉间闪过足以燎原的星光:“蒋大人此言差矣。”
“王爷向来效忠夜神,只是听闻您在找天舒,这人于紫府殿并无干系,随手帮忙罢了。”
他面上是倨傲到几乎不敢让人直视的神色,椅子上的蒋厉魂却只是笑,仿佛习以为常。
“多谢王爷相告。”
“传令给宗主,就告诉他我们找到天舒了,至于齐寒月,”他慢悠悠望了一眼身侧之人,冷笑一声刻意提高了嗓音。
“为防东窗事发,就一并带走吧。”
战场上天舒发丝微乱,脸上沾了灰尘,咳嗽着走出混沌。紫虎兽盯着她,耳朵却转向齐寒月的方向,它察觉到这股来势汹汹的陌生人类气息。
天舒趁着这段间隙赶紧整理了一下仪容,使自己看起来不至于那么丢人。
两人对视一眼便知得手,现下只需要一个拖延的术法。
用什么阵法合适呢~
随着脑海中灵光闪现,记忆昭然开来。
天舒回首间,在这同样狡黠的月光里她曾经看见漫天的彼岸花,和阵眼中半垂的眼眸。
“就这么想死?”
那个女人冷彻的声音在耳畔回响,眼角是常年独行的倨傲森冷。
“怎么,连千瞳宗阵法都认不得了?”
回忆戛然,天舒嘴唇勾起轻微的弧度:这个备受众生诅咒的杀神,隔着时光的漫漫重洋,在氤氲的谜团里终于一步步摸到了破开的真相。
血姬手中的千眼阵法,是自己在那些辗转难眠的深夜里手把手改好教给她的。
当年她口中的故人一直都是自己。
只是那时自己尚在轮回前,而齐寒月也从不愿多言。
她们就在彼此的错位时空中相望。
两人的命运早已在神力的干涉下扭曲交织,每走一步都会如蝴蝶效应一般卷起狂风骤雨。
她望向赶来的齐寒月,示意她不必帮忙。
天舒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了,要做什么,会带来什么,这些都是在轮回之中早已铺好的因果。
双手结印间,周身灵力暴动起来。
紫虎兽眸中凝重,气息依旧张狂。
践行的回应是指尖不受控的颤抖,就像当初在站台上展示无夜剑法,不知是自己的兴奋还是犹豫,每每此刻都是如此忐忑。
灵力如雾气般自体内滚涌而出,在空气中却分外稀淡。
“千眼阵法。”
随着口中念念有词,指尖金光闪烁,四面八方的苍穹竟凌空出现数道密密麻麻的金色横线。
同一时刻,金色横线猛然向两边撑开虚空,化为只只金瞳,仿佛天神撕破虚空,露出眼睛窥视茫茫人间。
天空之上布满大大小小密密麻麻的金色眼眸,原本散漫无焦距的目光骤然齐齐盯向紫虎兽。
就像捕食者盯住将死的猎物,像被天兵天将围剿。
纵使凶戾如紫虎兽,也不自觉步步后退,眼中竟冒出了几分胆怯。
少女瞳孔之中,是天神般无情的杀机。
“这是什么?”
齐寒月被震慑得瞪大了眼睛,她知道天舒藏拙,却从不曾想这人竟有这般大的本事,如此场面让她在自己的脑海里不由得疯狂翻寻相关的资料,片段描述让她多多少少猜到了天舒使出的阵法名字。
避世千年而绝密的杀阵一出,全场惊骇。
“千眼阵法吗?”
“只在诸神之战中记载过的阵法,千瞳宗的血脉之阵。”
战场中天舒双手结印,星光撒在她坚毅的面容之上,天上如繁星般的千眼闪烁着金色灵光,紧接着从数千瞳孔中心爆发出金色射线,锋利如刀割。
千万射线扎向紫虎兽。
紫虎兽很快回过神,稍躲过几根后便只能硬着头皮迎战。
身上紫玄覆盖,咆哮如卧龙冲天一怒,与其躲避不如以攻止攻,周身浮现无数橙红色妖力光点,纷纷化为长矛迎向直冲而来的金色射线。
在一声又一声抨击的爆破声响起,金色破碎的灵光如雨落下,点点滴滴铺满黄土地面,在地面粘连。
脚掌感受着地面的变化,野兽的直觉让它心感不妙,紫虎兽猛地抽身,只想远离那些金色光点。
“哪里逃!”
天舒轻喝,一掌拍地。
地面点点金光化作细细光柱,直直射向天空。
一粒光点射出的光线并无足够威胁,可满地千千万万金光同时升空,这片土地上犹如从地面凌空升起一道通天巨柱,将齐寒月惊骇的面容照亮。
紫虎兽被巨大光柱狠狠裹挟其中,那光束如同千千万万细针刺入每一个毛孔,它发出一声痛苦闷吼。
“我们走!”
天舒飞跃至齐寒月身侧,如今自己的修为也只能将将困住这头凶兽片刻,这时间足够两人逃离。
结印间,手腕却被按住,她侧头对上齐寒月略有几分愧意的眼底。
“天舒,不能走。”
“紫虎幼兽被圣宝吃了。”
天舒哑然张了张嘴,愣了一会儿才勉强明白了其中的前因后果,她上上下下打量了一圈齐寒月,“那你没事吧?它有没有伤着你。”
齐寒月怔愣,面上带了暖色,轻轻摇头。
天舒如释重负般缓出口气,眸子瞅着面前的紫虎兽轻笑出声,“吃了就吃了呗,咱还杀不了这孽畜不成?”
光柱中心,紫虎兽猛地发出一声震彻全场的嘶吼。
遥远的烽火台上,蒋厉魂前脚刚送走月王爷遣来的使者,后脚听到了遥远的兽吼声,猛地回过身来,三步并两部直直走到台边,双手结印两眼泛出灵光,目不转睛的窥视着远方的战场。
“那是什么?”
朝天的金光泯灭之时爆出一声炸响,深林中几道灵光来回交织,一时混战不断。
他揉着自己的眼睛,妄图看得更清楚些。
身后不远处刚刚回避谈话的下人这时走了上来,问:“大人,需要我现在回去禀宗主吗?”
“禀什么禀!犯什么蠢?”
下人被这一句无厘头的话骂的一头雾水,又不敢再多问,唯唯诺诺的缩了缩下巴。
身后安静得没了奉承的声音,蒋厉魂这才回头看了一眼,施舍般解释说:“紫府殿那些有眼无珠的蠢材,只当天舒是逃出来的千瞳宗人,却不曾多研究过他的身份。”
下人抬了抬眼,小心:“宗主不是说,这个天舒并不是剑灵本尊,他已派死士阁追查。”
“这个天舒只是个被夺舍的尸体。”
蒋厉魂懒得分精力去看后面的人,目不转睛的看向远方的战场,望眼欲穿那边的种种招式,妄图从里面去证实自己的猜测。
“你没看到吗?刚刚的术法绝不简单。”
蒋厉魂说着,他盯着天舒的招式,勉强明白了几分为什么薛玄清要出手去干预一个外门的切磋赛安排。
神明本就不该插手人间事,何况是这种小事。
除非这个人会引得世间变动。
他确认并肯定这个剑灵不会只是夺舍了尸体那般简单,蒋厉魂直立起身子,眸子泛起幽幽寒光,回头对身后人道:“你去回禀蒋厉魂。”
“说在抓捕过程中,天舒和齐寒月死命不从,我等不慎失手将其杀死。”
“啊??”
“啊什么啊?你是想去陪她们?”
下人瞬间静了声,蒋厉魂翻过白眼后满意地轻哼出声:敖兼这人宗主的位置坐久了,竟与紫府殿众人一般优越清高起来,犯懒没有亲自来盯这件事,倒是让他发现了端倪。
外门术法浅显,可从迎战紫虎兽来看,那剑灵身上除了剑术,必然还藏着不少千瞳宗的术法,若是能为己所用,来日替代敖兼成为新的宗主也不过是时日长短罢了。
若不能为我所用,蒋厉魂冷笑一声,拂袖离去。
在战场上搏命的两人并没有这般多的精力去留意四周,齐寒月伸手将被击退的天舒抵住。
面前满身血痕的紫虎兽双眼幽幽望着她们,眼底恨意似可滴出血来。
两人交替出战,以车轮战术与紫虎兽胶着。
疲乏至极的紫虎兽也不顾什么战术,张开血盆大口与两人硬碰硬,周身紫玄在诸多攻击中裂出数道骇人口子,口子边上早已是细小的裂痕。
似乎意识到这是搏命之战,它迅速调整状态扑向齐寒月。
沉着的少女面对这只发狂的野兽毫无惧色,她后退一步,一手支撑着地面抬腿横踢,矫健的身法踹中那没有紫玄保护略有些脆弱的下腹,将它踢离了自己。
紫虎兽喘着粗气,已有些气力不支,摇着尾巴绕着两人转圈,眼底阴森而杀气汹涌。
对面的两人身上也是狼狈破碎,天舒面色发白,千眼阵法对灵力的损耗比她想象中更为惨烈。
如今修为耗尽,只看双方谁更韧劲。
兽眼闪烁着危险的寒光,嗜血天性在血气之下再度爆发,紫虎兽往后退了几步。
齐寒月与它交手了几回,对其攻势已是基本掌握,她见紫虎兽正在蓄力,握着剑柄的指节不自觉收紧。
就看这只孽畜前抓刨地,腾空向自己而来,紫玄在空中划过如同是紫色流星。
齐寒月剑尖划过银光,周身涌出早已汹涌澎湃灵力,不甘示弱地迎上。
就在一人一兽即将相碰之际,紫虎兽却扭身不顾长剑刺穿身体,擦过齐寒月冲着地上的天舒抓去。
“天舒!”
齐寒月别过眼,向来如冰泉般清透冷淡的眼底竟翻涌出一分恐惧。
身体比意识反应得更快,她借拔剑之力将自己甩了回去。
只听一声衣衫破碎的声响,一瞬血肉横飞,自肌肤喷溅而出,随即灵力在潜意识中滚滚而来,将野兽逼离二人。
天舒张着嘴,在这一刻呆滞的意识才彻底回了神。
她看见空气中逐渐弥漫起血雾,瞠开的眼睛被血模糊了视线,眼中洒入鲜血,是火辣辣的刺痛。
这不是她的血。
是齐寒月,还是紫虎兽的?
在红色血暮的逆光之中,她周身像笼着一层温暖的黑暗里,在那影影绰绰之中,她看着齐寒月背对着紫虎兽挡在自己面前。
她低垂着眉眼,并不想让自己看见她忍痛的模样。
“血…齐…寒月…”
她的血滚烫似火,足以将自己灼伤,心随着她被紫虎兽狠狠抓的那一下,生出难以忍受的疼痛。
天舒抬起的手指颤抖着,想去抚摸她的身体。
齐寒月注意到天舒的举动,她抬起头来,在对视一眼后又迅速别开,想要避开那像是藏着千言万语的目光。
天舒看着她,眼睛火辣辣的,血水被泪水稀释开。
“皮肉伤,无妨。”
她勾了勾嘴角,即便满身血污,面前这人的表情依然温柔偎贴,仿佛受伤的并不是自己。
不过片刻间,她别过脸柳眉皱起,不明显的喉咙在上下移动着,天舒见状来不及多思,抬起的手掐指猛然点在齐寒月心口的xue位上。
“吐出来!”
不容质疑的命令,包不住液体的嘴角咳出鲜血,顺着下巴一滴又一滴的落地,下方绿草沐浴鲜血洒入土地,如同渗在心口的裂缝,疼到令人窒息。
是内伤。
紫虎兽趁胜追击,不顾身上血淋淋的洞口又硬撑着冲了过来,千钧一发之际,齐寒月转身间双眼闪过白色灵光。
在长剑拉出的弧线下,天舒看清了她后背的“井”字形伤口。
两个满身鲜血的敌手为彼此的坚守,寸步不让。
鲜血每湮出一分,少女的苍白和脆弱就清晰一分,天舒眸中的黑暗就浓稠一分。
心随之狠戾,什么引人觊觎的神力,什么天生地养的剑灵,若是为了守这股力量而眼看着齐寒月总为自己受伤。
那她便统统都不要。
天舒抬起手心按在齐寒月身后,手心金光闪烁,神力随心汹涌。
随着这股神力徐徐渡入的身体,齐寒月发觉那股磅礴的力量流经丹田,顺着经脉而蛰伏,见此情形难掩惊讶:她只知先前是天舒神力以疗愈,却没想到如今自己居然可以承载这诸多神力的痕迹。
明明是凡人之身…
在那场切磋赛后重伤昏迷时,天舒除了疗伤,还对自己做了什么吗?
她满腹疑问,却听身后人沉声:“别回头。”
在神力的治愈下二人的心就像一道坚不可摧的城墙,后背火辣辣的痛楚逐渐消退,神力如同清泉般将血腥与燥热逐渐抚平。
天舒突得笑了一声。
“你不是从来没看过我身为剑灵的能力吗?”
“这回就让你见识一下,圣剑诞出的生灵,与其它到底有何不同吧。”
少女浑身上下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冰冷和寡淡,她徐徐抬手间宛若正在布下天谴的神明。
齐寒月感受到身边环绕着的极重戾气,那冰冷的暴虐的力量让人不寒而栗。
她从没见过这样的天舒。
她看过很多的书,也听过很多的传闻,知道那些灵气鼎盛的圣物被天地孕育良久,就会产生它的主体意识,可以幻化作世间万物。
就比如身为剑灵的天舒。
这些有自我意识的圣物遵循适者生存,大多暴戾嗜血,有时甚至需要压制或封印。
可在她眼里的剑灵天舒,诞于幻神长于宗门,温良得就像天赐的瑰宝,对万事万物都有着悲悯和宽容。
唯独在此时,她才能感觉到在这人身上本该有的物竞天择。
天舒掌心散发出的金光在面前形成千万长剑,好像不需要任何的口诀,只是随心所想,便可一令万剑。
齐寒月手中的佩剑在回应般微微颤抖。
在这股似能呼天唤雨的力量面前,紫虎兽面色大变,逃跑的本能让它几欲忘记了身上的疼痛。
天舒全身涌动起金色的神力,她睁开如烈火燃烧的双瞳,手中无夜剑的妖异紫气生机勃勃,煞气春风吹又生。
“哪里走!”
神力凝聚的千万长剑对着紫虎兽迅速杀来,剑身折射寒光,清冷光亮一闪,对着孽畜心脏就刺去。
*
清晨的大街小巷清冷空荡,小贩们都还没出摊,天空还是暗淡的灰色,清风凌冽呼啸。
小二听到敲门声,打着哈欠勉勉强强把自己从被窝里捞出来,发着牢骚去开门。
一开门就看到伤痕累累、满身血气的齐寒月搀扶着面色发白的天舒进了屋子,吓得瞌睡都没了。
他急急让开,开口声音都在打颤:“客、客官……你们…”
“一间客房。”
天舒掀起眼皮,将银两放在临近的桌案上,小二目瞪口呆地看着两人上楼,脑子灵清一转,到嘴边的话兜了一圈成了:“还是上回那间?”
“是。”
齐寒月扛着已经疲累至极的天舒走到拐角处,微侧过脸,声音冷漠平静:“今日来的早,不会有人打扰吧。”
“不…不会的。”
小二头摇得像拨浪鼓,初来那日人潮冗杂,这两人因模样孱弱被劫匪盯上,只可惜自己胆小不敢惹事。
没想到她们居然都安然无恙的活了下来,甚至还独身在冥山呆了这么多天。
齐寒月淡淡勾了勾唇角,转身将天舒扶上了楼。
两人从清晨一直休憩到第二天傍晚,齐寒月换了身干净的衣衫,察觉背后的伤口在神力流淌中就已再生皮肉,此番变化让她难免惊奇。
也难怪世人惊羡追逐这摧枯拉朽的力量。
她看着被换下丢弃的血衣,当初自己与月凡尘一战后昏迷不醒,众人束手无策。
齐寒月知道自己筋脉尽断本应沦为废人,想必天舒除了动以神力疗愈,甚至可能还为她重塑了灵脉,这才得以藏匿神力。
这股力量诞于诸神之战,引她梦回三生。
房门轻扣,小二入门恭恭敬敬的摆盘置放晚餐。
屏风后一阵窸窣作响,天舒披着风裘起身,一身白衣显得更为倦怠枯槁,竭力而毫无气血。
在这般动用神力时,才发现它随穿越封于魂魄,能使用的不过分毫。
桌上菜肴刚上齐,天舒抚着衣衫坐下,面上思绪万千,抬头扫了一眼满桌吃食,忽然叫停了正要退下的小二。
“等等。”
小二连忙躬身,心里七上八下,再听天舒淡淡开口:“贵店可有蛇肉?”
齐寒月微怔,抬眼看她,也是不明所以。
小二愣了愣,不过冥山脚下商贩众多,有些野味交易倒也是常事,他挠着头思索了一阵子,道:“我们没有,但出门右转就有个铺子,那里有不少打猎来的兽肉。”
天舒颔首:“知道了。”
待小二退去,齐寒月柳眉微蹙轻声问:“你要吃蛇肉?”
天舒摇头,疲劳的目光落在她身上,语气平静却带着几分难得的认真:“我不吃,我要的是蛇毒。”
蛇毒?
齐寒月眸色微动,天舒已自顾起身往外走去:“你不必跟着,我去去就回。”
屋内齐寒月独自端着茶杯,指尖轻轻摩挲着杯壁,眼底掠过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轻愁,她望着杯中倒影轻轻闭上眼,将所有纷乱思绪尽数掩去。
不多时天舒推门而回,手中多了一只盛着透明粘稠液体的琉璃小瓶。
她将瓶子放在桌上,抬眼看向齐寒月,语气是鲜少有过的郑重:“这些天圣宝异动不小,我与你分开短短不过一柱香。”
“可在为你疗伤时,却发现你的灵力不知何时竟染了几分剧毒。”
“是足以致死的毒。”
齐寒月闻言身子微僵,她沉默片刻,就将紫虎兽洞xue中发生的一切全部道来。
油灯昏黄,月光透过窗棂洒进屋内,两人相对而坐,那杯蛇毒静静摆在桌中央。
天舒眼神一点点暗下去。
看来除了自己,所有的一切都在既定的安排中按部就班。
轮回前的血姬若只是个仙阶,那也无伤大雅。可如今灵力带了毒,这就是众生最为忌惮的底层缘由。
不知还有没有机会去缓解几分她与世人既定的冲突,天舒收回思绪开口:“你还记得我第一次在藏书阁考验你的那个名词吗?”
“当然。”
齐寒月眼底带了暖色,这人当初死皮赖脸的问她“圣物引异”是什么意思,面上赌气眼中却灿烂如星辰。
“与圣宝同修难免沾染因果,若是异变也会导致修行者的灵气随之变动。”
齐寒月说到此顿了顿,“你是说我昏迷的时候,修为已经被圣宝扭曲了吗?”
“试试就知道了。”
天舒声音放轻,“我只是窥过天机,以此反证罢了。”
齐寒月颔首明了,抬手悬于杯上,白中开始泛着淡紫的灵力自掌心缓缓流淌而出,落入毒液之中。
她倒也想看看在自己昏迷之际都发生了什么。
令人惊异的一幕发生了——这股灵力非但没有被排斥,反而被毒液迅速吞噬、融合,仿佛水滴入海。
杯中的液体渐渐变得粘稠,泛出一层极淡的紫光。
齐寒月眸色一凝,这股陌生的力量随着心念而动。
下一刻整杯毒液竟脱离杯底悬于掌心之上,凝成一颗圆润的毒珠。
她望着那枚毒珠,眼中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最终做好了决定,在天舒惊愕的神色里将毒珠与灵力一同攥入掌心。
毒液瞬间四散,尽数被手心吸纳入身体。
天舒心头一紧,起身间按住她的脉搏,兜里捏着的瓷瓶早被手汗染湿。
她自是准备了蛇毒的解药。
剧痛骤然袭来,丹田与灵脉像是被无数细针穿刺,齐寒月面色如霜,额角瞬间布满冷汗,灵力自体内涌散出一层淡淡的紫气。
这股紫气陌生而熟悉,带着几分狰狞与异类。
看着这股变异的力量,这双美丽的眼睛仿若蒙了一层灰,在挣扎片刻后又徐徐闭上了眼。
果然如此。
她愧怍于自己的弱小,却只能随命运而漂泊,她试图挣扎,可又有着难言的情欲,和不可再生的少年心气。
所以她最终决心接受杀神的安排。
接受它的改变和赐予。
天舒伸手扶住齐寒月,眼看着她的神色变化,心底滋生出了几分慌乱:“你怎么样?”
正要取出解药间,齐寒月按住了她的手腕阻止。
少女勉强稳住身形,闭目运转修为。
徐徐打开的丹田将这些异变的灵力接纳吐息。
随着她的融合,不过片刻,中毒撕心裂肺的痛感缓缓消退,取而代之的竟是一种前所未有的通畅无阻。
天命际会,她选择顺其而行。
一缕吞噬毒素的紫色灵力自她手心升起,像发芽的种子长成一朵妖异的紫色彼岸花,静静悬浮于掌心。
这是与恶魔结伴共生的佐证。
周身衣衫在接纳的灵力交融流转间由素白缓缓转为一袭淡紫,缥缈如烟,她坐在这里,清冷又绝艳,衬得肤色更为白皙秀气。
随着灵力变化而逐渐纤长的眉眼更显精致,目光淡淡似找不到焦距,轻描淡写的掠过四周,眼眸黑暗浓稠。
少女的气息随着心境发生着肉眼可见的变化。
血姬……
天舒的指尖彻底僵在了原地,她看着她,又不像在看她。
她当然知道她最终会变成什么样。
像是暗夜荒原里凌空炸起的一道闪电,瞬间照亮了记忆了那些重重叠叠的瞬间。
坐在对面的女子眉宇淡漠疏离,周身煞气四伏,熟悉得叫她退避三舍。
与轮回前线索的交接越多,她竟越发的畏惧起来:畏惧于既定的死亡,也畏惧于轮回的失败。
在恐惧的焦灼中隐约有着几分侥幸:侥幸轮回千万次的次次相见,侥幸自己只是践行天命,血姬不过是飞升神阶必经的路程,而非天生嗜杀。
在这个当下,她清晰的感觉到轮回命运的齿轮已经逐渐走到了尾声,两人相伴的时间已然不多。
看着她那对仿若暗夜流光般的眼眸,眼底却一点点暗淡。
冥山上空层层叠叠起挥之不散的浓云,秋风日渐泠冽,是凛冬将至。
作者有话说:
加快进度中,再过几章这一卷就结束了
第42章 承诺
空房的门被吱嘎推开, 素雅青衣垂地,蓝边白底的长靴稳稳迈过门槛,少女的身形身颀, 一手持剑走入。
无夜剑被轻轻置于桌面,天舒找了个出去买草药的由头, 和小二要了一间空房。
与紫虎兽一战,是她魂穿此身之后, 第一次真正动用神力。
想当初与吴天浩交手, 也不过是随手一挥、弹指间便定了胜负。
她这才惊觉:近九成功力竟都被封印在三魂七魄之中,能调动的不过分毫。也难怪斩杀紫虎兽后,会虚弱到这般地步。
现如今齐寒月杀星渐显, 若无神力加持,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不如趁双方博弈间为她占据主动权。
可这能够调动的浅薄力量,哪里来的叫嚣资本。
天舒带着满腹疑问,尝试将藏匿在魂魄里的九成神力引出身体。
似是察觉到她的意图, 神力在丹田中变得越发躁动起来, 她起身走了一圈确认门窗已紧闭, 这才脱下外袍到榻上盘坐。
闭气沉神间, 颇有些破釜沉舟的意味。
掌心对着心脉,灵力涌入身体, 神力与灵力在这具脆弱的身体中剧烈撕扯。
痛苦是真实的, 正如活着的感觉。
巨大的疼痛让胳膊有些使不上力, 天舒睁开被汗水浸湿的眸子, 一手握住无夜剑借力。
随着一丝神力在魂魄中被抽丝拉茧,周身环绕着烈火焚身碎骨般的痛楚, 当这薄如蚕丝的力量被拉入手中,灵魂的灼烧感在刹那褪去, 身体像在炽热中被突然丢进冰窖。
经脉缠绕扭曲,骨头寸寸啃食。
额间汗珠已将鬓发打湿,贴在光洁的脸颊上,手纹缝隙里已淌满汗水。
她是做足了心理准备,却不曾想这痛苦来得这般猛烈,搅碎着她的神经,冲击着她的韧性。
身板在刹那间变得脆弱如纸,冷得她不住颤抖,额间崩出的经脉连绵不断,无坚不摧的寒冷将她的意志在刹那间击垮。
天舒躺倒在床上,就连呼吸的力量都被一并抽尽。
掌心抽取的神力凌空四溢,从指尖滑落,触地间发出如琉璃碎裂般的清脆声响,再徐徐升腾而起。
幻化的泡沫在面前漂浮,既定的未来在帧帧掠过。
师兄江郡的传书…
齐寒月的飞升…
叶洛泱的追随…
天舒痴傻地望着按部就班的路线,她看到自己传信给师兄,亲手闭环了在五年后剑灵真身与血姬齐寒月的相遇,也亲眼看到了所有人都戛然而止的结局。
不,这并不是他们的结局,这只是自己望此一生的终点。
天舒嘴角一勾,淡淡笑了起来。
她果然没有猜错,天道规则向来公平公正。那九成神力是伴着魂魄一同穿越重生,自然要等到轮回终结,才能从生魂之中彻底剥离。
重归混沌之日,便是齐寒月飞升之时。
天舒想到夜神入梦的提点,说这一世诸多缘由早已注定,兜兜转转结局也并无不同。
切莫因贪恋而耽误时机。
她当然怕死,当然也想求一条万全之策。可今日再看到神力之中昭示的未来,与穿越之初的满腔暴躁相比,天舒现下已然可以坦然笑纳,心下明了。
比起杀神与剑灵双生不共存的宿命。
这是她亲手为她改写的结局。
以我轮回,予你神力,千次万次。
晌午的客栈屋外熙熙攘攘,阳光从窗帘射入房内,齐寒月坐在桌边,一身长袍垂地,拿起水壶的盖子将其轻轻放于桌上,陶瓷轻碰间声响清脆好听。
将茶叶放入冒着热气的沸水中,少女乌发如墨,阳光暖暖。
已有好几盏茶的功夫,天舒出去有一阵子了。
正当她思索着要用什么方式去寻她时,门外就被轻扣打开,天舒拎着几个药草包进了屋子,一脸夸张歉意的点头哈腰:“有好几味药到处寻不着,就耽搁了一会儿,客官久等久等。”
齐寒月本就没什么气,见状更觉好笑。
“哎呀~难得见你散发。”
齐寒月此时的青丝顺滑披散在背后,细长的手指正在操纵灵力重新粘连破碎的发簪,将圣宝重新藏匿起来。
天舒托腮傍在桌上,欣赏着少女专心致志的神情。
齐寒月是个正经的讲究人,嫌少在他人面前流露出这般慵懒之姿,遥想上回还是在穿越前的千瞳宗寒潭:她识破了自己剑灵的身份,在那一夜醉了酒。
当年她不明所以,不知为何,现如今却是都明白了。
天舒伸手挽起齐寒月垂落的发丝,指尖触及的柔软在掌心摩梭,对方歪头看她,水光流转间眼眸在光下反射着融融的暖光。
旭日洒在她及腰的发丝上,在轻纱水袖间被洗涤成一片又一片,细细碎碎,朝朝暮暮。
“齐寒月,你知道你这样有多好看吗。”
“就像归隐山林的仙人。”
齐寒月忍笑,束发的欲望最终随着玉簪落桌的清脆声响而作罢,她拿起茶壶静静摇晃,给天舒倒了一盏清茶。
这家伙还在花痴般傻呵呵的看着齐寒月,顺手拿起茶盏又哎哟一声,烫得直摸耳朵。
“清醒点了吗?”
齐寒月笑出了声,拿起茶盏小抿一口,“找不到的那几味药是什么?”
“我到时候给你看看药方,只是下午我们要再上一趟冥山了,有些草药生长在冥山中,”天舒吹了吹茶盏上的水汽,摇晃着茶杯笑,“还有一位药引在清晨,就够成药水了。”
齐寒月点头,看着茶盏中升腾的水汽,并没有再多想。
在一日中最热的时间里,冥山的苍穹依然是浓云千里。
小院枝桠上的树叶颓得七七八八,长青的树摇曳着爽洁的风,有鸟叫声,回头才能看见几只飞鸟在枝头腾空。
在这无人注意的小巷拐角,小二谄媚的摩挲着手心,双手接过天舒手上的包裹。
“这个东西,请务必亲手交到这个地点。”
包裹上绑着一根纸条,天舒不时察觉着四周,“你不必知道我的名字,也不必告诉他。”
在神力的预言中,是自己传信给师兄江郡,告诉他在两人身份暴露后,只要前往冥山与齐寒月相遇,就能救下一命。
没有表明身份的信物,但信与不信,师兄根本没得选。
这也难怪在初见之时,齐寒月并不认识江郡和自己的神胎本体,四人根本没有过相见的机会。
天舒抚摸着包裹,指尖有一下没一下的敲着里面的硬物,在脑海中翻涌着她的计划。
所谓用舍由时,行藏在我。
除了神力明示的传信以外,天舒早已多留了一手。
在外门切磋赛结束后,诸多宗门子弟已陆续离去,紫府殿的弟子也都告了假,一时整个外门空空荡荡。
决赛的格斗台上空无一人,她坐在空荡荡的场内望着两败俱伤的废墟,大理石地面上被重击出的沟壑还没来得及修复。
天舒感受权力之争中振聋发聩的铮鸣。
也在等一个人。
一道身影御剑而来,脚跟稳稳踩上地面将长剑收入鞘中,落于自己身旁。
天舒听到后徐徐起身,转身正欲拱手作揖,来者托住她的手腕免礼。
那人的声音勉强捏出几分柔和:“此番安排是将军考虑不周,让尔等受委屈了。”
“银副将言重了。”
副将带着仿佛焊死在脸上的面具,风吹动发带随风飞舞,他从怀中掏出一样面料如冰丝的东西递给天舒,在她伸手接过前又往回收了一下。
“这紫玄胸甲是皇族贡品,所以要在赛后收回,本是不能轻易给你的。”
公事公办冷漠的样子就像个递送话语的工具人,没有丝毫情绪起伏,面具下的眼神恢复了长年拒人于千里的尺度。
“但经此事宜可以破例,请你牢记与将军的赌约。”
此刻在这个包裹里的紫玄胸甲已是完整无缺,在切磋赛上被撕裂的开口被精心修补,完全看不出痕迹。
天舒轻抚过它细腻的纹路,现如今自己真真切切与紫虎□□过手,看着那孽畜死后身上的紫玄刹那碎作靡粉,便知这东西原料确实难得。
是要在紫虎兽身上生生拔下来的。
在与月凡尘对战前夕将这软甲给到齐寒月,这是薛将军明目张胆的押注,借此敲山震虎。
如今这东西又成了自己押注,妄图以人力胜天半子。
“我有个问题,无关将军,”银副将在离开之前也是没忍住开口多问,“你既可以轻易夺舍重生,又要这个做什么。”
天舒一笑,并未隐瞒,眼中闪烁着连她自己都未曾留意的坚韧果决。
“我想救我的师兄。”
此前因不知全貌而怯懦,只能随顺天命而为,又有过被神力玩弄的阴影,从来没有主动去想、去要、去争些什么。
唯有这次,她想再试试,看看自己是否能改变既定的结局。
救下那个托举自己进入轮回,却因此而丧命的少年。
冥山是绵延万里的山脉,斜阳渐没,空地上腾起了巨大的火堆,仿佛想要驱赶逐渐堆积愈发浓密的黑暗。
暮色四合中,天舒蹲在篝火边烤肉,齐寒月颇有些好奇地蹲在她身侧,一手摇着扇子看火,见天舒转着树枝上的野鸡,时不时撒上一些孜然烤料,模样颇有些熟练。
“我竟不知,你居然有做饭的本事。”
“将就罢了。”
天舒暗笑,同时递去一个鸟翅,肉烤得金黄滴油,香气扑鼻,递到她面前示意她吃。
“其实~我这也是师父教的好~”
齐寒月不明所以,见状一愣,随即接过道声多谢,指尖撕下一小块塞入嘴中。
“嗯?”
天舒:“嗯?”
“有点好吃。”
隐形的小尾巴翘了起来,她看着身侧的齐寒月唇上沾了少许油汁,勾勒出的唇形香甜诱人,安静乖张在身侧的少女此刻显得楚楚动人。
藏有几分欲望的目光故作漫不经心,她从兜里掏出手帕,不明显的喉结上下动了动。
鬼使神差的,在内心还没反应过来之前,手帕已经自动自觉的完成了点擦唇角的动作。
迎着齐寒月微瞠起的眸子,指尖像燃起了一簇小小的火焰,后背的燥热酥酥麻麻直直攀岩到脖颈。
天舒赶紧别过眼睛,她望着燃起的篝火,借着气血上涌便将真话假话都一并说了出来:“齐寒月,你知道我是因千瞳宗灭门而入世。”
“却不知我是用了少主的身份,才能上达天听告知真相。”
“千瞳宗少主?”
齐寒月柳眉微蹙,从先前暧昧的气息中一下就抓住了天舒话里的意思,“你是说,这世间还有个和你一样名字的人吗?”
“是,”天舒咽了口唾沫,承认谎言颇有些艰难,“倒也不是一样的名字,只是我替用了她的身份罢了。”
她不自觉拿起她的手,在她的手心画出一个咒术,随即愣了愣,才说:
“齐寒月,我生而为剑灵,可以血唤醒无夜剑中的煞气,但如果哪天我不小心失了心性。”
“也唯有你可以唤醒我。”
林间的枝桠投下古怪的阴影,在火光的照耀下愈发显得影影绰绰。
齐寒月薄薄的紫色衣袍勾勒出身躯的曲线,她眼中满是恍惚与不解。
天舒望着眼前的篝火,突然觉得很是可笑。
也是,五年后再见,就算齐寒月去深查,自己这张顶替的脸也算不上是胡诌。
她果然是做不到在她面前撒谎的。
这人如今不明所以,可当这个术法在轮回前使出,便也意味着齐寒月最终还是识破了自己的真身。
这也难怪自死士阁之战以后,她少有的醉了酒,却还是什么都没说。
那时的自己并没有轮回前的记忆,严格意义上甚至不算是同一个人。
仅仅是一样的身份,这人就拼尽了全力相守,耗尽修为苦战魔神。
这不明所以的术法,她记了这么多年。
天舒想着,越发的眼酸和愧疚。
“明天我要早些起,给你做的眼药还差一味药引。”
“眼药?给我的?”
月光如水沐过面颊,天舒一噎,不小心说漏了嘴。
人在尴尬的时候动作总会多上一些,她用树枝挑弄起地上的草根,有一下没一下的答话。
“是…是啊,我和书老研究了一种药方,可清心明目,对修道大有助益,本想着早些研制出来给你个惊喜。”
“可后来我查阅古籍,发现这诸多草药都是冥山特有的。”
“所以就拖到了现在。”
齐寒月听着,将心中的疑虑按下不表,看着局促的天舒面色温柔得就像三月的春风。
*
冥山雾气腾腾,昼夜温差极大,天舒纤手折下几株药草,留下根茎,如怀抱婴孩般小心翼翼。
齐寒月走在她身后,清晨的风带着早晨的朝露吹动发丝,她看着她蹲下身子,拂过还带着几滴山泉的叶片,清澈露珠顺着叶脉滑落,稳稳落入瓶中。
“集齐了。”
天舒回头看着齐寒月,数着地上的草药给她解释,“无根水,千眼草,清花露…”
齐寒月点头,默默记下这几味药材与用量。
见一切准备周全,天舒以灵力将无根水挤入草药内带出药性,不够就现场再取,如此反复间几滴液体从花瓣与叶片之中升腾而出,药液在空中汇聚,凝聚为淡蓝色半个拳头大小的水珠。
准备的草药在肉眼可见速度下迅速干枯化作靡粉。
天舒聚精会神的抽取着液体中的点滴杂质,那些药液很快便浓缩到只有指甲盖般大小的液体。
她看着在身侧的齐寒月,见她注意力一直在那两滴药液上,脸上勾起顽劣笑意。
“你就不怕我医术不精,把你给弄瞎了吗?”
“说实话是有那么一点。”
齐寒月抬头调笑,“可我转念一想,要是把我给药瞎了,以你品行端正的性子,可就得照顾我一辈子了。”
“哟~没想到‘品行端正’这词儿有朝一日居然可以用在我身上。”
“再说瞎都瞎了,倒不如乘胜追击一下,”天舒一边接话,一边就着微风将药液吹入她眼中,“我干脆直接就把你毒倒了,省得那圣宝是总心怀不轨。”
“然后把你关在屋子里,日日夜夜守着。”
“比起品行端正,更像色令智昏。”
当这两滴药液忽然间被那人吹入眼底,齐寒月下意识闭上了眼,混空的眼底变得冰凉虚幻。
这并不算刺激的凉意逐渐透到了深处。
齐寒月气笑,斗嘴她是说不过这人了,一道如白纱般的巾绸覆上面容,带了一圈又一圈将自己的眼睛覆上。
她抬手拂过面上的白纱,手背感受到轻微的鼻息,面前这人距离自己很近。
凑这么近做什么?
齐寒月缓缓翻手,果然稍作游离就覆到了天舒的唇上,少女唇间源源不绝的热量透过指尖肌肤相贴的地方传递,触感细腻而柔软,眼前人的脸型流畅而光滑。
她总是只看她,从来不曾就着黑暗如此感受过她偎贴的体温。
没想到触及一点湿润,齐寒月的心跟着指尖不觉一颤。
她…哭了?
“你你你,我药水刚抹脸上就被你擦掉了!”
齐寒月感受着指尖的探空,天舒仓皇后退,她感觉她在擦自己的脸,这种恍惚的感觉和心底莫名的不安如此契合。
她轻叹一口气,不想再隐瞒自己多日来的疑问。
“天舒,你我身世扑朔迷离,你不曾多说,我也从未多问。”
“可我总觉得,你近来沉闷,与往昔有些不同。”
“是不是有什么事情在瞒着我。”
天舒抿嘴,如今齐寒月也是会直接开口询问了。
她面覆白纱,看不见自己此刻有些难言的表情,唇间残留的余温和触觉在刻意回味间仿佛变得酥麻,舌尖轻舔下唇,像是海洋下泛着虹光的贝母,带着干净自然的味道。
她只是沉默,不知该如何作答。
抬头间,被自己粗手粗脚弄乱的一缕秀发从齐寒月的额角滑落,就像一道勾栏在额间飘荡,让天舒觉得有些格格不入。
她的气息清冷高寒一尘不染,她不适合这样的发饰。
光洁修长的手随心念从衣袖中探出,温柔的指尖拂过碎发到她耳畔,天舒随之开口,她不想瞒她,却也尽可能的斟酌着用词。
“我只是做了一场噩梦。”
“梦里被四方追杀,孱弱无力,只能以自损与天道换取生机。”
“而梦醒后看见你,发现有你和我一并共御风雨,给我一种胜过终生的庆幸。”
天舒垂首,望着身侧安静躺在剑鞘中的无夜剑,眼底闪过一丝犹豫,却闭了眼连草木都不让看见心底的颤动。
她本以为选择去死是很艰难的事。
可死过那一次后,才发现这世间多的是比死还艰难的抉择岔路,比如明知彼此的心意却不得不为。
原来舍不得,才是对这个世间最真实的眷恋。
“我生来就是神胎,无需修行就有神力。”
“可这世间哪有这般好事,生而为剑灵,应当弑杀妖魔匡扶正道。”
她不再说下去,齐寒月好像明白了她这些时日的思量。
原来是自己的气息变得越发凶戾,才让天舒在迷茫于人情和使命之间。
两人一时谁都不再开口说话。
前世的自己为拖延魔神大军而形神俱灭,不知是因何种原因而带着这颗邪物重入黄泉,而天舒成了圣剑的剑灵。
随着自己一步步与圣宝的连结,这种她不敢去深想的另一层关联逐渐昭然而出:这一世她直奔自己而来,除了前世相欠,更多也是有着自己生而为神的宿命。
天道有情,再给了一世情缘。
天道无情,一正一邪,双生不共存。
齐寒月看不到天舒的表情,便将心中的想法不急不徐的一一道明,“天舒,虽然是你给我的希望,但我绝不会真的走到那天。”
“我答应你,此生不堕魔道。”
天舒怔愣抬头,泪眼朦胧间她没想到自己会得到齐寒月这样的保证。
这句承诺让她的眼泪瞬间如溃坝的河流一涌而出,心梗到难以呼吸。
她知道,齐寒月确确实实做到了。在魔神交战之际,面对魔神的多番邀请,甚至命在旦夕之间,她也一直坚守着这句诺言。
齐寒月想到了这一层,可她毕竟不曾窥探过天机。
轮回纠葛,最终是为造神。
她并不知道此刻两人之间横贯着一堵无法逾越的墙,是苍天见她们都能为彼此而付出一切的不忍。
所以天道选择让她在墙外,可以看见天命际会,看到早已形成闭环的宿命。
而墙的这头是齐寒月那颗寂寂独行,愿意为她付之一切的情深。
她们都没有错。
只是太过残忍。
被自己抛下的这错综复杂的五年时光里,这人都是如初见时那般清冷孤绝、独来独往,天舒的心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闷闷的钝痛弥漫开。
手背仓促的擦掉眼泪,晶莹璀璨的泪珠在眼睫摇摇欲坠,她庆幸此刻的齐寒月看不到她眼中的内疚和心疼。
她只觉得亏欠她。
天舒伸手将眼前人抱入怀中,她想如果再不抱一下,可能也没多少机会了。
齐寒月身子一僵,随即又缓缓柔软,安然被她圈在怀里。
鼻息间是少女发丝上的淡淡的幽香,她感受到她微不可见的颤抖,她以为自己说对了。
齐寒月的手从身后抬起,安抚般一下又一下拍打着她的后背。
自己早已下定决心,就算天舒被众生追讨,也一定会在她身侧。
就算她死了……她也会再寻机会。
齐寒月将头埋在天舒的脖颈,鼻息间都是少女干净澄澈的气息,一尘不染宛若天赐。
而天舒咬着下唇,抑制着嗓间的沉重,两人之间仿佛横贯着山与海,彼此之间遥不可及,她却只能将她安放在这一方山海中。
她明明能看到渺不可见的过去和触之可及的未来,却不知道该从何处求解。
第43章 蛮荒
青草清新的气息混着夜露的微凉, 月光将两个少女的背影拉得极长,天舒伸手去摘下齐寒月眼上的纱布。
一圈又一圈,好像逐渐掀起的红盖头。
纤长的睫毛颤动着, 齐寒月缓缓抬头看向自己,这双宛若霜雪洗涤过的眼睛让她挪不开眼。
周遭喧嚣尽数退去, 天地间仿佛只剩这一汪澄澈。
不合时宜的破碎声传来,是周边的屏障被人击碎, 随即摩挲草地的窸窣声从远处炸开, 数道煞气趁着黑夜化作的暗影迅速向着两人包围。
天舒眉峰一蹙,周身灵力已下意识运转起来。
就见树林深处月光照不进的阴影里,几道人影若隐若现, 包围圈正朝着二人迅速收拢。
天舒指尖扣紧无夜剑柄,冷声喝道:“来者何人。”
男人发出一阵桀桀怪笑,低沉的嗓音像是无数沙砾在喉间摩挲,落于耳畔难听至极。
黑暗中的人影藏匿在诸多下属身后, 并不急于答话
齐寒月指尖掐决, 双目凝神中在黑暗里看清了所有人的全貌, 来者皆是斗篷加身, 身形挪动如鬼魅。
眼力提升至此是她没想到的,却也顾不上惊喜。
男人从层层叠叠的人群中缓步走出, 他并未遮掩样貌, 头发乱糟糟束在脑后, 一双细长凤眼精光闪烁, 嘴型扁平上挑,似乎永远挂着一抹笑意。
“正式介绍一下, 来日还有些时日相处。”
男人阴恻恻地笑着,“蒋戾魂, 古鹰宗的三长老。”
古鹰宗,此名一出齐寒月心头骤紧,天舒侧头颇有些歉意的看了她一眼,缓声道:“他们是冲着我来的,你先逃。”
说罢,无夜剑破空直刺而来。
“逃?”蒋戾魂望着那道银光,大嘴咧开发出鬼气森森的笑,“逃得了吗?”
话音未落,指尖两枚泛着幽光的细针已破空射来,精准封向二人灵脉。
是封脉针。
当这长针扎在身上时,天舒心头一震,想要闪避已然迟了。
齐寒月步步后退,针入脉门的长针化作水流融入骨血,瞬间锁住灵力流转,周身修为如同被一只无形大手狠狠按住。
天舒当机立断,反手拔针甩回,却被蒋戾魂随手一引,那根尚未入体的封脉针轻飘飘落在他掌心。
他轻咦一声,随即恍然大悟:这具身体早已用过一次,此番自是无效了。
“我该叫你少宗主呢?”
“还是无夜剑灵。”
他转着指尖的长针,嗤笑一声颇有些得意。
一语落地,一股寒意从天舒心底直冲天灵盖,随即而来的是深深的恶心和背叛。
剑灵的身份除了神阶,就只有叶洛泱、齐寒月、书老三人知晓,他们断不会泄露自己的身世。
唯有在外门切磋赛时暴露的千瞳宗弟子身份,会被有心人传入远在蛮荒的古鹰宗,可算来相隔的短短时日…
怕是赛事都还没结束,这消息就已被古鹰宗知晓。
天舒想起薛将军将自己支来冥山,像是暗夜荒原里凌空炸起的一道闪电,瞬间照亮了记忆了那些被她不慎遗忘的细节。
是暗桩。
紫府殿,甚至是九狼门里都可能有的叛敌。
不但将自己的身份第一时间告诉了有血海深仇的古鹰宗,还泄露了两人后面的行踪。
蒋戾魂仰天狂笑,猛地一掌拍向地面。
狂暴灵力轰然炸开,地面骤然破土而出数根尖刺,天舒拉着齐寒月纵身跃起。
“想跑?”
尖刺瞬间疯长化为青黑色藤蔓,如毒蛇般缠向齐寒月脚踝。
齐寒月见状迅速甩开天舒的手,被扯落地面踉跄几步,腰间长剑出鞘示意她先走,自己灵脉被封怕是难以脱身了。
蒋戾魂见状双手一凝,两柄灵力长矛凭空成型,对着天舒破空杀来。
“哪里走。”
无夜剑出鞘,天舒的身形穿过长矛的间隙,以剑法反击而来。
刺耳的碎裂声响起。
蒋戾魂受了伤,却反而越发兴奋起来,他瞪着眼睛看着天舒的一招一式,手握长矛相迎,两人正面硬拼中四周下属一概而上。
齐寒月只身抵挡,一时混战一片。
尚未封脉的天舒暗中动用神力为基,剑法为辅,竟与早已飞升仙阶的蒋戾魂势均力敌,一时不分高下。
两人焦灼间额角渗出冷汗,男人长袖下寒光闪烁。
“不好!”
齐寒月击退侍从,猛然挡在天舒身后,下一刻从背后偷袭的两根尖刺毫不留情地刺穿她的双肩,鲜血瞬间浸透衣料。
天舒慌忙将她拉到身后,往伤肩渡入灵力。
“别救我,”齐寒月一手按住她的手腕,“你还能走。”
命运的齿轮已然转动,天舒苦笑着摇了摇头,她抬眼望向蒋戾魂,心中既没有愤怒,也没有怨恨,只有一片死寂的悲凉在一阵又一阵的覆顶的绝望中汹涌而来。
血姬是从蛮荒中而生的,她们的挣扎在天命这个庞然大物之前显得尤为可笑。
“乖乖跟我走,就不必受这么多苦了。”
蒋戾魂慢条斯理地摩挲着手指,脚尖旋转间地面浮现出一座玄奥诡异的隐形迷阵。
两人被阵光笼罩,眩晕与无力感如潮水般淹没神智,天舒脑中刺痛如裂,视线渐渐模糊。
“合作愉快。”
随着蒋戾魂对远处的作揖,她终于注意到密林深处还立着一道隐于夜色的身影,阵光一闪,众人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夜色之中。
夜风寒凉,只余下一片狼藉的草地和一地未干的月光。
*
紫府殿在悬岛之外上的将军府邸中,此处书卷静展檀香轻绕,薛玄清正坐于案前翻阅古卷,一身华服神色沉静。
殿门轻响,有力的脚步声而来,银副将一身银甲,脸覆面具,上前作揖行礼:“将军,属下已将叶洛泱带到。”
薛玄清放下书卷,抬眸示意:“你也留下。”
银副将颔首走到一侧,在他身后的叶洛泱这才作揖行礼。
薛玄清执起青瓷茶杯浅抿一口,指尖摩挲着杯沿,“今日我收到暗卫传书,九狼门外门弟子天舒和齐寒月昨晚被强行掳入地下斗灵场。”
银副将眸色一沉:“是蛮荒之地的那个吗?”
“正是。”
“蛮荒是魔神的管辖范围,那里是由古鹰宗三长老暗中运作,专供民间达官显贵消遣。”
薛将军抬眼,目光沉静地看向他,“此事牵扯古鹰宗和千瞳宗之战,紫府殿不便明面出手,但天舒二人如今拜于九狼门中,不能坐视不理。”
“是。”
银副将点头,稍作思索补充,“斗场内更有上千受控斗士,防守严密如铁桶,再加魔神近些年来动作颇多,公然营救只怕引发战乱。”
叶洛泱听明白了其中缘由,上前一步道:“将军既然告知我这些,想必已有安排。洛泱愿往,无论付出什么代价,我都会将她们带回来。”
薛玄清看着她,眼底掠过一丝赞许。
他起身间,声音微冷,“九狼门内门乃是紫府殿兵门,是不收女弟子的。外门修行如今已到时日,此后你便与齐寒月天舒两人一并,将她们情况传书于我。”
“银副将,你负责外围策应、切断后续的追兵和暗哨。”
“叶洛泱,你主动卧底入斗灵场,想办法和两人取得联系,搞清内里诸多情况。”
叶洛泱点头,已然明白此行计划的真实目的。
可越往深处想,她的眼神就不自觉更沉了些。
她进不了内门,一旦踏入斗灵场,她也不再是九狼门的外门弟子,自然也算不得薛玄清出手营救,成功与否都是棋子罢了。
但叶洛泱是黑洛长老选中的人,薛玄清也料定她不会拒绝。
不愧是神阶,纵观而凉薄。
薛玄清抬手,一道浑厚的灵力缓缓注入她体内,在她丹田内盘踞:“此灵力可让银副将随时感知你的位置。”
随即男人将一枚黑色的暗纹令牌与一枚晶莹的玉符凌空递到叶洛泱手中。
“这是潜入斗灵场的身份令牌,可保你入场无碍,紧急时刻将传讯玉符捏碎,银副将会立刻动身接应你。”
银副将上前一步,面具后的眼神坚定如石,似乎是想尽可能给她一些安心的信号,“叶姑娘,外围一切有我,你只需安心在内部蛰伏,切勿冲动。”
叶洛泱点头,屈膝对着薛玄清轻轻一礼。
“谢将军信任,此去必不负所托。”
薛玄清点头,轻声道:“即刻出发,你只需顺应而为,不必强救。”
“是。”
叶洛泱再躬身一拜,转身率先退出了内殿,阳光落在将军府邸的石阶上,她看到自己的身影被拉得极长,阴影被模糊了边界。
薛将军到底在最后说了真话,叶洛泱的思绪清明如朝露。
他好像早就料定齐寒月会逃出来,而营救只是一个象征性的举措。
或者说,为了了解全局。
目送少女离开大殿后,银副将才再次开口,“将军,我有一个疑问。”
“你想问古鹰宗既然是冲着天舒的剑灵身份而来,又为何会去地下格斗场,”薛玄清掀了掀眼皮,冷笑出声,“就像紫府殿的暗桩一样,那蒋戾魂自然也有着自己的心思。”
“是该好好查查了。”
*
在一阵一阵的眩晕如潮汐般缓缓褪去后,齐寒月终于勉强睁开了眸子。
她发觉自己平躺在地上,视野中的天花板油腻而暗沉,下意识动了动自己的手脚,竟传来一阵叮当作响。
四肢格外沉重,齐寒月起身发现腰上被圈着几道枷锁,连接着两手上的镣铐。
“你醒了?”
熟悉而冷冷的笑声在耳畔响起,齐寒月转过头,看见一只小小的紫蝎盘踞在自己身侧。
那声音正是圣宝中的杀神,身形化作了一只蝎子。
齐寒月对它漠不关心,四周的铜墙铁瓦中泛着淡淡不知是铁锈还是血腥的味道,闭塞的空间中只有自己被层层困缚。
天舒在哪里。
她心中担忧,起身盘坐,尝试着闭眼运转灵力,杀神化作的紫蝎却猛然开口打断:“不要。”
“为何?”
齐寒月迟钝间,却也不再运转。
紫蝎不疾不徐的爬上枷锁,在昏暗光线下泛着淡淡的灵光,此时两人处境一致,它也难得开口解释:“这枷锁很是不同,若在那腌臜人未经允许的情况下擅自运转灵力,便会如荆棘一般越收越紧,直到腰斩。”
“腌臜人?”
齐寒月嘲笑出声,“如今你要随我一并被这腌臜人牵制了。”
“那还不是因为你软弱不堪…”
紫蝎暴怒的声音在耳畔回响,又吐着粗气勉强平复,“现如今你我一并被关在这个暗无天日的地下格斗场,难道还不想与我同修,飞升出逃吗?”
地下格斗场?
原来空气中那若有若无的铁锈气并非错觉。
这种地方所有的痛苦、鲜血甚至生命,都只为娱乐看客,巨大的下注与利益足以让人泯灭良知,他们惊叹灵力的神奇,享受着操控与统治的快感。
黑暗中展露的人心冷漠而丑陋,在这里尽情释放着所有卑劣的渴望,感受鲜血喷涌与生命流逝,换来一丝扭曲的优越感。
这里没有时间,没有空间,不知道时间流逝了多久,直到走廊尽头响起一阵脚步声,由远而近。
来人在牢门前稳稳停住,随即传来蒋戾魂低沉的沙哑音线:
“久等了。”
齐寒月薄唇苍白,眉眼孤冷如霜。
即使泥污暗狱,铁链叮当作响,她的周身却仿佛隔着一层无形的雪,踏进泥里也是半点不沾尘俗。
“你最好能一直保持这样清高的样子,在你不得不杀人的时候,”蒋戾魂声音带着讥讽,掌心灵力微翻间嗤笑一声,“带走。”
齐寒月抬手抚上腰上枷锁,血迹渐渐浸湿衣衫,心境被这屈辱搅得翻涌不止。
几个壮汉走入牢内,解开了连接着墙壁的锁链。
那是一条通往地狱的通道,尽头没有光亮,四周皆是冰冷石墙,只有无尽黑暗。
“进去,赢了才有饭吃。”
脚步声清晰落在耳畔,场内一片昏暗。
她缓步走入,四下皆是空荡,寂静漆黑一片。
下一刻巨大火炬轰然点燃,全场瞬间喧杂沸腾,刺眼光芒让齐寒月微微偏头抬手遮眼,待双眸适应光线才缓缓睁开。
斗灵场深陷地下,四周高墙如井,上方阶梯状坐满人群,黑压压一片。
人人戴着面具,目光贪婪地打量着她,就像商品一般在此刻议论不休,上下打量啧啧赞赏,污秽不堪的词语扑面而来。
齐寒月厌恶地蹙起眉,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全场忽然一静,一道洪亮声音回荡开来:“感谢诸位捧场!今日此女初来乍到,不必押注,纯属热身娱乐!”
这声音并非蒋戾魂,却能压过全场,显然也是一位仙阶修行者。
她低估了修道者的肮脏和卑劣。
地上条条乌黑干涸的血痕爬满地面,血腥气冲天,整个环境都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血雾,四周不知是什么部位的碎肉让人头皮发麻。
片刻后从对面隧道中走出一名女子,年纪看起来稍长于齐寒月,同样戴着一身枷锁,脸色刷白,那目光像是只受惊应激的野猫。
女子一见齐寒月,立刻就拾起地上的一把铁剑,如惊弓之鸟。
那半凸出眼眶的眼睛像猫头鹰一样盯着她。
在全场亢奋的叫嚣中,那道鬼畜笑声再次响起,点燃着所有人的情绪,煽动着全场的气氛,一时热火朝天。
女子被这喧嚣嗜血的环境激起杀心,灵力虚浮间显然重伤初愈。
她嘶吼一声,握着铁剑胡乱冲来。
齐寒月面色沉静,背着手侧身避开,她看得清楚,这女人根本没有根基,只有被逼到绝境的疯乱。
女子挥剑乱刺,招招狠厉却全无章法,齐寒月只避不攻。
意识到自己完全不是对方的对手,女子越打越绝望,忽然崩溃嘶吼:“求求你,给我个痛快吧,你不杀我,我就会杀掉你。”
她一剑直面刺来,齐寒月怔愣间竟微微顿住。
女子见状下意识偏剑,铁剑擦过齐寒月面颊划出一道细浅血口。
铁锈混着血腥,将她猛地拉回现实。
眼前的女子已是泪流满面,哽咽咬字道:“我早已是弃子,今晚不死日后也求死不得,请你成全我。”
她说着,再次提剑刺向齐寒月心口。
齐寒月猛地后退蹬地,凌空越过女子拉开距离。
女子没有追来,只是站在原地泣不成声:“求求你…”
全场看客见两人迟迟不死斗,顿时嘘声四起。
齐寒月不忍的闭上眼,天舒的话在耳畔像是拉住她的绳索,让她做不到去杀无辜之人,也见不得她们在此被日日折磨。
女子在众人的催促声中咬牙再次纵身跃起,剑指敌手,已是拼命之势。
齐寒月身形一动,火光之中两人身影交错。
指尖拉出一道银光,灵力精准刺入对方肩颈灵空xue,随着抽手间女子浑身一软,直接昏死了过去。
她稳稳扶住她,将其轻放在地上。
一时全场哗然,暴怒不断。
齐寒月面容冷寂,嘲讽而轻蔑地瞟了一眼高台上脸色发青的蒋戾魂,更不屑去看那些叫嚣的看客,只一步步走向返回黑暗的通道。
*
牢外的脚步声再度逼近,这次是蒋戾魂独自一人前来,那双细长贼眼落在天舒身上,像在打量一件稀世珍宝。
锁链密密环绕全身,将身体每一处关节禁锢,长发垂落如瀑布扫过铁链,随意一动便是一阵叮当作响。
“这么疼,睡不着的。”
略带调笑的声线响起,天舒疲惫地睁开眼睛,面前温和的火光被黑色身影挡住,垂地的余光瞟见那幸灾乐祸的嘴角。
“天舒,我查过你的底。宗主没有拿到的千瞳宗无夜剑法、千眼阵法,那都是天下独一份,都在你身上。”
“只要你把阵法剑法的要诀都交出来,我可以给你个体面的活法。”
冰寒指尖故作怜香惜玉地抬起她的下巴,天舒别开脸柳眉微皱,动了动被束缚的手真想赏他一巴掌,又听一阵叮当作响,不由嗤笑出声。
这人就连指节都上了绳,想来对自己是真的忌惮。
天舒转头看向面前的男人,眸色平静得近乎淡漠:“阵眼是活的,给你阵诀你也用不出来。”
“哦?”蒋戾魂挑眉,来了兴致,“这么说,你终于愿意交出来了?”
“想看真阵法,就让我上斗场。”
天舒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我在人前布阵,阵法阵眼,学得会也算是你的本事。”
蒋戾魂先是一怔,随即仰天发出一阵鬼畜尖笑。
“你是想借斗场生事,还是想看看有谁能来救你们?”
肮脏的手挑起天舒散落的头发,笑声一收,语气阴冷如刀,“你以为这里是什么地方?还是以为我不敢让你出手?”
天舒目光微抬,静静望着他,不再言语。
那眼神太静,静得让蒋戾魂莫名心躁。
他缓缓俯下身,掌心压住那插在天舒灵脉上的数根银针,施力暗了下去,将她的灵脉彻底挑断。
他忽然想到一个恶毒而有趣的玩法,天舒即使没有了灵力,能对抗无夜剑法的想必也就只有她的搭档了吧。
刚好挫挫齐寒月的锐气,如此好的能力和相貌,也难得多点耐心了。
看着天舒阵痛中抽搐的嘴角,蒋戾魂终于扬起了笑容:
“如今灵脉被废,我倒是可以成全你。”
他直起身,将手上沾着的血擦在衣服上,语气轻描淡写道,“你要是敢耍什么花招,我便一同捏碎齐寒月的灵脉,让你睁着眼睛看她每天被凶兽啃食,直到你愿意交出来为止。”
“好好想一夜吧。
黑暗里天舒疲劳至极的瞌上眼,却笑出了声。
中计了。
在黑暗里不知昏沉了多久,房门落锁的轻响窸窣入耳,天舒早已气力尽失,连抬眼的力气都没有,更无心去看来者是谁。
那人没有点灯,步履急促地走到她身前。
“天舒。”
她猛地一怔,强撑着涣散的神志,艰难开口:“叶…叶洛泱。”
少女的目光落在她满身伤痕上,眉峰死死拧起,她伸手去解天舒身上的枷锁,指尖无意擦过钉在灵脉上的银针。
天舒疼得浑身一颤,哑声问:“齐寒月…你见到她了吗?”
“你先管好你自己吧,”叶洛泱语气又急又恼,““她好得很,上了斗场但没动手杀人,我下了重押,至少能先保她这几日不受苦。”
“我先带你走。”
天舒轻轻摇头,身上铁链轻响,像一串染了血的风铃,晃得人心头发颤。
“叶洛泱,我灵脉已废,走不了了。”
叶洛泱手上动作一顿,黑暗里只有对方沉重而平稳的呼吸,明明灵力微弱,语气却平静得让她心慌。
“你去寻无夜剑,我能感应到它就在兵器库,你去把它偷出来。”
“我再告诉你两个术法。”
“一个,是解开它与我的认主,让它从今往后…只认齐寒月。”
“另一个,是封印的解……”
“你想做什么?”叶洛泱陡然打断她,心中的不安油然而生。
天舒在黑暗里,轻轻笑了一声,轻得几乎听不见。
“叶洛泱,麻烦你了。”
第44章 自戕
蒋戾魂从天舒那处出来后便直往下一个目的地, 黑暗中齐寒月轻飘飘瞥过来者又瞌上了眼。
“齐寒月,我谅你初来乍到,来日方长我们且行且看, ”男人唇角勾起一抹冷峭笑意,“你也见着了, 有些人打不过便只求在场上痛快一死。”
“她们一旦失去价值,便会被炼化成供奉灵丹。”
蒋戾魂淡笑着抬手, 一枚土棕色的灵丹自他掌心缓缓浮起, 淡淡的异香携卷灵气在狭小的室内弥漫开来。
这股灵气在前不久刚刚与自己交过手。
像是被尖针狠狠扎入心神,齐寒月心中略有不安:“你把她怎么了?”
“没怎么。”
蒋戾魂轻描淡写,把玩着那颗灵丹在指缝间随意摩擦, “不过是成了供奉灵丹的容器罢了。”
齐寒月指尖骤然收紧,掌心下的衣料皱成一团。
在沉默到得近乎窒息的氛围中蒋戾魂浑然未觉,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嘲讽,将灵丹丢进一只细口长颈瓶, 随手搁在门边:“你赢了, 这个东西自然是归你了。”
“要不是有位王公贵族给你下了重注, 否则今夜我就让你求死不得, ”蒋戾魂转身离去,侧脸一半沉入黑暗, 阴鸷如鬼, “我倒要看看, 明天你是否还能坚守那可怜的底线。”
齐寒月抬手将那瓶子吸入手中, 那瓶身仿佛烫着滚烫的血与魂,冰凉的触感一路渗进骨髓, 血腥刺骨。
她竭力稳住声线:“供奉灵丹是什么。”
那道紫光出现在她身侧,恶魔藏匿在小巧的紫蝎中冷冷一笑:“天真, 你也就只看过一些书卷记载,以为灵丹就像天舒做的那样用草药提炼药性,稍强一些就掺入灵兽精血。”
紫蝎盯着齐寒月手中的瓶子,嗤笑一声,语气冷得像淬了毒:“修道宗门就是喜欢粉饰的太平,这世间多的是见不得光的勾当。”
“像这颗灵丹,是将灵力从丹田剖出,体外炼化成丹。”
“斗场每日死伤无数,蒋戾魂怎会舍得花钱买正经丹药,最简单的不过是榨干眼前的这些活物。”
“剖开丹田再草草缝合,周而复始,直至伤口再也无法愈合,那在这件事上她也就没了价值,但谁知道后续还能有什么作用呢。”
话音未落,只听一声脆响。
长颈瓶在齐寒月手中骤然碎裂,瓷片割破掌心,渗出细细血线。
“齐寒月,你不吃,日日作战修为迟早枯竭。”
“吃这种东西,还不如将灵魂献祭给我,不吃,也只有与我同修才能破局,”紫蝎的声音低沉而冷冽,“难道你还寄希望于那个剑灵吗?”
“别天真了,她现在自身难保。”
掌心的瓷渣还嵌在肉里,鲜血顺着指缝一滴一滴落在地面,晕开细碎的暗红。
在漫长的沉默里,只有齐寒月自己的呼吸声,轻得像一缕快要断了的线,回忆在翻涌,火蛇在记忆和胸腔中吞吐。
“我知道心慈手软并不能够改变这个腐朽的世界。”
那个少女明媚的声音是她在无边黑暗里,到现在都不肯松手的一点光。
“但我既生灵化智,就不希望再变成纯粹的武器。”
“何况生而为人。”
*
听着这里零碎的水滴声,嘈杂的声响穿透厚重的石门打破囚室死寂,齐寒月疲惫的睁开眼睛,眼下淤青一片,双眼中布满血丝,最终是一夜未眠。
“齐寒月,到你了。”
她坐在原地一动不动,枷锁叮当作响着,这里潮湿阴冷,丹田的旧伤不堪重负的隐隐作痛着。
那人见状嗤笑一声,似是早料到这种情况,抱着胳膊依在木头上打了个哈欠道:“长老还说,今晚你要不想去,也破例顺着你,毕竟日后也没机会能这么舒服的见到你的搭档了。”
天舒?
齐寒月双眼一睁,精光闪烁间不自觉握紧了拳。
心如止水这么久,可只要一听到她的名字,齐寒月还是会不自觉的心神具散,被拿捏在手。
她要见她。
只有见到她,齐寒月才有把握去做些什么。
铁链拖地,她抚过发簪上的圣宝,拂袖起身,离开这愈铺愈厚的黑暗,向着斗场尽头的光亮一往无前。
呐喊声在耳边疾呼,听着斗场中对天舒的介绍,担忧的焦灼让她几近失去冷静。
在踏入斗灵场的刹那,全场沸腾起来。
看台上黑压压一片,贪婪的目光如针芒刺来,蒋戾魂高坐主位,阴鸷如鹰隼般死死盯着场中央的两人。
而当齐寒月终于看清对面那人时,浑身的血液几近在瞬间冻结。
天舒还是被抓来时的那身衣衫,可满身遍体刑伤,旧血新痕爬满全身,她用铁剑支着身子,几乎是将周身全部的力量都依在了上面,看到自己入场,疲倦不堪的眼中闪现起璀璨光华,对着她咧嘴笑了起来。
“好久不见,就是现在有点不太好看呢。”
齐寒月目不转睛的盯着她,心随着她的笑容跟着揪了起来,疼到难以呼吸,疼到眼角都开始发酸。
蒋戾魂的狂笑震彻全场:“开始吧。”
在双方骤起的呐喊混声中,众人期盼着刀剑相撞,血光四溅。
但什么都没发生,两人伫在斗场两端遥遥相望,天舒眼底是齐寒月读不懂的温柔与决绝,这人从未有过这样的眼神,在这一瞬间让她心中翻起山崩地裂般的不安。
她太懂她了,她的一个表情,一个举措,都能让她猜到她的欲望。
“齐寒月,我是来和你告别的哦。”
告别?她要做什么?
齐寒月不可置信的瞪大了眼,脚步急促奔向而来,眼看着天舒掌心朝天,手心神力翻涌召唤出一道雷霆。
黑压压的看台角落,一道紫光剑吟冲天,尘封藏匿的无夜剑轰然解封,金光撕裂黑暗破空而来,直坠天舒掌心。
随着圣剑入握,少女周身神力席卷翻涌,刹如天赐。
蒋戾魂脸色剧变:“找死!”
他猛然起身掐动灵诀,困缚着天舒四肢和丹田的枷锁骤然收紧,死死勒住她的经脉。
刑伤瞬间崩裂,鲜血染红衣袍。
“天舒!不要!”
意识到她要做什么,焦灼到几乎失去理智的齐寒月眼底就像龙卷刮过大地,风在耳边疾呼,只剩一片寸草不生的荒芜。
天舒唇色惨白如纸,喉间溢出腥甜,却依旧稳稳握着剑,嘲笑出声。
这种疼,比起前世的天雷可差太远了。
少女挽花间刹那调转无夜剑,将剑锋对准自己的心口。
齐寒月瞳孔炸裂,疯了似得冲了过来。
“不要!!”
看台上解开封印的叶洛泱瞠目结舌,她看着天舒的此番举动,浑身僵立在原地,却只能眼睁睁看着一切发生,全然不在预料之中。
蒋戾魂咬牙切齿间一掌拍碎了桌子,不甘机关算尽却一无所获,起身向着场内飞来。
随着无夜剑刺入身体,丹田神力化作半球冲天而起。
在这无间地狱里,金色的光明洒满大地,瞬间照亮了所有人的面孔。
蒋戾魂被这股力量直直推出光圈之外,刺得睁不开眼。
“嘀嗒…”
“嘀嗒…”
齐寒月眼看着那个脆弱的身影踉跄了两步,最终脚下一软堪堪栽了下去。
她伸手接住她,将她紧紧护在怀中。
颤抖到难以控制的指尖抚过天舒的伤口,剑身深深没入,那形状奇异的剑锋上却泛着细碎的金光,虚幻而诡异。
她刺得极准,心脉尽断,神仙难救。
“天舒…”
这人的自作主张让她的心宛若遭受凌迟,在刀割的痛楚里渗出大片大片的血来。
她按住她的心口,阻止血液的奔涌。
“天舒,不要…”
“不要…不要走。”
她沙哑着嗓音,一遍遍喊着她的名字,直到最后带了从未有过的哭腔。
少女艰难地睁开眼睛,如计划得逞般笑了起来。
齐寒月将她抱得更紧,哽咽的颤抖隔着薄薄衣服传到天舒身上,让她的心也跟着颤了起来。
天舒抬起眼看她,这个人的怀抱从来没有变过,穿越前、轮回后。
这次,她终于可以伸出手去抚摸她的眼角,给这个方寸大乱的女人带去几分可以依偎内心的温暖。
仿佛抚上一块完美无瑕的温玉,少女舒展的眉眼间,声线温柔得能揉碎冰雪。
“齐寒月…你说…我是你什么人呀。”
那人没有回话,只有“嘀嗒”一声作响,晶莹剔透的泪水顺着脸颊落到自己手上。
这双一直望着自己的眼睛此刻如决堤的潮水,在脸上直直淌着,满手晶莹的泪珠如同鲛人珍珠折射着温润的光。
“其实什么人都不是…对不对。”
“那你忘了我,也就不会这么难吧。”
齐寒月的骨节因为过分的惊惶而攥得发白,她张了张嘴,泪眼朦胧,半晌才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天舒,你不可以这样对我…”
“不可以…”
“你怎么可以…就这样丢下我。”
她眸角含泪,口中低低的颤音,眼中满是哀求之意。
“那…那我就再求你最后一件事,好不好,你就一直记得…一直活着。”
天舒心口发酸,使出全部气力支起身体,环住齐寒月的脖子轻轻贴上她的耳畔,吻过她的泪痕,吻过她的眼角,像夏日的莲,像冬日的初雪,像这一世的清新与苦楚。
“五年后的冥山,少主会到那里…你一定去接应。”
“就像我陪着你一样,一点点的教她,教她自由、给她胆魄、让她不要害怕未知的选择和命运。”
“但…不要收她为徒。”
“看护着她,就像看护我一样…就当我没有走,就当我一直在。”
轮回的终点是下一次相遇,守护苍生是神明的宿命。
而过程就是奖励,你我本无交集。
闭上双眼间的泪水滚落怀中,下一刻她的身躯在她怀里轰然破碎,化作漫天金色光点向上空飘散。
一向冷静自持的齐寒月彻底慌了神,收拢的怀中只抓到一手流光。
“天舒…天舒…求求你…”
“求求你不要走…”
“求求你不要丢下我…”
她一生从未求过人,就算回忆起灭门的真相也无多少脆弱之相,唯独在此,她用尽了所有的手段来挽留。
金光之中天舒的虚影凝立,看着她不忍心伸出手,想紧紧得抓住那个坐在地上如孩子般在祈求自己的齐寒月。
这人的欢喜是那样沉默和克制,虽喜自由,喜独处,但她到底是给自己打开了一条直达内心的通途。
践行轮回的最后这一刻,她从没想到齐寒月会这般苦痛,一面哀求,一面血泪如珠,大颗大颗,落在怀中的无夜剑上。
或许…她应该要对她再好一点的。
要再多陪伴她一些。
齐寒月指尖相碰这片光亮,却只有破碎化作靡粉的微光,再也无法拼凑。
天舒释然一笑,她曾在想神本无相,而上天为何要让自己以女儿身降临世间。
或许是为了让自己可以更好的体会人间真情。
也或许是觉得背负天命,不应动情。
或许老天爷都没想到,就算与杀神同为女子,自己也甘愿永入轮回吧。
她最终深深而眷恋的看了她一眼,将她的模样随着记忆带入黄泉。
齐寒月,下一场轮回再见了。
下次再见,一定要将你抱得更紧些。
冲天的神力迅速回笼,包裹在齐寒月身上温暖如襁褓,一丝丝渗透入她身体的每一寸。
场地内再次恢复了赛前的昏暗,所有人再次隐匿到了安心的黑暗中。
“抓住她!”
蒋戾魂咆哮中,四周暗卫向着暴露身份的叶洛泱杀来,他缓缓起身,嘴角勾起一抹戏谑的讪笑,高声喝道:“来人,将齐寒月押去刑房。”
在混乱厮杀的看台上,周遭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看客们早已见惯了这般生死,心照不宣,无人动容。
壮汉大步踏入斗灵场,朝着怀里只有一把长剑的齐寒月逼近,伸手便要扣上她脖颈间的枷锁。
这时齐寒月却是缓缓抬起头来,眼底是死一般沉浸,涌动着刺骨的绝望。
杀意翻涌如深渊寒浪,看得人冷到骨子里去。
见惯了生离死别的壮汉突然心悸起来,他厉声呵斥着壮胆,伸手便抓向枷锁。
却听一声暴响,狂暴的紫色灵力如利刃破空,瞬间斩断壮汉的手腕,断口鲜血喷涌。
还未来得及发出惨叫,毫秒之间,齐寒月带着镣铐的手穿透血雾,死死扣住那人的咽喉。
骨裂声起,鲜血溅满石地,将原本洒满乌色血液的地板再次染成刺目的猩红。
全场骇然失声。
却见场中少女周身盘旋的淡紫灵力颜色越发深邃,逐渐化为浓郁的玄紫。
手上的鲜血顺着手腕流淌,她漠然甩开尸体,抬眼环视看台之上的所有看客。
那双眼眸晦暗无色,唯有死亡与麻木,就如无底的深渊,将人深深吸进去。
蒋戾魂顿感不安,双手飞速结印,禁锢齐寒月四肢腰腹的灵锁骤然亮起邪光,紧紧压制长出倒刺。
齐寒月身形似站不稳般微微摇晃,锁链相碰发出清脆的声响,四肢渗出鲜血,在衣衫之上开出血腥的红花。
她眉目平静,好像感觉不到疼痛,抬眼望着上方的黑暗,如同凝望一片荒芜的天空。
天舒死了。
她守护的这人间,在这无间炼狱里生生泯灭在自己手心。
蛮荒之地的苍穹上,紫色惊雷撕裂虚空,斗灵场内火光明灭不定,震耳欲聋的雷鸣炸响,震得众人耳膜生疼。
齐寒月徐徐伸手拔下发簪,乌黑长发如瀑倾泻,睫毛随着妖化而纤长,周身气息骤变。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就连被天道厚爱的剑灵也没有例外。
在一声又一声惊雷之中,紫电狂舞,发簪寸寸崩裂,圣宝悬于她的掌心,拂开她额前青丝,露出那双伤透的眼眸。
“我愿意献祭血肉之躯,与你共生养。”
齐寒月薄唇轻启,苍凉的声音在场内回荡,绝望碎入骨髓。
“我还要以在场所有人的灵魂与鲜血为筹码,成全她所有的祈愿。”
“以杀止杀。”
她本以为,就这样不温不火的活着,亦是好的。可当亲眼看着天舒在自己面前陨落,那掩埋遗忘的恨意最终还是汹涌而出,她不可原谅。
原来剑灵的神力,才是自己不会堕魔的希望。
如此,那还有什么可顾及的呢。
话音刚落,圣宝冲天而起,紫色光柱冲破地下斗灵场穹顶直贯云霄,将齐寒月周身牢牢包裹。
众人隐约看到光源融入她丹田,光柱色泽愈发深邃,隐去了她的身影。
“不好!枷锁被她冲破了!”
蒋戾魂惊吼出声,身旁两位仙阶纵身跃起,直扑紫光。
却见那道紫色灵力疯狂扩张着,撕裂虚空形成擎天巨柱,周围虚空竟都被那恐怖的灵力撕扯出阵阵裂缝。
惊骇后迟钝的人们反应过来后,瞬间沸腾,哭喊着涌向出口,纷纷往门外挤去就要逃离。
然而那冲天的光柱竟如喷泉一般向四周迅速落下,将全场的人一个不落的困在这紫色雾气之内。
与此同时的九狼门内殿中,薛玄清看着手心银副将的传讯,指尖微顿,此处自己的神力能窥见天际那道横贯天地的光柱。
这位位居高位的神明沉默良久,最终只深深叹出口气,剑灵的以命布局自有因果,他无权干涉,只能任由事态发展。
斗场之中,叶洛泱周边强敌被齐寒月外溢的灵力逼退,她看到所有被囚之人在她的灵力中打碎枷锁重获自由,自内而外的破局重生。
衣袖中是自己暗中解开圣剑封印时,从剑鞘掉落的无夜剑法和千眼阵法。
叶洛泱终于明白了天舒的打算。
投之亡地而后存,陷之死地然后生。
地下斗灵场上空早已塌陷,破碎的缝隙间紫电撕裂苍穹,一时雷鸣不断,场内已成人间地狱。
被压抑半生的囚徒们挥剑而起,屠戮看客。
霎时,惨叫声厮杀声不绝于耳,尸骸被丢入场内,四面高墙的斗场刹时积尸如山,化作血坑。
紫色光柱内的死神就如同看不见般,屹立在天地之间默许这这场屠杀。
紫色龙卷盘旋而下,蒋戾魂三人被强行卷入,他暗道不好,心手凝聚灵力怒喝冲出龙卷,自中部发出一声巨大爆响。
两具尸体从高空坠落,他的两位同谋不知何时已被瞬间绞杀,面容扭曲,嘴唇乌黑,腹部竟被撕扯开一巨洞,像是中了剧毒后被人生生撕裂。
蒋戾魂心生恐惧,他没想到齐寒月身上居然有如此厉害的圣物,竟好巧不巧在今夜飞升仙阶。
如此恐怖的修为,三人联手或许还有机会,可是如今只剩他一人,蒋戾魂有些慌乱,他知道齐寒月最恨的就是自己,却不知将要面对什么样的局面。
龙卷缓缓下沉,在场内形成浓浓的雾气,男人额上的汗珠滴滴流淌过脸颊。
在堆积成山的尸体里,朵朵紫色彼岸花破土绽放,在迷雾中蔓延成海,将尸体层层覆盖。
周围杀戮之声逐渐淡去,在无边寂静之中,他甚至可以清晰的听到脚底摩挲花海的声响,他总觉背后有人,出击后流动的雾气连一丝回馈都没有。
左旁又有人影闪过,再看去依旧空空如也。
“我知道你在里面!出来!”
五感紧崩如惊弓之鸟,几番如此却尽数被雾气吞噬,如石沉大海,恐惧到极点的心神濒临俱裂。
回音久久不落,却在一声落地的脚步声中嘎然而止。
脚跟落地,不带丝毫摩挲声响。
在迷蒙的浓雾中,时间仿若凝固在那一瞬。
一股骇人灵力毫无掩盖的杀来,蒋戾魂袖中暗剑便已毫不顾忌的往后方刺去,似遇到阻力停在半空中。
他仓皇转身,暗剑被齐寒月凝在掌心,当他沿着那白皙的手望见其面容之时,却是彻底僵在原地。
眼前的女子,还是他抓来的人吗。
如今的她宛若一个杀手,绝美而完美的杀手。
一袭紫衣长袍翩跹,破开的领子隐约露出锁骨,衣摆随风舞动,水袖带着灵力如水面微微波动,衣摆之上刻画着白色的彼岸图腾。
衣衫是精致的,却沾满了鲜血,变得乌黑发红,总是一丝不茍高束盘起的黑发如今散落而下,反射着顺滑的光泽,轻盈飘飞。
她的气息天翻地覆,睫毛如妖化般长而浓密,睁眼间如荷叶包裹着的冰清宝石,灵动而略思绪的眸子现下依旧是美的,却冷漠如死水,再无半分温度。
“你觉得以你的修为,可以打败我吗?”
她的眼神比说出的话更冰寒刺骨,嘴角扯出一丝讥讽的微笑,整个人陌生得让人心惊。
蒋戾魂吓得魂魂飞魄散,轰然跪地连连叩首,涕泗横流:“齐…齐姑娘饶命!此番是月王府乞求,我等也不过是受命之人罢了。”
齐寒月居高零下的看着他,连根头发都没动一下。
见她没有反应,蒋戾魂慌忙捧出空间石,喋喋讲述着自己能提供的好处和宝物,可谓倾尽所有,只求活命。
冰寒无温的指尖漠然接过石牌,蒋戾魂看她有所动摇,赶忙补充道:“这张空间石还未认主过,可…可送给齐姑娘。”
齐寒月却是突然轻笑了一下,笑得蒋戾魂整个人都愣在原地,只得将自己更低的弯下腰。
幽冷的眸子盯着面前五体投地的男子,锐利而阴沉。
“蒋戾魂,我和你是一样的人。”
“此刻你是我,又当如何。”
蒋戾魂还未反应过来,身体却已缓缓悬浮,他吓得大叫求饶,声音沙哑被捏的极其尖锐。
指尖微动,无夜剑刹那入手,那久无人握的剑柄带着刺骨的寒意,传入齐寒月同样冰冷的手心,却没有丝毫的回温。
手腕一转,剑锋直刺蒋戾魂丹田,生生挑出他的圣宝,剑气将那颗圣宝刹那撕成了粉碎。
“他交给你了。”
随着淡漠的声线,吃痛中的男人这才看清齐寒月肩上趴着的,一只全身通紫巴掌大小的蝎子。
一声令下,漫山彼岸花竟化作万千毒虫,随即蜂拥而上,
听蒋戾魂尖叫着,不断地抽搐扭动着身躯,却被虫群淹没啃噬血肉,数以万计的爬虫在他的体内横穿,惨叫凄厉至极。
过了近一盏茶的功夫,才气息奄奄的咽了声,最终被啃成一摊烂肉。
齐寒月垂眸看着蒋戾魂死无全尸,却感觉不出丝毫情绪,甚至没有一丝的快意,也不想作呕。
什么感觉都没有,她的心好像随着天舒一并死了。
无恨、无快、无悲、无喜。
抬手散去灵力,紫雾渐开,露出了已成万人坑的斗灵场,她走出炼狱一般的尸山血海。
人们注意到了她,纷纷避让,忌惮的让出一条道来。
衣角触及乌黑血腥,血池中不知添了多少层鲜血,又风干拖地而行,拉出长条血腥的红毯。
血腥之气弥漫在整个苍穹之上,弥漫数十里。
幸存之人尽数跪倒在地,男子瑟瑟发抖,女子满目虔诚。
唯有叶洛泱伫立在原地,在一众跪倒的人面前显得格格不入,她感受到齐寒月看过来的目光,曾经的同窗如今从外貌到内心都好像完全变了一个人,冷漠而疏远,眼底只有一望无际的冰冷,寒意浸到了骨子里。
齐寒月的目光最终落在叶洛泱双手捧着的两个卷宗上,无夜剑竟颤抖着剑身,微微指向一方。
她知道,那是千瞳宗的方向。
这个离开的人什么都替她想好了,却唯独从来不曾给过自己安身立命的归途。
作者有话说:
第二卷完结了,到此第一卷和第二卷涉及的轮回部分就全部落幕,再回看第一卷初遇,坑被填完就感觉有点子牛逼
还有点子神伤呢~
第三卷是文案中,天舒穿回第一卷时间线后继续写的
感受一下齐寒月怒火中烧的囚禁强制Play
会涉及到两人前世的故事,也就是齐寒月大梦中的一些细节~
相对来说不会再有沉重的叙述了。
每天12点更新,正常日六,卡文也会发三千
感谢支持~
第45章 神尊
混沌的梦境无边无际, 天舒的神魂漂浮在轮回的记忆里,被黑暗吞噬的少女安然蜷缩在时空尽头的天罗地网中。
不同于穿越前的梦境被氤成模糊不清的样貌,如今这个女人的身影出现在梦里的每一个角落。
醇厚而温润的回忆像是久旱后的甘霖。
这里的时光仿佛停搁, 唯有她一人沉睡不醒,将这些记忆如数家珍。
在漫长的潮湿中, 齐寒月绵软的哀求,双眸的波光流转和泫然欲泣, 让她不自觉随之而神伤。
天舒在黑暗中转了个身, 脸颊一片潮湿。
一道清冽如寒泉的身影立于雾霭尽头,玄色神袍曳地,周身覆着永夜般的沉寂, 他走到天舒身前,指尖拂过她的眼角。
“是什么梦,竟让你这般伤心。”
“若是你母亲见了,还不知会怎么心疼。”
夜深垂眸望着她溃散的神魂, 她睡着, 却也将眉头不明所以的皱了起来, 不由几分好笑。
“怎么, 你觉得自己是天生地养的,何来生母?”
男人轻轻叹了一口气, 声音无波, 却字字敲入魂灵深处,
“你献祭神胎进入轮回, 又自戕魂魄赠予神力,本应永归虚无。”
“是你的母亲不忍, 恳求孤来修补神胎,拼凑残魂, 成全你与齐寒月的这一世。”
“紫府殿在诸神之战,欠了你母亲一个人情。”
“薛将军带回了你的神胎,虽召回了你的魂魄,”夜神指尖凝起一缕幽光,覆在天舒的眉心之上,“但我没想到你以血换煞,将煞气充斥肉身。”
“如今没有了本源的神力牵制,每逢入夜便会反噬神魂。”
他顿了顿,眸光逐渐沉冷,“孤已尽力,你可愿醒?”
天舒眉心神魂骤然凝聚。
醒,她当然要醒。
这场穿越回黑化前的记忆更像是一场灵魂的试探。
她不怕死,不惧远行,也不曾躲避轮回的尽头,她知道谁离了谁都能活,可就是记挂着她,也心心念念的思虑着她的将来。
那众亲疏离的命格,在这些时光里又是怎样的踽踽独行。
她有些心疼,有些亏欠,有些想念。
齐寒月最终能不能飞升成功,能不能护佑苍生,这些似乎都并非是自己一直在追寻的答案。
天舒只洞彻了自己的心,知道自己想见她。
在这个枯守记忆的当下,夜神的话语像在黑暗中一束透亮的希望,照亮了被雾瘴笼罩的前路。
心念落定,梦境轰然碎裂。
暖阳缓缓漫过窗棂,落在榻上散落的青丝间,蜷缩在锦榻上的少女睫羽轻颤。
漫天桂花碎天飘洋,阳光洒满院内每处角落,空气之中充斥着安逸而美好的清新之气。
萧声回荡萦绕在耳畔,欣长睫毛微颤着睁开双眸,看着视野从模糊一点点变得清晰,天舒见到自己抬起遮住阳光的手,好像只是睡了个很好很好的觉。
记忆如决堤潮水翻涌,轮回前天劫的剧痛、轮回后自戕的神魂碎裂、方才梦境里夜神的话语齐齐而来。
她一骨碌爬了起来,有些不可置信的看着手心。
轻纱顺着修长双腿滑落,触感是真实的,还能看见垂落肩头的乌发和影子。
她活着。
她从轮回中走出来了。
窗外是满树的桂花,风吹动竹林的声音沙沙作响,如同安逸而略带活力的海浪,空气之中弥漫清醒的草木之香。
她望着周围的一切,从来没觉得生命是这么的美好。
四周极其陌生,躺着的榻上旋转着一个聚魂阵,墙壁到处贴满了符纸。
箫声停了,坐在不远处的男人停了安魂曲,沉寂的眸中似有流光漫过,素来淡漠的唇角勾起一抹极浅的弧度。
“天舒,你醒了。”
“多年不见,可还记得我是谁?”
天舒眸中凝着未散的水汽,茫然撑起身望着眼前的男子,轻声确认,“银副将?”
男人点头,确认她有着轮回后的记忆,轻声道:“你自戕后,将军从神域带回了你的身体。”
天舒抚着在回忆中剧痛的额角,别开目光环视四周。
“这是哪里?”
“这里是紫府殿的宗祠,天青台禁地。”
男人说着,起身拿起圆镜挪到她的面前。
天舒看到镜中的自己浑身一僵。
魂归神胎,这是她原本的模样,可脸颊两侧尽是乌黑的经脉,她犹豫着抬手,流动在血脉里的煞气随着她的苏醒逐渐褪去,露出原本白皙的皮肤。
铜镜之中这才映出清绝如初的容颜,在旭日下再无半分戾气与伤痕。
一袭素白衣衫衬得眉眼清雅,不染尘嚣。
她望着镜中自己,夜神说的不错,如今的神胎是由无夜剑的煞气凝筑,没有了神力牵制。
人修鬼道,凡胎□□在夜晚会有反噬。
但人活为大。
“你身体中的血煞是你先前自毁神胎与圣剑换的。”
银副将立在她身后,声音平静而沉稳,“紫府殿是正道重地,你切记不可妄动,等时日成熟薛将军会想方设法公开你的身份。”
天舒点头,起身行礼,“多谢将军。”
银副将一手托住她的胳膊,微不可见的叹出口气,拂袖间一个长颈瓶出现在掌心,“夜间如有煞气反噬,就服下一颗镇煞丸,可稍作缓解。”
“但毕竟是上古煞气,多少还是会有点苦头的。”
天舒点头,指尖攥紧衣袂,犹犹豫豫的问出了最想知道的事情,她不知道自己能听到什么样的答案,没底气的声音轻得像风。
“齐寒月还好吗?”
“她当然好。”
银副将眸色微缓,看着她唯唯诺诺的样子居然有了几分调笑的意思,“现下,你需要尊称她一声神尊。”
“神尊?她飞升成功了!”
少女眼中的灵气霎如星光璀璨,竟有几分朦胧如雾的潮湿。
“与魔神一战杀神势微,是薛将军亲自护法,助齐寒月将神力与煞气相融破境,现也算神阶之人了。”
副将看着少女眸中渐起的微光,笑道,“这些时日她闭关暂未出世,不过你醒得正是时候,修道宗门的弟子交流赛事不日便启动了,神尊会亲至赛场,届时你便可再见她。”
“不过…”
“不过什么?”
银副将揉了揉眉心,将手中的长颈瓶放入她掌心:“将军将你带回来时,并没有能将你唤醒的十足把握,所以对她来说,便是消息全无,不知归期。”
天舒撇了撇嘴,来回咀嚼思索着银副将话里的意思。
也对,自己其实早就死了。
轮回前齐寒月为救自己耗尽灵力,轮回中自己又为了齐寒月逆天改命自戕魂魄。
她们之间其实早就算不清了,但也早就还清了。
如今这人顺随她的干涉成了光芒万丈的掌权者,而自己勉强醒来,不过是个废了的剑灵,一身魔气可谓云泥之别。
迎着银副将的目光,天舒摆手,也罢也罢。
活着最大,原本的魔头已被她改写成万众敬仰的神尊。
天舒对自己的养成系大作可谓是非常的~满意了~
至于以后自己是何身份是何立场,那自是等她见过了这人再说,天下之大何处无芳草,若她安稳无虞,她也该为自己盘算盘算了。
*
子夜的钟声穿破沉沉夜幕,敲碎殿内死寂。
天舒躺在锦榻上,心口骤然传来一阵尖锐的钝痛,顺着四肢百骸疯狂蔓延。
她早已准备好了,这是煞气的反噬。
天舒喘息着从床上坐起,五脏六腑绞痛着,伸出手臂拿起榻边的镇煞丸就着凉水一饮而尽。
随着凉水涌入燥热的身体,撕扯血肉般的痛苦骤然褪去几分。
可也只有不过几分。
她掀开被褥坐在榻上凝神打坐,试图稳住翻涌的煞气,冷汗涔涔而下,不过片刻里衣便被浸透,黏腻地贴在肌肤上。
越是静心,原本封存在无夜剑中的上古煞气便越是狂躁。
她听到自己的心跳咚咚作响,逐渐震耳欲聋。
天舒低头间,瞳孔骤然一缩。
隔着白色的里衣,她看见自己的心口为原点,周身经脉竟浮现出狰狞的乌黑色纹路,如同活物般向四肢蔓延,每一寸蔓延都带着经脉寸断般的痛楚。
那股灼烧感又骤然褪去,又仿佛被猛地投入万丈冰湖,极致的寒冷瞬间吞噬了所有温度。
原来这就是煞气的反噬,是来自无尽炼狱中的磋磨。
冰与火轮番削骨剃肉,是破碎神胎后重生被天道日夜的谴责。
天舒喉间溢出一声压抑的闷哼,贝齿狠狠咬破下唇间,一股鲜血淌至下颌,徒留满口腥甜。
殿门被猛地推开,风声灌入。
一道沉稳的身影快步踏入,玄衣猎猎间,薛玄清的眉眼沉静而悲悯。
微凉的手掌覆上她的额间,浑厚而温润的神力缓缓注入体内,与狂躁的煞气轰然相撞。
这股神力清冽如月华,沉敛如永夜,带着独属于长夜的清冷与慈悲,一点点将肆虐的煞气逼回心口。
天舒感受到身体中乌黑的经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褪去,随着煞气回到丹田,剧痛也随之消散。
男人见煞气被压制,才稳稳收回神力,眸底是化不开的沉郁。
那股在身体中安抚神魂的力量带着一种熟悉的直觉,令天舒震惊的瞠开眼睛。
这是夜神的神力。
是自己轮回后在永夜梦境中呼唤自己,覆着漫天夜色、执掌长夜的神息。
天舒的瞳孔猛地一缩,毫不避讳的直直凝望着眼前的男子,可这人分明是自己见过多次的战神薛玄清,与夜深的气息天壤之别。
可她从未接触过其他人的神力,唯有夜神。
天舒不可能记错。
这覆在她眉心的神力与梦境中唤醒魂魄的力量一模一样,分毫不差。
天舒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不成调:“陛…陛下?”
这个位居高位的男人居高临下的望着自己,飞舞的衣衫在月光下摇曳出一片不可接近的傲然尊贵。
他薄唇微抿,没有否认。
第46章 识破
深夜的月色穿过窗棂铺在室内的大理石上, 天舒换了一身衣裳,素色长袍垂落地面,这才蹑手蹑脚的来到大殿。
昏暗的殿内只有暖色的烛光在摇曳, 此处再无他人。
薛玄清侧头看她,他身着玄色劲袍外罩暗纹锦袍, 示意天舒坐到自己对面。
使不得啊!使不得!
天舒诚惶诚恐,在这个身形健硕的男人面前脑袋一缩更像只小鸡。
她四肢不协调的坐上椅子, 坐得板板正正。
男人并没有注意到她的尴尬, 眸色深黑如寒潭,自从知道了这人的真实身份后,小鸡真是越看他越觉得:这位神尊果然有一股久居上位的凛冽威仪, 之前其实也有,就是现在好像更明显了点。
在久无人声的寂静中,天舒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
“陛…陛下, 这事儿…有多少人知道呀。”
“只有你。”
男人的声线低沉醇厚, 沉稳如古潭, 目光淡淡落在她身上。
救命!天舒险些梗过去, 一骨碌爬起来到他身侧,躬身跪拜, 五体投地, 将自己团成一团, 可谓是谨小慎微。
“臣臣…臣惶恐…惶恐。”
凡间跪拜帝王好像都是这样的。
薛玄清自鼻尖嘲笑出了声, 他上下打量着她,好笑道:“天舒, 你少来。”
要不是看过九狼门幻境中她护着齐寒月那以下犯上的德行,薛玄清还真要将这人和那些皇亲贵族放一块儿了。
少女欲哭无泪, 语气中带了几分哀求:
“神尊与将军居然是同一人,我就是个小小生了智的剑灵,知道了这惊天秘密,您不会将我灭口吧。”
“毕竟我…我才刚醒,无意冒犯,您救我也是实在不易。”
薛玄清嘴角勾起轻微的弧度,指尖轻叩桌面,指腹带着常年握兵符的薄茧,“起来吧。”
“捏死你,太掉价。”
天舒暗中吐血。
男人执起案上茶盏,指尖轻碰瓷面,缓缓开口:“诸神之战以后,这四海大陆早已没有神明。”
“天道阴阳制衡此消彼长,正如剑灵对应杀神,诸神与上古魔神也是殊途同归。”
男人不再说下去。
天舒起身重新到椅边坐好,回忆着曾与齐寒月的探讨,轻声应和:“想来上古神是天生地养,生来就有可以窥探天机扭转时空的神力,而今以圣宝飞升的凡人都是灵力。”
薛玄清抬头看她,眼底闪过一分诧异。
得到了肯定的答案,天舒这才继续盘丝拨茧的猜测。
“虽然诸神早已陨落,但在世间想必还是散落了一些神迹与力量。”
“那其实只要拥有神力,就可以被称之为神尊?”
月色倾洒,映得少女的面容愈发清隽,天舒又摇了摇头推翻这个猜测。
有神力,想必还不够。
灵光一现中天舒恍然大悟,这世间其实还是要看修行和圣宝的灵力飞升,煞气又如何,齐寒月身上有着足以压抑杀神的神力与灵力,自然也担得起神尊之称。
而薛玄清和她一样,身上既有着神力,也有着圣宝飞升的灵力。
“作为将军杀伐多是以灵力修为服众,而作为夜神时,则需调度神力来佐证,但修灵宗门不似凡间有早朝各种觐见的,所以您多是以将军之形态牵制各方。”
薛玄清淡淡瞥她一眼,唇角微扬,冷硬的轮廓难得有了柔和:“你在外门,倒也没少学。”
“那也是您的九狼门名声在外嘛~”
人在屋檐下,天舒被自己的谄媚嘴脸弄得牙酸。
她暗中对手指,如今想想其实也是早有预料,在天劫过后能够现身神域的人是薛玄清,而非夜神。
轮回前后,自己也从未见过夜神真容。
只是她实在是有点孤陋寡闻了,还以为凡人只要借圣宝吸纳天地能量,飞升神阶就会有神力。
却不曾想,这种力量本就是天赐。
有就有,没有也不可能修炼出。
她不由抬头看着面前的男人,
眼前的薛玄清身姿挺拔,眉眼冷冽不可亲近,动不动就是杀伐果决的模样。可自己与夜神接触的两回,神尊缥缈孤绝但心怀悲悯,这两人可谓截然不同。
哪个人才更像是他的本心呢。
天舒咽了口唾沫,轻声问:“将军与夜神的气息转换可谓天壤之别,您是怎么瞒过众生的。”
大家都认为是夜神做下安排,让薛玄清前去执行。
比如当年月凡尘参与外门切磋赛的安排。
想到这里,天舒就有那么一点不爽了。
薛玄清好像看破了她的想法,低笑一声,深邃眸底波澜不惊,缓缓转移开话题:“比起这个,你难道不好奇诸神早已陨落,而你为何又能身负神力降世吗?”
天舒一愣,注意力瞬间被转移成功。
月光落在男人轮廓分明的侧脸上,和他的声音一般清寂。
“神尊天生地养,无父无母,由天道生也随使命陨,一世清冷独行不会留有后代。”
“唯独你是个例外。”
“你是幻神以一半神力,与人间另一位女子血脉交融而生。”
天舒怔在原地。
薛玄清打量过天舒温润的眉眼,周身萦绕着的淡然疏离的气韵,确实与幻神有着八分的神似。
血脉传承倒是神奇,茶盏落桌发出清脆的声响,继续道:“至于我是如何隐瞒众生的,自有你母亲的协助。”
“紫府殿欠她这个人情,她托我照拂你。”
“今神力压制后,便可缓解半月的反噬,到时你再来找我。”
天舒敛去所有心绪,她郑重作揖躬身。
“薛将军,请受我一拜。”
是发自心底的倾佩,紫府殿为何面对当今魔神和古鹰宗的诸多挑衅,哪怕千瞳宗一夜灭门,也始终隐忍不发,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是神尊孤傲,不屑于与其争斗。
其实是这世间早已无所谓的紫府双神,只有将军苦苦维系着的四海太平。
所有宗门弟子皆以神阶为毕生憧憬,薛玄清也以神力震慑四方,压制着各方的蠢蠢欲动,若是让众生知道了真相:如今早没有神明,只有神力。
权可易主,这世间必将陷入无尽的混乱与纷争。
好在如今紫府殿中也有了新的神尊。
至于她是如何飞升的故事,就是讲给所有弟子听的定心丸。
室内月色依旧清冷,茶香袅袅中薛玄清端坐案前,他好像习惯了一直挺拔如松的坐姿,难得有了一分长辈对晚辈的轻柔:
“此番轮回也着实辛苦,这些时日我便让沈黎陪你在人间游玩一番。”
“若遇旧人,也随你自行安排。”
*
暖阳倾洒人间,街市喧嚣鼎沸,天舒新奇的掠过街边风物,拔下一个糖画对身后的女子示意。
“付钱~”
沈黎丢下银子,搞不懂薛将军居然给自己安排了这么个差事,搞得她被银副将叫过去的时候极为诚惶诚恐。
没想到,居然是陪这个家伙玩??
这是谁家的公主?是谁家的千金?居然敢这么使唤她。
多年未见,沈黎的模样并未大改,总是一副男装模样,鼻梁秀挺,面容清俊不失英气,轻摇折扇添了几分温婉雅致。
“跟你呆了这么久,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呢?”
“天舒。"???
她快步上前两步,走到天舒眼前盯着她清润的眉眼,再将她上上下下打量了几回,摇扇轻笑起来,露出两颗小巧的虎牙:“我知道一个人,她和你有着一样的名字。”
“这个姓氏实在少见,她是千瞳宗的遗孤,九狼门弟子。”
天舒咬着糖画,甜丝丝的味道在舌尖绕开,学着薛将军不经意转移话题道:“我听大家都在传,说四海大陆飞升了新的神尊,与紫府殿走得极近。”
“沈黎师姐可有见过?”
“你说这个啊。”
沈黎皱起了眉头,抬眼望着熙攘人潮,语气温和,“神尊自飞升以后一直在闭关,还没有人见过她。”
她笑了笑,话锋又是一转,“可是旧人?”
唉,转移失败。
“这世界上同名同姓的人这么多。”
天舒指尖又撚起摊前一枚带流苏的坠子,置于掌心细细端详,“或许只是巧合呢。”
沈黎扇柄轻抵下颌,嘴角带起了一丝笑意。
“神尊会亲临主持紫府殿内门的切磋赛事,诸多宗门长老都等着一见呢。”
天舒颔首,目光扫过她腰间的宗门腰牌,有些难为情的揉了揉脑袋:“那…我能去吗?”
“这是自然。”
沈黎爽朗一笑,“斗灵场的座位要经我手,到时候你想坐哪儿,不过一句话的事儿。”
她说着,街角一处包子摊前人声鼎沸起来,吸引了两人的注意力:一个衣衫破旧、灰头土脸的男孩正眼巴巴望着笼中热气腾腾的包子。
“滚开!别挡着我做生意!”
摊主粗声呵斥,男孩身形瑟瑟发抖,却不肯挪步,声音细弱发颤:“求你给我一个包子,我可以做工抵债。”
“我这里不缺人手,滚!”
男孩眼中的光瞬间黯淡,眼底闪过一丝狠绝,骤然上前抓过一个包子,拔腿就跑。
“小兔崽子!竟敢偷包子!”
摊主怒喝一声,抄起菜刀追了上去。
男孩慌不择路,不时回头看看,猛然转头时却撞上一个身影,这衣服布料很是舒适,一抓便知道是上等的布匹。
抬眼看见一双平静无波的眼眸,男孩心头一慌,方才此处明明没有人啊。
摊主很快就追了上来,男孩瞬间抓着女子的长袍袖子躲在她身后。摊主看着这女子衣着不凡,一手持剑是个修行人,气势顿敛,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天舒抬眼望去,瞬间神色一紧,拔腿就想跑。
看这人目光早就注意到了自己,她只能僵僵在原地,尴笑着行礼。
她怎么在这里。
看着女子伸手揽过男孩瘦弱的肩头,淡淡问:“一个包子,多少钱?”
“一文钱。”摊主立刻换上笑脸。
女子付了钱,打发走这个男孩,目光从沈黎身上掠过,径直落在天舒身上。
“天舒,你醒了。”
沈黎眉峰微蹙,感觉这个女子看着眼熟,一袭白底紫边长袍,长发高束气质冷冽,可一时竟想不起在哪儿见过了,她试探问:“姑娘是?”
“千鬼副掌门,叶洛泱。”
叶洛泱行过礼后,与天舒目光相撞,抬起下巴示意:“找个地方坐吧。”
三人寻了一处茶楼,天舒这坐也不是,站也不是,索性破罐子破摔直接问:“你知道将军把我带回来了?”
“是。”
叶洛泱回答的很干脆,将茶盏给另外两人分去,将热水倒入茶壶。
“所以就连你都瞒着齐寒月,让她以为我消失了,”
天舒盘着胳膊,居然有些替她愤愤不平起来,挖苦道,“也是,毕竟你是薛将军的暗桩。”
“别说那么难听。”
“是伙伴,我替她管了五年的千鬼门生。”
这五年,齐寒月没有一天放弃过复活天舒的办法,叶洛泱分别给两人倒了半盏茶,神色淡淡,“不知道你能不能醒来,对她来说并不是好事。”
倒不如死了这条心好好闭关。
直觉感到了一股莫名的异样,这个人怎么敢在外人面前直呼血姬的真名了?
叶洛泱看沈黎一脸巴巴想吃瓜还吃不明白的样子,难得开口多解释一句。
“你身边这位是千瞳宗的少主,而当年九狼门的外门弟子,是和她共用身份的替身,有着一样的名字但不同的面貌。”
“这位千瞳宗少主,如今是血姬大人的亲传弟子。”
沈黎恍然,难怪觉得这姑娘看着眼熟,名也耳熟。
原来她是当年与天舒一并的九狼门弟子,而眼前这人是千瞳宗的少主,那确实也是千金贵胄了。
自己陪着不冤。
天舒十分感激的看了一眼叶洛泱,吹了吹冒着水汽的茶盏,喝一口被烫得呲牙咧嘴。
“你怎么来这儿了?”
叶洛泱看着她的蠢样子,唇角微扬,答话:“受邀参加紫府殿内门的切磋赛事,顺道来看看你。”
她说着,就着水汽目光灼灼一直打量着天舒。
今日再见,这人的气息给她的感觉多有异样,不同于天劫之前的懵懂无知,居然有几分莫名的熟悉,仿佛旧识相逢。
天劫之前虽只有短短几月相处,这人还顾着两人之间的身份区别,客客气气,谨小慎微。
她不记得千瞳宗灭门,也不知自己为何而活。
只有一样的剑灵身份,却像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
现如今醒了,这个人反倒少了很多的稚嫩和瑟缩,若说是身份清明以后鲜衣怒马其实也不为过。
可女人的直觉总是敏锐得没有道理。
叶洛泱轻轻一笑,放下茶盏稍作试探:“此番内门切磋除了神尊亲临,还有一个大的看头。”
“听闻月凡尘郡主也已飞升仙阶,如今正晋长老之位。”
月凡尘。
听到这个名字,天舒的眼神不觉冷了几分。
转瞬即逝的寒光被叶洛泱收入眼底,她不自觉微微眯起了眼睛。
沈黎开扇摇头,否认道:“郡主上个月就升长老了,此番不参加切磋。”
天舒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嘴角还维持着上扬的弧度,眼底的狂狷在刹那间崩塌,她瞬间就意识到一个真相。
被诈了。
“天舒,喝茶。”
叶洛泱自鼻尖轻笑出声,将放凉的茶盏推到她面前,一字一句慢悠悠道,“毕竟好久不见,别、来、无、恙、啊~”
在沈黎不明所以的目光里,天舒简直就想找个地洞钻进去。
第47章 吃醋
近半月后, 天青台上云雾翻涌,数道白玉长梯自悬浮仙岛垂落,直通人间凡尘。
这是修道宗门少的设宴, 收到请柬的百姓扶老携幼,顺着长梯拾级而上, 感受着仙风拂面,云气绕身, 只为一睹神尊风采。
各大门派弟子、世家贵胄成群结队而来, 原本清冷孤寂的紫府殿顷刻间人声鼎沸,人山人海。
紫府殿宇是传说中的神域,是上古神灵生活的地方, 此处飞檐斗拱,玉柱盘龙,处处透着恢宏神圣。
人群潮水般涌来,将天青台周遭围得水泄不通, 不少弟子便直接御剑来往。
“诸位, 请进。”
紫府殿守卫躬身行礼, 恭敬引着各路皇族贵府入内。
叶洛泱远远扫了一眼, 侧首对身侧的少年道:“走。”
少年点头,此人不是别人, 正是与天舒一并逃出的千瞳宗师兄江郡, 自被血姬救下后便一直在叶洛泱身边协同。
二人缓步前行, 身姿卓然, 早被守卫留意。
他看女子一袭宽大风袍遮掩身形,眉眼清冷气质绝尘, 而她身旁年岁小些的少年干练挺拔,二人一前一后, 并非主仆,更像随从。
两人走到殿门,守卫已主动积极走来,依礼躬身:“在下眼拙,不知姑娘身份,可有请帖?”
叶洛泱还未来得及开口,旁边见过一些宗门画像,又或是有些耳闻的好事者就已经惊呼出声。
“她是千鬼!”
名号一出,惊起千层浪,众人哗然中退避三舍,将两人围在了中间。
叶洛泱好笑,见怪不怪。
归功于传闻中对敌狠绝、手段凌厉的血姬齐寒月,又杀又虐的,连带着千鬼门生也成了众生避之不及的存在。
“姑娘可有请帖?”
守卫又问了一遍,叶洛泱颇有些无奈,未来神尊门下居然这东西都没提前备好,紫府殿这些时日实在是有些懒散。
她神色淡淡,“没有。”
守卫对上女子眼底并不刻意的冷光,咽了口唾沫,手心暗自凝聚力量,生硬回话:“若无请帖,还请姑娘随百姓前往甲门排队入场。”
叶洛泱轻笑一声,笑意未达眼底,这一笑却让周遭众人都下意识各退半步,纷纷运转起灵力护身。
江郡:有必要吗。
见此情形,守卫大哥竟直接就爆发开灵力,一手握住腰间的长刀,磅礴灵力向两人压迫而来。
“敢在紫府殿撒野,简直找死!”
江郡上前一步挡在面前,觉得实在是有些可笑。
他们连眉毛都没动过,这些人就已是草木皆兵,忌惮不已。
感受着血姬之名扑面而来的威慑力,这个女人于正道而言,想必早已与魔族无异了吧。
若是知道飞升神阶的就是她,江郡颇有些好奇众生的神色变化。
叶洛泱清冷无波的眼眸抬起,缓缓踏出一步与江郡并肩,轻声提示:“这便是紫府殿的待客之道吗?”
“放肆!无门野辈,还不速速退去!”
无门野辈?
她眸中寒光骤起,正欲开口间,殿内忽传一道低沉沉稳的嗓音,清越震耳:
“全部退下。”
众人闻声齐齐躬身行礼。
守卫转头望去,这一看便猛得收敛了修为,上前行礼,头也不敢抬,声音更是明显的发颤道:“参见将军。”
薛玄清缓步而出,男人玄色长袍加身,衣间朱砂符文隐现流转,衬得整个人不怒自威。
众人尽数跪拜,周围安静得能听见自己咚咚的心跳。
薛玄清目光落于两人身上,开口询问:“齐寒月没有给你们准备请帖吗?”
“门主刚刚出关,日理万机。”
清风拂动叶洛泱的发丝,袍角翻飞,她脸上带起习惯性无懈可击的笑容,从容行礼,“将军亲迎进门,也算是提前告知众生。”
“如今我们都是自己人。”
薛玄清勾唇,似笑非笑地回过头问:“可是因此事喧哗?”
守卫将头埋得更低,声音弱弱:“属下不知大人身份,无请帖不敢放行,故而……”
“你是怕她来砸场吗?”
薛玄清居高临下地睨着他,嗤笑一声,威压铺天盖地席卷而来,“我看倒是你出言不逊,自认无门野人?”
“属下行事莽撞,冒犯贵客。”
薛玄清正要再开口,叶洛泱却已走到守卫面前,轻声示意:“不知者无罪,烦请将军带路。”
话音落下,守卫周身重压瞬间消散,竟是这女人替他挡去了威压。
薛玄清看她一眼,笑意淡然,转头对众人道:“守卫执拗,让贵客们见笑了。”
“诸位请自便,不必在此拥堵。”
众人战战兢兢起身,行过礼后纷纷入殿,略有一些复杂的瞥了一眼叶洛泱和江郡。
*
书卷轻合的微响被窗外鼎沸人声吞没,天舒从案前抬头,被药水滋养过的双眼能望到远处摩肩接踵的人潮。
这么多人,只为来看一场内门切磋?
还是来看齐寒月的?
眉峰微蹙,一想着她要被这么多人关注和讨论,天舒居然有一点点的不爽。
场外秩序井然,想着时辰已到,青袍如流云舒展,她起身拂去衣摆上的尘屑,下意识正了正衣冠,推门而出。
逆光之中,石桌上一张被压好的座位图撞入眼帘。
这是沈黎早上赶去布置现场前留给自己的,天舒稍作浏览,最终将目光停留在叶洛泱名边的一团墨迹上。
这个名字已从黄泉之中重新绽放。
天舒拂袖探手,轻抚过清秀的字迹,眸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潮湿。
师兄。
她最终还是改变了一些既定的命运。
不枉轮回中吃的这些苦楚。
天舒将座位表夹在方才研读的书卷里,轻置于石桌,而后转身朝着那万众瞩目的斗灵台疾步离去。
斗灵台上座席层叠,早已是人山人海,喧嚣声浪直冲云霄,是难得一见的盛世景象。
天舒看千鬼所在的席位处还没有来人,便在乖乖在沈黎身边等候帮忙。
等众人依稀到齐坐下,一道沉朗如钟的旁白声穿透所有嘈杂,清晰地响彻在每一个角落。
“诸位道友请就坐!”
“今日紫府殿内门开阵演武,邀天地共鉴,更有三位神尊临世,执掌乾坤!”
众生屏息,旁白之声还未落,苍穹之上已经徒生异象:万里晴空不知何时黑云翻涌,如墨色浪潮席卷苍穹。
所有云舒云卷在斗灵台中央那座至高王座之上凝作一道慵懒的身影,男人斜倚在王座上,风裘曳地数十里,宛若远山融雪自成天地。
随后晴空之上骤然劈下一道赤红光柱,直直落在夜晓身侧的王座,薛玄清换了一身朱纹玄甲徐徐走出,在他身侧落座。
“恭迎夜神,战神座下。”
山呼海啸般的参拜声轰然炸响,众生拥挤沸腾,天舒听得耳疼。
她凝神去看薛玄清身侧的夜神,那幻象眉眼间清冽与魅惑交织,真实的扫过众生,带着睥睨天下的威仪,又藏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疏狂。
神尊之姿与凡人飞升的薛将军可谓天壤之别,天舒不由啧啧感叹,这戏码也太全套了。
就在此时,旁白声带着前所未有的郑重,缓缓道出众人翘首以盼的真相:“千年来这四海大陆灵力凋敝,竟无一人飞升神阶化神之境。”
“近日天地异动,神尊察觉已有修道者成功飞升,此人便是紫府殿第三位神尊,原千鬼门主血姬!”
这名字一出,斗灵台瞬间掀起轩然大波。
“血姬齐寒月?!”
“可是那从蛮荒出来的女魔头?紫府殿居然也敢用。”
“传闻她嗜杀成性,手段狠戾,又怎会飞升为神尊?莫不是传闻有误?”
“魔道飞升,这天下这是要大乱。”
质疑声、惊愕声、窃窃私语声交织。
高台上身着长老袍的月凡尘几乎是应声站了起来,又被她爹按了回去,眼底的震惊早已溢出。
她攥紧袖角,死死盯着高台的方向。
在众生议论纷纷,半信半疑之际,所有细细碎碎的声音都在一声落地的脚跟声中嘎然而止。
众人无言,听着来者步履声平缓,不急不躁。
每落下一步都像踏在耳畔心弦。
时间仿若凝固在这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到那个不期而遇的方向。
当紫边白袍的衣角出现在斗灵台入口,一道身影徐徐而来。
正是齐寒月。
天舒趴在栏杆上,有些贪婪的望着她,闭眼睁眼间却已经是五年的光阴,她的气息天翻地覆,再无多少曾经的痕迹。
记忆里还是在外门中的少女。
细长的眉眼被精致的装束放大了凌厉,轻盈飘飞的锦帛层层覆盖身躯。
裸露的肌肤细致如白瓷,骨相的棱角更添来自上位者的攻击性,令人不敢直视,又妖冶得叫人挪不开目光。
在短暂到可以听针落地的寂静后,窃窃私语声又在全场窸窣蔓延。
“她能飞升,想必是和当今魔神一样所修非常道吧?”
“不可能,紫府殿怎会迎她入列?这…这不合常理!”
在众矢之的,她掠过地上被前人踩得光滑圆亮的青砖,抬眸迎向烈日,任由阳光穿过指缝,落入沉静而冷淡的眼眸。
随着齐寒月垂手间,一股浩瀚无边的神力在弹指间铺展开来,金光刹那席卷全场。
所有的质疑声戛然而止。
众人怔怔地望着高台上的身影。
这气息不会有假,她身上是神力,不是魔神的那种煞气。
在这缕仿若洗涤灵魂的力量面前,昔日的恐惧、憎恶在这股不容置疑的神威之下竟如过眼云烟,瞬间消散而去。
天舒看着她,就像看着一件独一无二的稀世珍宝。
那个女人御风而起,步步登临那属于她的王座。
白袍猎猎,形单影只。
绝世而独立,孤傲而高不可侵。
三足鼎立神威共振,整个天青台都被一股祥和而磅礴的力量笼罩。
夜神起身相迎,慵懒的摩挲着指腹,步步上前:“自即日起,千鬼门生将归入紫府殿门下为暗杀门,位居千瞳宗旧址,血姬则为紫府殿第三位神尊。”
“齐寒月自蛮荒飞升仙阶时,千鬼便在薛将军的监理之下。”
“过往各宗之间的恩恩怨怨,是己为而不担之事,孤也懒得再去深究,自此一笔勾销。”
“三界众生皆为同道,若日后有执意挑衅者,破坏三界安宁者,依律严惩,绝不姑息。”
没有雷霆之怒,没有厉色斥责,却让众生心头一凛。
从最初的惊愕到信服不过瞬息,那个昔日的“女魔头”在夜神和战神的加持下,过往的偏见在神威中暂时烟消云散。
紫府殿皇族众人极有颜色,见状率先跪下行神尊之礼,一时乌压压跪倒一片。
“恭迎神尊。”
夜神拂袖隐去了身形,便算作简单露了面,将诸事都留给了薛将军。
这千年来向来如此。
在诸位恭送夜神后,旁白声适时响起,掌控着全场的节奏:“神尊临世,福泽三界,今日内门切磋赛事便正式开始。”
随着话音落下,斗灵台中央的演武场光芒大放。
两方弟子依次入场,剑光与灵力交织,切磋赛事如火如荼地展开。
天舒见千鬼门生们都已依次到了座位上,她终于见到了叶洛泱席位边,那个身着青袍、清隽如松的少年。
是她从黄泉路上救回来的人。
“师兄!”
听到遥远而熟悉的呼唤,在那一刹那江郡还以为是思旧成疾的错觉。
直到转头也看到那个真实的、向着他们奔跑而来的少女。
众千鬼门生也都转过头来,看见天舒的神色不一而同的先是困惑,而后是惊讶,最后化作了不胜欣喜。
“天舒!”
少女眼中有着融融的暖光,任由自己的情绪将她扑到了身前人的怀里,清澈见底的双眸渐渐浮起一层模模糊糊的水雾。
这就是轮回给予她的奖励吧。
所有的混沌和痛苦,在今日所见所得的所有成果中,似乎都不再那么深刻了。
得以再见永别之人。
她庆幸自己多了一次又一次的选择。
而不是一次又一次的失去。
在这个祈愿得到了回应的瞬间,天舒甚至有想过就让时间在此停留。
江郡低头看着小团子一样的师妹撑着那双泪眼迷濛的眸子,鼻子不觉一酸。
他抱着她从千瞳宗灭门的劫难中逃出,在人间过了五年的苦日子。
这五年来她体弱多病,浑浑噩噩重病不起,江郡也只能一口口汤药的养着,他知道她是天骄,就算自己身死也不能辜负宗主的嘱托。
他把她当自己的亲妹妹养着护着。
后来有一天,竹屋外突然出现了一个包裹,里面放着一块紫玄胸甲,江郡不明所以,不知谁人所赠。
想来是那个让自己后面去冥山之人。
身份败露逃入冥山,在千钧一发之际是这个软甲替他挡住了最致命的伤,等到了齐寒月的救援。
胸口被刺穿,他养了近月余的身子,直到魔神之战随众千鬼门生迎战古鹰宗弟子,再亲眼所见剑灵自戕引发的天劫。
天劫之后,天舒便不知所踪。
他愧疚不已,本以为自己到底是辜负了宗门的祈愿。
怀里的小团子抬起眼睛,眉眼如画,此刻含着一汪水,巴扎间就落了下来。
“师兄,我以为我再也见不到你了。”
少女带着哭腔,鼻涕一把眼泪一把的抹在衣服上,可怜兮兮的样子让众人都不自觉间破涕为笑。
不雅不雅,何妨何妨。
高台上齐寒月支着下颌,目光越过纷战场面,颇有些疲累的拿起桌面上的酒,听到门下众弟子躁动的声音,才勉勉强强的分去了一分精力。
就这一眼,她的目光骤然凝固。
天舒。
齐寒月前倾了身子,指尖猛地攥紧扶手,指节都泛了白。
薛玄清顺着她的目光望去,了然一笑,将盏中美酒饮尽,语气中带了难得的一番意趣:“忘了告诉你,前些时日我从神域中带回了一个人。”
“能沉睡在神域,想必身份不凡,便试着将她唤醒。”
“看样子,你们认识?”
他侧头看向齐寒月,那双美丽的眸子斜了自己一眼,寒芒暗藏,刺骨慑人。
齐寒月:你继续装。
她的目光再次望向那个在江郡怀里不愿起身的少女,闭关这些时日她就像是又死了一遍,却念着天舒的祈愿不敢有半分松懈。
她以为自己又要再等上多年,直到再找到她忘记一切的样子。
不知那时的剑灵是神胎,还是只有魂魄,还是什么都没有。
但没关系,她飞升神尊了。
她知道自己可以为她做到什么地步。
却没想到刚出关就见她已安然苏醒,站在那斗灵看台上一无所知她的心念。
天舒,够狠。
对自己狠,对我也狠。
她看着这个少女在江郡的怀里紧紧蜷缩安然的姿态,好一出失而复得的温情,落在她眼底怎么就这么生气呢。
她甚至有些不知道自己生气的缘由。
神性的从容淡然简直瞬间碎裂。
薛玄清好笑的观察着她眼底的变化,又被这人强压下去,连周身的气息都微微凝滞。
齐寒月看着天舒与江郡亲密交谈的模样,明明就是师兄妹,她是理解的,可眼底还是不自觉覆上一层淡淡的冷意。
也是,这个剑灵本就和师兄有着五年相濡以沫的情分。
她记忆里的五年,是和江郡一并成长的五年。
而和自己相伴五年的天舒,早已沉没于时光的洪流,再没有过踪迹。
齐寒月发现其实自己根本就没必要。
特别没必要。
她们根本不是同一个人。
想到这,齐寒月收回目光,指尖摩挲着王座的扶手,沉默中周身的威压微微收敛,却依旧难掩那股酸涩。
好像除了当初答应过天舒的自由与胆魄,她早已无能为力。
齐寒月悲哀的发现,自己似乎也没有更合适的身份,能再和这个人以平等的关系相知相伴。
演武场上的切磋依旧激烈,高台之上的神尊却再无半分观赏的心思。
她的目光始终不自觉的落在天舒身上,看着她与江郡分开,看着她站在叶洛泱身侧浅笑,每一眼都让她心绪翻涌。
这一刻她实实在在有几分不甘心。
为什么神胎可以修复,剑灵可以苏醒。
而她的天舒却是真的不存在了。
甚至连存在的意义都随着真身的出现而被抹去了。
良久,第一场切磋落幕,旁白声宣告中场休息,众人或调息间或交谈,气氛一片松弛。
齐寒月如释重负的起身,拂袖离去。
*
薛玄清一手端着茶,望着边上那抱着腿缩在一把椅子上的天舒,见她将下巴埋在膝盖里,像是受了委屈的孩子。
不对,这神胎本就是孩子模样,比天舒真实的生龄要小上五岁。
薛玄清看着她出神的双眸,吹着手中的茶液的水汽缓声道:“你这段时日不想回千瞳宗去,是想一直呆在紫府殿吗?”
天舒闷闷答道:“嗯”
“都见过了?”
天舒把鼻子也埋了进去,“除了齐寒月。”
薛玄清放下茶杯,陶瓷碰桌发出清脆的声响,“久别重逢却不敢相认,难怪这么惆怅。”
他望着天舒,这长牙舞爪不怕天不怕地不怕死的家伙,还真是第一次望见她如此郁闷的样子。
男人想着,嘴角勾起一丝温和的笑意,略有些宽慰道:“如今你周身煞气,自觉天壤之别不敢相认。”
“除此以外,还有其他缘由吗?”
天舒打了个哈欠放下双腿,懒懒靠在椅背上,“倒也没有了,我只是觉得如今齐寒月身为神尊日理万机。”
“此番轮回我两都实在辛劳,然我使命已成,是该过自己的逍遥日子了。”
薛玄清淡笑,“嘴硬。”
“不过你所言也不错,如今紫府殿中王公贵族暗流汹涌并不太平。”
“比如呢?”
天舒笑着,笑意却未达眼底,当年自己与齐寒月为何被抓到地下格斗场受尽酷刑,避是有贵人相助。
薛玄清沉默,顿了一下才道:“树大根深,难以撼动”
天舒眼底闪过一道光,却笑了起来,“将军是想借齐寒月这新官来上三把火吗?”
“齐寒月自蛮荒飞升后就一直在着手准备,如今手中握了不少紫府殿暗桩的名录和铁证,让她来洗牌。”
“也并非不可。”
“好吧,”天舒听着,随意换了个姿势,趴在椅子上把玩着茶杯,“毕竟名声这东西,她本来也不在乎。”
还有什么名声比魔头要更差呢。
薛玄清微微一笑,提议道:“算下来今日你的煞气将显,紫府殿的灵泉虽不比千瞳宗的冰潭,但也可去压抑一番。”
天舒正有此意,她总是不好麻烦薛将军,毕竟两人并没熟络到那个程度。
她向来不能接受这种难以报答的好意。
少女点了点头,站起来作揖行礼,薛玄清望着她的背影,笑着饮茶不语。
他记得,齐寒月好像也还没回去呢。
作者有话说:
明天12点前如果来不及更新三千就请假一天~后天继续六千
第48章 藏娇
夜已深沉, 天青台在层层云层之上,银色柔光得以直接洒在竹质地面。
周边亮如白日,空空的酒罐子来回碰撞, 发出陶瓷特有的声响。
齐寒月坐在高台阁楼的屋檐上,她换了身素白薄衫, 白净修长的手执着酒壶。
几壶醉前尘下肚,在冷风吹袭中缓缓瞌了眼睛。
醉前尘, 当真是好名。
她从不刻意去回忆, 而关于外门的所有记忆在这五年里仿佛一直都被困在地下格斗场那冰冷而暗沉的光线中,困在满是血腥和腐朽气味的地牢中。
现实中看起来完美无缺的花瓶。
唯独在梦境中无处可逃,也无处可解。
不知道挣扎了多久, 才得以从那闭塞的牢狱中破壳而出,正想呼吸久违的新鲜空气,却又坠入一层又一层覆顶的波涛。
清明梦境又将她丢进了记忆中九狼门幻术的考核里,身躯沉浮于冰冷刺骨的潭水。
随着一道亮光打在脸上, 少女入水的身影向她而来, 又在指尖错过。
齐寒月惊惶睁开了眼, 身上像刚刚破水而出一般大汗淋漓。
梦醒时分, 只有刺骨的绝望。
她起了身,未系的领口从香肩滑落, 满眼都是醉酒醒后的疲倦, 指尖翻起顺势遮面的发丝, 赤脚下了屋檐, 随意裹了件宽大的广袖袍子。
拉开门的刹那,夜风吹拂长袍翩飞。
齐寒月望了眼高悬的明月, 踱步中月光穿透树林,影影绰绰的投在脸上。
紫府殿的深夜就连虫鸣都没有, 此处得了特设无人巡夜,她赤脚踩在光滑的石板地上,刺骨的凉意顺着脚底蔓延至四肢百骸,却早已习以为常。
漫无目的地闲逛中,五识敏锐如昔,远远便听见水流声响。
似乎有人在冷泉调息,她叹了口气,转身正想离去。
却听那人发出难以忍受、压抑至极的闷哼声,随即水珠溅落,水波翻涌,拍打着石壁发出阵阵声响。
气息紊乱,似在忍痛。
齐寒月脚步顿了顿,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选择迈步上前:若是有事,便趁心情尚好助那人一把。若是无事,以她的修为也断然察觉不到自己的气息。
冰凉的青石贴着白皙的脚底,悄无声息。
在瀑布的水声里,隐约夹杂着稀疏的水响,水滴入池,叮咚清脆,涟漪层层叠叠晕开。
一缕若有若无皂角的冷香,隔着数丈便飘入鼻息。
齐寒月一愣,那人在沐浴,还是不去为好。
转身离去间,她注意到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白衣,衣边放着一柄紫色长剑,她随意扫过一眼,呼吸骤然凝滞——无夜剑。
天舒?
她受伤了?
齐寒月心头一紧,不受控制地绕过假山,步履急促,难得迫切的去确认那人的身份。
水中少女小小的身影墨发披散,垂落划过清瘦的裸背,发丝悬浮在水面之上。
齐寒月注意到她手臂上的煞气脉络,那是从背后蔓延出的,被青丝遮掩与墨色相融,难辨轮廓。
少女双肩不住颤抖着,似在强忍着极致的痛苦。
周身萦绕着的黑色煞气如寒雾翻涌,又似温泉蒸腾的雾气,将她的背影衬得愈发朦胧。
随着她的压制,黑色煞气骤然扭曲,向着四周席卷而去,一道尖如刀割的煞气直逼而来。
齐寒月猝不及防,抬手格挡。
上古煞气带着沙场的凌厉与杀伐,与翻涌的修为灵力交织,在手臂覆上了一层凝霜。
齐寒月扫了一眼,无奈甩手,若不是觉得攻击在胸前太过难看,她连手都懒得抬。
“谁!”
一声厉喝,天舒猛然转头。
双眸闪过一道利光,眉目之间寒光炯炯逼人。
破水之声骤起,无夜剑随心念刺开虚空,圣剑磅礴剑气将齐寒月震得连退数步。
这么强的煞气?
齐寒月皱眉,这般暴戾的力量,以天舒如今的修为怎能压得住?
见那煞气像是有着自我意识一般张牙舞爪起来,女人眼底掠过一丝冷意。
“放肆。”
话应刚落,御赐的配剑形影破空席卷而来,瞬间迎上这股邪祟。
如同巨狮面对独狼,将它逐渐逼后。
齐寒月一手掐着剑诀,随着思绪莫名犹豫停顿了一下:她知道天舒的神胎可以血换煞,可如今并无战乱,只是平常深夜,居然也阴戾至此?
是她被薛将军唤醒时就有煞气残留吗?
在紫黑交织的剑气中,一道身影破水而出,站在无夜剑后,指节缓缓握住那被形影剑逼得节节后退的剑柄。
圣剑似被鼓舞,瞬间反超而上。
剑光猛然转向刺往形影剑身,一声爆响中烟灰四起。
齐寒月皱眉后退,拂袖间形影剑化作一道紫光收入袖中。
无夜剑寻迹而来,长剑刺破雾气,却见对方毫不躲闪似有些惊讶,剑尖刹那顿在女人喉前,再前进半分,鲜血便会破喉而出。
煞气卷动尘土,两遍广袖凌空飘飞,尘埃缓缓散尽。
齐寒月抬眸,一时间两人四目相对。
面前的少女在熟悉之中略有些陌生,此刻她拿着剑指着自己的喉咙,眼底杀气一片,在看清自己以后迅速褪去凌厉。
“不错,小剑灵长大了。”
齐寒月嘴角上扬难得笑了起来,眼睫轻垂遮掩眸底掠过的一抹苍凉。
天舒见到她实在是有些惊讶,拿着剑的手僵持在空中,眼底的煞气瞬间褪得一干二净。
没想到会在这遇到她。
两人陷入沉默,四周陷入足以撕裂割断一切的寂静。
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空气里弥漫着无声的拉扯。
天舒转手收剑,躬身作揖,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血姬大人。”
“不知大人在此,方才煞气失控,还望海涵。”
忍着体内的疼痛从牙尖崩出字眼,少女额头冒着汗,顺着额头到脸颊点点滑落,和冰泉的水滴交织。
“无妨。”
客气,生分,回避至此。
尘埃落定,齐寒月才看清天舒匆忙之中只随意披了件白袍,夜风吹拂,衣袍翻飞,露出泡泉湿透的里衣。
顺着半透的衣服,身上的黑色煞气脉络如蛛网蔓延,一时狰狞刺目让她眼角发疼。
齐寒月的笑意转瞬即逝,神色有几分凝重:“以血换煞?”
“可我并未见你丧失理智。”
天舒苦笑一声,抬手拭去脸颊的冷汗,收剑盘膝而坐,闭目调息:“是煞气反噬。”
“当今天下太平,何来换煞?”
灵力虚幻飘渺,她双手结印强行压制体内翻涌的煞气。
逞强。
齐寒月指尖微颤,看着少女痛苦的模样只觉不忍,她迈步走到天舒身后,盘膝落座,单手轻轻覆在她的后肩,掌心神力汹涌。
天舒睁开被汗水浸润的眼眸,侧过脸有些惊讶。
“专心。”
身后女子是一如既往的寡言,闭目凝神间,温润而磅礴的神力顺着指尖缓缓涌入天舒体内。
那神力带着独有的霸道与温柔,缠绕着她每一寸经脉,将肆虐的煞气一点点逼回心脉。
如烈火灼烧的痛楚渐渐消散,似被一双温柔的手轻轻抚平,那让她险些崩溃的灼热刹那缓缓褪去。
湿透的头发浸湿了肩头的白袍,晕开一片片深色痕迹。
齐寒月见煞气渐稳,双手结印,体内神力骤然涌动,径直朝着煞气吞噬去。
“齐寒月!不可以。”
天舒睁眼正预躲避,却已是来不及,那煞气向狗急跳墙的凶兽,刹那不甘示弱地与神力撕扯起来,一时竟毫不落后,难分上下。
两股力量在体内横冲直撞,天舒自身修为瞬间被挤出躯壳,周身金光荧荧,随着身体的撕裂,喉间一腥,鲜血就喷涌而出。
齐寒月猛然睁眼,接住失力后倾的躯体,随着神力撤离,天舒体内的煞气也似疲惫了般,缓缓龟缩回心脏,在黑暗之中露出森森獠牙。
“天舒!”
她完全没料到这种情况,指尖神力流转按在她眉心,细细渡入护她心神,再将周边的修为灵光重新替她拾起。
她捧着破碎的少女,悉心的呵护着。
随着神力进入身体,齐寒月才发现她的身体中似乎混沌一片,毫无一点光亮。
莫非神胎天生就没有神力吗……
那岂不是日日都会受到煞气反噬。
昏迷中的小人在一阵阵刺痛中不自觉蜷缩起来,瑟缩着靠在她怀里,就如同受委屈的小兽,露出难得的低伏。
齐寒月垂头一动不动得看着她,睫毛微动,闭眸之时竟有一滴泪从眼眶滑落,滴在女孩娇俏出尘的脸颊上。
她不知道自己为何落泪,但每每见她心中都是酸楚。
却不知从何而解。
察觉到怀里浅睡的天舒将要苏醒,齐寒月一拂袖,将那滴泪水拂去。
少女在困顿中睁眼,身上已不再作疼,舒适中仿若在云霄天际,她躺在她腿上,朦胧的视线只能看清这人的眼眸,让她还以为自己在梦里。
记忆中也是这般躺在她腿上,将希望撒入她暗淡无光的眸子中,让她的生命为之生长出几分活气。
胸口像燃起了一小簇温暖的火焰。
也就在那天,她认清了自己心底的那份真心,也得到了齐寒月依托的全部信任。
她走在那条直达她内心的通途上,自觉从未辜负。
“齐寒月。”
天舒不自觉伸手,温热而纤长的手指抚摸上那人光滑细嫩的面颊。
就像她第一次触碰到她的真心,怜惜的拂过那泪眸,心中摇曳过一丝疼痛。
“我答应过你的,不会有那天。”
齐寒月瞪大了眼睛。
热量透过掌心肌肤相触的地方带来柔软和温度,她牢牢得看着对面这双倒悬的眼睛,看着她的眼睛从混沌逐渐到清明,她在她的眼睛里清晰的看到了自己的惊愕。
不会有那天的…
我自有办法帮你度过这场难关…
记忆奔涌而来,真相破茧而出。
天舒看着齐寒月的表情有些困惑,这好像不是她记忆中的模样,随着神志逐渐回笼,她终于反应过来这好像不是梦!!
眼前的齐寒月,是真实的。
是五年后的血姬,是已经飞升与自己神魔殊途的神尊!
天舒猛地起身,屁滚尿流,踉跄着退到她面前。
被叶洛泱用一句话炸出身份以后,天舒还天真的以为自己至少不会在一个坑里跌两次。
感情是换了个坑。
换了一种方式暴露。
这一句话像一道破界的惊雷,直直劈在齐寒月神志之上。
连带袖中的形影剑都随着主人的失控,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哐当”一声砸在地面上。
天舒猛然后退,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
她眼底的慌乱根本来不及掩饰,连带着煞气都开始躁动起来。
“我…我要走了。”
齐寒月慢慢抬起了头,看着她。
那双曾覆着冰霜的眸子,此刻却静得可怕,墨色的瞳色里没有波澜,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你早就想起来了?”
天舒哑然,心虚像潮水般从脚底漫上来,逼得她几乎要后退半步,可脚下像生了根,被硬生生钉在了原地,乾乾笑了笑。
“想起什么?”
齐寒月眯起眼睛,薄唇抿得更紧,见她想死命不认的样子,微微扬起的下颌露出冷酷而锋利线条。
她起身,手心神力汹涌,眼中尽是波澜不惊。
她越是平静,就越是让天舒慌乱。
随着齐寒月的凝视,天舒心底的慌张瞬间攀升到了顶点,如今五年未见,她也不知道如今两人之间究竟会变成什么样。
或者说该是什么样的关系。
天舒心中有些不好的预感。
趁她还未近身,小家伙立刻敛住气息,猫着腰转身就企图从假山的阴影里溜过去。
她站在原地,没有拦自己。
随着两人越来越远,天舒心中悄然爬出几分庆幸。
“我可没说,”
突然开口的语气平静到近乎冰冷,少女脚步一愣,一股凌厉的风压骤然从身后袭来。
“你能走了。”
天舒心感不妙,拔腿就跑。
突觉腰间一紧,整个人便被一股不容抗拒的神力凌空带起,金色的神力化作枷锁将她的手背在身后绑住,让她逃无可逃。
“齐寒月!你你你!你干什么!”
她居然在用她给她的神力,来绑她?
齐寒月瞬移到了她身后,那双纤长分明的手如铁钳般抓住着她绑在身后的胳膊,任凭天舒如何拳打脚踢都纹丝不动。
“我干什么?”
“当然是好好偿还、你、的、恩、情。”
齐寒月咬牙切齿的声音贴着她的耳廓响起,带着这些年惯有的清冷,透着不容置喙的强制。
她全然不顾她的挣扎,御风而起。
天舒蹬着腿,用尽全身力气试图挣脱:“齐寒月,你放开我!我煞气不稳,不想待在这里!”
“不放。”
齐寒月低头看了眼手中疯狂蹬腿挣扎如蝶的少女,眼底闪过一丝势在必得的占有。
“你放心,我一会儿就帮你解决煞气。”
“不要不要!我自己可以!”
见天舒并没有遵从她的意愿,反而在她手中更加剧烈的挣扎起来。
于是齐寒月索性连她的腿也一并绑上,将她彻底翻滚一圈抱在怀里,足下一点,周身灵力暴涨。
下一秒,两人的身影已在原地消失,只留下空气中尚未散去的余波。
不顾这家伙对自己的呲牙咧嘴,齐寒月抱着娇小的少女穿过重重殿宇,最终停在寝殿门前,此处是飞升神尊后夜神为她辟出的宫殿,并按神尊习惯没有安排一个下人。
她推开门,大步流星地走了进去,反手将殿门落锁。
“咔嗒”一声,外界所有声响和清冷仿佛都瞬间被这道门隔在了另一个世界。
“你…放开…”
齐寒月充耳不闻,她轻而易举的就把少女抱在怀里,上前几步,又将她扔在床上。
随着身子陷入床中,齐寒月收回神力解开了她的束缚,很快天舒又挣扎着爬了起来。
这个女人正跪坐在她身前,用看着猎物的眼神居高临下的看着她,一手解开自己领口的扣子。
“你…你要干嘛…”
越说到后面越胆怯,齐寒月就这样居高临下的看着她,身上的衣服在自己的挣扎中已经被揉乱,配上她眼神中的欲念,毫不掩饰的在她身上流连。
这种眼神太危险,她从来没见过她这样的眼神。
天舒不明所以,却一阵心悸,翻滚着就要从床上逃开。
她好像能感觉到这人平静面下早已波涛汹涌,甚至于是少有的怒意。
齐寒月冷笑出声。
她甚至没有用神力或是灵力,而是伸手去扯下床头系着洁白床幔的系带,绕过了天舒的手腕,将她双手高举着紧紧的绑在床头。
床幔随之一倾而下,将她们罩在这一方天地中,无处可逃。
天舒用力想要挣脱,可紧缚的缎带比她想象中还要有韧劲,在她手腕上留下几道红痕。
面对这种不知道可能会发生什么的不安感,天舒有些欲哭无泪,颤抖着发不出一句连贯的话
“齐寒月…”
“齐寒月我…我错了…”
局势比人强,天舒向来明白的紧。
齐寒月一直好整以暇的看着她,直到她开口求饶,嘴角才微不可见的上扬。
“错哪儿了?”
碍事的袍子从两人肩胛滑落,露出彼此莹润如玉的肌肤。
“我不该躲着你…”
她俯下头埋身在她颈脖:“嗯。”
“我不该瞒着你…”
沐浴后少女的体香仿佛是一场欲拒还休的诱惑,叫她声音都有些发闷。
“嗯。”
随着声音的气流吹在耳畔,天舒在她怀中几不可见的微微一颤,隐隐约约知晓了自己接下来的命运。
句句有回应也不是这种形式啊。
“我不该…”
齐寒月抬起头,冰凉的指尖拂过她的脸颊,望着那湿润嫣红的小嘴。
天舒瞪大了眼,不自觉侧脸闪躲。
她不容拒绝的掰过自己的下巴,那股淡淡的雪松和佛手橘的气息涌入鼻腔,从未变化过的味道扑面而来,让两人脑海中都不自觉翻涌起诸多记忆。
天舒彻底惊呆了。
这个女人,在吻自己…
不是形势所迫的救助,是她主动双唇相贴,带着情欲的吻在她唇上。
少女想要躲闪,未知的恐惧让她不自觉拼命挣扎起来,可又忘了神胎是少女的身形,她似乎太过低估成年女性的力量了。
这一挣扎,女人的身体借力彻底压在了她的身上,让她动弹不得。
柔软相贴,天舒瞪大的眼睛,眼看着齐寒月浓密的睫毛缓缓垂落,像惩戒似的轻轻咬了她一口。
“唔…”
半明半寐的眼眸瞟过天舒的三心二意,齐寒月腾出一只手,将她的眼睛随自己一并覆上。
视野被封闭,触觉格外清明。
齐寒月吻着她,吞下了一口欲望,体会着她嘴里的湿濡和甜美,感受着她身体的热量与温度,感受着极其轻微的颤抖。
她想要她在身边。
是带着共同记忆的天舒,而不是只有身份的躯壳。
只有那样的天舒才是她的。
也只能是她的。
她不准她眼中有其他男人或女人的影子。
想到白日中看到的画面,齐寒月细长的眼角泛过一阵寒光。
哪怕是师兄也不行。
救命之恩?
也比不过她们之间宿命纠葛的亏欠。
三生三世,神魔同归。
舌尖的触碰和交融来一阵又一阵的瘙痒,她时而吸吮时而啃咬,她在她口腔中酝酿着难耐的狂澜。
明明恨极了,又还是舍不得咬疼她。
真是…拿自己和她都没办法。
直到齐寒月尝够了她的味道,直到她感受到她的放弃,她才心满意足的勉强起身。
天舒被被吻得几近缺氧,这个女人的舌尖剐蹭过她的贝齿,拉出银丝般的口涎。
指尖触动间,神光小心匍匐如同清泉般流入天舒的身体,将煞气封锁在丹田,少女再开口时声音都带了几分沙哑。
“齐寒月,煞气褪回去了。”
“嗯。”她依然埋在她的脖颈边,轻轻的回应,修长的手指触及一丝滑腻。
齐寒月嘴角浮起玩味的弧度。
她们的身体都是柔软的,都是娇嫩的,女人并没有护体的灵力。
天舒不安的咬住下唇,瞠目结舌的感受着身体的变化,她本能的想闪躲,却怕她再失望,怕自己的莽撞挣扎会伤到她。
若非天命难违,她从来都舍不得。
就连齐寒月身上早已好了的伤疤,都让她时时替她记得疼。
女人轻笑,学着天舒平日里的故作无知,一语双关:“还疼吗?”
“不…不疼。”
“嗯。”
齐寒月点头,她亲吻她的眉心,神力与煞气在丹田交融翻涌,带着酸涩难言的情欲。
天舒睁大了眼睛,不明所以的看着她。
“你…在做什么。”
“在爱你。”
齐寒月再次垂头落吻,天舒听着这一声“爱”,心城中所有的防备和抵御在这一瞬间刹那土崩瓦解,溃不成军。
她说,她爱我。
而自己却从未如此的相信。
天舒终于放弃了抵抗,将自己的五感彻彻底底的交给了她。
她任由她在被迫张开的唇间攻城掠地,小声的呻吟,象征性的抗议,却不再有任何逃离的欲望。
随着她的吻越加深入,很快她欲拒还迎的小声抗拒变成了一阵此起彼伏的娇喘。
随着齐寒月逐渐肆意妄为的试探,神光覆盖煞气,天舒喘息间泪水不知不觉充盈了满眶。
直到最后连求饶的力气都没有。
少女的大脑一片空白,放纵自己融化于她的攻城掠地之下。
两人身上的衣服似乎只是娇嫩的点缀,缎带滑过莹润如玉的肌肤,留下一室迤逦。
随着身体再次回到掌控之后,齐寒月终于放开了她,天舒脱离了她的压制,那卡在喉咙间的呜咽终于溢了出来。
“齐寒月…对不起…”
“我不是故意躲你的,我也不是故意瞒你的…”
气力不济的少女眼眶通红,她抽泣着解释,叫积累了多年怨念的女人也不觉生出一点恻隐之心。
她看着她颤抖的肩膀,眸中翻涌着悲楚。
齐寒月安静的等到少女哭完有些平静后,将臂弯虚虚的笼在她腰间,听着怀里清浅的呼吸,才接着她的话。
“天舒,你不该躲我,瞒我。”
“更不该丢下我。”
她抱着她,轻轻含着她的名字,声音中满是倦怠,“你对所有人都很好”
“却独独对我这样残忍。”
在这个可能再也找不到你的世间。
让我带着永生,以神尊之名,独守你爱的人间。
齐寒月将头埋入少女的发间,她香甜的气息涌入鼻腔,是自己这五年来魂牵梦绕的味道。
她没有天舒那样的大爱,她的心从来都只想沉溺于此。
天舒心中本就有愧,听着齐寒月从未吐露过的心声,鼻头又是一酸,转了个身,将脑袋埋进了她的心口,好像这样就可以解释心中的愧疚和难言。
被褥里来自对方的温暖像冬日的暖阳,将她圈在舒适的一方空间,让人足以一睡不醒。
第49章 清算
床幔里的光线是若有若无的氤氲, 天舒睡到极沉,仿佛这些年都从未睡过这样安稳的觉。
清楚勉强睁开眼时,自己还蜷在齐寒月的胳膊里, 肌肤摩挲与她相拥入眠。
她瞌着睡眼,将自己往上挪到齐寒月的臂弯, 感受着她清浅的呼吸落在眼睫,又睡了过去。
朦胧中天舒感觉后背的被子被拉了一下, 让自己安心的气味就着棉花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浑身无处不在的酸软叫她连腰都直不起来, 松松散散地再次沉睡在如水流包裹般的温暖里。
当她最后睁眼从松软的被窝中醒来时,旭日的阳光已经从帘子外边透露出点滴缝隙。
身边是空的,天舒惊醒起身, 被褥从身上滑落带来几分凉意,她努力辨析着周遭的一切。
落地白纱垂落如雾,窗外风过时轻扬漫卷,大理石地面泛着冷润柔光。
昨夜发生的一切像是一场梦, 可这周围清亮如天宫的房间, 还有没穿衣服的身体, 昨夜所有的喘息与呻吟都纷至沓来。
天舒烧红了脸, 就算自己再傻,看的书再少, 也知道都发生了什么。
屋外听到里面的动静后, 很快敲响了门, 女子的声音在外面传来
“姑娘, 奴婢进屋洒扫。”
“等等,”天舒扒拉着穿好衣服, 抓着一头鸡窝的头发,“好了进来吧。”
很快一个身着素白束腰长裙, 婢女模样的少女端着银盘进了屋,盘中放着梳洗用的物舍。
天舒梳着自己的头发,见到她在屋外好像等了很久的样子,有些惊讶。
齐寒月不是不喜欢有人么?
天劫前在千瞳宗旧址,作为门主,这人的书房连个磨墨的书童都没有,方圆十里细声静气的,要不是时常有人打扫,和荒宫都没什么区别。
少女迅速放下了盘子里的东西,摆盘讲究,行事妥帖沉静,长得…也不赖?
“难道是怕自己移情别恋?”
她抬头看向自己,歪了歪头,眼波流转间透着几分俏皮鲜活,“姑娘说什么呢?”
天舒瞪眼,一脸被听到了秘密的窘迫。
她上前行礼,大方不失分寸,笑时梨涡浅现,“紫府殿不比千瞳宗,神尊可以不要侍从,但陛下不安排便是没有礼数了。”
“齐寒月呢?”
“神尊正与将军议事。”
天舒点头,少女走过来拿起梳妆台上的发簪,又道:“紫府殿历来有什么事儿姑娘都可以问奴婢,就当故事听听。”
天舒打了个哈欠,“最近有什么事儿吗?”
“最近的话题当然都围绕着神尊呀,”她扶好发簪,确认了一下角度,“都传神尊日理万机,刚刚上任便驱魔邪祟。”
“当今天下太平,小邪祟众仙阶自会处理,神尊又是怎么个驱魔邪祟法?”
天舒拿起银盘中准备好的漱口水,含了一口到嘴里。
“昨夜听说不少弟子都感觉到了强烈的煞气异动,前来查探却一无所获,神尊说已经被她羁押净化,让大家不必担忧。”
噗!
天舒一口水喷到盆里。
好一个羁、押、净、化…
*
终于听完了那些八面玲珑百转千回的长老们的献言,齐寒月一脸阴郁和寡淡,揉了揉太阳xue深感疲累。
薛玄清示意暂留,等到众人走净,与她走到神宫白玉长廊上散心。
“不习惯吧。”
男人语气带着几分浅淡的笑意。
齐寒月没开口,比起这些年来的耐心,今天的心情已经算是出奇的愉悦了。
否则就要直接丢下这些表面战战兢兢,背地里阳奉阴违的长老王爷们,回她的神宫去抱那娇香玉软。
这座议事的宫殿在天青台的最高处,廊外长风拂过,能看到整个紫府殿的布局,群殿在云间若隐若现。
“听闻血姬大人,昨夜带回神宫了一个人?”
齐寒月气笑,感觉太阳xue更涨:“将军莫要再取笑我了。”
“但事关天舒,确有几问。”
薛玄清笑而不语,“我想,很多事到如今血你也能想得明白。”
“天舒是什么时候醒的。”
“出关前一个月。”
齐寒月闭了闭眼,心中了然:看少女那这煞气满身的模样,想必此行也是凶多吉少,不知归期。而薛将军怕自己强行出关,便也不愿提前相告。
“她先前也有过以血换煞,可终归都能被咒术压制,为何如今不行?
薛玄清面色淡淡,望着琼楼玉宇的云卷云舒:“我想你也亲眼所见,天雷碎身,神魂游离,又无神力。”
“只能以她血脉中的上古煞气,来重新凝结身体。”
能醒,已是上天垂怜。
齐寒月的眼底下意识浮起这些年来位居高位而产生的寒霜。
“剑灵生而为神胎,无需修行就是神阶,可以血换煞,为何会没有神力?”
薛玄清认真回望她,眼底掠过几分无奈。
“神力天生地养不可复制,既引发天劫给了你,如今的神胎自然是没有了。”
齐寒月错愕,良久之后,才低低笑了一声。
“原来如此。”
这是一场因果轮回的宿命闭环。
这些年里,她气天舒带着目的的接近、陪伴、救赎,却在动心后狠心抛弃。
她怨她设计相遇,却又遗忘所有。
她恨她是个不吃也撩的流氓。
就这样又气又怨又恨,可当情绪退潮,所有逻辑都隔岸相连,真相才昭然若揭。
那个女孩,向来喜欢把事情藏在嬉皮笑脸里。
既难言,便也不再解释。
双唇控制不住地轻颤,齐寒月声音微哑:“煞气反噬如此阵痛,当真别无他法?”
“怎么活,是她的选择。”
“这一世天舒本应只活在轮回中,既执意要再见你,就需承担相应的天罚。”
薛玄清抬头,目光无意间撞破女人眼中的惭愧与哀伤。
她的情绪早在蛮荒飞升仙界后就再难起波澜,可只要与天舒有关,便无所遁形。
神力与煞气,阴阳调和,殊途同归。
只要齐寒月与天舒共存于世,两人之间便永远会多出一股无法消解的煞气,此生此世,纠缠不休。
这便是强续前缘的代价。
男人轻叹一声,“当年你二人在冥山之事,已经查清楚了。”
齐寒月面色瞬间恢复了往日的冷冽,仿佛因少女而外溢的温柔不过是昙花一现。
“是谁。”
“九狼门外门门主收了月王府的贿赂,便将你们的行程尽数告知了月王爷。”
“千鬼门生名声恶臭,也多有他的手笔,”齐寒月冷笑出声,“果然是位高权重,便可只手遮天。”
“水至清则无鱼,宗门皇族彼此制衡罢了。”
齐寒月闻言蹙眉,抬头间目光锐如刀割。
“将军此言是想保他?”
薛玄清微微一笑,面色看不出丝毫破绽,早已预料她的质问,“你既掌权,自然能夺得一份公道。”
“经查,九狼门外门主、月王爷为排除异己,结党营私谋害弟子,更为私欲步步紧逼,如今罪行昭彰,特请赐死,主者施行。”
“只是王府牵扯众多,还需等到征讨古鹰宗后再行清算,你意下如何?”
齐寒月作揖:“多谢将军。”
*
回到寝宫时早已是暮色四合,神宫里烛火摇曳,暖光漫过雕花窗棂。
紫府殿的婢女们经齐寒月吩咐,早已在石桌上布好晚膳,青瓷碟盏错落,皆是清润适口的小菜,也是寻常的膳食。
天舒支着下颌,望着满桌温热吃食,语气带着几分漫不经心。
“其实我不用吃东西的。”
齐寒月抬眸看她,凌厉的眉眼此刻纤柔温婉,月光洒在女人宽袍广袖上,衬得她肤白胜雪。
她看着她,眼底盛满细碎温柔。
天舒有点受不了,举手投降。
“我吃,我吃。”
她说着,又将一副筷子塞到齐寒月手里,声音轻软有几分撒娇:“你陪我一起吃嘛。”
齐寒月温和一笑,执筷夹菜。
在这冰冷的天地中,如今也有了些许的烟火气。
天舒每个菜都夹了几筷子,细细品尝了片刻,颇有些不满意:“嗯~有点淡。”
她放下碗筷,眼中闪过几分鲜活意气。
“这些小盘也太过精致了,我这山野人还是喜欢大口喝酒大口吃肉,改天下次去抓一只野鸡来烤着尝一尝。”
“和在冥山时一样,以后还是我给自己折腾吃食吧。”
齐寒月眸底漾开浅淡笑意,她倾身靠近,轻声追问:
“改天是哪天、下次是哪次、以后是多久。”
如今她再也不想那些遥远的计划,她要她切实的承诺。
天舒被她问得一愣,随即弯唇笑开:“那就明天,明天。”
烛火映着二人眉眼,暖意渐浓,齐寒月转头望向天边悬着的冷月,清辉遍洒周身,摇头道:“明天可能不行。”
“九狼门外门门主与古鹰宗通敌,将紫府殿主动内幕泄露外敌,我这些年查证,发现诸多宗门外门女弟子皆被卖入地下斗灵场,证据确凿已被羁押,明日发落。”
天舒执杯的手一顿,身上突觉半分寒凉,苦笑一声,开口声音同这月华一般冷寂无温:
“我说呢,九狼门内门作为兵门从不招女弟子,后来外门的那些女弟子都去了哪里。”
“那地下格斗场,如何来的这么多女斗士。”
只是好在,如今那些幸存者最终都得到了千瞳宗旧址和神尊的庇佑。
*
当阳光刺破层层云层,洒在九狼门外门的青石砖上。
一道金光自遥远的天际而来,落于门主殿前,血姬齐寒月自神力中徐徐出现,暗紫广袖长袍垂落如寒潭深浪,步步走在石阶前。
殿里服侍门主的人早都被遣散,夜神下令的闭门思过让外门门主依旧心存侥幸,他独身坐在书房中,远远就就听到了来者。
每一步都带着压得人喘不过气的肃杀。
金光散去,齐寒月身旁的天舒素衣轻裹,在她身后静立无声。
代罪之身无需传报,也不配传报,两人径直走入正殿。
门主早已疾步而来,见到齐寒月躬身行礼,声线发颤:“属下…参见血姬大人。”
“门主禁闭多日,耳听八方,却故意忘了如今的规矩。”
门主一听,不情不愿又颤颤巍巍的跪下。
“拜见神尊。”
齐寒月打量着他,两人当真是素未谋面,甚至于没有任何的交际,却不曾想被这人搅弄着命运。
女人的目光冷如冰刃,居高临下的望着他,语气平静得近乎残忍:“久等了。”
“今日我来,是自降身份,代薛将军清理九狼门积年污垢。”
门主脸色瞬间惨白,又强作镇定:“夜神和将军如何处置我?”
齐寒月指尖抚上腰间的形影剑:
“赐死。”
门主全身一颤,没想到自己游走了这么久的关系,居然是这个判决,显得有些不可置信:“将军要我死?属下忠心耿耿,不过一时糊涂。”
“忠心?”
齐寒月轻笑一声,笑意未达眼底,“你与古鹰宗暗通款曲,贩卖外门女弟子入地下格斗场,私泄宗门密令,桩桩件件何谈忠心。”
殿内空气骤然凝固。
门主双膝一软几乎跪倒,强撑着开口:“神尊…无凭无据,不可妄断!”
“妄断?”
齐寒月缓步上前,广袖一挥间,将密卷甩在他面前。
“当年千瞳宗弟子身份暴露后,天舒行迹绝密,是你收月王府重利,将我等陷于危境。”
“书老守藏书阁一生,只因不肯同流合污,便被你构陷治罪。”
天舒在身后听着,当她听到书老的名字时猛地一震,抬头看向齐寒月。
她什么都查清了。
如今书老又如何了…
门主面如死灰,冷汗浸透衣袍,匍匐着拿起密令看到上面判决的印章时,终于崩溃嘶吼出声:“是!是我做的!可书老那老东西,要不是我等与古鹰宗交好,他如何能来九狼门挂靠?”
“他活该!”
“他藏匿江郡和天舒,是古鹰宗翻出实情发现是他知情不报,包庇纵容,否则根本不会有后面的事情。”
“既告老还乡又受九狼门照拂,敖兼本也想作罢,不曾想最终没有杀掉江郡、带回天舒,反倒整个死士阁被你夷为平地。”
“古鹰宗怎么可能甘心,念其多年劳苦,才留一具全尸,已是仁至义尽!”
“全尸?”
这二字如惊雷炸在天舒耳边,如同淬了冰的利刃,直直扎进胸腔,寒意蔓延至四肢百骸。
她脸色煞白间,眼中的煞气却逐渐翻涌起来,“你再说一遍?”
“你说书老……死了?”
门主咬牙,破罐破摔拂袖癫狂之相:“死了!早就死了!”
疼痛在心口横冲直撞起来,天舒眼前一黑,煞气几乎破体而出。
齐寒月侧身伸手稳住她,不加掩饰的杀气一倾而出:“你贩卖人命,构陷忠良,通敌叛宗,残害弟子。”
“万死难辞其咎。”
仿佛将“死”字嚼碎了再吐了出来,手掌燃起的紫火已是怒意滔天。
天舒双目赤红,她还未动手,门主已是惨叫一声躺到地上。紧接着那紫色灵力瞬间化作无脸的血盆大口,将他一口吞了下去
“呲呲呲…”
在一阵令人鸡皮疙瘩的声响里,身躯在剧毒中开始剧烈腐烂,长出黑色血泡,伤口冒出黑雾开始向全身蔓延,刹时已化作一团黑烟,发出阵阵恶臭。
天舒别过脸,脑袋被齐寒月按入衣里。
在这个女人眼中,自己即使一身煞气,也清明良善如初,见不得丝毫血腥脏污。
男人在黑烟中翻滚着,发出凄历的惨叫,身影在空中翻滚扑腾了几下,摔在地抽搐着四肢,只剩朝天浓滚而去的黑烟。
当如人心的烟雾散去,地面只剩下一些黑色粉末,空气弥漫着焦肉的气息。
这个女人平稳、平静、平淡,如深冬寒水,肃容立殿,垂定生死。
天舒缓缓抬头看她,带着温度的眼眸逐渐失了光亮,浑身上下散发出一股心如死灰的颜色。
一股浓烈的腥甜猛地涌上喉头,气血逆行翻涌。
急火攻心中鲜血猝不及防地从口中喷出,践入了精贵的衣料。
齐寒月赶忙将她摇摇欲坠的身体抱入怀里,看着少女的双手紧紧攥着自己的手臂,眼角泛红:“我以为,此番轮回应当无恙…”
“齐寒月,天舒。”
齐寒月还未开口,一声沉稳有力的声音破空而来,黑洛长老早已等候多时。
他见此情形缓步入殿,虽然在外面没有怎么听清,但看如今场面,多多少少已经猜到七八分。
男人轻叹一声,目光温和而沉重:“你二人随我来。”
一如当年在外门的教养,长老率先离去,齐寒月便将天舒打横抱起。
女人迈开大步往回走,少女的面上淌着湿漉漉的泪痕,周身冰凉沁人。
她低下头,安抚般吻了吻她的额角。
两人来到黑洛的府邸,屋如其人,不似门主府邸那般雕梁画栋,反倒透着一股近乎清冷的规整。
男人走到书房,抬手轻叩石墙,又去挪动装饰的盆栽,机关转动的沉闷声响响起。
厚重的石墙缓缓朝一侧移开,一条幽深暗道赫然显现。
暗道之内灯火昏黄,石阶干燥。
逐渐静谧只剩脚步,这里隔绝了外界所有纷扰,
走到尽头是一间不大不小的密室,室内陈设极简,仅有一张古朴书案、两把座椅,空气中飘着淡淡的松烟墨香与陈旧书卷气。
须发皆白的老者正端坐案前,一身素色布衣垂眸执卷,正是书老。
“如今时日成熟,你们是该来接他了。”
黑洛又点了一盏灯,天舒浑身一震,挣扎着从齐寒月的怀里起来,老人回头望着这个长相陌生但气息极其熟悉的孩子。
真真像是五年前的初见。
时间在她的身上从未有过意义,少女在老者眼中从未长大。
想必这就是剑灵的真身吧。
或许是因大气大落,大悲大喜,天舒跄着往前走了两步,身形晃了晃,直直栽了下去。
第50章 酒
直到第二天夕阳渐没, 在那张硕大的床上少女只是轻轻动了动,那将她揽在怀里的女人立即就清醒过来。
“天舒。”
齐寒月垂头,神情紧张地喊她的名字, 她没想到她的身体竟脆弱至此。
将天舒带出九狼门时,她的身体冰凉如石, 煞气心力翻涌间难受到额角尽是密密的汗珠,呼吸急促而不均, 叫人揪心万分。
在一天一夜神力与药物的滋养下, 她的脸色才终于不似初见时那般苍白,有了血气奔涌后,女孩在襁褓中的脸颊粉嫩如桃花。
齐寒月怜惜的摩挲着她的肌肤, 这人从来不顾及自己的身体,而薛将军又是个粗人,养孩子当真是活着就行…
“齐寒月…”
天舒揉了揉眼睛,眨了眨那双水雾弥漫的睡眼, 都没看清眼前人的模样, “早上好啊~”
外面暮色四合, 齐寒月忍笑, 看她安然无事,眼中终于有了星光流淌, 唇角翘起好看的弧度。
“这是哪儿啊?”
睡醒的少女不安分的动了动, 仿佛恢复了所有的生龙活虎, 眼中的雾气渐渐散却, 一双眸子逐渐变得清明起来。
齐寒月目不转睛的看着她,并没有急着回话。
在这人灼灼的目光中, 天舒终于发现自己正□□的,被这个同样坦诚相待的女人揽在怀里。
在被她的体温氤氲得无比温暖的被窝中, 齐寒月白皙修长的手臂从自己颈下穿过,另一只手又小心翼翼的环着她,闭合将自己护在胸口。
天舒的脸颊飞速升腾起一片红霞,下意识的就推了推齐寒月的肩膀。
“讨厌,都不回我话。”
出乎意料的,这人遂了她的意,顺着她的推搡放开了自己的手。
推开的瞬间从被褥而出,后背寒冷侵袭,这道凉意让天舒在错愕中终于想起在昏迷前时光戛然而止的地方。
“书老呢?”
“我辟出了一个寝宫,薛将军派了医者正为他调理身体,不必担心。”
齐寒月薄唇微抿,开口略有几分艰难,语调带着不自然的颤音,“是黑洛长老金蝉脱壳,将书老藏在了密室。”
“我没早去接他。”
她终究是分身乏术,没有顾上对天舒重要的人,若无黑洛出手相助,她甚至不知该如何安抚天舒刚刚愈合的伤口。
她害怕她的自责,更害怕她走入穷巷。
面对眼前人黯然的神色,天舒突然觉得她给自己的压力实在是太大了些。
“这不怪你。”
天舒抬头摸上她的眉毛,又慢慢滑到鼻梁上,指尖细细淌过女人起伏的棱角,给她带去了几分意味着自己并不介意的偎贴。
“我知道当初你刚飞升仙阶的时候有多难,面对各方争夺、被泼脏污有多累,还有古鹰宗的世仇。”
“就算如今飞升神阶,也依然有着诸多闲言碎语。”
“黑洛长老不告诉你是对的。”
随着少女指尖的移动,视野被遮掩后又逐渐开阔,齐寒月迎上她的眼睛,像是一汪方才化冻的春水。
她看着她,不自觉得向她靠近,再次将她按进怀里。
如今倒也不觉得有多难了。
这小小的神胎在早已发育得凹凸有致的身形里显得小巧而稚嫩,两人心口隔着一层薄可透光的皮囊紧密相贴。
天舒眨了眨眼,从齐寒月颈边伸出双手环环回抱,将鼻尖靠上了她的肩膀。
鼻息间充斥着女人熟悉而清冽的味道,少女指缝摩挲着女人如海藻一般的乌发,叫她忍不住在她的肩上烙下一个轻吻。
“这些年,真是辛苦你了。”
齐寒月闻言身子微微一僵,随后将她更紧的揽在怀里。
天舒闭上了眼睛,闻着淡淡雪松般亲切与平和的气息,像是春天的风、秋天的云,让心情平静又安定。
感受到少女抱累了要抽手,齐寒月才有些恋恋不舍的放开她,天舒翘起脑袋四处看了看。
“这里是?”
“千瞳宗。”
天舒点头,想来是齐寒月自己的寝殿,自己先前也不曾来过。
齐寒月似乎想起了什么,声音难掩过一丝倦怠,“今夜千鬼招待各方贵宾,也是首次设宴。”
“你既醒了,想随我一起吗?”
她抬头看她,征求她的意见,心口的少女眉眼舒展,大大咧咧全然不知其中流程:“好啊,有好吃的为什么不去呢。”
齐寒月欲言又止。
这种宴席恐怕没办法好好吃饭吧。
不过看天舒没经历过又好奇的模样,齐寒月并不想打击她的积极性,至少有自己在,她能保证让她好好吃东西。
天舒又赖回了被子里,将头埋入齐寒月的颈窝,这令她犯困的气味着实想再一睡不醒。
齐寒月不明所以的皱了皱眉,“是还难受吗?”
“很舒服,很安心。”
颈窝里的小脑袋摇了摇头,此刻的爱人在她怀里慵懒的缠绕在身上,齐寒月放下的指尖无意识触及对方的腰肢。
天舒被痒得咯咯一笑,从她的怀里抬起头来,那双波光潋滟的眸子叫人心头一荡。
齐寒月呼吸都跟着重了两分,她翻了个身单手将少女十指相扣压在头顶,修长的腿楔入她的双腿之间。
面对那双惊讶的眼睛,空出来的手指掐住她的下巴。
随后女人吻了上去。
她是真的不知道,自己这样子有多诱人。
齐寒月轻轻衔起了她的唇,含在唇间用牙齿轻轻浅浅的噬咬,探出柔软的舌头来回的挑拨,直至少女喉间溢出一声粗粗的喘息。
“齐寒月,你现在…”
“好主动,我好不习惯。”
女人停了下来,她还没过瘾,只是简单的亲吻,少女脸颊已泛起如桃花般的粉红,双唇红润欲滴。
这些年来自己就像没有腿的鸟,以为或许只有死亡才能重逢,才能回到那片心灵的栖息之地。
而相伴的几年记忆都成了此生唯一的颜色,是她这些年来深藏在浅眠梦境中的疯狂。
失去她的这些年里,她踽踽独行、彻夜难眠、辗转难息。
回想起有过她的前世今生,就像在细雨中漫步,直到雨停才发现漫山遍野的潮湿。
齐寒月再不想过那样的日子了。
也再不想让自己后悔了。
“因为我想要你。”
低哑的声音仿若破开回避的真心,执念织就成网,让她此生困顿其中。
天舒一愣,看着眼前人仿佛要把自己吃掉的眼神,配合着□□的被她压在身下…
“可是现在好像…马上宫宴了吧。”
天舒的语气又羞又急,“我怕待会儿没力气陪你去了。”
齐寒月挑眉,她好像不是这个意思。
不过也可以是这个意思。
她唇角浮起一丝浅笑,勉为其难的放开了她。
暖阁烛火轻摇,神尊指尖轻挥间,紫色的灵光将不远处玄色织金朝服披在了身上,暗纹流云缠龙隐于锦缎,金线随动作摇曳出细碎的流光。
她好整以暇的打量过天舒,再去取过一身月白绫罗宫装,轻拢慢撚为她披上。
*
殿内丝竹声靡靡,这是神尊回到千瞳宗后首次设宴招待贵宾,桌面珍馐罗列,宾客盈门,一时络绎不绝,座无虚席。
当两人一并出现在宴席上时,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的追随着她们的身影。
一袭拽地的黑色长袍如夜色铺陈,女人的肌肤如月色皎洁,眉眼细长冷冽,带着叫人不敢逼视的气场。
少女跟在她半步之后,落座于她身侧。
“恭祝神尊,仙福永享,圣驾长宁。”
在众人齐齐举杯后,齐寒月示意开宴自便,天舒看着端上来的菜式两眼泛起小星星,期待的搓了搓筷子。
玉盘珍馐入口即化,刚吃了两口,就听到周遭笑语喧天,站起来的宾客都是她没见过的,话里话外都是虚与委蛇的应酬。
人家讲完敬语,敬完了齐寒月,还要顺带敬一下自己。
天舒歪头,疑惑但尊重。
刚放下酒杯准备夹菜,又被来人打断,少女的眼中已有了几分无奈。
“天舒还小,诸位不必拘束她。”
坐在身侧的齐寒月指尖一动,盘边的酒盏直接飞到了她的桌上,面上的意思再明显不过。
神尊如此发话,众人怎敢为难。
天舒眼底悄悄漾开一点浅淡的暖意,开始埋头苦吃。
满场繁弦急管、觥筹交错,她在她触手可及的地方,感受她为她辟出的一处天地。
可惜吃饱喝足后就有些百无聊赖,天舒静静的看着这个女人周旋于各种虚情假意的笑脸之中。
她突然觉得,做神尊也是累的,她替她累。
连这一桌珍馐都有些索然无味了。
她托腮看众人交谈,又不敢走,心中默默盼着盼这场冗长宫宴早些散场。
实在是熬不牢了,天舒稍稍一起身,齐寒月的目光就望了过来,不由得尴尬又笑嘻嘻:“有些坐麻了,我去透透风。”
“好。”
殿外夜色温柔,身后灯火疏疏落落添了几分暖意。
廊上的晚风轻软,花香淡淡漫过石阶,夜晚的千瞳宗依旧是熟悉的样貌,在祥和中安静得只剩虫鸣与风声,连空气都变得柔软了。
天舒靠在廊上,看着万盏长明灯依次亮起,映得飞檐翘角如鎏金一般。
这确实是她想要的长乐未央的人间。
脚步声传来,天舒别过头看到一个人端着酒杯走近,目光直向自己而来。
“千瞳宗少主吗?久仰久仰。”
“我早注意到你一个人出来了。”
面色微红的女子将酒杯塞入天舒的手中,随后和她碰了个杯,“少宗主不应该逃酒啊,这种宗门宴席岂不是手到拈来。”
天舒有些困惑的看着这个有点眼熟,但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的女子,再低头看过杯中晃荡的酒液,小心闻了闻,无毒,才小品了一口以示礼貌。
醉前尘?
“不过也是,千瞳宗从未设宴,此番是第一次,”女人将杯中的酒液一饮而尽,“宴请的酒都是从紫府殿带来的,喝多了想换换口味,结果你猜叶洛泱怎么说~”
“她说千瞳宗内只有醉前尘这一种酒。”
天舒疑惑的瞪大了眼睛。
这人是谁,和她说这些做什么。
“众生皆知,神尊尚在仙阶时就酷爱醉前尘,曾一掷千金买下冥山酒庄中所有的存量。”
“说是旧人所爱。”
女人狭长的眼眸中笑意一闪而过,“说到这我又想起来,好像在死士阁救下你之前,血姬大人一直在寻找各种阵法,招魂的、问灵的、还在寻找各种灵气造肉身之法,妄图如圣宝化形一般塑造肉身。”
“虽然众生不明,但参加过外门弟子切磋赛却知道,她在找那个和你有着一样名字的人。”
天舒听到这警钟长鸣,仔细端详起眼前这个不怀好意的女人。
这人纯纯是来恶心她的吧?
挑拨离间,让她以为自己是谁的替身?
怀着这种想法去记忆里来回扒拉剥茧,天舒才恍然大悟,那种似曾相识的感觉究竟是从何而来。
这人是内门弟子切磋赛上,紫府殿长老席上坐在月凡尘边上的人。
月凡尘…
天舒冷笑一声放下酒盏,被月王爷牵连入狱,居然还想着出来作妖。
女人面上依旧带着无懈可击的笑,甩手间一道气息拂过天舒的脸颊,察觉到自己的脸颊和耳垂都开始发烫,天舒才发现这杯醉前尘没有那么简单。
这酒里面加了东西。
大殿内的齐寒月一直掐算着时间,天舒出去已是将近半刻钟之前的事情了。
凌冽的目光在场中扫过一眼,确认还有一个随之消失了差不多时间的人,那双清寒飒爽的眉眼间在这一刹那迸出慑人的光。
就在齐寒月手心结印时,凝神间终于看到天舒在人群中茫茫然然,有些踉跄仿佛不知道往何处走。
看她安然无恙,袖子下的手才堪堪松了力。
扶着少女的女人略作歉意的笑了笑,拿起空酒杯示意。
齐寒月懒得分神去看她,旁人像是猎物一样觊觎天舒的目光让她怒火绵延。
“天舒,过来。”
她腾然起身,在众人面前伸出手,掌心神力汹涌间将少女缓缓托起,临空将她带了回来。
天舒小小的身体飘过众人的头顶,直接向着高台飞去,身上萦绕着金色的神光。
“她就是千瞳宗的少宗主吗?”
“嘘,死士阁当初抢她,不是说她就是剑灵吗?”
“死士阁早就夷为平地了,剑灵不剑灵的,和少宗主不一样吗。”
“那个少宗主不是在蛮荒死了吗?
“神尊与千瞳宗颇有缘分,外门之时就与千瞳宗旧人有故。”
一石惊起千层浪,唯独叶洛泱坐在原地拿起酒杯笑着一饮而尽,剑灵还是少宗主的身份又有什么重要的呢。
都是神尊的心上人罢了。
天舒心中一惊,凉风中褪去了几分酒意,勉强从混沌里抬头,看到齐寒月定定的望着自己,衣衫飘飞,看到自己离她越来越近。
宛若飞蛾扑火,她不自觉伸手。
女人就像接孩子一样将她接在手心,抱住将她稳稳扶在自己身侧。
酒意扑面而来,看着天舒跌跌撞撞没有焦距的眼眸,齐寒月鹰钩般的眼睛直直挖向那个罪魁祸首。
心中暗算着如何将和月凡尘有关的一切人都收拾掉。
听着众人小声窃窃私语的声音,天舒脸颊有些泛红,咬着下唇难得有了几分清明,她俯身拿起桌面上的两个酒杯,对面前的齐寒月示意。
“一杯薄酒,敬奉神尊。”
“惟愿神尊身前无风波,心上皆安然。”
模样也不用装,本就是醉态。
齐寒月面色冷淡的掠过天舒手上的酒杯,一时气笑出声,醉成这样,在众生面前居然还想粉饰两人上下阶级的太平吗?
她未免把她想得太大度了。
是想着功成身退,在神尊之下深藏功与名,甚至于翩然离去?
她偏不随她的愿。
就在天舒抬头准备再喝酒的时候,齐寒月冷硬的伸手从她的指尖抽走了酒杯。
众人都以为是天舒喝多了神尊出手帮扶,却见齐寒月迅速饮净杯中酒,手指捏着天舒的下巴,轻轻分开她的双唇,用嘴将酒液送进了她那微微张开的嘴中。
天舒:???
众人:???
叶洛泱:呵
惊呆的天舒还被来得及反应,一大口酒就又被无意识吞了下去。
于是齐寒月趁胜追击,攻城掠地,不管不顾而来。
她追她躲,她无处可逃。
大家停了下来,众人瞪大了眼睛,诧异而惊恐的看着眼前的这一幕。
“哐啷”一声,有人受到了过度惊吓,一下没拿稳手中的筷子落了地。
这还是那个阴沉寡言,高不可侵的血姬齐寒月吗?
万籁俱寂中,针落闻声。
众人呆滞的看着,没有一个人敢说话。
天舒努力支撑着最后一丝意识,一巴掌拍在齐寒月的肩上,从这个叫人猝不及防的吻中挣脱开来,匆匆抹去唇角留下来的液体,窘迫的挪开了目光。
这个女人今晚究竟发什么疯?
齐寒月冷笑一声,将她打横抱了起来,娇小的少女在庞大的礼服中宛若待开的花苞。
“她,是千瞳宗的剑灵,也是我千鬼门主齐寒月的独尊。”
齐寒月淡淡道,声音不大,但在全场却如在耳旁,一字一句听得清清楚楚。
天舒呆呆的抬起头,看着这个人用着最简单而粗暴的方式,霸道的向众人宣誓着所有权。
这个女人掠过众人,最终将目光与叶洛泱短暂相接。
叶洛泱无语摆手:知道了,你去吧。
看着两人化作一缕神光消失在大殿,叶洛泱才摸着额头重新起来组织现场。
事到如今天舒的身份也没有什么隐瞒的必要了。
都干到这程度了,还被某人阴阳是暗桩呢。
那道神光飞过重重琼楼,最终落在寝宫之内,同时无声无息的将房门关上。
齐寒月将天舒小心的放在床榻上,她去试了一下她的体温,不知是什么厉害的药,居然将她烘得脸上尽是绯红的颜色。
身子刚刚才好,早知也不该让她去。
少女一直挂在自己的脖子上,她去解开她的手,颇有些无奈道:“天舒,你喝多了。”
“嗯?齐寒月,我不是和你喝的差不多吗,是你酒量见涨啊。”
天舒醉的彻底,闭着眼睛在她怀里自顾自的嘀咕着,“是不是这些年背着我喝了不少酒。”
“你可别撒谎…”
“我都知道了,你买了很多很多酒。”
齐寒月沉默的听着,面色严肃的去解开床幔,去打开被褥,去脱下她的鞋子,去解开她的衣服。
天舒没有听到她的回应,又张牙舞爪的说:
“你知道我今天和那个人都聊了什么嘛?”
齐寒月手上的动作停了,她低头看天舒强撑着睁开一线含泪的眼睛,洁白如月的脸颊早就被酒精沾染上一层粉色,解开的衣衫像是一场无言的邀约。
不明显的喉咙上下移动着,微不可见的咽下了一口唾沫。
“不知道。”
天舒笑了笑,支撑起自己的身体,解开一半的缎带从香肩滑落,衬托着少女莹润如玉的肌肤和她眼中的水光潋滟。
“她说,众生都知道血姬大人在遇到我之前那五年一直在寻找各种阵法,还在寻找各种灵气造肉身之法。”
“但是这些法术多有天谴,你一直都没有用。”
天舒伸手捧住面前齐寒月的脸颊,在耳边喷出的水汽将乌发打得湿漉漉,黏在女人的耳边。
“你在找我,是吗?”
齐寒月薄唇抿得紧紧的,心中泛起欲望的狂澜。
醉了酒的天舒那样娇柔,那样迷人,此刻的她像一道欲说还休的风景,酒后句句真言,巴不得将自己的真心都奉献给自己。
“对不起,让你等了这么久。”
天舒摩挲着齐寒月的脸颊,扬起下巴,炙热如火的唇落在她的眼睫、鼻梁、面颊、双唇。
双唇相贴,真话借着酒意朦朦胧胧,又震耳欲聋。
“齐寒月,我好喜欢你。”
“能再见到你,我也好高兴。”
在这一刻,齐寒月眉间如惊雷掠过般颤抖着,突然有一种从未有过的委屈,又被隐隐约约的获悉了一点共鸣的心意而冲散。
“齐寒月,我…”
话音未落,她已破开了她的唇,将所有的话语全部都吻在唇下。
一手扯过床幔,将她所有朦朦胧胧、隐隐约约的情愫都昭然若揭,将多年的深情和委屈困顿其中。
心中事,眼中景,意中人,皆在耳畔、心口、掌心。
她的深情在她滑若凝脂的肌肤上游走,一路向下。
天舒一愣,这次空出来的双手终于可以回抱面前的女人,那只软糯的胳膊搭上她的肩膀,将自己彻彻底底的交给了她。
夜色如此撩人,像是一场能做到天荒地老的梦。【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