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共枕


    斜阳渐没, 天青台上能看到的夕阳就像一个巨大的火堆,仿佛在驱赶逐渐侵袭的黑暗,人迹罕至的天青台边缘, 下方悬崖下人烟稀少,白云飘过似一伸手便能触及。


    站在边缘的四个人谁都没主动开口说话, 叶洛泱率先破冰,“天舒, 如果最终真的是你需要和郡主对战, 你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兵来将挡呗。”


    天舒背对着她站在浮岛边缘,低头俯视着层层白云下的众生, 一眼万里是密密麻麻的烟火人家,她独身在上。


    叶洛泱轻轻叹息出声,“我不知道薛将军如何是想。”


    “神明不干世俗,多是想着一切顺其自然, 就由着那个郡主搅起风波, ”天舒转过头, 夜幕降临时脚下民间点点亮起星火, 正如她眼中零星火光。


    “我自然也不会博了郡主好意。”


    最好借此时机好好搅弄上一番,让这场风波越大越好。


    谁都想别逃开。


    齐寒月闻言一愣, 望着天舒眼神闪动, 以她对天舒的了解, 在这人故作不经意的水面之下, 早已有着暗潮汹涌不休。


    最远处的墨子阳听见,看天舒无所畏惧的模样不由质疑, “郡主出招在前,可谓步步紧逼, 你居然不想着说去打听一下这个月凡尘的底细么?”


    “说到这事,我倒是还要多谢你,”天舒眼神恢复了既往的清澈,珍重抱拳作揖“叶洛泱和我说,你已经打探清楚了。”


    墨子阳却侧头轻笑,夕阳透亮的光线给少年抹上了一道深邃的阴影,玩世不恭的扬起自己的下巴指了指齐寒月。


    “我看你的搭档不比我少打听,不如就让她来说说。”


    齐寒月轻叹,放下胳膊稍作梳理,不疾不徐答:“月凡尘郡主是紫府殿的内门弟子,也是皇族嫡传的血脉弟子,与当今夜神出自一脉,传言出剑速度与身法极其恐怖。”


    天舒不屑,“怎个恐怖法?”


    看齐寒月陷入沉默不答,墨子阳敲着下巴想了想,替她说:“依据同门弟子说,身法快到只让人见着残影,不见出剑,只见伤口。”


    上次听到这种速度的形容,还是无夜剑法呢。


    但无夜剑法名动天下,想必郡主多有夸张。


    即使如此,听着也是一点都不好对付,天舒打了个哈欠,既神力无法隐瞒,那不如就借此将千瞳宗的灭门真相和遗迹都昭然天下吧,这些时日舍身的折磨让她辗转反侧到了极点。


    “你可知,此番为何她会来?”


    墨子阳看着她似乎不当回事的模样,忍不住多说几句提醒,“这个郡主可是出了名的刁蛮与骄傲。”


    “她生于贵族,自小娇生惯养金枝玉叶,又因确实有着几分天资。”


    “传说她第一次见着夜神殿下,便纠缠央求他收自己为徒,神尊身为掌门顾及大局,多少会给她爹爹一些面子。”


    “拿不想收徒来搪塞,拒绝的也算是客气,但你也领教了月凡尘操弄流言的本事,再加紫府殿诸位长老出于私心帮衬,”墨子阳嘴角勾起没有温度的弧度,“面上客气柔和,实际步步紧逼,是这些皇亲贵胄最会做的事情。”


    “此次神尊松了口,答应月凡尘若她战胜外门的女修,便可收她为徒。”


    天舒总算是听明白了前因后果,忍不住气笑出声,气息中带着不屑一顾的讥讽,眉宇间却悄然浮起的阴霾。


    “凭借这句话,月凡尘就不会对我手下留情了,我要是人家,可巴不得用上所有手段呢。”


    既然躲不开,面对直来的战书,也就只能借力打力了。


    齐寒月在旁静静听着,前因后果中天舒到底是个制衡敲打用的工具罢了,这个工具是谁并不重要。


    而天舒占在一个“天”姓,就足以让稍有资历的人联想到千瞳宗。


    要说谁都没错,只是时运弄人罢了。


    她低下头,眸中闪烁着自己的思忖,这番模样被天舒收入眼底,只是四人各有所思,天舒终究没有深想下去。


    *


    夜深人静的寝殿内月光从窗外洒在地面,初春的夜晚不同于白日,温度冷冽割人,风声从窗缝外传来细微的声响。


    齐寒月躺在榻上,黑暗温柔得将她浸没,她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室内是朦胧五指的灰暗。


    不远处一阵作响,天舒翻了个身小声问:“齐寒月,你睡着了吗?”


    两人之间只有叶洛泱清浅的呼吸,已经睡熟了,齐寒月沉默半晌,最后轻轻嗯了一声作为回应。


    听到脚掌落地迅速摩擦地面的窸窣声响,她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一团小小香香软软的人从侧边钻了上来。


    “你…你…”


    她无意识瞪大了眼睛,眼看这个人爬上了自己的床,躺在了床沿边上还作势嘘了一声,小声吐槽了起来:“这紫府殿真是抠门,居然不安排单人或者双人的寝殿。”


    “天舒…”


    齐寒月哭笑不得的往后退了退,后背触及冰凉的墙壁,给彼此留有些空间。


    天舒侧过身子面对着她,眼睛在黑暗中闪闪发光,狡黠的笑了起来,“这样好说话,不会吵到她。”


    两人在黑暗中四目相对,气息逐渐偎贴。


    齐寒月不自觉咽了口唾沫,神色多了几分莫名的紧张。


    “怎么了?”


    听着她故作清冷如常的声线,天舒把胳膊枕在头下,嘟囔:“就是睡不着,想到明天就开始初赛了。”


    “紧张?”


    天舒听着笑了起来,气音轻盈过耳畔,“我有什么好紧张的,倒是你,可千万别对那个男人手下留情。”


    齐寒月抿嘴,想到白日里这人护犊子的行为,眼底莞尔藏匿在黑暗中,让天舒看得不甚清晰。


    “不会。”


    “哟,难道你不会藏拙吗?”她说着,故意凑近了一点,这个距离足够看清她的眼睛,她闻到齐寒月身上那股淡淡的雪松般清列的气息,好像在哪里也闻到过。


    两人虽然时时一同相处,可这般隐秘的时刻却鲜少有过,每每此刻齐寒月的心底总是会泛起一丝异样的波涌。


    “不会。”


    “事出反常必有妖啊,这可不像你平日的作风。”


    天舒又靠近了点,月光朦胧中这人原本放松的肩膀随着自己靠近紧紧绷了一下,她忽然发现自己无意中已经将自己逼到她面前,鼻尖充斥着这人身上隐隐约约的香味。


    她正想缩回去,突然顿住。


    她突然想起,外门女修排行第一会对战月凡尘,月凡尘以为会是她,但自然也可以不是她。


    这个想法让她后背的冷汗腾然而起,且越发清晰笃定。


    “你是想…”


    “不可以!”


    天舒不自觉放大的声音和齐寒月清浅的呼吸交织成一张密不可分的网,在空阔的夜色里扩散出去,又交织缠绕出暧昧的温度。


    不知哪里来的熊心豹子胆,被这种可能冲散开的理智让她下意识伸手抓住了齐寒月的衣领,她瞪着她重复了一遍。


    “齐寒月,不可以。”


    薄薄的寝衣本就松垮,没轻没重的指节扯开了少女胸口的衣衫,莹润的锁骨被毫不客气的坦诚在月光下,反出细腻的光泽。


    天舒愣住。


    裸露的锁骨沟壑起伏,就像一幅犹抱琵琶半遮面的画卷,女人的每一寸肌肤都白皙得叫人挪不开目光,美的娇嫩柔软。


    让人想吸吮的欲望就连那融融月光也无端滋长了几分淫媚之色。


    想到自己好像也曾在轮回前领略过锁骨下的风光,叫天舒定若顽石的心图生了几分燥热。


    干净而澄澈的香气扑面而来。


    “不要吵到叶洛泱。”


    齐寒月伸手覆上天舒的指节,掌心柔软的肌肤带来像是宽慰又像是提醒,知道这人会拒绝,她并不介意天舒此刻逾越的举动和目光。


    “你去做你想做的事情,月凡尘可以交给我来对付。”


    天舒的注意力随着话语短暂去到叶洛泱那边,在确认没有吵到她后,指节微松却依旧不愿意放开,看似嗔怒,又偷偷贪恋这人掌心透过手背带来的柔和。


    “齐寒月,你怎么知道我有想做的事情?”


    “你就不担心,我做的事对你不利?”


    她逼视着她的眼睛,这个人却只是垂眸一笑,浅浅淡淡的表情满是放松和安然,好像她的假设对她来说从来不成立。


    “天舒,你对我来说藏不住事。”


    “可是…”


    齐寒月放开了天舒的手,抽离的温度让少女心中突然错空了一拍,将她的话语打断在春日的夜风中。


    失落不过毫秒,少女的手臂在被褥中借着毛毯的掀盖覆上身体,她的空间依然如此温柔,她的气息彻底将自己拢入她的空间,又极有分寸的收回了自己的手。


    天舒从来不曾想过,自己能和这个女人到如此亲密的地步。


    “我没有你想的那么弱小,”她说。


    “能让你不做反抗而借力要去做的事情,一定很重要吧。”


    简单而平静的一句话在天舒心中悄然掀起阵阵波澜,借着朦胧的月光她认真的望向这个人。


    齐寒月从不会开口问自己要做什么,她只会一声不吭的做好安排,甚至可以的话,她会瞒着自己直面万难,甚至死亡。


    轮回前如此,轮回后亦是。


    自己又是何德何能呢,总能得到她的分外厚爱,即使不求回报也让她无法偿清。


    或许是她给予的空间太温暖,也或许是她的气息太偎贴,也或许是若有若无肢体的缠绵,让向来无所欲求的天舒生平第一次在她身上嗅到了一丝欲念的味道。


    天舒放开了她,软糯的胳膊搭上她的腰,肌肤相触间除了随之而来的温暖和柔软,还有她不适应的轻轻战栗,却不自觉往这个人怀里钻得更深了一些。


    “齐寒月…”


    “谢谢你。”


    她的感谢横跨所有时空。


    听到自己小声的呢喃,她的身体才逐渐放松下来,她感觉到她稍作犹豫,最终无声给予回应的相拥。


    不知从何时起,不再有初识时内心激烈的交锋,她对自己的触碰逐渐纵容。


    天舒把头埋在齐寒月怀里,将自己充斥在她干净清冽的气息中,她终于逐渐能明白为何在这人成为血姬后,面对着分明没有这五年记忆的自己,只因确认剑灵的身份,就可以处处抵挡庇护。


    还有魔神之战时,当看到自己不顾性命催动煞气时,她那颗晶莹璀璨的泪珠是为何而来。


    她们是共过生死的搭档,也是日夜相伴的师徒。


    即使那个时空的自己没有记忆,她还是会护着和自己有关的一切。


    天舒紧紧环着纤细紧致的腰肢,指尖触及柔软滑嫩的肌肤几欲烧起,却依旧贪恋的感受着她温暖而偎贴人心的体温。


    *


    当清晨的微风吹拂纱织的帘子,叶洛泱起身有了动静,齐寒月就睁开了眼睛。


    她不习惯身边有人,所以一夜都睡好,却又不愿意将天舒送回自己床上。


    那只软糯的胳膊依旧搭在她的腰上,随着她想要抽离的欲望不自觉的再往怀里钻了钻,将她顶在了墙壁上。


    齐寒月被顶得直皱眉,可看怀里这只惹人爱怜的小兽又不自觉舒展。


    看着沉睡未醒的天舒,此刻少女的睡眼如此撩人,像是一场不愿打破的幻境。


    齐寒月最终还是没有忍心叫醒她,任由她抱着自己被叶洛泱看见,直到叶洛泱表情从震惊逐渐转化为秒懂。


    “感情这么好呢?”


    她赶紧悄咪咪的换好衣服,拿着了脸盆洗漱去了,留下这两人在这片单独的空间里,直到远远的听到似有战鼓敲响初赛即将开启,齐寒月掐算着差不多要压点了,才轻轻呼唤天舒的名字。


    “嗯?”


    怀里的少女揉了揉眼睛,嘟囔的模样带着慵懒又性感的味道,叫人心头一荡,齐寒月的眼底是自己都未曾留意的怜爱。


    “起来了。”


    待看清齐寒月眼中隐隐的血丝,天舒困意瞬间就褪去了,支撑着爬起来,望着她的疲倦徒增了几分愧意。


    “对不起啊…我昨晚睡过去了。”


    腰上的胳膊收了回去,齐寒月才起身笼了笼衣衫,气笑出声,“这有什么好对不起的,收拾一下出发吧。”


    第32章 昭然


    战鼓隆隆敲响, 天舒抽到的是一癸,意味着是在癸字号战台进行的第一场切磋,而齐寒月抽到的一丁, 与她同期。


    台下早已是人挤人,各宗外门弟子齐聚于此, 十方格斗青石台平行悬在高空之中,或许是在前几天闹了一出, 导致齐寒月所在的丁字战台观战的弟子要比其他地方多上一些。


    其次便是天舒的癸字号。


    江影早在格斗台上准备, 年轻的面孔上是一片阴云,看姗姗来迟像对这场切磋并不以为意的齐寒月,表情如被人泼了粪般难看。


    少年人首次在诸多人面前被一个女人这般威胁, 说不气是假的,女修向来不如男,当今神阶也都是男子,他心中有气, 想着今日定要将这口争回来。


    听人群一阵躁动, 紧接着众弟子纷纷让出了一条道, 齐寒月不紧不慢走出。


    挺拔的身躯一手持剑, 青丝随意束在脑后,一身素白衣裳垂脚随风飘荡, 高挑出尘的面色淡雅如云。


    “丁字站台, 九狼门齐寒月, 万凌门江影, 对战开始!”


    红旗一下,江影早已憋不住一肚子火气, 手持弯钩向对手杀来,与之相对的齐寒月一手稳住腰间佩剑悠然躲过。


    弯勾尖锐骇人, 划过之时带过一道银色冷光。


    速度可观。


    齐寒月暗想,不过这身法比起天舒好像都慢了些。


    江影见齐寒月目光无神像是在想事情,简直气得炸毛:说是战神严选,难道自己竟连她认真对待的资格都没有吗?


    他自我暗示着,出招越发狠厉,蹬地跃空向着女子的琵琶骨刺来。


    齐寒月在此时瞬间回了神,平行横走一步再次躲开,随着少年长钩擦过身躯,早已流转灵力的纤手出现在他的眼前。


    “回身掌。”


    随着平静的声音念动咒术,掌心寒光闪烁,直直怼在了江影脸上。


    随着爆炸般巨大推力向脑袋滚滚而来,齐寒月收了力道,将少年推得飞出了战台,众人见状纷纷闪开,就见他后背着地四脚朝天,噔得一声让不少人不忍直视又忍俊不禁。


    他打不过自己。


    想到天舒叮嘱不要手下留情,齐寒月还是觉得根本没有必要。


    江影狼狈起身抹过脸上的尘土,众人随之回过神后不由议论纷纷,这姑娘尚未出剑,仅仅徒手一击便将一个大男子推下战台,攻力实在霸道而强势。


    “齐寒月的修为什么时候这么强了!”


    在不远处和墨子阳观望此处的叶洛泱张着嘴巴吃惊道,她记得先前这人尚且还做不到一击就将对方打飞出去,可再深想下去,她其实根本没有见识过齐寒月的具体修为。


    “这有什么好奇怪的,要么得了武功秘籍,不过这种可能性太低。”


    “那估计就是以前都是藏着的。”


    墨子阳伸手把叶洛泱的嘴合上,江影轻敌,而他的对手又是个不争不抢惯会藏拙的性子,总是和天舒绕开众人独自修习。


    如此倒是让人好奇,这人往日都不显山露水,怎么今天不继续藏着了?


    齐寒月收回手掌优雅伫立,她无视周围人各色目光,凝望着台下惊愕的江影。


    “还打吗?”


    江影咬了咬下唇,再次跳上战台,少年人终于收起了自己的轻视和随意,眼中满是郑重的起势。


    两人再度交手,齐寒月看似退步间快而有章法,纤手握住剑柄,长剑出鞘银光闪过,乒乓一一应对攻势,随着剑尖抽空划出一丝森白弧线,飞向江影的脚踝。


    如此微弱力量。


    江影轻嗤不想将它放在眼里,却想起这女子先前的厉害,眉头一皱还是向后退开。


    “轰!”


    伴随着一声巨响,这头发丝般的弧线触地竟激起巨大的声响与气场,站台上刹那烟灰弥漫,江影看着脚下一寸之距的石质战台之上,赫然多一道深深裂痕。


    全场寂静无声。


    众弟子脸上挂着愕然,齐寒月缓缓收剑入鞘,望着额上不断滚出汗滴的江影,却不开口再问了。


    江影喉结上下一咽,抬手恭敬的欠了欠身子,有些沮丧。


    “齐姑娘,不…不打了,在下自愧不如,我认输。”


    台下无人嘲笑,众人多多少少心里都打着各自的算盘,齐寒月侧过脸,望眼欲穿不远处的癸字号战台。


    就自己交手的这一阵子,癸字号战台上已是鲜血淋漓。


    她喉间一紧,起身飞跃而去,直到外围看清是天舒对面的男子跪倒在地,是他身上的剑痕与鲜血时,才不自觉缓了步子。


    那个少女笔挺的站在石台上,狂风吹拂鬓边长发,手中长剑闪烁着恰如寒冰的光芒。


    齐寒月望着她慢慢抬起眼眸,虽是战局的掌控者,可浑身上下散发着一股心如死灰的气息,不由一愣。


    台下喧嚣吵闹,而在台上森森然的寂然中,叫人看不清少女心底的颜色。


    在那个瞬间,齐寒月心中升起一股前所未有的不安。


    “天舒!”


    少女握住剑鞘的指节一顿,如梦初醒般回过神来,在迷蒙的乌泱人群中,时间仿若凝固在那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到了齐寒月的方向。


    人潮褪去,世间仿佛只有二人。


    她们的双眼相对,便明白了彼此的意思。


    天舒不自觉咬住下唇,在幻境中看过真相后,那些亡魂尚未昭雪,她辗转反侧,彻夜难眠。


    唯有心中做下了决定,这个少宗主的身体才终于不再在深夜中折磨自己。


    只是这些,她还没来得及与齐寒月细说。


    既然月凡尘逼自己在众生面前切磋交流,她就想着借此为千瞳宗昭雪,她要让万世看见黑暗里早已爬满的蟑螂,她要给天地万民一分太平的机会。


    此番举动会带来什么,似乎本就是轮回之中早已写好的的因果。


    灵力如雾气般自体内滚涌而出,在空气中却格外稀淡。


    少女望向台下的齐寒月,两人的命运早已在神力的干涉下扭曲交织,每走一步都会如蝴蝶效应般卷起狂风骤雨。


    这个生来就背负诅咒的杀神,在轮回中隔着漫漫重洋,她终于逐渐摸到了破开的机遇,只待时机成熟。


    而如今唯有这夜夜梦魇的灭门真相,还在寻求着昭然天下的机会。


    天舒回过头,终究还是下定了决心。


    无夜剑在胸前缓缓抽出一小节剑身,柄上紫黑流苏随风摇摆。


    伴随着长剑出鞘的声响,对手身上迸发出的三道血柱,衣衫应声而破,裸露出的白皙肌肤绽开伤口。


    唯有剑光闪烁,天舒手握长剑伫在原地。


    “我没看错,是无夜剑法!她是千瞳宗人…”


    “她果然是千瞳宗人!千瞳宗怎么会到外门来?”


    “避世者出世,是要变天了吗?”


    “我前段时间听到了风声,说是千瞳宗其实早已灭门了,只是避世太久大家都不知道。”


    “不然这种圣剑的剑法怎么会流出,这种人来了外门一定有自己的目的。”


    众人议论声一轮盖过一轮,站台上的对手抚着身上的伤口,听着众人的议论震惊地望着面前的少女,墨色眸子随着身份的揭露就像浮起了一层多年的灰,霎时间变得黯淡无光。


    “我输了。”


    外门弟子,怎么可能打得过受千年神佑的千瞳宗人。


    这本身就不公平。


    众人也明白了月凡尘郡主为何在还未决赛时就认定她会是自己的对手。


    齐寒月望着战台上的一切,尚且揭开了一角的少女就已伫立在风暴眼的中心,安静得就像一潭沉寂已久的水洼。


    平日里的天舒开朗又蛮横,逞强又坚强,眼中时而闪烁的犹豫和踌躇让她看起来如此矛盾。


    齐寒月终于从内心深处定了一件事情——她们是一样的人。


    一样的背负诸多亡魂,一样的等待沉冤昭雪,一样的跟随命运的安排。


    只是她是拥有神力的剑灵,而自己是天生被选择的杀神。


    在那个瞬间齐寒月终于意识到,她二人相辅相成,此消彼长又相互消磨。


    在自以为看清天舒的曾经,想到自己面对过的万众觊觎,齐寒月的心像被人紧紧捏着,窒息中无端泛起密密麻麻的疼。


    *


    不同于切磋赛事的如火如荼,昏暗的大殿中静谧无声,男子戴着南红扳指的手扶着额头闭目养神,他身披素衣独坐高台,袍上是金线缝制出的猛兽轮廓。


    “将军,您找我。”


    薛玄清睁开了眼睛,台下的副将身着深紫色衣袍,轻笑一声,“天舒是要将千瞳宗灭门之事公之于众吗?”


    “本王正奇怪她为何会来九狼门,如今再看倒是分明了一二。”


    声音在整个殿内回荡,使原本就阴冷的大殿又冷了几分。


    “其实天舒是千瞳宗人也无妨,公布灭门真相也无伤大雅,”副将略作犹豫,思量着用词,“甚至哪怕是圣剑所化的剑灵,九狼门也能勉强兜住。”


    “一个诞生不久的剑灵,本想以神力敲打郡主,可若在切磋过程中发现她会千瞳宗所有的阵法与剑术…”


    副将没敢再说下去,齐寒月伴生的圣宝,也不过引得一些流寇和不入门的小门小户争夺。


    可今日若是受神约庇护的千瞳宗遗迹昭然天下,只怕是诸多道貌岸然的宗门都会起了邪心歹念。


    不成神不成魔,只怕这天下苍生都容不下她。


    薛玄清原本冷漠的脸上出现了几丝微妙的变化,嘴角勾起弧度,“难道偌大九狼门中就没有第二个能与月凡尘一战的弟子了?黑洛长老如今是浪得虚名了。”


    “黑洛长老昨日于我引荐齐寒月。”


    “哦?”男人眼底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彻底笑出了声,“又是一个身份不简单的,可她还没这个能力吧。”


    “这些时日齐寒月得了几分真传,若再突击几日便可以一战。”


    薛玄清放下了翘着的二郎腿慢慢站了起来,翻手间就见一个晶莹软甲便出现在手边,折射昏暗的光亮泛着金属般的光泽,紫色矿石般的纹路纯净而妖艳。


    “你把这个交给黑洛。”


    副将抬手接下,这软甲看似很重实际却轻薄如纱衣,抬头间望见薛玄清眺望着远方,沉声道:“至于千瞳宗的诸多事宜,就请天舒向夜神去禀明。”


    “我能做的,也就这么多了,”男人缓缓吐了口气,神色中颇有几分倦意。


    “就让众生以为,她只是个幸存下来的千瞳宗弟子吧。”


    第33章 替


    决赛的场地是由诸多战台拼接而成, 巨大的石质斗场在光下泛着大理石特有的光泽,各宗弟子熙熙攘攘陆续都到场,此番切磋万众瞩目, 众人都想来看看这与往年并不相同的特殊安排。


    天空万里无云,透彻的天空并没有照开天舒心底的阴郁。


    自那天战后, 她还没来得及走下台阶,齐寒月就被黑洛长老叫走了, 两人这些时日不再见面, 直至今日决赛。


    天舒心中多少有了几分思忖,却不愿去深想。


    “各位长老,各位仙友, 今日乃是诸位外门一年一度的交流赛制,但今年有些不同…”


    她听着外面的热场话语,只身站在通往斗场的深隧中,隧道尽头是透亮的光亮, 周围是来自看台熙熙攘攘的喧闹。


    耳畔的声音在逐渐远去, 她望着尽头的光亮, 倒是希望此刻正如她的人生。


    即使周边黑暗混沌, 也可以在所有人各式各样的声音中走向光明。


    “紫府殿,月凡尘郡主到~”


    刻意拉长的声音吸引了全场的目光, 天舒回过精神, 听到远处的外围稀稀疏疏的人群在迅速散开, 少女手心紧了紧剑柄, 不得不准备好一场被迫降临的战争。


    她向前迈出一步,手腕突得一滞, 身后抓在腕上的力道不大,却难以挣脱。


    “天舒。”


    逐渐褪去稚气的音调在刻意压抑中仿若砂石剐蹭, 她回过头,逆着光线看到齐寒月不知何时已站在自己身后。


    或许是刚才太过出神,连这人出现都没能察觉。


    少女的身型修长而高挑,那双桃花眼在光下望着自己,醇厚而温润的眸光就像一汪透亮的水,反射着被雾瘴笼罩的前路。


    “我来。”


    掌心的热量透过肌肤相触的地方,她的气息偎贴而温暖,“你要做的事情,将军已为你铺好了前路。”


    在少女逐渐瞪大的眸子里,她听到黑洛的声音在高台响起,带着她不敢相信的真相:“九狼门派出迎战弟子,齐寒月。”


    他的话语打破了堪堪安静下来的众弟子,一时议论声四起。


    “怎么不是那个千瞳宗弟子?”


    “这有什么的,女修排名第一都在九狼门,当然由长老定夺是谁上场了。”


    “难道这个齐寒月比那个天舒还要强吗?”


    “看看呗,打不过那肯定天舒也会出场的。”


    天舒抓住齐寒月的胳膊,眸光不觉颤抖起来。


    预感并忌惮于自己可能带来的风波,薛将军最终还是出手干预了。


    即使轮回前后经历了这么多,可每每看到齐寒月在毫不知情却依旧选择背负的这一刻,那种因她而产生的愧疚、担惊受怕,那种天命际会的层层重压,所有惶恐和焦灼就会一倾而出。


    又是她的因果,将她卷入本可以避免的危机。


    “齐寒月…你…”


    “天舒,黑洛长老找你。”


    齐寒月伸手将她耳畔的碎发撩去耳后,少女的发丝像缎带一般柔软,指尖留下几分不被察觉到的酥麻。


    耳边的温度如此滚烫,她的眸光如此安抚。


    齐寒月倒并不觉得自己对天舒的感情真的到了可以为她出生入死的地步,只是这人在曾经中拉了一把,给了她一条生路。


    而如今到了这般困境,比起天舒要为自己做的,自己所为实在微不足道。


    远处的人群中黑色倩影出现在大理石铺成的地面,郡主的面色冷淡,略带高度的玄靴踏在地面发出清脆声响,长袍被风吹拂开自膝盖滑向后方,裙尾直直甩在后脚踝,其上金丝纹路显得端庄而高贵。


    她径直站在斗场的大理石地面,望着对面隧道里徐徐走出的对手。


    在喧嚣吵闹的环境中,时间仿若凝固在那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到九狼门的那个方向。


    半晌,迎着万众瞩目的目光,齐寒月缓步走上战台。


    女子身形高挑板正,一袭白衣轻纱素面朝天,却并未模糊这卓越的眉眼轮廓,那双清冷而精致的眸里带着若有若无的疏离,仿佛她才是那令人钦佩忌惮的尊贵郡主。


    月凡尘嘴角勾起三分不屑七分讥讽,慢悠悠道:“我还以为,今年九狼门能让我见识到大宗的遗迹。”


    “没想到都不过一群丧家之犬。”


    齐寒月不应,垂目抚剑间直接无视了她,仿佛蝼蚁得志不值一提。


    看台上观众见状表情各异,像郡主这种心性尚未成熟但被人恭维惯了的性子,想是最受不了这种憋闷。


    只看月凡尘眉间抽搐了两下,凝神望了一眼高台上的众长老和月王爷,示意开战后,率先持剑而来。


    此战事关她的前程,自全力以赴。


    齐寒月见此迅速念咒,手心长剑流转间化作剑雨抵御。


    郡主嘴角轻挑,在剑里穿梭自如,化作几道残影在移动穿梭,身形闪烁间不知何时已出现在齐寒月身后,玄色长剑对着其后背直直刺来。


    确实很快。


    齐寒月侧过身子后退两步躲过,双方交手初期不过略略试探,她以身法反击,一记鞭腿凌空划出道弧线,月凡尘见状一脚踩稳,运转灵力打算就生扛。


    她倒要看看,这个初赛中展露锋芒的功力,究竟有多强。


    随着一声暴响,即使做好了准备,却依旧被这股力量踢得直直后退,踉跄几步险些跌坐在地,模样略有些狼狈。


    月凡尘撤步稳住身形,眼中难掩惊诧。


    都说女修不如男,大多都源自先天的力量差距,可这人这功力怕是不比优秀的内门弟子要差上几分。


    看台上的黑洛抱着胳膊望着自家弟子,原本一贯保持冰冷无波的眸里难得闪过几分欣慰,就连刻意安排在他身侧的天舒也有些吃惊起来,她从来没想到这些时日里齐寒月就可以突飞至此。


    这霸道的功力再加上圣宝加持,只怕是和轮回前的血姬也所差不多了。


    原来在外门也可以得到如此精进。


    她看着她,逐渐成长为轮回前的强者。


    在众人的唏嘘声中,月凡尘怒极反笑,脚尖点地轻盈出现在敌手身侧,一手握拳席卷灵力对着她的腹部暴击而来,欲要将扫地的颜面重新拾起。


    却不想齐寒月早有准备,手掌一翻将她的拳头稳稳抓在手心。


    五指修长白皙,掌心干燥而温和,隐隐发力使其难以挣脱。


    “刁蛮卑鄙,倒名不虚传。”


    耳边传来冷淡的声线,月凡尘还未来得及闪躲,一记勾拳生生反击在上腹,痛觉对这恐怖的攻力还未来得及作出反应,身体就飞了出去。


    阵痛中在嘴边化出鲜红血液,落在青石地面上刺目扎眼。


    “仅仅是一场切磋赛,郡主就会想着废去对方修为吗?”


    月凡尘吃痛的听着齐寒月挑破自己的目的,反倒笑了起来,起身摊开手掌耸了耸肩,颇有些泼皮无赖的样子,“切磋过程下手不知轻重,自然一切都有可能发生。”


    齐寒月对她的狡辩置若罔闻。


    那双冰清眼眸无波无澜,一身白衣叫人错觉是天上高不可攀的神祇。


    同门师兄弟纷纷起身鼓舞,与之相对的紫府殿却也寂然无声,弟子面色各异:在门中月凡尘的名声可谓是声名狼藉,借郡主之身指点江山,说是切磋实际却是挑衅,最是喜欢维护自己的优越。


    介于万千宠爱又血脉嫡传,大部分外门弟子只得忍气吞声。


    这些时日黑洛给齐寒月开小灶,将她的腌臜手段里里外外解了个干净,外加一句:


    只管打。


    看台上的月王爷面露焦急,掌心结印暗中渡去几分灵力,月凡尘脸上如黑云压城般的阴鹜,面无表情地抹了抹嘴边血迹,抬手端详着指缝里的血迹。


    “真不愧是神尊设置的门槛,是我轻敌了。”


    “想必你也是做足了准备,”她眯起眼睛,嘴角勾起冷酷而锋利的弧度,“但我今天会让你知道,挡我路的下场。”


    话音未落,身形瞬间在众人眼底消失。


    齐寒月察觉左侧有灵力波动,却又消失不见,胳膊上紧接着传来一阵刺痛,侧头见刺破的衣衫下有一道浅浅伤口赫然出现,鲜血顺着手臂流下血痕。


    月凡尘已回到原处。


    众宗弟子倒抽一口气,齐寒月面不改色,抬起右手轻抚伤口将其简单封闭。


    月凡尘看着也是心觉奇怪,往日以她的功力对战外门弟子,不说废了此人左臂,至少也是伤可见骨,怎会这般浅显。


    是她修为远在自己之上,还是身上有什么东西?


    她手握长剑再次试探,瞬移般闪现在战场各个角落


    众人看不清身形,只得将目光锁定在从未移动过的齐寒月身上,少女身上随着残影擦过身体凭空多出几道伤口,鲜血顺着伤口潺潺流出,伤上加伤一时血痕交错。


    月凡尘有些体力不支,一心速战速决,剑身黑光大作。


    齐寒月突觉腹部冰凉,鲜血顺着剑身干脆拔出而汹涌,金属特有的寒冷仿若被人在伤口塞进了一块冰坨,寒意眨眼间已蔓延进四肢百骸。


    在众人的惊呼声里,受伤的少女仰天倒地。


    诸多思绪好像都被那一剑斩断,右手捂上腹部,滚烫的液体从指缝流落。


    “齐寒月!”


    天舒眼中腾起的焦灼几乎就要破体而出,在那一刻,她恨不得亲手拿起无夜剑去把这个郡主给千刀万剐。


    肩膀被重力压回了坐位,抬头见黑洛平静的面色,宛若烈焰般腾然燎原的怒火再也顾不上平日里的尊师重道,直言:“长老,您为何会答应让齐寒月替我出战,虽然相较没有短板,但她也毫无胜算的优势。”


    至少自己有千瞳宗诸多术法傍身。


    齐寒月却是真一无所有。


    被情绪上头的弟子这么怼着,黑洛眉尾一挑,竟觉几分好笑:不同于正常搭档的相互信任或相互推诿,这两家伙怎么都好像是对彼此不放心的样子?


    甚至巴不得直接上手替对方把事情都解决。


    难道现在年轻人都喜欢吃这套?


    “你所言不错,她没有优势,但也没有劣势,”黑洛施舍般开口,捏了捏她的肩膀示意身边的弟子看牢,“只要破了月凡尘的速攻,就能反转战局。”


    “至于办法,我已经教给她了。”


    战场上的郡主宛若从战场上归来的胜将,望着在地上喘息的对手,嘴角再次扬起高傲的弧度。


    少女最后的余光是月凡尘轻蔑的表情,一层又一层覆顶的阵痛令她难以呼吸,周围的声音都渐行渐远。


    放眼混沌的意识里都是浓稠的黑暗,让人举步维艰。


    她闭着眼如同被黑布蒙了眼睛,记忆在此刻却清明起来,蒙眼的五感依稀听到了水声,随着木盆落在石桌上,是水面击打在盆壁上的声音。


    这些时日的突击提升拔苗助长,让她还来不及细细吸收。


    “把手放进去。”


    黑洛遣散所有弟子,他的声音没有丝毫的情绪,齐寒月还是听得出这生硬的语气在试图努力捏出温和的感觉。


    他是真没有这样教过弟子。


    温润的触觉顺着指尖向着全身扩散,紧接着干燥状态被液体打破,包裹感覆盖整个手掌,偶尔露出水面的肌肤在初春的微风吹拂之下略有几分寒意。


    “有道是一剑破万法,见微知著,睹始知终。”


    随着黑洛的话,适应水下的状态后齐寒月察觉到轻微的暗流波涌,有一条小鱼在指边悠然自得的游动。


    “抓住它。”


    男人放慢了声线,平缓中带着常年做管事长老的命令和笃定,她尚不明白其中缘由,随着感觉几次抓去,却只有碰到尾巴时的触感,刹那从指尖滑走。


    若是提前预判,又短时间难以掌控小鱼的动向,唯有围追堵截逼至绝路。


    可这并非是两人想要的方式。


    月凡尘到底不是任人宰割的鱼,齐寒月陷入沉思,黑洛放下胳膊恢复了他那如刀刻般尖锐的冷漠。


    “齐寒月,此战你不能输。”


    “也输不起。”


    “神尊从未想过收月凡尘为徒,反倒要用她最看不上的外门弟子作为打压,”男人和平日里一般带着浑然天成的生人勿近,背着手说冰冷而残酷的现实。


    “我等为臣,除去被神尊降罪,月凡尘为保万无一自会乘胜挑衅天舒,倒时骑虎难下,是战还是不战?”


    “我还不想看着弟子在修行期间去死。”


    少女放在水中的手猝然收紧,两人的沉默漫长到好像度过了整个初春。


    “长老,我知道了。”


    自己为之搭档守护的少女就像这条在水中游荡的小鱼,分明在指尖渺不可及,却又像在混沌黑暗中指引方向。


    她也抓不住这条小鱼,也抓不住她,唯有这人被护在身旁时,自己才会有那种陌生的、微弱的、宛若暗夜星光般的存在感。


    她的欢愉不知不觉伴随在她的明媚边。


    想到自己被迫遗忘的残缺,还有踽踽独行万众觊觎的悲怆感。


    齐寒月终究还是不忍心。


    战场上的月凡尘胜券在握,她欣赏着自己筹谋已久如今在尽在掌握的前路,长剑盘旋缠绕着黑色灵力,在剑吟冲天中她跃空俯冲而来,竟最后想致这个被神尊安排的绊脚石于死地。


    看台上骚动起来,众人震惊不已却不敢妄动,天舒手掌压上无夜剑,口中剑诀逐渐解开圣剑的剑气。


    “等等!”


    黑洛猛然抓住她的手腕将无夜剑推了回去,天舒心梗难耐,她看着场上毫无防备的齐寒月,再不出剑怕是来不及了。


    就在长剑即将刺穿心脏之时,沉睡的少女却是猛然睁开了眼。


    精光闪烁间双眸发出一道白色光亮,汹涌的灵力自体内涌出,毫不示弱得迎上月凡尘的剑尖。


    “轰!”


    巨大声浪中白色与黑色力量相互交叉撕扯着地面向四周波涌而来,打碎的大理石粉尘高达数丈,一时场内一片朦胧。


    “这…这不可能!”


    伴随暗哑惊愕的声线,汹涌灵光之中齐寒月眼底闪动着森森锐利的寒光,如猛虎野兽般逼视着面前的女人。


    月凡尘望着齐寒月的眼睛,心跳不觉错空了一拍,竟无端生出几分恐惧。


    这是一双什么样的眼睛。


    明明极美,却麻木仿若无视世间所有约束,只为那一个目的而来。


    就在出神的刹那,一道利剑闪烁寒光,她仓促歪头闪躲,长剑划破脸颊留下一道血痕,随即对着自己的脖颈斩杀。


    真实未曾遮掩的杀意带着金戈铁马的血锈气而来。


    震撼于这人和自己一般下死手的举动,月凡尘仓促后翻和这个疯子拉开一段距离。


    她动真的?


    直到远离了这个杀神,月凡尘才后知后觉到脸颊血流如珠,手背抚过伤口抹开半面赤红,瞳孔如山火海啸般颤动起来。


    她…她怎么敢?


    她居然真的敢对自己动杀心。


    外门蝼蚁之死无足轻重,但我可是紫府殿的郡主!


    第34章 伤痕


    众人视野中齐寒月用剑支起身子, 纤手拂过丹田,被挑断的经脉被灵气堪堪连接。


    她站在那,像神祇也像修罗, 白衣红花,惨白唇底被朱血染上虚假的气色, 勾出轻微的弧度,讥讽她的自以为是。


    “怎么, 以为我不敢杀你吗?”


    “你!”


    月凡尘听着全场的窃窃私语声逐渐面目扭曲, 贝齿咬着朱唇,眼中尽是无法抑制的惊怒,可咬出一个字后却再吐不出些什么, 握着剑柄的手越加收紧。


    天舒望着站台上她的一举一动,不管她愿不愿意承认,此刻的齐寒月和轮回前的血姬越发相似。


    或是说她们本就是一人,若非自己出手干预, 就像她自己说的, 她并不介意成为注定的杀神。


    她在尸山血海中来, 即使心中有善意尚且不忍, 却也从不曾介意杀戮。


    她信奉血债血偿,不似自己生来就是神胎, 带着天道的悲悯。


    站台上的齐寒月吐息间调整好气息, 灵力自掌心凝结。


    望着那虚浮的灵光, 月凡尘难掩嘲讽的笑出了声, 却看它在齐寒月手中化作浓雾迅速四散开,毫秒间整个战台便被一层雾瘴包裹, 将二人的身形层层隐藏。


    月凡尘好整以暇的看着这宛若困兽之斗的伎俩,狭长而凌厉的眉间浮起没有温度的笑。


    “雕虫小技。”


    灵力凝于眼中四方追踪, 雾气中修为的流淌描绘出女子隐约的轮廓,居然还有一缕极淡极淡的紫调,在这片纯白净土中显得格格不入。


    月凡尘眉头一拧,这个人灵力似乎有点古怪,古怪到她只在书卷里看到过这种现象。


    是吃了什么,还是身上有什么东西寄生?


    如今剑在弦上却也来不及多想缘由,她手心转剑调动身法,眼看视野里的身影越发近了,她出剑刺来,如墨的衣袖卷起一阵腥风血雨。


    齐寒月闭着眼,脚步一动步法生风,与剑锋擦肩而过。


    怎么可能?


    刚才她还躲不过去的。月凡尘眼底抑不住惊愕,剑气刺空后转身再来,剑身在高速下被拉成长长的一道银光。


    齐寒月沉心感受着周围灵力的流动,右侧雾气刹那散开,她正准备拔剑相迎,可那道破风利器却在分毫间撤离。


    呵,声东击西。


    身后的雾气被酝酿而起的一场风暴挑开,齐寒月睁开如烈火燃烧的双眸,眼底白光在转头时拉出两道清亮弧线,反手迎面就是一掌。


    双掌相接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暴响,玄白两色灵力自交手间在二人身后剧烈波动而去,撕破重重雾瘴。


    二人身影得以再次出现在观众眼底。


    黑白力量交织缠绕,两人青丝飘逸间英姿飒爽,像一幅赏心悦目的画卷,齐寒月眼底寒光散去,手臂使力将这个人推离了自己,厌恶般擦了擦自己的手心。


    月凡尘踉跄几步稳住身形,眼见招式被逐一破解,面上难掩几分烦躁。


    她最喜速战速决的,如今攻击逐渐疲软,灵力和体力的消耗使她面色苍白,看齐寒月双眼依旧炯炯有神,笔挺而修身的白衣之下是坚韧而灵活的身法。


    月凡尘余光落在她腹部尚未干枯的血迹上,冷哼挖苦道:“强弩之末,却要硬撑。”


    “难道赢,对你而言有那么重要吗?”


    对面那人抬起眼皮看了一眼她,声线刹那融入了微风,轻飘飘落入月凡尘耳中。


    “难道对你不重要吗?”


    想软刀子一样漠不关心还带一丝厌恶,月凡尘心中生恨,她抬头望着天际,知道那个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神尊正在关注此处。


    他想要她输,可她偏不。


    自己生来有和当年薛将军一般无二的天分,有着仅次于神明的速度,她就该是他的徒弟,论天分论能力论身份,没有人比她更有资格。


    所有绊脚之石,尤其是这个被拿来打压自己的外门弟子都会被强力碾碎。


    她本想赢得彻底,让那人无话可说,可如今胶着如此。


    月凡尘望着看台上的王爷,见他微微点头像是回应了内心的决断,她挺直了身板,朗朗开口。


    “齐寒月,一招定胜负罢!”


    透支的修为随着怨气而沸腾,在禁术的催动下越发蓬勃一时高达数丈,随着怨念冲破神智,女子眸子里尽是毫不掩饰的凶狠,气息滚烫似火足以将人灼伤。


    只要赢了,不管怎么赢,她的爹还是会帮她争取到一丝机会。


    如果输了,就是一分机会都没了。


    她的目的昭然若揭,齐寒月握拳间面上是凛冬将至前的肃穆,掌心不觉已是冷汗淋淋,她没想到竟然真的可以为执念固执至此。


    “这招乃紫府殿血脉弟子才可修习的攻法,你若是能接下,我甘愿认输。”


    月凡尘朗声大笑,龟裂苍白嘴唇撕开血痕,语气虚弱而强硬,“不过没接下你也虽败犹荣,不算丢了九狼门的脸面。”


    天舒听着面色微变,郑重的眸光在寒风中冷酷而锋利,放在石阶上的拳头无意识攥紧,甲尖在手心带来阵痛。


    早知如此,她无论如何都不会让齐寒月替自己出战。


    她眼看着她逐渐苍白和脆弱,再见她身上一道道一条条鲜艳的血痕凌空出现,面对月凡尘的咄咄逼人,双眸已愤怒到几尽通红。


    无夜剑随着她的心念安静折服,只待主人一声令下,便可势如破竹。


    “月王爷。”


    一直沉默的黑洛长老终于起身开口,语气中并未遮掩自己的不满,声音响彻整个战台另众弟子侧目。


    “以内门术法用于外门切磋,胜之不武。”


    面对男人的斥责,高台上的王爷只是一笑,起身作揖,礼数周全,语气中却带着几分故作无可奈何道:“长老不必紧张,郡主气力不继,此战决不会伤及性命。”


    “何况如今话在前头,我等也不好干涉。”


    只要赢了这一战,至于之后如何与神尊交代和胶着,那是他们王爷和紫府殿长老需要做的事情。


    神尊无心于殿堂,薛将军又自立门派。


    唯有将利益死死捆绑,才能保住紫府殿在灵道中至高的地位。


    而台下自小在紫府殿长大,冲昏头脑的月凡尘哪里顾得上是非对错,执念纵她挥剑劈来,剑气化作死神镰刀伴随着震耳欲聋的声浪,如同用一个巨大的锤子砸向双耳。


    在冲天剑吟中五脏六腑竟都随之震动起来,视野一同朦胧失明。


    齐寒月心中惊骇,这功法竟可以让人短时间失去意识…她咬破舌尖,伴随着真实的刺痛蔓延,神志堪堪恢复清明,剑气却已是咫尺之隔。


    不加掩饰的杀意扑面而来,她赶忙迅速结印。


    “噗!”


    镰刀冲破防御深深刺入丹田,在体内化作阵阵声波扩散而去。


    鲜血洒落在青石台上,少女双腿一软半跪在地,支撑身体的长剑不住颤抖着,剑身竟被震出了多道裂痕。


    就像锋利的鹰爪刺入皮肉再毫不留情的撕裂开,身上的痛楚如海啸般席卷而来,一波未落一波又至,一层又一层覆顶的波涛令她痛到难以呼吸。


    痛到极致,就连五感都不再清醒。


    齐寒月抬手抚过小腹,垂落之时,掌心的鲜血触目惊心。


    修道者灵丹凝聚于丹田,也是灵脉汇聚之地,重伤便可一击置敌又不至失手杀人。


    这人是想着废了她。


    月凡尘冷冷一笑继续作势,早知这人修为能硬扛下一回,她就没想着让她能站着回去。


    痛楚中还未拾起清明,比第一波更强势的剑气已无情再来。


    少女茫然抬眸,眼中竟一下便空了,徒留一片黑暗。


    在月凡尘狰狞的面容中,一道紫光冲入二人交汇间,剑吟不断如卧龙冲天,天舒与之共鸣的心境发出巨兽般的嘶吼。


    “救她。”


    “救她!!”


    像是来自轮回前一般无二的恳切,逐步交接的因果最终成了心中再难解开的纠葛。


    原来轮回前,她在冰潭中看见齐寒月那曾被千锤百炼过满是伤痕的丹田。


    全是因她而起…


    穿越前的所有伏笔都成了厚重的真相,压得她难以呼吸。


    少女强撑的喘息碎在初春寒风的冷冽中,落在天舒耳畔,赤红的双眼不知是因为愤怒还是震痛的波澜。


    血姬杀过千万人,可护着的人却始终都是自己。


    也只有自己。


    镰刀与圣剑相碰,撕扯扭曲虚空的灵力向四周辐散,尘埃高达数丈。


    众人纷纷拂袖遮挡,一时再也看不清齐寒月的现状,月凡尘望着面前漫天灰尘,嘴角勾起一丝尽在掌握的弧度,可那道笑意还未到达眼底,就彻底僵在了脸上。


    她不可置信地望着从尘埃中不疾不徐走出的人影,清脆声响像是踩在耳畔。


    众人屏住呼吸,所有人的目光都望着那个方向。


    在迷蒙的灰尘中时间仿若凝固在这一瞬,染血的白靴落在地面,覆盖身体的衣衫被剑气撕出好几道口子,隐约裸露着带着伤口的香肩与柳腰,顺着肌肤流下猩红粘稠的液体,条条交织朱红刺目。


    在破碎开的衣衫里,众人望见那件紫色的护心胸甲在阳光下折射着神力的光辉,紫色形状特殊的长剑带着阵阵波光,狰狞却乖顺的躺在她手中。


    “薛将军的紫玄胸甲…”


    “原来是这样,我说她的防御怎么会这么强。”


    月凡尘一手抚面,嘴角向上扬起,从嗤笑到仰天大笑,笑着笑着眼泪便流了出来。


    “哈哈哈…原来…他早就算到了…哈哈哈哈哈”


    机关算尽,也抵不过神尊轻描淡写的一笔。


    神即是人界的规则,那人若不想,哪怕自己付出了极其惨烈的代价,做过万般努力,也依旧改变不了惨败的结局。


    在诸多法器的支撑中齐寒月的薄唇因沾上鲜血而艳红妖娆,她轻描淡写的掠过月凡尘,眼眸黑暗浓稠就像勾引人万劫不复的深渊。


    天舒飞奔向她,通行的道路畅通无阻,在愈铺愈厚的真相之中,她一往无前。


    她想带她走。


    远离世俗,远离命运,远离因果。


    比任何时候都想。


    可却眼看着齐寒月贝齿间喷出大口鲜血,殷红血珠如雨滴般洒落在地面。


    她摇晃了几下,强撑了太久的少女终于不堪重负的闭上眼,带着满身伤痕晕了过去。


    “快来人!”


    “请书老!”


    四周躁动而喧嚣,唯有一个柔软舒适的怀抱在落地前接住了自己,少女的余音中甚至带了几分哭腔。


    “齐寒月…齐寒月…”


    “你别睡,你看看我。”


    风袍不顾血污披在身上,将身体严严实实包裹了起来,颤抖的指尖抚上面庞,虚幻而飘渺的触觉像是一段丝滑锦衣。


    呼声渐行渐远,齐寒月的心巨石落地,任由自己安睡于这片干净又透彻的海。


    第35章 神


    寝殿前人流汹涌, 紫府殿和九狼门两宗医师来回疾步进出,从房内弥漫出的血腥气还未散去,杆上挂着沾染了血的风裘, 地上木盆浸泡着鲜红的帕子被端出又换了干净的水进去。


    床榻上的女子双目紧闭,身上血迹已被细心擦尽, 换过的薄衣隐约可见身上的伤口,从纱上溢着若有若无的血线, 触目惊心。


    她平躺在干净的榻上, 除毫无血色外就如睡着了般,秀发如水草浮落在枕边,睫毛微微颤抖像是坠入了层层梦魇。


    在唏嘘不已碎碎念的交谈声中, 叶洛泱奉命将枕边破碎还带着血迹的紫玄胸甲收起。


    天舒瞥了一眼,欲言又止却无暇顾及。


    在这些并不算吵闹但依旧纷扰的声音里,书老清了清嗓子,起身对着众人行礼, 像落下一颗定心丸。


    “诸位放心, 齐寒月只需静养些时日便可醒来。”


    “请各位移步至庭院。”


    书老率先转身示意众人, 抬起的衣袖一滞, 被扯出一道不合时宜的褶皱,他低头迎上少女发红的眼角, 知道自己瞒不过她。


    天舒早就听到了, 在那些医师窃窃私语里的真相。


    被一剑挑断的经脉, 在被刺穿后又强行接上作战, 如今灵力早已溃不成军。


    这是何等重的伤,足以让书老对门中所有弟子掩去真相, 甚至要暗中将齐寒月送离外门:皮肉之痛会随着时日转好,可丹田重铸而不堪一击的经脉又如何撑得起日后再多的磋磨。


    “书老, 我留下。”


    老人叹息出声,苍老布满褶皱的掌心将细嫩的手腕从袖上取下,又安抚般轻轻拍打,“伤筋动骨都需至少百天恢复,这些时日就辛苦你照顾了。”


    沉闷重叠的脚步声离去,阳光吹拂纱布落入床榻,纷纷扰扰被隔绝在门外。


    天舒眸光落在起伏的被褥上,沉睡中的少女苍白和脆弱得就像一块一碰就碎的晶莹冰块,因安静反而睡得更沉了些。


    看着夕阳渐落,天空涌动着密布的层云,春雨打破了虚假的温暖,夹杂着寒凉一倾而下,雨被风挟卷着越下越大。


    绵而不绝的雨水中,天舒伏在床边,脸颊一片潮湿。


    那身影出现在记忆的每一个角落,她突然发现自己除了和她相依相伴的时光外,早已一无所有。


    梦境里的天空不同于现实的潮湿,是湖泊般透彻的蓝,空气凌冽而清新,周围的吵闹声让天舒看清自己正站在切磋的站台上。


    她后悔到连做梦都是回到了发生变故时的当场。


    无夜剑法一出,众生为之恍然。


    如果知道此刻,她就不会这么早就祭出剑法,让众人为之疯传。


    她迷茫的走下站台,梦境里的弟子们纷纷让开,在熙熙攘攘走开的人群尽头唯有齐寒月还在包围圈里未曾后退一步。


    她走向她,好像这样就能改变既定的现实。


    此刻梦境中的万里晴空突然也密布起层层乌云,随着一声巨大的惊雷乍响,从四面八方飞来无数紫色的蝙蝠。


    数量之庞大,密密麻麻掩盖整片天空,原本的蓝天被覆盖上一层瘴气,波涌的紫光如大海一般浩瀚无边。


    周围一切被寂静淹没,身归混沌之中一束光亮破开了黑暗,笼在了身上。


    “天舒。”


    苍穹有个陌生的声音轻轻喊起自己的名字。


    神光中看不清来者的面孔,尊贵紫气之上以金光描绘着龙凤的图腾,深邃的背后是吸引人回头又令人胆寒的黑暗。


    天舒抬头,躲不开那眺望众生的眼底,能入梦境而又有神力与之相伴的,想必就是众生口中的夜神了。


    “参见神尊。”


    没想到自己不但惊动了薛将军,还有紫府殿的掌权者。


    “孤早知千瞳宗灭门,但千瞳不涉世俗,不入因果。”


    “此番如此,是为何由?”


    周身的金光随着男人的话语被敛回混沌,丹田与之同源的神力汹涌闪烁起来,摄入苍穹的金光徐徐展出了一幅画面来:在九狼门考核中窥探的少宗主舍身的记忆像是投影中的画面,帧帧掠过。


    千瞳宗的布局再一次徐徐展开,世外桃源般的画面中诸位弟子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古鹰宗代魔神,向我们讨要末日法图!”


    在混沌的惶恐中叛徒氤氲而生,随着战场喧嚣血气弥漫,原本将宗门闭关隐匿在世间的防御被由内而外的溃散。


    融脉针的坠落,随着入侵者的目的不加掩饰的倾泻而出。


    金灿灿的宝物层层堆积,无辜者的血液从指尖流成小溪又汇入血河,成为一汪血池,滋养着恶魔的灵魂。


    神明沉默着,命运自行其是。


    当所有的真相上达天听,天舒开口打破两人之间的沉寂,“少宗主留有一丝残魂,布下了不愿往生的夙愿,要我将这真相昭雪天下。”


    “如今我已入世,何谈不涉因果,薛将军不也是想安排我打压郡主吗?”


    “但若是我要因此将千瞳宗灭门之真相公布于众,再加剑灵现世,千瞳宗遗迹均在我身,必会引发各宗争夺。”


    夜神轻吟接过了天舒的话头,她的目的在他眼中无所遁形:


    “这一世你的诸多缘由早已注定,兜兜转转结局也并无不同,只是你我曾有一番渊源,此番我会助你开解夙愿。”


    直到夜神开口完整的讲出了整句话,天舒才听得清这声音雌雄莫辨,猜不出是男是女,而思绪稍作飘荡就又被拉了回来。


    随着一道金光摄入眉心,少宗主执念的最后一缕残魂从天舒的身体中向着天际散开,身影轻盈的归入黄泉。


    “千瞳宗血脉献舍也是早已写好的宿命。”


    “切勿因贪恋而耽误机缘。”


    苍穹的紫光开始逐渐的退散开,预示着神尊正在离开梦境。


    天舒上前一步,可惜那夜神从未现出身形,她只能茫然的往前走上两步,赶紧急急开口:“神尊留步,我还有一事相求。”


    伴随着脚步声停顿的声音,那人似乎轻轻笑了起来。


    “你想问我,怎么才能让齐寒月恢复如初吗?”


    淡紫光泽在蓝天中摇曳出一片不可接近的傲然尊贵,他只略作沉思,随着开口的声线逐渐飘渺远去,最后的尾音依旧清晰的落在天舒的耳畔:


    “神力也受天道制约,无法逆转生死。”


    “但生死之下的事情,多少还有几分助力。”


    再睁眼时,眼中的一线光霸道的撕破开梦魇,那一刹那少女坐了起来,双眼灵光闪烁,泛出清澈而恍然的光芒。


    风夹杂着雨点吹入温暖的屋檐,微微的寒颤让人瞬间清醒了几分。


    她坐在那里,在记忆中翻箱倒柜。


    在魔神之战里,在重生自戕前,她隐约在齐寒月身上看到了那股神力,那股和自己气息一摸一样的力量,压抑住煞气,命令住圣宝,挡在了两人之前拖住了最后的时间。


    原来并非幻觉。


    如果轮回中的结局是注定,齐寒月最终抵御煞气飞升正道的基石,就是跟随自己穿越而来的这股神力。


    剑灵的宿命是杀神,比起同生同陨,天舒选择和薛玄清定下九年之约。


    她把神力给了她,报答她的救命之恩,报答她的栽培之恩,比起杀掉齐寒月,她要她代替自己一直活着,成为一方正神。


    她做不出有愧于心的事情,所以轮回千次万次,只为救她于这世间水火。


    即使最终的结局是未知的混沌。


    但至少在下个轮回,自己还能在冥山中遇见她,被她分外的厚爱。


    在这样谱写因果相扣的人生里,天舒最终还是选择放弃了与既定的命运抗争,一切在不知不觉中都是自己亲自践行出的愿意。


    少女眨了眨那双仿若水汽弥漫的双眼,缓缓爬了起来坐在她身边。


    眼中的齐寒月不似血姬时的高寒拒人于千里,想到后来高不可侵永远精致无暇的面孔,少女时期的她眉眼清淡,生的清雅秀丽,身上依旧带着一种微妙的寡淡清冷,仿佛随时便会消溶在空气里,不知形迹所终。


    神力又该如何治愈她,给到她?


    这股力量溶于自己的三魂七魄,而齐寒月凡体肉胎又该如何藏匿。


    天舒想到在自己诞生的旧址封印里,她第一次看到这股力量,伴随着天命的预言初见端倪。


    是它掰开自己的嘴巴,将天赐送入体内。


    再低头看着双目紧闭的齐寒月,情窦初开的少女般染上一层红晕,试探的指尖轻轻抚上齐寒月的唇间。


    随着指腹回馈唇间柔软的触感,像是摸到炽烈火舌般猛得抽了回来。


    床榻上沉睡的少女无辜而沉静。


    天舒放在床榻上的另一只手猝然收紧,像是正在内心经历一场激烈的交锋,不自觉咽下一口唾沫。


    我在紧张什么?


    她学着轮回前神力的模样,尝试着微张开嘴。


    什么都没发生。


    怎么不在我面前化成球了??


    天舒对这股力量发出质问,可它却偏偏不为所动,仿佛好整以暇的在嘲笑她。


    悬空半张的嘴再不闭上就要落下口水来了,天舒赶紧抿嘴咽下唾沫,脸颊烧起来了般滚烫,气得咬牙切齿。


    再试试,识相点。


    如果此刻屋内有人,就能看到这人正像只猫一样,对着昏迷的齐寒月莫名其妙的张嘴哈气。


    来来回回三四次后天舒彻底恼了,一手结印催促神力而出,颇有些气急败坏。


    在金光翻涌间,一股无形的力量压上双肩,让她垂下了身子,直直吻在了齐寒月的唇上。


    天舒大脑一片空白。


    当意识再清明时,柔软的唇间已相触摩挲,传来丝丝香甜的暖意。


    丹田随之汹涌而来的力量并没给她反应此时的时间,还在瞠目结舌的神智迅速被金光包围,带着两人沉入温暖的希望。


    舌间是未散去的血甜味,那股淡淡的雪松和佛手橘的气息涌入鼻腔,似曾相识的味道终于在这一瞬间昭然若揭。


    不论世间如何,好像只要她感受到这股气息,都能极其平静的接受所有安排。


    原来这是齐寒月的味道。


    总让她无意中为之安宁。


    视野的轮廓发出阵阵耀眼的光芒,天舒缓缓闭上了眼睛。


    原本强势霸道的力量随着主人的心念,竟略有些笨拙地柔和起来。


    神光小心匍匐探抚过伤口,努力散发出人畜无害而小心的意味,如同清泉般将齐寒月体内的血腥与燥热逐渐抚平,缠绕着受伤的灵脉,与另一边同样探出的灵力相连,形成新的血肉之躯。


    手心逐渐湿透,她唇之下香甜而柔软,叫人任由心潮随之交融,天舒抬手支撑,指尖摩梭过齐寒月散落的发间。


    若非形式如此,她从来没想到自己会以双唇相贴的方式亲吻一个女人。


    是穿越前的师尊。


    是世人忌惮的魔头。


    也是她的神往,她的神泽。


    第36章 大梦


    什么是混沌, 就像人闭上了左眼却依然想去感受它的视野,是万事皆灭,没有时间, 没有空间,没有五感。


    齐寒月就身处于这片混沌里, 她感受不到自己的身体,灵魂飘浮而沉寂。


    在无边寂静中一, 丝微不可见的火光化作流星向着她而来, 就像暗夜里足以燎原的星星之火。


    视野感觉到了光亮,周围还有各种声响,尝试着睁开并不存在的眼睛:视野的廊板上刻着双龙浮雕, 建筑出尘而白亮。


    齐寒月抬手想要遮挡这有些刺眼的白光,却发现身体是透明的,透过手臂看见被折射弯曲的天花板,她尝试去触碰边上的长柱。


    是灵魂, 没有实体, 没有触觉。


    身后传来不紧不慢的脚步声, 齐寒月回头看了一眼, 却愣住了。


    在长廊迎面走来的少女与自己长得一般无二,只是年岁尚小, 一身金灿灿的战甲笔挺而意气风发, 佛怒红莲般的长披卷起一阵风。


    这人不是自己。


    但世间真有如此相像的人吗?


    少女跟着宫女装扮的女人走在廊上, 突然停了脚步, 宫女回头见身后人未跟上,又顺着她的目光望向廊外。


    不远假山旁的石椅桌上有一个女孩正认真的翻越着书卷, 衣衫在光下折射着丝绸特有的光泽,发丝顺着面颊滑落被微风轻轻吹拂。


    “那位是公主殿下, 神尊的爱女。”


    侍从笑着作揖示意,少女闻言点头,收回了目光继续往前,这张写满生人勿进的面孔没有半分变化。


    齐寒月柳眉一蹙,这个女子不但和自己长得像,就连习惯和脾气都如此相近,她还未跟上追寻,这两人离开长廊后周围又扭曲混沌起来,新的场景如画卷般再次铺展。


    “母亲,她就是您为我选的伴读呀。”


    齐寒月伫在小公主身后,和她一同观察着对面与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女子。


    她身板端正一副严师做派,一笔一划都像是卡好的标准礼仪,倒是身前的小女孩天性活泼坐不住,写了一会儿就将宣纸拿起,贴在脸边笑嘻嘻。


    “你看我的字,是不是和你越来越像了。”


    少女终于施舍般抬起头,看着眼前娇俏的眼睛闪烁着如星辰般璀璨的光华,最终在嘴角化出一丝笑意。


    她伸手接过,将宣纸对折夹在书页中。


    夏日入夜渐微凉,少女稳稳怀抱着女孩下了赏月的窗沿,将她安放到床上,指尖借着抽离抚过面颊,如同在触碰一个还未绽放的花苞。


    月光洒在帘上碎作一片又一片,朝夕相伴的身影与窗外夜色交融的山峦就如一幅山水画,浓淡相宜。


    “你什么都教我,为什么独独不教我修行?”


    混沌中小女孩的声音逐渐长成,终于蜕变为更为熟悉的音色。


    是天舒的声音。


    齐寒月彻底僵在原地,一种不太可能的判断在脑海逐渐浮现。


    直到画面翻转,战场刀尖落下粘稠鲜红的液体,血液将原本干燥的黄土浸得湿润而血腥,空气里弥漫起令人作呕的气味。


    她的灵魂站在两军交汇间,不同旗帜的双方陷入混战,苍穹昼夜一线,诸多神明在作法斗争。


    这些不是无意义的画面,而是千年之前的诸神之战。


    在大殿内,皇族众人熙熙攘攘、气势汹汹而来,高位上的女子抓着手中写满朱红字迹的请书,指节不住微微颤抖着。


    “神尊,求您收回在公主身上的那一半神力。”


    齐寒月在半空中看着殿外人声鼎沸,被称为神尊的女子撑起身子,一手拂净桌上的物舍,咬牙切齿的挤出了两个字:


    “休想。”


    为首的老者上前一步,竟扑得一声跪下,膝盖直直砸在青石地砖上。


    “如今生逢乱世,夜神重伤,薛将军飞升不知何时出关,魔神兵临城下,求神尊以天下为重!”


    “您半身神力,就算携诸神与魔神一战,又何来余力抵御十万魔军。”


    齐寒月看过不少关于诸神之战的卷宗:在夜神助力薛将军飞升战神前,主战场是由幻神协诸神迎战,直至薛将军持圣剑而来一并诛杀魔神,付出了极其惨痛的代价。


    想来眼前的女人就是传说中的幻神了。


    王座上的女人目不转睛的盯着众人,薄唇轻启却最终惨笑出声:“怎么,天下为重,就是要孤抽取孩子的神髓吗?”


    “当年孤融合凡人血脉诞下天舒,尔等也不曾约束,奉其为神佑。”


    “如今要对付十万大军,你们就想抽她仙髓,取她神力?”


    众人乌压压跪倒了一片,一字一句看似极为诚恳,目光却如箭羽般直射在女人身上,如此场面堪比逼宫。


    “国破之下焉有完卵,公主尚未启蒙,那半身神力难以发挥,无人可当魔神大军。”


    “求神尊以天下为重!”


    女人眼中的愤怒已近通红,她虽笑着,面色却逐渐发冷,神力带着阵阵杀意而来,寒气凌厉将众人逼出屋外


    “都给我滚!”


    所有人都跪在了殿外,女人孤身坐在王座上,双方谁都不愿退让一步。


    不过多时,大门外徐徐走来一人,那少女长得更高了些,五官更为出挑,身形修长而挺拔,薄唇紧紧抿着。齐寒月看着前世的自己:如今她正是神域中最年轻的战将,血红披风荡漾在身后拖曳出一片少年意气。


    幻神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少女环视过金碧辉煌的大殿,郑重作揖,心中打好了腹稿:


    “请神尊命我拖住十万大军。”


    幻神惊讶起了身,少女眉眼清明就如一道清河,不急不徐,将岸边风景尽收眼底,澄澈无思,波澜不惊。


    她重复了一遍,“我愿与天道作筹,拖延魔军直到夜神和薛将军出关。”


    “你可知其中代价?”


    少女转身走到门前,一手推开大门,望着一众跪倒不知是真心还是顺流的人们,澄澈天空带着明亮的光线撒入大殿。


    “可是公主能活下来。”


    战将与神尊的供奉是为守护人间幸福安康,神阶享尽荣华,却也是劳心劳神。


    而将军战死沙场是千古而来的宿命。


    齐寒月望着周围开始破碎的画面,轻轻笑了一声,原来前世的自己最终以三魂七魄化作靡粉,生生世世不得超生和轮回为代价,拖住了十万大军整整七天,而哪怕在此时看到真相,她也并不曾后悔。


    唯独就是可惜丢下了天舒一人。


    “别走…”


    “求求你…看看我。”


    沙场上的少女金甲上满是箭羽,她睁开被血染红的眸子,在血幕中的天舒双眸波光流转,泫然欲泣。


    “不要离开我…”


    “不要让我找不到你…”


    她跪在地上,抬手摸着自己的脸,源源不绝的热量透过肌肤相贴的地方传递而来,眸角含泪,口中低低的呼喊,眼中里有哀求之意。


    少女看见她,先是感到惊喜,而后是担忧,最后化为无与伦比的安心。


    如今魔神大军已被击溃,她一身白衣高华不染血尘,她将是繁华盛世的公主。


    想到这,少女探出手想包住轻抚自己脸颊的手背,却发现自己的身体已然溃散,周围喧嚣正逐渐远去,寂静安详如天堂。


    她知道她要死了,五感正在褪去。


    天公作美,留了告别的机会。


    她贪婪的看着她,贪恋着柔软滑腻的肌肤,眷恋着偎贴人心的体温,留恋着长乐未央的人间。


    少女薄唇轻抿,笑容淡淡,眼底满满当当都是女孩的模样。


    前世的天舒年少不懂情深。


    而自己却是从始至终都不曾揭穿心动。


    齐寒月默然伫立在两人身后,她依旧能理解前世的顾虑,知道乱世浮沉,如若辜负只能遗憾余生,冷暖皆是自扰。


    所以她从未给过她任何誓言。


    最终少女放心闭上了眼,眼眶的泪水随之滑过满是血痕的面庞,留下一道清明。


    齐寒月眼看着前世的自己周身散发着出柔和淡蓝温色,竟是这无边沙场里唯一的光源,淹没在历史洪流中碎片都不曾留下。


    周围再次陷入了无边的混沌,在那漆黑一片的意识里突然觉得心口疼的紧。


    那是自己的故事,又不像是自己。


    她蜷缩起来,直到身前略有微光。


    女孩自微光中缓缓走来,蹲下身将她抱入怀中,臂膀用力到要与其融为一体,这触感是真实的,先前分明冰冷,现在却如回到襁褓中一般温暖。


    “齐寒月,”


    “我终于…再见到你了。”


    被点点星光裹挟着,光源在身后将所有冰寒驱逐,少女声线低沉中略带几分沙哑。


    齐寒月不知道,天舒最终是用了什么办法得以让她再入轮回。


    “天舒,我记得你说,我们曾有过一段很深的渊源。”


    齐寒月抚上她面颊,看着手心的眉眼逐渐变得虚幻,轻垂下额头贴在神力幻化的额上,眉心相触霎那一道光亮四起,“你说你是来还恩的,我当时并不以为意。”


    “如今我却是明白了。”


    原来她们有着两世的情缘。


    她在黑暗孤独里再次寻回所有记忆,再品尝酸甜苦辣。


    轮回转头,身后的少女笑容灿烂而明媚,她在追寻自己,在回应自己,在拉住自己。


    或许直觉是命定的缘分,所以自初见起这人即使屡屡冒犯。


    她也愿意为她次次破例。


    灵魂交融的陪伴就像是暗夜行路的一盏青灯,神力碎作千万粒子,散发出更为耀眼的光芒,将她周身包裹化作一道流星刺破黑暗,带着她向着光源而去。


    齐寒月耳边似乎又听到了鸟儿的叫声,叽叽喳喳很是欢悦。


    睫毛微颤不自觉睁开,阳光刺入眼底,周围朦朦胧胧只有天花板的一片白,手指动了动,感觉有什么东西压在手上。


    她转头看见天舒沉睡的眉眼。


    醒来时看到身边有爱人守候,那种感觉是内心被滋养出的几分慰藉的安宁。


    少女潮红而温软的面庞楚楚动人,她毫不掩饰的目光落在她身上,眼神中流淌着星河般璀璨的光华。


    作者有话说:


    天舒和齐寒月是有三生三世的,算是玄幻里常见的设定,全文结构是以天舒为主视角,一卷写一世,此为穿越重生的第二世。


    在这里齐寒月其实是比天舒要更早的看到两人前世的故事,前世是所有因果际会的伏笔,要到最后,此处先按下不细表了。


    第37章 暗流


    旭日被厚厚的乌云遮蔽, 白天的蛮荒之地也极为黑暗阴森,到处都是两败俱伤的废墟,乌鸦在昏暗中发出振聋发聩的哑叫。


    这里物质贫瘠, 废墟的土地到处都粗劣得叫人不忍直视


    黑色风裘拖过地面,扬起地上的尘埃, 披着斗篷的男子直径推开门走入昏暗大殿。


    这里的建筑使用的都是暗色岩石,昏暗而阴沉的空间内似有一张巨手压在脑上, 让人喘不过气来。


    他直径来到大殿中心, 环视着空荡荡四周,开口声音沙哑难听,如同一堆碎石在喉咙处摩擦。


    “怎么, 堂堂古鹰宗竟荒落至此,连待客之道都不会了吗?”


    声线触碰在大殿石壁化作回声回响,显得更为空洞。


    恍然间王座上不知何时已坐下了一位男子,眉目间因毛发粘连, 有着几分浑然天成的狠戾, 他身着一身宽松玄衣, 缝着厚厚的牛皮肩上站着一只老鹰, 居高临下的望着来者。


    黑鹰通体羽毛如同沾了油般被拉成一条又一条,散发着油腻而恶臭的味道。


    如果天舒在场, 她自然能认得出这人是少宗主记忆中的宿敌。


    敖秉搓着下巴, 意味深长地打量着面前自欺欺人不愿摘下斗篷的来者, 他的身份早已心照不宣。


    “突然来访, 又叫我作何准备来相迎?”


    “贵王府距离蛮荒之地也不近吧。”


    斗篷人压了压嗓子,那是被刻意扭曲沙哑的声音, “确实,从出发至日算起, 如今紫府殿外门弟子的切磋赛想必差不多也都结束了。”


    “外门的蝼蚁们与我何干?”


    敖秉无聊得撑着下巴,蛮荒之地与紫府殿自诸神之战后就签下一纸休战书,千年来至少表面是井水不犯河水。


    看到乌泱泱的修道弟子挤破脑袋都要去紫府殿,敖兼想想就嗤笑。


    斗篷人看着消沉的男人轻轻一笑,故作毫不在意般随口谈起:“确实无关,王爷在名单中刻意留意到一个天姓的弟子,她好像使出了千瞳宗的无夜剑法?”


    果然,敖秉仿佛被针扎了一下,他突的从座椅上挺直了身子,瞪着眼睛望着他。


    “无夜剑法?”


    双眸微微一转,边摇头边再次坐下,“不可能,千瞳宗众人的名单我还留着,此番没有漏网之鱼。”


    “你确定吗?”斗篷人很满意他的反应,神秘兮兮道,“此弟子姓天,虽说天下姓天者也有不少,但是会使出此剑术的天氏弟子想必只会是千瞳宗的嫡系传人吧。”


    他说着,伸手之间一道灵光在两人面前展现,画面里天舒站在斗台上的一举一动映入眼帘。


    敖秉慢慢站了起来,面色彻底凝重起来。


    “她怎么还活着?”


    男人像是不认识一般仔仔细细的将她上下左右都看了一遍,袖下大拇指弯钩般的指甲掐着食指指腹,阴冷开口道,“她早已被死士阁刺穿心脏,尸体都被带回来丢进了血池,是我亲眼所见。”


    “那真是奇怪了~”


    面前这人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语气让敖兼很不爽,可他抬起头的嘴角依然勾着虚伪的笑意,清了清嗓子道:“我想你来就是想告诉我,这个人叫什么名字?”


    “天舒。”


    “天舒?”


    或许是这个名号太过响亮,使敖秉整个人都微愣在原地,“天舒…”


    他在高台来回的渡步,男人咀嚼这个名字,每反刍一遍眼神就愈发生寒,可面色又偏偏平静看不出丝毫情绪,仿佛只是谈一件极其平常不过的事情。


    随即他从胸腔深处笑出一声,咧开的嘴变成张牙舞爪的朗声大笑起来,黑鹰在他肩上展开翅膀,野兽的眼睛带着天生的锐利。


    “千瞳宗秘卷里的名字,原来是她。”


    “哈哈哈哈哈,我明白了哈哈哈哈,这就对了。”


    黑鹰突然伸展开翅膀,在大殿上空翺翔着,随着波涌而起的灵力带着杀意,斗篷人瞥了眼老鹰,抬手按住腰间颤抖的佩剑,听到高台上的男人对他摆了摆手。


    “你回去吧,此番我将贡品派人送入王府。”


    敖秉喘着气,故作平静的语气仍可察觉到他有些激动的状态,拂袖喝道:“来人!”


    “给死士阁传话,让他们去追查这几年来有哪些人家中收留了修道者。”


    这回换到斗篷中的人百思不得其解,不知道这人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天舒既然是漏网之鱼,此番不应该趁着后续的时机想办法铲除,他一时搞不明白这人到底要做什么。


    “你不管她吗?”


    听到他的疑惑,敖秉稍作思索,觉得还是有长期合作的可能性,便施舍般的徐徐解释:“当初千瞳宗的遗迹里除了千眼阵法以外,和圣剑有关的一切都不翼而飞了。”


    “我本以为世间可能本就没有圣剑和剑灵,那些都是千瞳宗避世良久被夸大的传闻,没想到原来真的有脱离圣物而生的魂魄。”


    “想必是还会长成,所以只能借用别人的身体。”


    “只要我们找到了剑灵的本体,那无夜圣剑、剑法、还有剑灵的魂魄也自然都会集齐。”


    敖秉说着,眯起的眼睛逐渐感到后背冷汗连连,这家伙是被诸神之战中斩杀魔神的圣剑滋养而出,生来就是神胎,有着上古的煞气和铸造时沁入的神力,无需修行便是神阶,若待其彻底苏醒怕是会有巨大的麻烦,但若是收入囊中~


    “兹事体大,待我回禀魔神再作打算。”


    “至于那个献舍的少宗主,请王爷放心,我会着人去处理。”


    *


    寝殿窗外拂起春日爽洁的风,几只飞鸟腾空而起掠过枝头,阳光轻柔温润。


    汤勺碰到陶瓷发出清脆的声响,棕色的液体隔着老远都能闻到苦涩的味道,被天舒托举着递到齐寒月嘴边示意她喝。


    自从那天趁她昏迷不醒时借着治病为由的非礼,导致天舒现在看到齐寒月的眼睛都不由得心虚闪躲。


    “怎么了?”


    齐寒月望着她,一手接过汤药自作猜测道,“是我错过你的切磋赛了吗?”


    “没有没有,”天舒赶忙摆手错开她的乱想,大大咧咧的笑了起来,“将军以是我千瞳宗弟子的身份推掉了,毕竟千瞳宗参与外门切磋胜之不武。”


    “这些天黑洛长老先带大家先回去了。”


    谈到此事她轻叹了一口气,现如今自己是千瞳宗弟子的身份不胫而走,这件事牵涉越多,她便越畏惧,也越侥幸。


    畏惧于剑灵身份的迟早暴露,又侥幸于这层特殊身份带来的坦荡如砥。


    她既寄希望于各方关注,又期盼这场危机不要次次波及到齐寒月,但无可避免的命运让两种截然不同的情绪拉扯纠缠着她、叫她如鲠在喉。


    果然不论穿越前后,这个华美的真身都只能用来远远观赏,一旦走近,就会被般多方争夺的血腥气所挟卷。


    “我一直有个疑问。”


    天舒伸手去拿姜糖,将它放在齐寒月手中,“同为神阶,为何夜神会被称为神尊,而薛玄清却是将军呢。”


    齐寒月拿着调羹轻碰着陶瓷发出脆响,乌黑的液体倒映出她的神色。


    这个问题自己本也不曾明白,直到看过了前世的记忆,才多多少少明白了众生的习以为常。


    “夜神是上古神,是诸神之战后唯一活下来的神尊,上古神都是生而为神,天生就有着扭转时间和空间的神力。”


    “而薛将军是以圣宝修炼飞升成神,二者本质全然不同。”


    她皱着眉头闷下了汤药,将手心的姜糖含在了嘴里。


    “那照你这么说,飞升成神阶,其实到底不过是修为更高的修行者罢。”


    看着天舒在自己床边托腮神游,这回齐寒月并没有急着回答,她好整以暇的看着她晶莹的眸子,不论前世还是今生,天舒对修为这事似乎一直是钝感的,哪怕周身神力也从未想过去在意那些可以附之而来的名利。


    她愈是清明,就愈能勾起她守护的欲望。


    她钟爱她的清澈,钟爱她的豁达。


    “我记得书老在第一堂课讲过,所谓仙阶和神阶也不过是修为的段级,多些手段和寿命罢了。”


    她囫囵听着天舒嘟囔,嘴里的姜糖化作甜液,眼前波光潋滟面如桃花的少女娇软的就像一块让人忍不住去啃咬的面包。


    齐寒月端详了她许久,最后轻咳一声,侧开了目光接过话头。


    “薛将军是在诸神之战时飞升神阶,又掌管兵门形同战神,我看卷宗上写是他持剑杀了上古魔神,想必也与神尊的力量所差不多了罢。”


    天舒挑眉,所差不多?


    也就杀力相近吧,她嘴角掀起一个薄而无情的弧度,众生没接触过上古神又多于想象,怕是不明白那种天生能够扭转时间和空间的神力到底意味着什么。


    那种可以逆转乾坤改写天命的力量,足以潦倒她的一生。


    与修道者有着沟壑般的差距。


    “那么如今的魔神…”


    “他不是。”


    齐寒月笃定的打断,“真正的上古魔神在诸神之战中早已被诸位神尊合力诛杀,现如今的魔神也是飞升者。”


    天舒恍然点头,脑海中回想到那个双瞳乌黑面上划出两道兽爪的男子,“难怪大家对他的存在即使忌惮,却还没到讨伐的程度。”


    “想必以上古魔神的力量,根本看不上千瞳宗的这些术法,这点反而比当今魔神要光明磊落。”


    两人相对无言,齐寒月眉头突然一蹙,别过头咳出堵塞在体内的瘀血,内伤似乎在一夜间就好了七七八八,只剩下些皮肉之痛,随着活血的药也在逐渐康复。


    而如今距离赛事结束也不过五六天。


    天舒见状赶忙递去手帕,看到那朱红的唇色,仿佛鼻息间又是少女淡淡的幽香,舌尖尝到那甜腥腥的味道,她的气息在记忆中被反复品味,时刻而来的感觉叫她脸上一烫。


    伸出去的手在将触碰到她的瞬间又像触电般缩了回来。


    “怎么了?”


    察觉到她的闪躲,齐寒月那对仿若暗夜流光般的眼眸有些暗下去,“天舒,你是怎么做到的?”


    “我…”


    总不好说是我吻了你一下…


    把你给吻好了…


    好像一簇焰火在心中猝然绽放,天舒赶忙压住自己的邪火。


    “你伤的太重,普通的草药怕是没有用了,我动了神力来给你重塑经脉,你的身体中想必有些神力的痕迹。”


    齐寒月点头,黑暗中看过的那些往事让此刻这个楚楚动人的脸颊在她心中的形象变得模糊难辨起来。


    她分明是幻神的孩子,又如何成为了圣剑的剑灵。


    天舒并不知道齐寒月在想些什么,这个好看的乌发少女像是想起什么要紧的事情,一脸难得可见的认真,开诚布公的对她说:


    “长老走前说我二人伤好后不必再回外门,他已将我们的任务分配到冥山,算作结业的考核,事后会正常给到九郎门的文书以便后续安排。”


    “如今需对外称你重伤未愈、而我身份特殊,薛将军安排你我留在紫府殿,一为疗伤,二为调查。”


    “如此,千瞳宗灭门一事会择日公之天下。”


    “但是黑洛长老告诉我,紫府殿内早有暗桩,让我们趁早径自离开。”


    齐寒月眸色一黯,心中多多稍稍已有了思量。


    “有人盯上你了吗?”


    天舒摇头,即使轮回中很多呼应正在收拢,可如今眼前依然徜徉着摸不清看不透的迷雾,神力还在自己身上,而齐寒月灵力的变异也并未有透露的线索。


    身边的明争暗斗叫她渐渐意识到时间紧迫,命运的残酷和眼前的温香仿佛永远不能二者兼顾,她总是踟蹰而犹豫。


    “将军和长老总是会顾虑多一些的。”


    她从兜里掏出一个精小的竹筒递给齐寒月,摇起来沙沙作响像是装了东西,齐寒月打开发现竹签中心是空的,她将竹签竖了起来,一卷黑色纸卷从里头掉出落在手心。


    随着纸卷缓缓打开,其上用朱墨写了几个小巧的字。


    “冥山,紫虎幼兽精血。”


    天舒粗略瞥了一眼,外门在切磋赛后分配的任务源于各方势力所求,要取紫虎幼兽的精血,想必是要制高级灵丹。


    紫虎兽是双性灵兽,怀胎三年一胎却又只能生一个,如此心血所凝,定会时刻不离护幼兽直至其能自食其力,要取紫虎幼兽的精血,必要先杀了紫虎兽,其次还要让其幼兽安好无恙…


    齐寒月轻轻笑了起来,将纸卷放在蜡烛上点燃,“这个任务可不简单呀~”


    “所以才让我们在完成任务后就不用回去了,”天舒靠在她的床边,打了个哈欠,“外门没办法庇护我们,而紫府殿中尚有暗桩。”


    “黑洛长老是想着赶紧把我们两个烫手山芋扔出去。”


    她一抹脸将思绪全都藏起,笑着抬头望着眼前的齐寒月,不知不觉她早已习惯了在这人身边,日日相伴常在左右,这双沉静的眸子就像一汪深邃的湖泊,让她总想俯身捧起其中倒映的所有星光。


    “去哪里都无所谓,和你一起就好。”


    作者有话说:


    第38章 醉酒


    冥山是四海大陆中地处北方的偏僻雨林山脉, 地势险峻到处都是悬崖峭壁,山下人烟稀少,树林草木稀疏, 这里白天也是乌云蔽日,没有开辟太多山路。


    冥山百姓人靠山吃山, 山脚多是贩卖兽皮和药物的商贩,打一杆子卖一竿子, 所以客栈建了不少。


    月光散发着萧瑟光芒, 飞奔产生凉飕飕的夜风吹着两人发鬓,冷风如刀割从衣领灌入体内,天舒缩了缩脖子, 有点冷。


    齐寒月见状,无意中放慢了步子。


    两道身影一前一后迅速越过空旷的大街,与黑夜融为一体,只能看到脚底不同颜色的光芒在快速移动中被拉长。


    此番有了先见之明, 两人不约而同的收敛了气息, 男子装束将自己笼在巨大的斗篷中。


    城中夜行, 若是到了山林就换作白日赶路。


    在四海大陆的地图上看, 紫府殿与冥山山角的距离也不过五寸,可以修行者的速度哪怕日夜兼程, 也要上赶四日, 但天舒和齐寒月并没有将自己逼得这么紧。


    直到第五日傍晚, 两人抵达距山最近的一座小城, 这里只要再走一个时辰便可入山脚。


    从远处看的冥山环绕着云与雾气,整个山体都是灰色的, 云层将山里里外外包裹,哪怕是在破晓的阳光下看起来依旧是危机四伏。


    两人商议到客栈中稍作休整, 做些计划明日再上山。


    “两间房。”


    齐寒月开口,赶来的小二立马回应,提笔染墨翻开记事簿。


    “等等等等,”天舒伸手拨弄了一下桌上的算盘,发出劈里啪啦的声响,望着不明所以而眉毛拧在一起的齐寒月,伸出了一根手指,“我们盘缠不够,就开一间。”


    齐寒月点头表示理解,就看天舒又哎了两声,伸出手指点了点小二身后的酒坛。


    “你这居然有醉前尘?快快给我温上两壶,在来点小菜。”


    齐寒月的眉毛不自觉又拧在了一起。


    不是说盘缠不够吗?


    小二估摸着和她有一样的疑问,他略有些不可置信的将手按在算盘上,将算盘从天舒手下抽了回来,提高声线道:“客官,请您先结账。”


    天舒“嗐”得一声,伸手从衣兜里来回掏了掏,指尖轻弹将钱袋子置于桌上,落地的乒乓声里竟有几分沉甸甸的重量。


    小二半信半疑的打开瞄了一眼,斯哈一声瞬间丢下算盘,从柜台走到楼梯口弯腰鞠躬,几乎将脸贴了地去,笑得满脸皱纹,“贵客这边请。”


    齐寒月面色一滞,不由再看了眼那鼓胀的钱袋。


    这人哪来的这么多钱?


    怀着满腹疑问,两人跟着小二走到客栈深处,这里地广人稀,相对客栈也比皇城中大了些,整体山水相连构造出一座庞大院落,房屋四面八方围绕着一个空旷庭院,摆着装饰的石桌石椅,周围回廊可见假山四周随风摇摆的竹子。


    天舒环视一圈还算满意,房间内的摆设中规中矩,地毯颜色金贵鲜艳,中堂置放着一张红木桌子,桌子上摆了几个青花茶盏。


    齐寒月关上门,确认已经锁好后,回过头看天舒已将窗户打开,夜风吹入屋内将潮气散去。


    “那些盘缠?”


    “是我和薛将军要的,”月色下少女侧过脸,双瞳闪烁着狡黠的光泽,“将军挥一挥衣袖,随便一点赏赐变卖到民间都值不少钱呢。”


    “薛玄清?你和他要的钱??”


    齐寒月有些吃惊又有些好笑,她怎么没看出来天舒有时居然还有些虎,却看那骄傲的小表情展露出自己的虎牙。


    从窗外吹进来的冷风还带着一点毛毛雨,少女背靠着窗沿似乎和烟雨融为一体。


    齐寒月伸手将她从风口拉了回来,又翻手从包裹里取出早已制备好的冥山地形图,随着拂袖铺展在桌面后,指尖点了点地图上早已勾勾画画的点位,“紫虎兽算是高阶的灵兽,也不会带着幼兽风餐露宿。”


    “我已经把洞xue都标出来了,到时再一一寻去。”


    这人总是不茍言笑一本正经,认真的样子让天舒的思绪也跟着沉静了下来,她点头,“我会再去备一些药材干粮。”


    “嗯~再带些佐料孜然啥的。”


    迎着齐寒月略有些不解的眸光,天舒不由想到她穿越前做的那些饭菜,这人可能还不知道自己做的饭会有多随便,如今两人都是血肉之身吃五谷杂粮,所以她觉得带些东西自己动手做饭,还是比较有必要的。


    门口颇为礼貌的敲门声响起,齐寒月打开锁好的门接过小二送来的酒菜。


    一壶清酒几个小菜,随着木塞打开酒壶,弥漫的酒香席卷扑面而来,齐寒月余光见天舒一骨碌爬了起来,不觉忍笑。


    “我怎么没看出来,你爱喝酒?”


    “其实也不是爱喝,是千瞳宗总以酒祭天,所以我天生好像就喜欢这股味道。”


    天舒看着那透亮清澈的液体,试探着小吞了一口,酒液触及薄唇就如像烧起来了一般,渐渐又化作一股暖流从喉咙一直流到肚里。


    “哎哟!果然好东西,是甜的,甜的!”


    迎着齐寒月试探的目光,天舒狡黠的眼睛一亮,又拿了碗来,“你快快来尝一口!”


    “着实不错~”


    那陈酿特有的醇厚味道让齐寒月实在是半信半疑,她可不相信酒有多甜,但难得见到天舒如此安稳平和又如此明媚开朗的表情,心中很是百感交集。


    “明日我们稍作休整,正午上山,可以睡到自然醒。”


    少女安排的话语让齐寒月的肩膀松了下来,看着嘬着小酒的天舒,她突然觉得偶尔随着她放纵一下自己,仿佛也不是什么坏事。


    鬼使神差的,在内心还没反应过来之前,齐寒月的手已经接过了酒碗,身体已经自动自觉的一饮而尽。


    喉咙像燃起了一簇小小的火焰,辛辣的味道让她吸气时不慎进了气管,没憋住咳嗽,险些喷出来。


    实在不雅,她硬憋着吞了下去。


    天舒见状,笑嘻嘻的拍着她的后背为她缓气,她从没见过这样的齐寒月,有些可爱,有些可笑,落入尘俗,让她觉得这人似乎也从不再是记忆里那个高高在上的门主。


    “慢点慢点,没人和你抢。”


    “你”齐寒月被呛的眼角发红,血气上涌给气得指尖颤抖,酒在口中的醇香久久不散,但如千军万马而来的后劲似刹那便冲到了脑顶。


    如此辛辣,确是极难喝的东西。


    天舒见她有些愠色,赶忙往自己碗中倒了些酒液又闷了下去,颇有些安抚乖张的语气。


    “我自罚三杯,自罚三杯。”


    齐寒月伸手想劝她没必要,可这人却已是空腹下肚了四碗酒,窗外夜风一吹酒气上头瞬间就是天旋地转,天舒软软的趴在红木桌上,撑着有些困倦起来的眼睛看着边上的女子。


    “齐寒月你知道吗?”


    “我不知道。”


    看这人有些没好气的打断,天舒嬉笑出了声音,灯光涣散中这人的眉眼重重叠叠,她的身影出现在自己记忆的每一个角落,体贴又清冷,时而柔情时而强硬,无情无心随波逐流,又良心难安爱憎分明。


    如此拧巴,如此矛盾,又如此着迷。


    她在身侧,随着酒意呼出的气体逐渐灼热的体温,两人交接的眼神逐渐拉扯。


    “你确实不知道,你怎么会知道呢,”天舒的胳膊将脸上的肉堆叠在了一起,颇有些委屈巴巴的模样,“我这几天憋得可难受了,看到你就想起来~”


    “想起来什么?”


    齐寒月心不在焉又好整以暇的等她说下去,一手去拿边上的茶壶。


    “想起来~你的嘴巴软软的,甜甜的。”


    本身在给自己倒茶的手一抖,被她莫名其妙出来的这句话癫得茶水倒在了手上。


    齐寒月放下茶壶,默不作声的拿出手帕擦手,耳根不自觉泛红。


    藏书阁自己偷亲她的那天,她没睡着吗?


    她她知道自己亲她了吗?


    天舒好像品味般把咂了两下嘴,弄得齐寒月的耳根更红了,两人脑中的画面牛头不对马嘴而不自知,桌上的醉前尘散发着阵阵陈酿的幽香,身侧红唇皓齿的少女美丽细腻得就像一副风景画。


    齐寒月不动声色的咽了口唾沫,别过了眼睛。


    “你喝多了。”


    “我喝多了吗?”


    天舒撑着迷醉的眼睛,锲而不舍的追了过来,时间仿若凝固,她喝了酒的眼角带了桃花般的粉红,呼出的气体弥漫在两人唇间,时时刻刻都在诱惑着她。


    齐寒月不自觉咬住了下唇,那酒气铺在脸上,就连自己的视线都似乎模糊了。


    “我扶你去休息。”


    又菜又爱喝。


    齐寒月腹议着起身,天舒乖顺的将自己缠在了她颈间,此刻的少女像一道欲说还休的风景,随着床幔一倾而下,朦朦胧胧隐隐约约的纱障将两人之间的懵懂和克制困顿其中。


    她将她放在榻上,伸手去够边上的被褥,天舒依旧缠在她的肩上,声音满是倦怠。


    她将头埋入齐寒月的颈窝,淡淡的雪松般干净透彻的气息涌入鼻腔。


    “你知道吗齐寒月。”


    “我特别喜欢你现在的样子。”


    她说着,那只软糯的胳膊不自觉搂得更紧了点,将嘴巴贴在了她的耳边,呼出带着酒意的水汽将她耳畔的头发弄得潮湿而温热。


    “穿越前的那时候你冷冰冰的,还有点凶,我我其实有点怕你。”


    “不像现在,你那么好,那么温柔,而我也可以保护你了。”


    “我可以不拖后腿了。


    齐寒月一愣,意识清明了几分,她低下头去解开天舒放在自己脖子上的手,思忖着这人酒后的话语有几分她所不知的真相。


    怀里少女不满足着嘟嘟囔囔着躺了下来,抓住衣袖的指尖莹润如玉,上涌的酒意烘得她脸上一片绯红,此刻的天舒就像一株新鲜娇嫩的桃花。


    “为什么要那么心重呢。”


    齐寒月轻叹,这人总是追求那么多,给自己对她的名分赋予那么多的责任。


    却从来不知道她想要的只有简简单单的拥有她,守护着那份宛若暗夜星光般的秘密和安全感。


    第39章 初弑


    在风吹动竹叶的沙沙响中, 屋檐上传来不合时宜的轻碰,刚将天舒放在床榻的齐寒月心中警铃大作,她听到隐藏在树叶声中脚底摩擦草地的轻微声响。


    有人。


    夜已深, 月光从窗外洒入,银色柔光铺在竹质地面上, 来人听着屋内没有了动静,在屋檐上也熄了声。


    齐寒月眼底因天舒而起的温柔转瞬即逝, 取而代之的是极其泠冽的寒光, 在这一瞬间倾泻席卷而出。


    无夜剑护主,出鞘化作一道银光直冲屋檐,伴随着那人被击中的闷哼, 回手已带了一丝血迹。


    那人见被发现,翻身赶忙逃走。


    齐寒月双手结印,用一道防护罩住天舒,正在思索要不要持剑去追, 无夜剑却已率先破窗而出。


    她一愣, 只得抽身跟上。


    月光照的地面和白日一般明亮, 那道身影抚住胸口踉踉跄跄的奔走, 试图甩开身后的鬼魅,粗犷的声音求助般大叫:“你们再不出来, 我可就要死了!”


    话音刚落, 从深巷中现身五个壮汉, 将追出的齐寒月层层包围, 不屑瞟着面前的来者气笑出声。


    “看来小四真是舒服惯了,居然还能被这种豆芽菜伤到。”


    “将身上的钱物留下, 便放你们一条生路。”


    齐寒月一身素白衣袍垂于肩上,白净修长的手轻抚过无夜剑身, 随着轻握剑柄,低沉婉转的剑吟在手心小声回荡,这利器在她手中颇为乖顺。


    想是天舒在结账时的动作引起了注意,再加两人封了脉又是初来乍到,才引得如此麻烦。


    来冥山之人,身上宝物与钱财自是不会少的,总有些亡命之徒拦路抢劫。


    当壮汉看着面前清瘦到仿佛一掌就能拍死的修道者,目光停留在她光洁的脖子上,仔细一看才发现此人居然还是个女子。


    独身追出,这般机会着实千载难逢。


    “居然还是个女修。”


    几人的目光肆无忌惮的扫在她身上,乐呵道,“想是初来罢,冥山地势险峻,不如与我们一并同行,以尽地主之谊。”


    齐寒月面色淡淡,一手解开身上的封禁,无夜剑出鞘发出略有些尖锐的声响,这才开口:“悬崖勒马,既往不咎。”


    圣剑的剑气咄咄逼人,几人最中间一直沉默的黑衣男子眉头一皱,取下扛在肩上的斧头,修为自体内汹涌而出。


    齐寒月的眼底终于发生了细微的变化。


    原来是仙阶之人。


    哪怕是最不济的仙阶,灵力比自己也雄厚上一倍,气势汹汹得朝她普卷而来,像是炫耀也像威胁。


    无夜剑不甘示弱地在手中的释出煞气,妖媚而狠厉的力量与她的修为相互交织,竟瞬间顶住了男人的灵力。


    此人见状面色逐渐凝重,额间不自觉滚出几滴汗珠。


    仙阶修行者是借圣物飞升,就算自己手中这颗圣宝名不经传,但也不会是她以一人之力就能抵抗的了。


    这人手中剑不简单。


    究竟是什么身份,竟有如此了得的宝物,紫府殿下皇族的血脉弟子怕也不过如此,可若是真是紫府殿中人,他五人便是得罪了最不该得罪的势力。


    “抢她手里的剑!”


    另外四人见情况不对,运转灵力动身,想着既已得罪,那安然脱身必然是不可能的了。


    大不了将这女子杀了,就算家主来了也不过是横遭不测罢了。


    壮士们心有灵犀,纷纷冲齐寒月而来。


    少女以一敌四,以身法胶着试探,侧身躲过攻击后三两拨千金,反掰住壮士的手腕过肩摔向另外两人,将他们一并甩在了地上。


    看着一波未落又来一波的攻击,齐寒月指尖抚上剑柄,无夜剑在月光下折射过妖异的紫光,如同一条闻到血腥味的毒蛇,对着五人吐着血红信子。


    一直还未曾动手的仙阶男子在长剑出鞘的刹那,身子竟无意战栗了一下。


    见势不妙,他拔出斧头对着注意力正在几人身上的齐寒月劈面偷袭。


    “砰!”


    在齐寒月注意后的勉强躲闪中,伴随着像是金属相撞时发出的声响,满头青丝刹那柔顺披散而下,在夜风中随风飞动。


    藏匿圣宝的发簪被劈落在地,一时碎成两半。


    “不好!”


    齐寒月瞠目,她眼看着簪针在地面来回滚动着,破碎的裂口里一道紫光大作,簪身上覆盖起一层薄冰,散发出阵阵不寒而栗的煞气。


    紫光大作中,时光在此刻凝结,她眼中场景突得就空了,这股力量将此刻的时间无限拉长。


    就像回到了那场昏迷之中的混沌。


    四肢的触觉褪去后,意识如空中落叶般在无声无息下坠,她沉默于起伏的黑暗中,却还未到睁开眼的时候。


    脚掌传来触及地面的回馈,一道亮眼白光刺入眼眸,她下意识抬手遮住。


    “齐寒月。”


    陌生但听到过的声音在心境的苍穹上作响,她心生防备,待到双眼适应了光亮后才睁开了眼睛。


    “你我本为一体,何必如此生离。”


    视野中并没有人出现,她脚踩在黑紫的土地上,身上还是自己破窗时的这身衣服。


    伴随着那低沉不容置疑的声线,地面稀稀拉拉凭空长出了几朵紫色的彼岸花,这种色彩她不曾见过,脚下花朵一一绽放,此刻也越发得多了起来,逐渐成团簇的彼岸花从。


    待那彼岸花堆积已淹没小腿深度之时,又如粘稠的液体褪去。


    “我与你说过,倘若你愿意接受吾的力量,这四洲大陆便会迎来新的杀神,我等愿为你效劳。”


    是圣宝中杀神的声音。


    少女闻言,薄唇抿得更紧,她眯起眼睛,嘴角浮起一丝没有温度的笑。


    “我不愿。”


    那个人说,她会救自己。


    她说她有办法帮她度过这场难关。


    所以她信。


    四周无风,地面上的彼岸花竟像是被风吹起,大片大片从紫土飘向天空,再慢慢飘落形成漫天花雨,那声音中带了几分预料之中。


    “先不要这么快拒绝我。”


    空中凝聚的紫色彼岸花在她面前幻化成一个混沌的能量体,与之相伴的血腥气在无形之中产生了极大的气压,又刻意的缓缓收回。


    “我知道,你心悦天舒,难得再有一世缘分,就想与她这般归隐山林。”


    那混沌的能量在她周围来回旋转着,声音笼在耳畔,拉出玄如深渊般的色彩。


    “可你想想,天舒的身份如今已经败露,身上又有着这么多让人觊觎的剑法阵法,她就算顾得上你…”


    齐寒月面覆寒霜,眼中不自觉露出几分不安。


    “最终如果她死了呢。”


    “住口!”


    “你难道有把握,能和前世的她一样,再给你们创造相遇的机会吗?”


    她只想过守护,这从未去假设的可能被挑破,一刹那间少女的脸色变得惨白,她知道它说得是对的,她没有机会,也没有能力。


    就像初见时的自愧,她生来就是神,而自己不过只是个外门弟子。


    “前世她可是神尊的女儿。”


    “而此刻的你,又哪里来得资本呢。”


    仿佛被寒入玄冰的长剑贯穿胸口,极致而虚幻的疼痛蜿蜒爬上心口,齐寒月剧烈呼吸起来,仿佛在下一刻便会窒息。


    那股气息变幻着,逐渐在玄气中捏出一个和自己有着一摸一样的五官的女子,她长发及腰,可气息却是天差地别,是杀神眼中齐寒月本该的模样。


    不同于自己的一身白衣,这人身着一件极薄紫玄色纱衣,柳眉掩盖不住那几丝冷漠与霸道,仿佛看透世间百转千回,只剩下冰冷的欲望。


    “我们可以合作,我可以让你不负她的诺言,这是我最大的让步。”


    “说实话,我也看不上你,但我没得选。”


    她徐徐走到自己面前,拉起自己的手放在她的心口,眼前的幻影并未带着血肉之躯的温度,只有一股巨大灵力在流动着,一阵阴寒之气瞬间顺着指尖往体内刺入,周围紫色彼岸花竟如被割断了般开始大量枯萎。


    霎时心境只剩一片荒芜。


    “想必你也会听从天舒的话,不会献祭于我。”


    “我知道你现在也不想成为杀神,那我们就各退一步,你只要把血肉之躯献祭给我,与我共生养,我便让你有足以守护世间和爱人的机会。”


    “甚至就算她死了,也有复活她的可能。”


    “你看如何?”


    “而且,只献祭血肉之躯而非全部,也是天舒当时说过底线吧。”


    她走近了一步,幻境中透亮的光线给少女和自己一模一样完美的眉骨抹上了一道深邃的阴影,这个杀神捏造的自己凑近耳畔,他的话和交易仿若魅惑的陷阱,让齐寒月不自觉的亦步亦趋。


    “至于杀神,我相信你有朝一日会想要用到这股力量的。”


    巨大的茫然如海啸般浮上心头,瞬间便席卷而来,叫她无法呼吸。


    她知道,这个条件真真切切的触及了她的犹豫。


    “我和你约法三章,我只会吸食那些想置你于死地,这些该死之人的血气。”


    “就比如,你眼前的这五个人。”


    当视野再次明亮之时,意识回到现实,几位壮士正悬空杀来,紫气升腾中的齐寒月尝试挥手,地面十丈之内随着她的心念瞬间拔地而起尖刺,如狼牙参差只等待猎物落地。


    众人根本没意识到她会突然有这般强的修为,壮士们见状脸色发白。


    那位于仙阶的男人瞠目,拔出斧头扫地,旋转的灵力堪堪将满地尖刺破坏。


    “你可以感受一下。”


    “我能带给你的力量,就会知道我所言不虚。”


    耳畔的声音就好像有个巨大的阴影俯身在身后捏起了自己的手腕,它在耐心地引导一个蹒跚学步的孩童。


    就在这一刹杀气凌厉而过,空中的四人还未有所反应,便已被一道紫光抹了脖子。


    人头比身体更早落了地,拔剑刹那仿佛先前的一切都已是手下留情。


    木然的女子手持无夜剑,当这股紫光褪去后,齐寒月神志回了身,她有些愕然地望着落地的尸体。


    胸口仿若被人塞进了一块冰坨,寒意蔓延进四肢百骸。


    地上的血泊和浑身上下都散发出的嗜血和寡淡,让她胃中开始翻江倒海。


    幸存的这位仙阶男子见状,吓得双腿战栗,转身御风就逃。


    齐寒月又感受到了那股力量,它在尝试着让自己拔剑,她感受到它看着那个人的目光就像多日未曾进食的猛兽,眸子里尽是毫不掩饰的贪婪,气息滚烫到足以将自己灼伤。


    “够了!”


    即使罪有应得,可这似乎与生俱来随心念而动的力量,这股倨傲森冷的力量,叫她忌惮不已良心不安,望着剑上粘稠猩红的液体,齐寒月最终别开了眼睛。


    杀神吃到了这股甜头也是见好就收,地上的四具尸体析出灵力,化作点点光点消散于虚空。


    地面弥漫的血雾被徐徐吸纳入她掌心的碎片,恶魔满足的瞌上了眼。


    齐寒月寂然的伫在原地,她的脸白得就像那一片苍茫的雪。


    成为杀神似乎成了一条避不可躲的道路,她在天舒的祈愿和既定的命运面前一时不知该何去何从。


    分明已经走出了仇恨的深渊,可让守护温存的欲望被日复一日的沾染。手上粘了人命,她的眼眸到底还是找不回往昔的清澈了。


    *


    不知道在那杳无人烟的街角站了多久,直到手中的无夜剑颤动越发潦草,齐寒月才麻木的转了身,白净的月光下靴子轻轻摩擦着地面。


    她拖着步子,有气无力得缓缓向前移步。


    天舒裹着大衣跑了出来,睡过一觉后酒意被夜风吹散,听到有脚步声下意识按住了随手带出齐寒月的配剑。


    剑身折射微光之下,她看到了一个被月光拉长的身影。


    那一头披散的头发加上苍白到毫无血色的面孔就像厉鬼将映,让天舒的指节顿在原地,她仓促跑出,却见那人就像被抽走了灵魂的傀儡,穆然的挪步。


    步履蹒跚,似乎随时都可扑倒在地。


    “齐寒月!”


    她猛然上前抓她的胳膊,却如触碰到一刺骨玉器,寒意从手掌向着全身蔓延而去。


    “我感觉到无夜剑异动,你去哪儿了?”


    天舒被冻得猛一哆嗦,眼前少女的脸隐藏在月光无法照耀的黑暗中,以至于她根本看不清她的表情。


    她赶忙脱下自己的风袍包在那人身上,将她圈在自己的怀里:“回去说。”


    如玄玉般的手突然猛得抓住自己的胳膊,天舒仓皇抬头对上齐寒月的眼睛。


    少女的双眸中浮着一层模模糊糊的雾,散漫没有丝毫焦距,让她氤氲而生起一丝不安的情绪。


    “天舒…”


    茫然的呼唤伴随着身体的颤抖,隔着薄薄的衣服传到天舒身上,让她的心也跟着一颤,隐隐裂开般的疼。


    “我在。”


    “我杀人了。”


    天舒一愣,这才看清齐寒月手心中碎开的发簪,里面的灵光闪烁着诡异的光芒。


    此刻她脸上的表情既茫然又麻木,天舒在脑海中咀嚼听到的对话,每反刍一遍,就愈发的遍体生寒。


    不知是刻意忘记,还是不愿想起,她好像早就没有在意,穿越前的血姬是个杀人不眨眼的魔头。


    而不止是自己,她也正走上了既定的道路,两人的天命正在闭环。


    就在天舒愣神不知该是安慰还是谴责的时候,齐寒月伸手将自己紧紧的抱在了怀里,用力之大仿佛是要将自己揉碎融入骨血。


    “答应我…不要离开我…好吗?”


    这个向来冷静清高不染世俗的女子声音中居然有了一丝罕见的恳切和彷徨,沙哑着,祈求着,仿佛刚经历了一场人仰马翻的战役。


    此刻的她是天舒从未见过的示弱和脆弱,早已不见往日的冷淡寡言。


    那颤抖柔软的身体不经意泄露的祈愿,让天舒的心疼得紧。


    很疼,疼到好像难以呼吸。


    她很想答应她。


    天舒的脸颊触着她的耳根,愧疚不堪的抿着嘴,包着她的风衣无声将她裹得更紧。


    这声难得来自于内心的祈愿仿若一颗坠入了深潭的小小石子,连一丝水花也没有激起。


    她什么都能答应她,唯独这件事。


    在既定的轮回面前就是一个笑话。


    在长久的沉默中,齐寒月的心一点点点的沉了下去,仿佛孤身于戈壁荒漠,孤独与凌厉在这个瞬间趁虚而入,纷至沓来,慢慢的湮没了她。


    她逐渐开始确认了这个真相,让杀神足以为之筹码的真相。


    这人连骗都不敢骗自己。


    心头像是下了一场鹅毛大雪,冷得她浑身发抖。


    她生来就带着这颗圣宝而生,是众亲疏离的命格,养在小院,从童年到长大成人,谄媚的,忌惮的,让齐寒月分辨不出人皮下的几分真心。


    彻夜不休的争夺中,在那些清冷孤寂的漫长年岁里,她一直一个人在暗夜里诚惶诚恐的踽踽独行。


    她没有朋友,也害死了家人。


    只有天舒,在见到她的第一天开始,那明媚的眼神,她就知道她是特别的,特别到无法用任何来形容。


    促然出现在身侧的少女就是她平生中第一缕微光。


    她愿意为它付之一切。


    而杀神在心境中说的每一个字,每一种可能,都像一场不知何时而来的无期徒刑。


    齐寒月终于意识到,天舒说过她固然有她的使命,她就是为救她而来,却从来不曾明言其中所要付出的代价。


    这种代价让她难以轻易许下诺言,自己的祈愿也似乎只能是可望而不可及的存在。


    既然如此,她又如何能在逐渐清晰的宿命面前,安之若素的接受这番安排。


    齐寒月眼底恢复了光芒,却闪烁着从未有过的决意,带着刺骨噬心的寒凉。


    第40章 异变


    冥山的初夜, 篝火吞吐着火苗,天舒拿着驱蚊草和硫磺正在布置四周,见齐寒月抱着膝盖坐在火堆边出神。


    虽在火边却也是坐得远远的, 她出神的望着篝火在噼里啪啦的燃烧,望着木头在高温中发红发黑, 天舒的目光几番落在身上都不被察觉。


    于是她在她身侧坐下,又不由惊道:“此处不暖, 为何不往前坐一点?”


    “我…”


    齐寒月无意识将自己缩紧, “我不冷。”


    天舒起身往篝火里加了些柴,再次走到她身侧脱下风裘披在她身上。


    齐寒月有些惊讶正要拒绝,天舒淡笑一声, “我不怕冷。”


    她说着,颇有些强势地将外衣给她扣上,她依在她身旁,好像这个人不论做出些什么, 她都会替她找好解脱和宽恕的理由。


    “恃强凌弱, 他们该死。”


    齐寒月盯着吞吐的火蛇, 火焰橙红的色彩常见而温暖, 可脑海中被映照衬托出的血腥却从未变过。


    她轻叹一声收回思绪:“天舒,你杀过人吗?”


    天舒面色一黯, “当然…”


    “如今正处乱世, ”齐寒月了然, 轻声问, “当时你在想什么?”


    天舒抓起一根长长的树枝,远距离捣鼓着篝火里的干柴, 使它们燃烧更为充分。


    “当时我身在战场,杀死第一个人时, 是害怕。杀死第二个人时,是习惯。杀死第三个人时,是麻木。”


    “大家都有着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理由,而杀戮是最快达成目的的手段。”


    “杀了第一个,就可能会有第二个,杀了第二个就一定会有第三个,久而久之,杀人变得麻木,杀人变得习惯。”


    她笑笑,放下树枝垂手抚过地上青草,“这世间万象,万物生长都是点点积累寸步而行,杀掉或消亡却都是一瞬间的事。”


    “我知道心慈手软并不能够改变这个腐朽的世界。”


    琥珀瞳射出清冷的目光,“但我既生灵化智,就不希望再变成纯粹的武器。”


    “何况生而为人。”


    月光透过树枝洒在她流畅光滑的脸上,竟割出几分棱角分明。


    齐寒月从层层叠叠的思绪中抽回了神志,眼中像是隐着一汪清泉,又散发出黯然的波光。


    她不再说话。


    天舒也不再追要。


    两人从来都有着对彼此点到为止的默契和思忖,唯有心中对彼此的不安都在悄然破壳而出。


    *


    清晨骤升的温度化作露珠,顺着叶脉滚落,滴水声清脆落在叶片上。


    两人站在极远的树枝上,望着目的地尽头黑洞洞的入口,天舒抱着胳膊环住无夜剑靠在树干上,习惯性望向身侧的齐寒月。


    等到任务完成,想必两人还需要些时日调整状态。


    她迅速回忆着两人商议的办法,指尖敲着胳膊肘道:“按计划行事,我负责把紫虎兽引走,给你足够的时间去抓幼兽。”


    “在这里先别出现,我去去就回。”


    天舒语毕,起身化作金光只身到山洞前,山洞里那极为敏锐的生物早已察觉到了入侵领地的人类,在洞内发出阵阵威胁的嘶吼。


    少女面色渐冷,缓缓拔出身后的圣剑,一股又一股灵力波如海浪般挑衅涌入山洞。


    在野兽眼中,是一个修道者,妄图挑衅万兽之王。


    随即听一声惊天动地的怒吼,一只全身紫毛似虎非虎的生物稳步走出山洞,那紫黑色像是浆果的眼睛幽幽盯着开始刻意嬉皮笑脸的天舒。


    “抱歉打扰。”


    天舒笑嘻嘻,她背手握着身后的剑,身形挺拔英姿飒爽,虽看起来不正经,眼底却渐闪出几分杀意。


    紫虎兽凶狠地盯着她,一爪刨地,不耐烦地发出阵阵低吼,似催促快些离去。


    “在下天舒,想来取一物名为紫玄。”


    天舒说道,紫虎兽生为高阶灵兽也早已通人性识人语,之所以书中如此命名,是因其栖息地边必有紫玄。


    那是一种矿石,也就是薛将军给予的胸甲原料。


    紫虎兽一听紫玄整个毛都竖了起来,对着天舒又是一阵呲牙咧嘴,拱起后背发出阵阵低吼。


    看到这般野兽充满攻击性的姿势,说完全不怕是假的,天舒甚至感觉到后背在流淌的冷汗。


    她干巴巴找补:“你等等,我可用此物换!”


    说着便是一阵东摸西索,从口袋里掏出一把牛肉干块。


    “呐呐呐,嘬嘬嘬。”


    紫虎兽戏耍了一般怒吼出声,便向着天舒抓来。


    此番拉扯中天舒早已做好心理准备,故作惊呼,将牛肉干块塞入嘴中,迅速后退开来。


    眼看这紫虎兽爪子猛然拍地,霎时压实的土地便凹下了一块,它怒吼一声向撕咬摩挲。


    指尖捏决间,运转灵力在面前化作一个六棱防御,一手拔出身后圣剑对着紫虎兽直直劈去,被隐去身形的无夜剑包裹着灵气化为巨大幻影,带着煞气攻击向紫虎兽。


    那孽畜不敢硬挡,腰身一转轻盈闪躲,剑气劈在了身后粗壮的树上,就听树木内部发出一声撕裂般的声响,随即嘎吱裂为两半。


    紫虎兽往后退了几步,兽面上有了几分惊异。


    天舒人剑合一再次持剑,见紫虎兽灵活闪躲,无夜剑刹那调转方向从背后偷袭。


    无声无影,剑法如鬼魅,当它反应过来时已是迟了,长剑剑锋倒映眼底,它赶忙扭身,擦过身躯引得吃痛长啸一声,身上赫然多了一道血淋淋的伤口。


    天舒腾空拉开距离,两手握着无夜剑,剑法一出,一道又一道狠戾银光飞速而来,却见紫虎兽毛孔一变,全身竟迅速覆上了层层类似于紫色的鳞片。


    不远处关注全程的齐寒月皱眉,这东西的防御力她实在熟悉。


    无夜剑法打在紫虎兽身上,一阵又一阵紫色光波向四周荡去,却只让它无措踉跄着后退了几步,天舒心想着大差不多,便抽身逐渐消失在深林。


    齐寒月见状也隐去了身形,留下这只孽畜在原地朝天怒吼。


    两人狂奔几里地后,天舒见身后熟悉的气息稳步跟上,转头了然道:“原来这紫玄并非矿物,而是紫虎兽身上的东西。”


    齐寒月点头,“你觉得这个紫虎兽如何?”


    “不好对付,先前能伤到它也是侥幸。”


    天舒放慢脚步,看此地尚且安全,便抚着下巴回想,“攻力与躲闪能力极强,更有紫玄护体。”


    她抬起眼笑:“就和你一样,乍一看没有任何破绽。”


    “到底是万兽之王,难以吸收其精髓,若拿它幼兽精血所制灵丹,防力与攻力怕是会提高不止一倍。”


    天舒抚过长剑,不自觉间已是两人中可以运筹帷幄的一方,“我们稍作歇息再去一趟,这回我会将它引走,你得手后便尽快于我汇合。”


    夕阳渐落,这时刻正是这些捕猎者觅食的时间,渐落的太阳给冥山笼上了一层雾瘴,使得暗夜里危险的声音越发多了起来。


    两人分头出发,齐寒月收敛气息藏身于深林,目送天舒再次走到洞前,只是距离还尚且有个五十多尺时,洞里已有了阵阵躁动。


    天舒暗道,是该以身作饵了。


    灵力以同心圆从掌心向四周扩散而去,落地激起无数灰尘。


    紧接着,洞内传来一声惊天动地的怒吼,紫虎兽如剑一般从山洞内飞跃而出,对着少女的脸便狠狠抓来,看样子已将其作为今晚的猎物决心一分高下。


    早有准备的天舒抬手间,无夜出鞘挡在面前,身形步步后退去。


    却见紫虎兽眼中充了血,天舒见状想着作戏做全套,便跑出几步猛然蹬地,在半空腾空翻身,伸手便去触碰紫虎兽的皮毛,未果落地。


    果然这一动作彻底激怒了紫虎兽,它朝天怒吼,冲着她就抓来。


    身后长剑在虚空化出一道紫光,对着紫虎兽的脑袋反击就刺,一人一剑形神合一。


    紫虎兽不防,险些被刺中眼睛,下意识抬头反抗,无夜剑借力回到天舒手中。


    这孽畜被激怒,彻底不管不顾的冲了来。


    怒火攻心,时机成熟了。


    天舒瞥了眼齐寒月藏匿的方向,运转灵力往远处佯装逃离。


    紫虎兽眼皮受伤流下一道骇人血痕,接二连三的在同一人手中吃亏,冲昏头脑的不甘示弱地追了去。


    一人一兽刚离开没多久,不远处的灌木丛里虚空微微颤抖,隐匿的气息逐渐显现在灌木边缘,齐寒月的身影伫在灌木从前,持剑伫于山洞前。


    她不敢多耽搁,急步走进,不知天舒可以拖多久。


    山洞干燥而阴沉,夕阳渐落,山洞内更是无太多的光线,素白平地靴子小心踩在地面上发出微不可见的声响,高挑的身影往山洞里挪去。


    越往前走,山洞内逐渐变得伸手不见五指,宛若一个黑洞洞的深渊。


    洞里好像有东西在摩擦着石头,发出并不令人舒适的摩擦声。


    齐寒月状态警钟敲响,挥手间灵力在手上形成光源,勉强囫囵照亮了几步间的路。


    四周都是岩石,表面凹凸不平,摸上去却被磨得圆润光滑。


    山洞的尽头似乎微微有着紫色光亮,一个小东西蜷缩在这一方混沌中,全身散发着妖媚罕见的紫光,分布在周身像是软软的甲。


    她小心挪步,打量四周的柳眉微皱,不知是不是自己紧张产生的错觉,她总是能听到一些忽远与近的声响。


    难以形容,像是磨刀石上在摩挲金属的声音。


    她步步往山洞深处的紫色光源走去,若有若无的沙沙声似乎消失了,耳畔只有自己轻微的脚步声。


    齐寒月走近光源,一只紫虎幼兽趴在石台上:或许才刚出生不久,双眼都还未睁开眯成一条线,小小蜷缩着像是一只放大的老鼠。


    它的毛并不是成年紫虎兽那般深紫,就连爪子都是粉软的,更别提那一身紫玄了,薄膜软片般覆在身上。


    齐寒月拿出匕首,轻轻割开紫虎兽的尾巴,将血液装入琉璃瓶。


    任务中有明确建议两人只需精血而最好不要伤其幼兽,紫虎兽怀胎三年,灵智极高又是出了名护崽,若是幼崽被人类带走宰杀,山下百姓和上山灵者都会遇上不小的麻烦。


    若要幼兽,除非…连母兽一并屠戮。


    可这并非是两个外门弟子就能做到的。


    或许是轻微的刺痛弄醒了这只小兽,它的眼睛破开层层瞳膜睁出一条黑色的竖瞳,目不转睛的盯着入侵者。


    “嘶嘶…”


    像是得到了命令,一声又一声响动突然急促的响起,紧接着有东西噼里啪啦爪子触碰地面正在迅速接近,向着紫虎幼兽冲来。


    早有防备的齐寒月抬手猛然一吸,将紫虎幼兽抱在怀里转个身,一条极其粗壮的东西从身边擦过,又缩了回去。


    “现身!”


    双手结印间,灵力汹涌间将周围照亮。


    就见一条数米长的黑蝎在白色光芒下无所遁形,身躯庞大数丈,比齐寒月见过的蝎子都要大,弯钩的尾部在光下泛着寒光。


    三角的钳子正来回的钳动,那一直不舒服的声音正是从此而来。


    在这瞬间幼兽身上的鲜血涌入瓶中,紫虎兽的身体开始蠕动,齐寒月见目的达成,将琉璃瓶关上,同时将紫虎幼兽赶紧放回石台。


    她原想示意自己并无恶意,却见这黑蝎以为她另有所图,尾勾直直杀来。


    人兽不通,战争一触即发。


    齐寒月拔剑,寒光如银稳稳刺入黑蝎体内,孽畜一阵抽搐,竟发出了声尖利的啸叫,随即抽搐着躺在了地上。


    拔剑时一个血洞赫然出现在那粗壮身体上,齐寒月对自己如今的攻力尚且还算满意。


    她收了剑,心中念着天舒那边的胶着,不敢多耽搁。


    刚走出几步总觉着有些不对,若此黑蝎这般不济,怎会被紫虎兽拿来守护幼兽。


    转头凝神,果然身后一阵声响,一道身影竟狠狠不顾一切张开血盆大口,向自己奋力抓来,齐寒月双眸不自觉瞪大,步步闪躲。


    退步间那庞大身影眨眼穿过了之间的空隙。


    长剑再次出鞘,简单交手,掐准时机在反击中狠狠刺了下去,蝎身在剑下不断扭曲抽搐,在濒死之际竟绽出极强的生命力。


    齐寒月突发觉肩膀一阵刺痛,她别过头,对上了黑蝎那反射着光亮的毒钩。


    声东击西,不慎大意了。


    黑蝎抽搐着,在坚定不移的剑下逐渐没了气力,唯一伤到她的毒尾依旧死死穿透少女的琵琶骨,鲜血顺着伤口徐徐流淌。


    气力最终无以为继,黑蝎终于颓下了它庞大的身躯。


    齐寒月拔出长剑,挽花中切断了蝎尾,黑蝎虽死,那倒钩却依旧死死得穿透卡在肩上,只得用手封脉短暂止血。


    阵痛中额头微冒汗,杀神氤氲而出。


    “你中毒了。”


    它桀桀笑着化出了形,自从簪子被摔碎,恶魔的出现轻松而自如。


    那声音毫无波澜,齐寒月抬眼看了一眼它,面上肃穆而沉静。


    “需不需要我帮…”


    “不需要。”


    尖勾深深嵌入骨肉中,鲜红滚烫的血顺着毒勾被拔出而从血洞泳出,点点浸湿了她的上衣,鲜艳颜色灼着眼眸,让她指节不由一颤。


    “啧啧啧。”


    令人烦躁的声音在她耳畔来回的试探,齐寒月面色如霜,毒勾被她强制从骨肉分离。


    杀神望着她额头汗滴与白皙的手,却是微微笑了起来。


    “我可不想看到你因为这种低劣的原因而死。”


    “闭嘴。”


    “哟,这么疾言厉色,我们前几天不是刚刚合作的很愉快吗?”


    齐寒月不再搭理它的巧言善变,闭目迅速运转灵力逼出毒素。


    杀神见状,眼底闪过一丝轻蔑之色。


    毒素在它暗中刻意的催动下奔向五脏六腑,齐寒月的嘴与眼眶不自觉带了乌色,却倔强的自顾沉神,模样宁折不弯。


    杀神见她不吃这套,气得直咬牙,又故作若无其事的四处飘荡着,绕道她身后。


    趁其虚弱至极,它在背后猛得肘击而出,将她直直击晕了过去。


    “你如此防着我,便由不得我自己取了。”


    “本是同根生,让我变强也是利于你的好事,何必如此防备。”


    它说着徐徐走近,眼睛直勾勾盯在齐寒月肩膀刚刚凝固的血迹上,不自觉舔了舔下唇,眼底闪过黑光。


    杀神哪里懂得人类的礼义廉耻,它贪婪地匍匐下来,舔过她伤口的血痂,将刚刚凝固的血块吞掉,那咸腥块状物一下便在口中化去,滑入体内。


    舌尖挑开伤口,乌黑鲜血自伤口滚涌而出,一路滑下流在地上。


    它有些吃惊的抬头,看着少女肩膀上鲜血淋漓间,流淌的却都是乌黑毫无生机的死血,没有流出正常的血液。


    “竟是如此剧毒。”


    它尝试着舔舐,感受到少女体内的毒液顺着经络向心脏攀岩,再不救她恐怕就要来不及了。


    如今自己和齐寒月相伴相生,这也是她敢这般要挟自己的缘由,若是毒液抢先流入五脏六腑,怕是还没有苏醒的机会就得和她一并死翘翘。


    尽管不算情愿,但它还是得救她。


    真是欠她的。


    杀神挥了挥手将齐寒月扶起,煞气流动间低头含住伤口,将她体内的毒血吸出来。


    这股能量没有任何的形态,流淌的灵力就像四溢的章鱼覆盖在娇躯,血的味道弥漫在虚空,粘腻而甜腥,只稍作思索,便将那带着毒素的血液一口口吞了下去。


    带毒的血,那也是血。


    它要血气将养神魂,可这女人实在是不听话。


    要不是发簪摔碎,怕是连醒来的机会都不会有。


    随着毒血被全部吞入肚,杀神意犹未尽的抬起不存在的头,看着齐寒月的唇色褪去紫青。


    这个女孩其实并不排斥以杀止杀。


    所以与她共生也并无不可。


    她一直都能接受既定的现实,只是它却没想到如今这傻姑娘居然心心念念和天舒一般的情义。


    这狗皮的剑灵,屡屡破坏计划。


    现如今受到那剑灵蛊惑,若是等着齐寒月来接纳自己,怕是等到死都没那机会了。


    它必须得主动做些什么。


    杀神森冷的目光落在紫虎兽的幼兽上。


    这是天然上好的补品,至于这两人的任务和它又有什么关系,既想着,就张开血盆大口将这幼兽直直生吞了下去。


    随着蛇腹一般点点深入吸收,紫虎兽的气血就像破壳的鸡蛋四溢而出,它猛然瞪大了眼,抬手按住自己的心脏,能量逐渐暴烈得仿佛热水沸腾,带来燃烧般反灼的疼痛。


    它完全没意识到这意外情况,久违的痛苦让煞气都跟着颤抖起来。


    吞噬下的紫虎幼兽以及吞噬毒素在此时开始阵阵交融。


    晶石的中心一丝紫光从中心漫出,随即是第二丝,第三丝,迅速吞噬了包裹整个圣宝。


    随着毒素的吸收,圣宝随之异变。


    原本白色的水晶在这一瞬被紫色丝线密密麻麻覆盖上每一角落,赫然变为了紫色,带着妖异浓郁的气息。


    “不好,这太多了。”


    就像饿急的人突然吃得太快太狠,引得阵阵作呕。


    这股未来得及消化而多余而来的能量就像茶盏中溢出的茶液,使得杀神都不由连连后退,难忍得剧痛中让它最终将目光落在齐寒月身上。


    她凭什么这么淡然,凭什么一尘不染。


    “既然你不想与我为谋,那我就让你成为和我一样的人…”


    “一样被人所忌惮,一样被人所驱逐。”


    “但拥有这样的力量和机会,我看到时你是恨我,还是感谢我。”


    它桀桀冷笑起来,痛苦的扭曲着,狰狞盯着昏迷的少女,拂袖间就将身体里暴烈泳出的大量灵力挤入齐寒月的丹田,钻入她体内。


    它狞笑着,嘴角却逐渐僵硬,盯着沉睡的少女逐渐不可置信。


    并没有想象中的排异的反应。


    齐寒月的丹田仿佛就是一个巨大的容器,这股变异的气息宛若墨汁滴入清泉瞬间消融。


    “为什么?为什么!”


    “可恶!可恨!”


    “凭什么天舒生来就有肉身,而我就非要与这个女人共生!”


    “明明我们都是天地供养,却偏偏让我活于人下,寄生而存。”


    “我不信,我还掌控不了这个区区凡人。”


    昏迷的少女脆弱的就像风中飘零的碎叶,凶悍灵力肆虐周身,陌生的能力就像蚂蚁酥酥麻麻的攀上每一处角落,愤恼中的力量被一股脑不断涌入与控制,杀神抬手间拂过齐寒月的眉心,试图控制她的神智。


    少女睁开双眸,原本淡紫色的眼底竟闪烁着深紫光亮,紫到发黑的色彩中周身竟滚涌起紫色灵火。


    失去了神志的身体就像它手中的人偶,血气冲击着彼此的神经。


    齐寒月麻木的眼睛底色中倒映过千万枯骨,血流成河的惨象,在眼底闪过一丝赤红。


    磅礴而原始的欲望在此刻倾覆而来。


    杀神见状才勉强被安抚了情绪,它有些满意的看着它的尝试。


    这才是自己想要的结果,这个少女最好只是个容器。


    再看着自己四散的能量,它被薛玄清封印后直到发簪摔碎出了裂痕,才能将将苏醒,自己本就被幻神下了禁制只能与齐寒月同修,这战神居然再加重一道封印。


    他们越怕,它就越要嚣张。


    等有朝一日彻底占据齐寒月神智,定将这些屈辱悉数奉还。


    它环视着空荡荡的四周,此处除了女子外就是那只毒蝎尸体,这是除了人类外见过的第二种圣物,看见这蝎身形状还算霸道,便将四散的力量重新拢回,照着地上的尸体勉勉强强的化出相似的形态。


    如此,也算是有个模样便于行动。


    水晶闪烁着邪魅的紫光,逐渐慢慢光线暗淡,好似先前什么事情都未曾发生过一般。


    直到万籁俱寂之后,齐寒月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睁开了眼睛,周围从朦胧逐渐变得清晰,她回想起昏迷前的记忆时,腾得一下就坐了起来。


    这孽障!都做了些什么?


    少女心感不妙,肩上撕裂的伤口让她不自觉轻哼出声,血气奔涌间脑袋依旧有些沉重,抬手轻抚太阳xue。


    指尖沾过愈合的伤口,身上的毒果然已经被解开了。


    齐寒月抬头看去石台,面上的血色霎时褪得一干二净:台面空空如也,紫虎幼兽在昏迷之际已经被圣宝给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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