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急报


    和平的日子短短不过三年, 急报便已传进紫府殿,从魔神手下逃回来的白幻阁弟子满身血痕,跪倒在地带出一道腥长的血痕。


    字字泣血, 泪如雨下。


    冒死带回魔神异动,进犯边界的消息, 打破了四海大陆虚假的繁荣,如今白幻阁阁主被杀, 长老下狱, 宗门上下皆在古鹰宗掌控之中,成了一座密不透风的牢笼。


    见这模样,是想将千瞳宗灭门之事原样复刻。


    也好在白幻阁不似当年千瞳宗那般避世独存, 千瞳宗灭门之事众生皆知,下山不远历练的弟子见情形不对,直直就往紫府殿逃来。


    乱世只需一声炮响便可拉开序幕。


    暮色沉落,昔日千瞳宗旧址最高的观星阁上, 男人的身影高大而独立, 他负手而立, 望着天际飘散的层层云霞, 指尖有一下没一下的敲打着手背。


    齐寒月的身影自阴影中走出,两位神尊面对这突如其来的严峻事态反倒有些平静如常, 仿佛早有预料。


    “将军神机妙算, 这一招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甚是精妙。”


    “如今千鬼诸多暗桩已在白幻阁就位。”


    她望着山下的苍茫暮色, 身上的红色披风摇曳出一片腥风血雨,“将军如今可以告诉我, 为什么一定会是白幻阁?”


    薛玄清轻笑,声音在寒风中有些囫囵不清。


    “你也知道, 千瞳宗诸多传承阵法,唯有血脉弟子才能打开。”


    “古鹰宗吸食融合血脉,以为这样就能开启上古阵法,但这么多年都没有动作,想来是遇到了阻力。”


    “本王也曾以为这是千瞳宗为防圣物旁落他人的手腕,后来才发现,这事恐怕并没有这么简单。”


    “千瞳宗是幻神一手组建,万众敬仰、庇佑千年、传承阵法的前提,想必是世代守护剑灵的约定。”


    “而幻神,是天舒的生母。”


    薛玄清说着,意味深长的望了一眼齐寒月,“只有天舒以神力亲自改动的阵法,才能避开血脉传承。”


    “而白幻阁建于诸神之战后,那里是幻神最终陨落的地方。”


    齐寒月缓步走到薛玄清身侧,与他并肩而立,条理清晰,字字诛心,“可我与天舒去探查多次,不论是我体内的神力、还是她的神胎,都并无感应。”


    “天舒不记得关于前世的一切,更别提与母妃的记忆。”


    “此番天命诸多缘由,也不知从何而解。”


    若说她们两人为何都与诸神之战的幻神有关,是因前世纠葛。


    而古鹰宗和魔神,纯粹是因为贪婪。


    两人心中清明,此战最好是在魔神与古鹰宗还未研究透怎么打开阵法之前,就将其斩落马下,以绝后患。


    千瞳宗与古鹰宗本就有着血海深仇,若将军出征而自己留守紫府殿,这不合适。


    若再暴露夜神与将军同为一身的真相,怕更不合适。


    此战避无可避。


    薛玄清转眸看向她,眸色淡漠如冰:“天舒生而有神力,半神之人已少有凡人的夙愿与软肋,却依旧输一笔多情。”


    “而你生来就是凡胎,自是比她有更多的执念。”


    “将军所言不错。”


    齐寒月倚在栏杆上,望着夜幕一点点吞噬残阳,轻声一笑,“我与她今生本是双生不共存,但因心属于她,才不断扭曲这本该属于我的宿命。”


    她转过身对着薛玄清作揖行礼,依旧带着三分敬重,“此番大战,请将军务必帮我看护她周全。”


    “让她不要冲动。”


    薛玄清望着这双清瘦却倔强的眉眼,沉默良久终是一声长叹。


    “自然。”


    齐寒月眸中微光渐熄,魔神入关,正如前世兵临城下,但好在此番并不是一条注定的不归路,她想着后续安排和可能,难掩几分疲倦。


    若是凯旋而归,也是神力萧条。


    若是战死沙场,千鬼众生还有天舒…便只能都只能托付给薛玄清。


    千鬼本就多是九狼门的外门弟子,独独天舒…


    想到少女身上每月发作的煞气,齐寒月的心像被狠狠攥住,就连思绪都被绞柔到难以再往下深思。


    她知道她,也了解她。


    天舒断不会让薛将军动用那夜神留给他守护苍生的神力,只会归隐江湖,月月隐忍。


    可自己若以神力调理好她那自重生后便孱弱不堪的身体,让少女再成一个健全的人,只怕自己也是无力再征战沙场。


    看着千万将士已奔赴,再看着枕边人的体温。


    她不敢赌,也赌不起。


    这三年的温存像是从天命中偷来的幸运,可终究还是让她走到如前世一般抉择的绝境之中。


    阁楼上一片死寂,月光洒在女人苍白的侧脸上。


    齐寒月疲劳的缓缓闭上了眼,再睁开时,眉眼间迸出慑人的光。


    仿佛与前世的心境产生了穿越时空的共鸣,她的性子并未改变,今生也不会改变最终的选择。


    *


    大殿内烛火摇曳,衬得墙壁上的阴影也忽隐忽现,风轻吹卷帘带来寒凉但清透的气息。


    天舒放下书卷,她瞥了一眼窗外烛光,一时思绪弥漫。


    直到脚步轻踩地面发出摩挲声响,少女这才回神抬起头,看着慢步而来的齐寒月。


    女人换了一身素衣风袍,随意束发收拢衣衫,面色平静如常。


    天舒见她来了,伸手拿起一直在烧炉上的茶壶缓缓沏上一盏,又往炉子里添了些炭火。


    这三年来夜夜如此,虽有修为,却也成了墨守成规的习惯。


    她起身迎上齐寒月,伸手替她将身上的风袍解开,一只冰凉如玉的手猝然探出,牢牢攥住她的腕间。


    天舒抬起头撞进了齐寒月的眼底,那双曾盛着千瞳万象的眼此刻只剩浅淡的笑意:“白幻阁被魔神暗算,明日我要前去搭救。”


    天舒听到这话并不惊讶,反倒笑了起来,继续替她解着外袍,指尖顺势轻拂过微凉的手背。


    “有进步嘛~”


    “我以为~你要和先前一般瞒着我呢。”


    “你又不是小孩子了,如今还能瞒得住你什么?”齐寒月抬手勾了一下天舒的鼻梁,语气轻描淡写,仿佛在谈及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一切尽在掌控般的安抚道,“最后一批暗桩也已潜入腹地,此番万事俱备。”


    天舒面上神色不变,心中已是轻叹。


    她们太熟悉彼此了,这人越是轻松,心中越是藏事。


    “既如此,那我也要去。”


    “比起等你的捷报,不如让我亲眼所见古鹰宗的覆灭。”


    “你别担心,如今我没了神力顾着自己的身体,也不会乱来的。”


    面对这人的试探,齐寒月坐下沉默半晌,掌心轻抚茶杯,居然难得的点了头,“可以。”


    手心滑下一粒小小圆珠,瞬间融入茶水。


    天舒听着齐寒月絮絮叨叨的说着战面的布局和注意事项,模样看起来是真的要带上自己去,不由认真听着,乖顺的点着头,无意中执起茶盏喝了几口。


    难道真的是自己想多了吗?


    齐寒月静静等着她喝完了整杯茶,不自觉伸手拂过少女的眉目,声线里带着几分怜惜。


    “傻瓜。”


    “我怎么会犯一样的错呢?”


    天舒不明所以的微微蹙眉,再看向眼前人的身影却渐渐虚幻,视线越发朦胧起来。


    “我没有必胜的信心。”


    “但对你,我想有百分之百的把握。”


    困意如潮水涌来,少女不情不愿的缓缓伏到案上,朦胧之中最后的感觉是齐寒月轻轻抚过了她的发梢,伴随着语调中的一声轻颤:“毕竟…”


    “我输不起。”


    夜风吹卷帘轻碰窗栏,发出细碎声响,烛光在墙上映出无言的人间。


    安睡的少女心境澄澈,眉目柔和不见半分悲苦,让人不忍惊扰。


    齐寒月眸中微光流转,神力从她手中如同温柔藤蔓,轻轻裹住天舒清瘦的身躯,将她缓缓托起。


    金光漫过屋内每一处角落,成了这寂静夜里唯一的颜色,涌入天舒血肉与煞气交织缠绕,淤积多年的邪祟与伤痛瞬间消散,经脉通畅,灵力奔腾,久违的健康与力量重回四肢百骸。


    她想,余生即便没有自己在侧,她也能少受磨难,平安顺遂。


    身体里的这股力量流水般消逝寂灭,它完成了自己最终的使命,与上古煞气一并殊途同归在这世间。


    齐寒月将天舒轻柔放在了榻上。


    摇曳烛火轻轻一灭,四下陷入安静的黑暗。


    她就着黑暗为少女把过脉,感受着有力平缓的脉象眉头缓缓舒展,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暖意。


    望着榻上安然沉睡的小人,她知道自己该走了。


    齐寒月起身,正要转身离去,昏睡中的天舒却无意识伸出手,轻轻攥住了她的衣摆。


    “别走…”


    齐寒月身形一僵,缓缓回头。


    榻上沉睡的少女眉头微蹙,薄唇轻颤,气音微弱却清晰入耳:


    “齐寒月…你要开心…”


    一声轻唤,如利刃刺破心防。


    齐寒月指尖微颤,薄唇抿了又抿。


    惊鸿一眼,缘起当初从未想过竟是这样一场情深缘重的孽缘。


    一朝心动便是覆水难收,前世今生如今看来也不过是一个更庞大的轮回罢了。


    齐寒月轻轻俯身,在天舒唇上落下一吻,让少女蹙起的眉头缓缓舒展。


    “你也是,要开心。”


    她轻轻抽回被攥住的衣摆,取过架上安静的无夜剑,萧瑟的身影独自消失在深夜里。


    带着圣剑,倒是希望在天舒醒来,便能听到自己的捷报。


    作者有话说:


    过渡章,下一章是最后的大战


    大概5章以内收回前世伏笔就完结了


    后续更新双女主无限流《古巷逃亡录》,预计开坑时间在四月中后


    第52章 救世


    白幻阁内, 侍女们端着茶水跌跌撞撞冲向大殿,持枪弟子如寒铁雕塑伫立四方。


    整个宗门被浓得化不开的血气与死寂包裹,连风都似被掐断了声响。


    叶洛泱穿着侍女的衣服, 抬头打量过这些身披铠甲的弟子,大半是古鹰宗精锐, 她知道的内门核心弟子基本都来了。


    此番阵容豪华啊。


    她加紧跟上前方的侍女,在拐角处微微侧身, 神不知鬼不觉的消失在黑暗。


    侍女的衣袍被她随意丢入火坑, 衣下是一身贴身夜行服,腰间别着一把长剑,指尖撚起黑纱将脸遮住。


    到底是兵门子弟, 银光悄无声息掠过,连一丝血珠都没有沾染,刹那间便已夺去了几个弟子的性命,再将他们小心放倒, 全程死寂如鬼魅狩猎。


    身影轻轻翻身一跳, 攀上白幻阁飞檐的护栏, 指尖灵光一划, 在窗纸上戳出了个圆洞。


    暖光带着下方的场景从洞内投射到眼底。


    “曲灵秋,你爹已经死了, 你最好想想千瞳宗的禁令究竟是什么?”


    大殿主座上端坐着一个中年男子, 玄衣宽袍裹着一身阴鸷, 肩头立着一只通体乌黑而油腻的老鹰。


    “千瞳宗术法的禁令, 你该去问天舒才对。”


    曲灵秋被几人压在地上,面色悲怒, 字字冷硬。


    “天舒?”敖兼眯起眼睛,眼底泛起嗜血的红光, 他死死盯着阶下白衣女子。


    “她若是知道,又怎会躲在齐寒月的庇佑下茍活?直至濒死才能想起几分。”


    男人起身缓步逼至,指尖粗暴地勾起她的下巴,看她偏头躲闪,邪笑愈发狰狞,“幻神陨落之后究竟给你们留下了什么?”


    “魔神宽仁,你说了自会放了你们。”


    男人的指腹恶意摩挲着曲灵秋的下巴,一字一顿阴毒刺骨,“可若顽抗到底,就会是下一个千瞳宗。”


    “宽仁,当真是笑话!”


    曲灵秋嘲笑出声,“敖兼,你得到了千瞳宗中想要的东西,不是照样对其遗孤赶尽杀绝吗?”


    一想到从手中逃脱的江郡和剑灵天舒,敖兼脸色骤然阴沉,这两人让他在魔神处吃了不少责罚。


    他转手掐住曲灵秋的脖颈,狠狠收紧,眼中是滔天的怒意,是血气的翻涌:“你也知道这是我最后的耐心。”


    “我们有的是办法让你求生不能求死不得,你若不从,便一个时辰杀你一位至亲,不如就先从你女儿开始。”


    曲灵秋涨红的脸依旧倔强的咬着下唇,眼角不自觉发红:“她什么都不知道。”


    敖兼猛地将她推倒,颇有些气急败坏。


    “那就把幻神留给你们的东西交出来!”


    真是名不虚传的人渣啊,窗外的叶洛泱冷眼如冰,长剑随她的笔画对准了敖兼的脑袋。


    银光骤然出鞘,如惊雷破窗直刺而来。


    男人却是慢悠悠地回头,那剑在身后悬空顿住,剑身不住微颤着,肩上的黑鹰见状发出一声尖利的啸叫,展翅如黑风向叶洛泱冲来。


    “轰!”


    伴随着一声爆破般的声响,窗棂寸寸炸裂,木屑飞溅,叶洛泱优雅凌空翻身,灵剑瞬回手中,黑袍猎猎如暗夜修罗。


    “有刺客!”


    呼声向四方波及沸腾,黑鹰在空中盘旋,古鹰宗弟子如潮水般合围而来,大殿中一位黑衣老者飞奔出,甩出漫天袖剑。


    叶洛泱见状轻盈躲闪,辗转腾挪间避开所有杀招,纵身跃上屋檐。


    那些袖剑不依不饶紧随其后,深深嵌入瓦片,一时碎石四溅。


    众弟子层层合围,叶洛泱眼底闪过一丝凝重,她压住剑柄从屋檐跳下,直冲向黑衣老者。


    再听一声长剑出窍,老者身上便崩出一道深深的血痕,而叶洛泱的手似乎从未动过。


    曲灵秋瞳孔骤缩,她有些不可思议地望着那在众人包围圈中依旧游刃有余的刺客。


    是无夜剑法。


    敖兼冷眼看着,掌心凝聚灵力化作一把巨弓,他缓缓拉满弓弦,弦下出现一支黑箭对准叶洛泱。


    曲灵秋见状,竟挣脱开束缚徒手去攥住黑箭,掌心血肉模糊。


    “冥顽不灵!”敖兼冷笑将她甩向包围圈,“既然如此,我便也不怠慢了。”


    “都杀了。”


    曲灵秋咬牙正欲拼死一搏,叶洛泱却猛地拉住她的手腕,心如定石:“阁主莫慌,神尊已到。”


    “真是天真,”敖兼并没有听到两人的窃窃私语,他嗤笑望着台下两人,背着手傲然道:“就凭你,也想来刺杀我?”


    “灭你全门,两人够了。”


    一道极冷而霸道的声音自苍穹之巅落下,震得大殿梁柱嗡嗡作响。


    敖兼惊骇回头,便见白幻阁那最高的飞檐之上,不知何时已伫立着一道颀长身影,紫边白袍随风狂舞,眉眼清冷如神抵。


    她俯视着他,目光淡得像覆着一层万古寒霜。


    “齐寒月!”


    敖兼咬牙切齿,面色翻涌着忌惮与贪婪。


    恰在此时,一声凄厉的“报!”撕裂两人之间凝结的空气。


    浑身是血的古鹰宗弟子艰难跑来,没走上几步便已跌倒在地,口吐黑血抽搐不止:“我们身边都是…千鬼…毒…”


    他咬牙狠狠吐出几个字眼,眨眼间已断了气。


    不远的大殿外已是尸横遍野,白幻阁弟子被千鬼门生救出,外围相互扑杀,被隔绝的声音这才破开防御。


    被暗算了,敖兼嘴角那点假笑僵在半空,脸色更为阴沉。


    喊杀声、兵刃碰撞声、灵法爆破声响彻天地,鲜血染红飞檐,尸骨逐渐堆叠阶前。


    齐寒月指尖抚过无夜剑,剑吟直冲九霄,杀气席卷方圆百里。


    男人不自觉后退了半步,嘴上依旧冷冷挖苦:“血姬大人,这么急着向紫府殿邀功吗?”


    对方只是轻笑,御风向着他杀来。


    剑法密如暴雨,杀气如刃,敖兼被打得节节败退,玄衣寸寸撕裂。


    平生被一个女人打得这般狼狈,他恼羞成怒,掌心一道黑色光柱冲天而出,霎时数十位古鹰宗长老御剑破空而来,古鹰宗弟子如黑云压城般笼罩。


    只见苍穹之上黑色巨网徐徐铺开,节点灵光闪烁,如死神之眼俯瞰大地,将所有人尽数困于网中,天地皆成囚笼。


    敖兼狞笑着飞向高空,与众长老汇合。


    齐寒月持剑冷冷望过,无夜剑剑尖划过地面,金光四射间大理石上赫然多了一道白痕。


    “天罗地网阵?”


    “不,这是千瞳宗的笼困阵,”曲灵秋急急解释道,“无需血脉传承,只是单纯的囚笼罢了。”


    “他们是想拖到魔神出关。”


    女人听之面色沉静,抽身御风直上云霄,余音落入耳畔。


    “请便。”


    敖兼堵住阵眼,黑鹰飞落于他的肩畔,他看着齐寒月凌空抬手,四周出现的紫色萤光在手心迅速汇聚。


    万里苍穹出现密密麻麻的淡紫光点,似花种在缓缓绽放。


    古鹰宗众人环视四周不觉惊讶,看着周围密密麻麻布满天空的萤光,面色愕然,“这是什么?”


    “怎么?竟不认得。”


    “你百般算计,追杀遗孤,不就是为了这心心念念的千眼阵法吗?”


    齐寒月望着手心的彼岸花,戏谑道,“现在你看到。”


    “不过可惜…它是用来杀你的。”


    敖兼望着四周难掩神色的贪婪,当年幻神之所以为众神之首,就因创造末日阵法与千眼阵法,后续又锻造无夜剑,创世无夜剑法。


    千万紫色萤光迅速炼出光线,在笼困阵之内形成一个网中网。


    他见状嗤笑,一手结印,笼困阵内扯出千万枷锁,狠狠拉住每根紫色的萤光。


    望着皱眉的齐寒月,敖兼颇有些得意起来:“齐寒月,你怕是还不知道千眼阵法的盲点吧。”


    齐寒月冷眸微眯,轻笑出了声,“盲点?”


    “那是你的。”


    万千被拉扯的紫光瞬间消散,笼困阵突然扑了空。


    当所有力量尽数汇入无夜剑,女人持剑悍然暴击,剑光如烈日穿云,直刺入男人心口。


    敖兼并未想到齐寒月的反应如此之快,可当自己反应过来时,无夜剑已映入他眼底。


    寒光一照,竟照出几分恐惧。


    “去死吧。”


    在冷漠无声的判词中,圣剑撕扯肌肉,一时血肉横飞。


    他后知后觉地木然低下头,望着胸口刺穿的剑痕,随后伤口冒出巨大的黑色烟雾。


    毒素从伤口腐蚀向四肢,敖兼在剑下开始抽搐挣扎起来,阵痛中发出极其凄厉的惨叫,逐渐被剧毒腐蚀为虚无。


    威慑全场的杀招让众人不自觉退步,和这个女人拉开更远的距离。


    战面在眨眼翻盘,齐寒月一手紫火燎原,一手无夜剑斩破黑暗,剑气所过之处寸寸湮灭。


    古鹰宗长老们或死或伤,接连败退。


    就在敌手狼狈而逃时,天际魔气突然翻涌滔天,虚空扭曲开裂形成黑洞。


    混沌黑气从黑洞的缝隙喷涌而出,天空瞬间暗如墨色,星月无光,狂风卷着血雾呼啸。


    齐寒月御风独立,真正的对手来了。


    黑洞中探出千万枷锁,她侧身躲过,却见那枷锁只擦过身躯,便将自己缚在一方独立的空间。


    “好久不见,齐寒月。”


    苍穹轰隆作响,黑云翻滚如海啸,男人真身自黑洞缓缓凝聚,魂魄遮天蔽日,攥向整个白幻阁。


    灭世之气席卷天地,震得天地颤抖。


    齐寒月微微一笑,面色坦然。


    “魔神大人,好久不见。”


    三年后两人再见,不同于齐寒月的平和,男人的气息更为凶戾,玄眼无瞳朱红薄唇,脸上对称着三道平行的长黑抓痕。


    “齐寒月,你是自诸神之战后第一个飞升神阶的人。”


    “本王虽被尊为魔神,实际却并没无上古神力,只有些许怨魂煞气罢了。”


    那墨黑的眼眸就像深渊,带着生人勿近的冰冷和寡淡,他上下打量着眼前的女子,面上有了几分困惑。


    “可我今日见你,身上也并无神力。”


    “你又是怎么飞升的神阶?”


    在枷锁形成的单独空间里,齐寒月缓缓取出一颗被金色枷锁层层封印的晶石。


    “我什么时候说过,我是以神力飞升的?”


    “哼,故作玄虚。”


    魔神背着手,冷硬的声线直白却强硬,“没有这股力量,你拿什么与我相抗?”


    他估量过她的修为,嘴角浮起一丝没有温度的笑,仿佛讥讽她的以卵击石。


    “不过是重蹈覆辙罢了。”


    齐寒月闻之轻笑,扬起的下颌线条冷酷而锋利,“虽然没有神力,但魔神莫不是忘了…”


    “我是杀神啊。”


    “只不过,是来杀你的神。”


    在男人有些不好的预感中,他眼看着带着神力的封印在齐寒月指尖寸寸崩裂,咒纹轰然炸开。


    金色符印碎作漫天飞尘,被禁锢在圣宝中力量挣脱枷锁,如疯魔的凶兽终于得见天日。


    邪祟裹挟着焚天噬地的上古煞气,在天地间疯狂翻涌。


    “齐!寒!月!”


    “你终于把我放出来了。”


    圣宝中被欺骗和压抑已久的力量带着对女人蚀骨的恨意与疯狂的报复,滔天的怒意足以将这世间一切秩序都撕成碎片。


    它懒得搭理面前的魔神,转而暴烈的钻入宿主的四肢百骸。


    而这个女人早已做好了迎接暴怒的准备。


    黑红色的煞气如万条狂蟒在她体内撕咬着、吞噬着每寸血肉,在她体内冲撞融合。


    它的愤怒让融合的方式刻意痛苦,折磨着这个三年前将自己趁虚封印飞升神阶的人。


    就连魔神都惊在了原地,眼看着这个女人原本澄澈的眸子被污浊覆盖,忽明忽暗间只剩下毁天灭地的杀意。


    明明疼到额上冷汗淋漓,可看着自己的眼睛却越发癫狂。


    她疯了…


    竟想用这股上古煞气,来以杀止杀…


    随着杀神临世,苍穹一时紫电不断,如遭天谴落下无数血雨,滴落土地瞬间如腐蚀般焦黑,草木化灰。


    齐寒月的神志逐渐退却,被杀神控制的身体如褪皮般竟渐渐皲裂破碎,冒出若有若无的血纹。


    扭曲的上古煞气飞速辐升,形成顶天立地的龙卷,如卧龙冲天。


    众生看到这海啸般的煞气皆是惊惶,纷纷弃甲逃离。


    就在这变异的毒素即将吞噬众人的瞬间,一道金光自天际而来,瞬间落地一霎千里。


    众人被一个金色的灵阵护住,煞气在蜂窝状的防御上扑涌。


    抬头便见在白幻阁最高峰的屋檐上,一男一女伫立在阁楼,男人的到来宛若一根定海神针。


    猩红的披风随风飘动,薛玄清眼中是难得一见的凝重。


    “将军,事到如今,我能做什么吗?”


    伴随而来的天舒深深盯着那玄色龙卷,目光透过层层阻碍,想见着黑暗深处那疯狂而脆弱的女子。


    “等。”


    男人言简意赅。


    天舒半夜惊醒之时,便是疯了一般往白幻阁赶,也是齐寒月早做了预判,让自己一直看护着她。


    天地之间弥漫着玄色的毒瘴,煞气渐渐化为实体,天舒凝目一看,那形成龙卷风的竟是千万无夜状利剑。


    龙旋向着天空辐合上升,在高空之中形成剑雨而下。


    在乒乒乓乓阵阵金属撞击般的声响里,那把把剑雨密密麻麻深深刺入防护罩,薛玄清释出澎湃的灵力,略有几分昭示实力的意思。


    杀神出世,饥饿之际不分敌我。


    薛玄清蓄势待发的模样令天舒掌缝之间尽是虚汗,清明的眸子不由颤抖起来。


    原来窥探的神力从未欺骗过自己。


    穿越后在藏书阁看到的杀神之像,就是确确实实会发生的未来。


    即使轮回周转来回,齐寒月终究还是成了杀神。


    只是天舒从来没想到,这样骇人的场景居然也是为了守护这人间。


    是杀神,也救世。


    没有薛玄清的护持,在龙卷的内部杀气顺着血气四处蔓延,让古鹰宗众人无处可逃。


    魔神看着电闪雷鸣般瞬移到自己面前的齐寒月,下意识将最边上的古鹰宗长老挡于身前。


    无夜顺召出,一剑破万法。


    尸身在刺穿的瞬间腐烂出一巨洞,鲜血洒在两人身上。


    在煞气交融中,女人双瞳的紫火与魔神一般瞬间覆上全瞳,看不到丝毫眼白与瞳孔,伸手间煞气如鹰钩,直冲魔神的脑袋抓来。


    男人仓促间抬手格挡,在不相上下宛若金属相撞的声响里他急眼了:“齐寒月!”


    “献祭灵魂,便与我同宗同源,堕为魔道。”


    “你就非要和我过不去吗?”


    女人听着面孔变幻,时明时暗,脸上布满了血红色树根般的图腾,使她看起来更为凶戾。


    她深不见底的黑眸闪烁着死神的光芒,薄唇轻启间双唇鲜血欲滴。


    “想打就打了,想杀就杀了。”


    “难不成,还要挑日子吗?”


    那声音像是千万音色重叠,像她,又不像她。


    布满脸的血色图腾散发起妖异的红光,齐寒月一手握无夜剑,再向着魔神而来。


    “既然如此。”


    男人咬牙切齿,全瞳燃起玄色火焰,阴森森望着在女人剑下被压制甚至节节败退的众多戾魂,指尖划过一道血印。


    “那本王也不怠慢了。”


    掌心扭曲黑洞,魔神向着黑洞中的一众孤魂抓来,“本王倒要看看,是你的上古煞气厉害。”


    “还是我日夜杀戮的怨气更胜一筹。”


    随其音落,就听黑洞中千万孤魂野鬼发出尖利的惨叫声,它们奋力挣扎着,似如卷入深渊的人在疯狂向外扒拉泥土,却刹那被撕扯成道道碎片。


    千万魂魄在魔神的灵力之下被撕扯吸纳,无处可逃。


    男人嘴角带着残忍的笑,将这些魂魄全部吞入嘴里。


    在令人作呕的画面中魔神周身的灵火将他迅速吞噬,扭曲的皮囊如地狱之中缓缓爬出的恶魔,冷漠红瞳居高临下得盯着面前的女人,一时杀气弥漫。


    身体在众多魂力积累之下竟逐渐化顶天立地狰狞的巨人,似是千万野鬼的掌舵者。


    天舒瞠目结舌,起身相助的欲望被薛玄清伸手镇压。


    “天舒,你帮不了她。”


    “齐寒月早已有所战术,既选择瞒你,自是不希望徒增变动。”


    薛玄清眼底是从未有过的凝重,“如今只留了最后一分潜意识,以煞气倾覆敌军,就连我都不好出手干预。”


    被杀神控制神志的女人见此情形,萦绕身躯的紫黑色煞气在身后形成一巨蝎。


    一人一蝎,魔神与杀神相对而立。


    时空宛若凝固,又在眨眼间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暴响声。


    两股世间极阴的力量在高空交接,虚空颤抖扭曲,撕扯出道道裂痕,云层破碎只余几分玄光。


    罡风呼啸着卷过尸山血海,每一寸空气都弥漫着浓郁到化不开的血腥与魔气。


    这场大战已持续了整整三个时辰,从九霄云端打到人间炼狱,随着魂魄的耗尽,煞气与怨气渐渐萎靡。


    魔神看着齐寒月依旧步步紧逼,体内力量飞速流逝,眼中闪过极致的癫狂。


    “欺人太甚!”


    男人从袖中抽出一个画满诡异符文的黑色卷轴,随着最后的魂魄疯狂涌入卷轴,竟交织吞噬聚成一尊大炮。


    炮口魂魄迅速流转着,众生在那黑洞洞的炮口望见了宛若炼狱一般的场景,逝去所有冤魂在大炮之中撕扯吞噬。


    “末日阵法!”


    天舒彻底坐不住了,那是被古鹰宗夺走的血脉之阵,魔神最终还是破开了最后的禁制…


    两人早已都是强弩之末,不过相互逞强做戏给对方罢了。


    炮孔内煞气旋转愈快,竟略有些泛出白光。


    随着阵法的开启,被煞气侵蚀得神志模糊的齐寒月眉心忽然绽放出一道璀璨夺目的金色神光。


    那道神力带着她的意识终于冲破上古煞气的桎梏,两眼再度清明。


    她等的就是这个阵法。


    齐寒月睁开眼睛,眼底的全瞳终于褪去,千钧一发之时双手结出封印,漫天紫色灵光化作一道坚不可摧的锁链,将自己与魔神关联。


    这道神力是她留给自己的契机。


    魔神诧异低头看着这紫色的灵力,这是齐寒月自己的修为。


    面前的女人褪去了凌厉的煞气,面对男人的惊愕回以得体的淡笑,声音却是无比清寒。


    “你逃不掉了。”


    男人望着四周升腾的灵气,冷笑一声,“阵法已启,你锁住我又能如何?”


    话音刚落,像是映衬他的挑衅,男人手中开启的末日炮居然缓缓挪动起来。


    在众人震惊的眼底,炮口对准了两人的方向。


    无夜剑在手中疯狂颤抖,天舒面色越发惨败,当她越加清晰的洞察她的目的时,便发了疯一般得向着战场冲去。


    这次薛玄清没有阻拦。


    齐寒月丹田内泛出妖异的光,燃尽的修为一时照亮天地,给这片血腥的泥土撒上一层温柔光芒。


    “怎…怎么会…”


    魔神终于意识到这个疯女人要做什么,他奋力挣扎起来,尖利声线之中竟带过一丝恐慌。


    “齐寒月!你要做什么,快放手!”


    声音带着恨意歇斯底里狰狞的尖叫起来,齐寒月一手结印,将两人困在这一方天罗地网之中。


    “是不是很奇怪,明明是你开启了千瞳宗的末日阵法,为什么会不受自己的控制?”


    她口中吐着乌血,压制着煞气在体内同样横冲直撞的逃逸。


    “因为千瞳宗传承血脉阵法的最后一道隐形的门槛。”


    “是愿为剑灵而赴死的诅咒。”


    齐寒月掌心向着炮口,她闭眼感受着阵法的运转,将所有的煞气和怨气都在炮口集中。


    “就算你们杀光千瞳宗人,你们也不会彻底驾驭千瞳宗的血脉阵法。”


    “而我能夺取控制权…”


    “只因我愿意。”


    千瞳宗,本就是是为守护这一半神力而存在。


    只要带着愿意为之赴死的决心,就能取得阵法的优先级。


    高空之上的魔神终究是彻底的慌了,众多魂魄随着他心念尖利惨叫着,回荡在天地之间,异口同声如痛苦的哀求。


    “齐寒月,末日炮下我们都会灰飞烟灭的。”


    “你放过我,我不会再离开蛮荒半步。”


    “我保证!”


    女人像是没听到一般,却是最后瞥了一眼冲来的天舒,含满晶莹液体的双眸却不再滑下眼眶。


    千瞳宗的血债,她替她一笔一笔,全都收回来了。


    就像前世那般,她要她做盛世的公主。


    无忧、无虑、无惧、无念。


    苍穹之上的紫色流星燃尽修为毫不犹豫得冲向大炮,两道光柱没有丝毫锐减摩擦地相撞。


    刹那间天地震动,一波又一波灵炁交织向四周波涌而去。


    那带着众千鬼撤离的叶洛泱闻声抬头,望着天空战况一时怔愣在原地,却听耳边一阵风声,天舒逆着人流向着战场飞速而去。


    天地间似乎都在颤抖,只余下魔神和杀神煞气中久久不散的唳声,在大炮的高温中灰飞烟灭。


    千万被禁锢的魂魄如灰色烟气逐渐升腾散去,终于脱离魔掌再入轮回。


    半空中一道紫色的光点闪烁着。


    众生凝神望去,原来是那颗邪祟的圣宝,在众目睽睽之中缓缓碎作糜粉。


    修长的指尖脱力,无夜剑比她的身体更早的坠向地面,乒乓作响。


    缓缓倾倒坠落凡尘的齐寒月努力睁开被鲜血浸润湿透的睫毛,面前原本喧嚣的世间似乎变得苍白,如同天堂般没有丝毫痛楚。


    白亮的天地仿佛看到盛世将至。


    她心满意足的闭上了眼睛。


    破碎的紫色灵力如雪花般漫天飞舞,洒满每寸土地将毒气化解,拂过天舒湿漉的脸颊。


    “不,不要…”


    天舒伸手向着她的身影,声线带着祈求,竟有了几分哭腔,“齐寒月!!”


    坠落的身影像是吹入眼眸的沙,一下便模糊了视线,看不清世间的模样。


    她飞速上前相迎,将那同样柔弱的身躯抱怀里,天舒眼看着齐寒月心口的煞气带着身体的真实触感向着四周消散,就像那颗圣宝碎裂消散在虚空。


    杀神早已与她血脉相容,而这人选择做那个随之一同湮灭的执棋者。


    什么捷报,此番就是奔着不归路而来。


    天空淅淅沥沥下起雨滴,试图将这个人的气息在世间逐渐洗去。


    天舒更用力的抱着她,好像这样就可以挽留上几分真实的触感,这三年来都是自己在她怀里,好像早已习惯了依赖这样的气息。


    这人这样倔强,这样逞强,致死才才会有几分安然虚弱。


    柔弱躯体却再无多少触感,指尖触碰只留无限流光在指尖缠绕。


    “齐寒月…齐寒月…”


    “你告诉我,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做…”


    “我要怎么才能把你留住…”


    她心神俱裂的呼唤着她的名字,身体渐行渐淡,如同入水的钠块逐渐溶解破碎。


    失去的恐惧让心就像被利刃挑断,痛苦随着经脉蔓延到心脉,只余一阵又一阵无边无际令人昏厥的痛。


    战场疮痍满目,女人轻如红尘,似乎随时都可消逝在乱世。


    天舒抱着她颤抖着,不知从何而解,混沌间的呼唤只有泪水穿透了怀中的身躯,坠落在无夜剑身上清脆的回应。


    齐寒月的身体随着圣宝而溃散,最终只剩下淡淡的魂魄。


    “天舒,我有办法。”


    一道平静的声音宛若在沧海中触碰到的一根救命稻草,突然在她耳畔响起,天舒抬头间看到曲灵秋拿着一个闪烁灵光的琉璃水晶。


    远处衣衫翩跹,缓步而来的是一身鲜血的薛玄清,面色平和早已预料。


    她望着少女赤红的眸子,柔声道:“白幻阁是前世你诞生之地,也是你母妃幻神归寂之地。”


    “自你入轮回后,你母妃还是为你留了一处神迹。”


    “也是敖兼一直在找的地方。”


    第53章 前


    大战之后的白幻阁宛若无人的废墟, 秋风呼呼作响,在断壁残垣中振聋发聩的铮鸣,弟子们还在努力挽救属于自己的家园。


    秋日的落叶在脚步下沙沙作响, 曲灵秋步履从容地走在前方,染血的衣服拂过微凉的青石。


    天舒紧紧抱着那个琉璃球, 里面挽留着齐寒月沉睡的三魂七魄。


    走在前面的曲灵秋回过头看她,眉眼间带着一分明白真相后的沉静与悲悯:齐寒月的身体随着杀神的陨落而彻底碎裂在这世间。


    这是前世灰飞烟灭却借圣宝化为杀神再入轮回的因果。


    天道公平, 幸得神尊偏爱, 这是爱屋及乌。


    “天舒,你可知前世你是怎么诞生的。”


    天舒一愣,语气带着几分懵懂的茫然, “将军告诉我,前世我是幻神以一半神力与人间另一位女子,血脉交融而生。”


    曲灵秋闻之淡笑,“那你可有想过, 上古诸神只有创世神力, 没有灵力更没有血肉, 是不可能留有凡尘后代的。”


    “神力虽可改写天命窥探天机, 却独独不能凭空造人。”


    “为何你会是个例外。”


    曲灵秋的问法与当初的薛将军完全反了过来,令天舒不由怔愣。


    她猜测着斟酌咬字:“我不记得前世种种因果, 但此生是以圣剑剑灵诞生, 是无夜剑汲取天地灵气凝化作的身体。”


    “我看过齐寒月为了复活我所收集的诸多术法, 还有诞生时在千瞳宗中看到的上古阵法。”


    “想来虽然神力不可造人, 但天地灵气可以孕育出完整的血肉躯壳。”


    曲灵秋点头,心中藏过一声轻柔的叹息。


    “千瞳宗是幻神直辖的宗派, 所创术法都有血脉诅咒,唯一能解开的办法只有与幻神同宗同源的力量。”


    “齐寒月能使出千眼阵法, 是因为你亲手改过了阵法的要诀。”


    “但敖兼不可能来找你,所以只能来白幻阁。”


    “传闻在阁中有一处神迹,那里还流转着上古神明的气息。”


    天舒了然,这个传闻自己在齐寒月身边久了,自然也是听过的。她紧了紧怀中的琉璃球,“可先前我与齐寒月一同来拜访时,阁主为何说是世人杜撰?”


    “因为那里是禁地。”


    “也是无人生还的死地。”


    曲灵秋徐徐解释,“倒不是因为有什么凶兽,而是那处灵气过于充沛浓郁,早已达到溢满之。”


    “修行者一旦踏入,便会被冲散神识永醉幻境。”


    “禁地外溢的灵力将养着周边所有生灵,白幻阁世代守护,若让敖兼知道,便会为了那一分神力将其毁于一旦。”


    两人越往深处去,周遭的迷雾越发重了起来,像是将几人隔绝在外的桃源。


    寂静中只剩女人轻轻的声音,讲述着不为人知的故事。


    “此地还得归功于你前世的凡人母亲,古卷记载她误闯进这个地方,被溢散的灵力重创,命悬一线昏迷不醒。”


    “而幻神为救她,耗损半身神力试图扭转乾坤。”


    “却没想到神力和灵气与凡人血脉交融,竟诞出了你。”


    天舒一直带着不敢置信的茫然,怀中水晶球微微晃动,球内柔光也跟着泛起涟漪。


    曲秋灵着看她,仿佛看着一段传说。


    “灵气凝造躯壳之法,是自你出生以后才成功研究的秘术,还需要近千年的灵力沉淀。”


    “而灵气化出的神胎,生来就是少女模样,随修为提升同步生长成人。”


    “可在前世,你却与凡间孩童一般,是被生出来的。”


    “古卷中甚至多有记载,说幻神爱女是如何被一点点教养长大,半身神力被奉为公主,盛宠至极。”


    天舒喉间发紧,真相在长者口中徐徐道来,越发清晰。


    自己当真是两个女子生下的孩子。


    想到此,天舒的目光紧紧锁住曲灵秋,开口间带着一分难掩的卑微期盼。


    “那…我的凡人母亲,她后来如何了?”


    曲灵秋脚步一顿,她斟酌着用词,却只能道出残酷的真相:“半神之力下其实尚有生机,可当两人发现腹中有子时,是她执意要将你生下。”


    “以凡人之躯引发的奇迹,也因此耗尽了最后一丝生机。”


    天舒张了张嘴,再也说不出话来。


    也是,一个是永生的上古神。


    一个是短短几十年的血肉之躯。


    相爱却难相守,她便选择将带着两人气息的血脉延绵于世,诞下神之子。


    这是一段怎样的情缘,天舒想象不到在那样的绝境里,两个女子是如何达成的一致。


    而自己何等幸运,被她们坚定的选择和偏爱。


    眼前的云雾渐浓,氤氲的灵气化作乳白色的雾霭层层叠叠的缠绕在一起,空气中带着磅礴威压的气息,四周一片荒芜。


    “这是幻神给世间留下的最后一手,阵法可汇聚灵气化出血肉之躯,若以神力促进,想必无需千年。”


    “但对众生而言,其实最难的其实是找回未入黄泉的三魂七魄。”


    曲灵秋停了脚步,侧头看着天舒手中齐寒月的魂魄,“或许再追溯下去,前世的你不过也是禁地中漂泊的生灵。”


    “借了神力和灵气化作的身体,诞生入世。”


    “神尊归寂长眠于此,这便是白幻阁有神迹的由来。”


    “这世间大部分传闻都并非虚妄。”


    “只是众生大多无缘一见,便将其当作了传说。”


    说话间两人已行至最深处,这里的四周生长出了天舒从未见过的灵花异草,瓣上凝着宛若实体的淡色露珠。


    禁地的入口被一道金色的上古封禁笼罩,枯草一般的纹路繁复交替,流转着熟悉却威严的力量。


    “此处我进不去,只能送你到这儿了。”


    曲灵秋停下脚步,抬手轻抚封过禁,“幻神与你血脉相连,她会庇护你。在此灵力与神力交汇,足以为齐寒月重塑肉身。”


    “祝你得偿所愿。”


    天舒点头,步步上前。


    随着指尖轻触金色的纹路,山门居然缓缓散开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禁地磅礴的灵气扑面而来,在神力的护持中隔空缠绕在周身。


    随着自己拜别曲灵秋,缝隙轰然关闭。


    视线范围内只有地面的莹白玉石,四周皆是茫茫白雾,混沌无边的尽头有一处不明显的阴影。


    天舒抱着齐寒月的魂魄再往前走了一会儿,终于看清是一座的古朴石台。


    四分五裂的缝隙中一股精纯到极致的神力正在缓缓升腾,引诱着天舒不自觉神往。


    她将琉璃球放下,屈膝跪拜行礼。


    “母亲,孩儿来迟了。”


    四周云雾骤然翻涌起来,石台上的那缕神力化作光柱直冲天穹,隐隐传来上古时期的细碎回响。


    残留的神力围绕着自己身躯流转,灵气也如潮水般在身边汹涌着,无数画面在金光中交织。


    她顾不上细看,双手结印,一心将千瞳宗中圣剑聚灵的阵法化出。


    灵气缓缓包裹住石台上的琉璃,齐寒月魂魄似有所感,柔光愈发炽盛起来。


    天舒惊讶的看着自己的身体居然也化作流光碎片,随着金光一同在阵法中萦绕升腾,神胎随之化作虚无。


    几分氤氲而生的惊恐被那至纯的神力平和安抚。


    没有痛楚,是回到母亲身边的那种心安。


    两道魂魄在此一同共享天地。


    *


    水嫩如藕的手臂在空中挥舞,周身被融融金光包裹着,她诞生看到世间的第一眼,是一个面色如纸的女人温柔的笑颜。


    她生来就是奇迹,是上古神的独女,也是千瞳宗的公主。


    半神之身居于九天之上,承神尊万年荣光,受三界众生礼敬。


    这个身份在四海大陆中无人能及,天壤之别也轻易不会有玩伴,每年能离开千瞳宗的机会就是随娘亲到诞生之地去祭奠生母。


    没错,她有两个母亲,一个生母,一个娘亲。


    这是第五年来此,没想到这日晴天响起惊雷,原本晴空万里的天空出现了浓厚的乌云,将天空层层密布。


    她有些害怕的躲进娘亲怀里。


    阵阵紫电在高空闪烁,天地间突然暗沉。


    那颗紫色的圣宝在天际剧烈逃窜着,在幻神的庇护中天舒抬起头,看到苍穹之巅紧跟一道白亮的闪电,向着高空中逃窜的圣宝追去。


    雷霆在空中变幻,天舒睁大眼睛,看到光中有一个少女。


    她年岁比自己大上许些,一手持枪,金灿灿的战甲笔挺而意气风发,佛怒红莲般的长披卷起一阵风。


    那道闪电在云层泛过纯粹干净的蓝光,将云彩照亮。


    两股力量相撞翻搅起云水,苍穹雷鸣不断,向着天际而去。


    “娘亲,那个人是谁?”


    天舒指了指天空远去的光影,女人的手轻轻覆上女儿的手背,将她的小手蜷在手心。


    “你还没见过她吧。”


    幻神一身素白袍曳地,微笑的眸光中有着星河流转,“她是紫府殿赐封的郡主,身份倒不比你差上几分。”


    “这些时日蛮荒之地诞出了一颗极煞的圣宝,她随夜神去捉拿封印。”


    天舒点头,天际早已见不着那飒飒身姿。


    紫府殿的郡主,她记下了。


    这世间居然有和娘亲一般好看又厉害的女子。


    日子又不咸不淡的过了一阵,千瞳宗内微风吹拂,将嫩叶从树枝吹起,缓缓落到陈放于假山石桌的画册上。


    肉乎乎的小手就着叶签盖上书卷,随即取下叼在嘴里的草根。


    她隐约听到长廊那边来了人,想必过一会儿娘亲就会让人来唤自己了。


    “公主殿下。”


    果然,前来的宫女作揖,“今日宗内来了贵客,神尊召殿下前去参见。”


    绕过屏风,她第一眼看到的是她的背影。


    少女身姿挺拔,长发高束,一身衣衫洁净得未沾染丝毫尘埃。


    听到脚步声徐徐转身,那双眼眸掩盖诸多不属于这个年龄的思绪,明明骨相卓绝,却又偏偏冷着张脸,眉眼间的几分飒气果决丝毫不被稚气所掩。


    这双眼睛是这么黑这么亮,淡淡落雪般的味道顺风弥漫而来。


    哪怕多年后天舒初长成,对这惊鸿一眼的回忆,是当她回头看她时,自己好像听到了这世间最清脆的心跳。


    “母亲,她就是您为我选的伴读呀。”


    当天舒与幻神腻歪完回到小院时,这个少女早已在石桌边铺陈纸笔,磨好了墨水。


    她见她来了,起身作揖,一举一动就像被尺子良好的度量。


    “在下齐寒月。”


    天舒回礼,乖巧又软糯糯的道了一声,“郡主姐姐好,这些时日劳烦姐姐照顾。”


    声音稚气未脱,脸颊上的婴儿肥抖动着,齐寒月听她一口一个姐姐软乎乎的叫着,原本平静的眼睛带上了一丝闪烁,转头问:“我看你年纪尚小,可会写自己的名字?”


    天舒挠了挠头走近,她看过娘亲提笔,应该还记得。


    小糯米团子两脚一蹬,一骨碌爬上石桌,伸手一把握住笔杆。


    齐寒月怔愣,看这家伙囫囵握笔的姿势和一脸凝重的表情,脸上无意之中露出一分淡淡的好笑。


    她好整以暇的看着她将整支笔都吸饱墨水。


    墨滴沾纸,刹那便向四周渗开,在宣纸上张牙舞爪。


    小孩如涂鸦般歪歪扭扭的在纸上囫出一字,这字实在是太糊了些,齐寒月依稀能认得出这是个“天”字。


    “神尊之女,不会写字?”


    那人声线之中已有一丝调笑,嘴角无意间已勾起弧度。


    天舒气鼓鼓:“我会的!”


    看这渗开逐渐胡成一团的墨渍,齐寒月上前一步忍不住伸出手,修长的指节抓住笔杆上端,正想从天舒手中抽出来。


    却不想这小家伙竟倔气一抓,就是不让她抽走。


    她撅嘴看自己,脸上写满不服。


    墨笔在二人无声斗争中落下一滴墨水,在宣纸上绽放开一朵墨花。


    齐寒月淡笑,下移掌心握住天舒的小手,将多余的笔中墨滤去,带着她一笔一划缓缓写下。


    两横撇捺,轻重有度,字体端庄方正。


    天舒后背贴在齐寒月胸前,柔柔暖意从后背传来,她有些发愣,抬头便见齐寒月脸颊的轮廓。


    想到她御风直上云霄的修为,才十岁的年纪,竟已经这般厉害了。


    察觉到怀下那人的不安分,齐寒月低下头,两人四目相对。


    是这般清澈见底毫无邪念的眼睛,倒映着自己的模样。


    天舒眨巴眨巴笑了起来,“姐姐,你可真~美~”


    童言无忌,齐寒月抿嘴别开目光,开口之时却已下笔,“你的舒字可取自宽舒?”


    天舒被拉回了注意力,“娘亲说,是天数的舒。”


    齐寒月笔尖一顿,还是带着她一笔一划写下“舒”字。


    这人如今不过稚子,所谓伴读也不过是让天舒跟在自己身侧稳住性子,她受封郡主早早接触世事,沉静不爱说话。


    公主性子温良也懂礼数,倒也不算讨厌。


    齐寒月看书,小家伙就临摹练字,练一会儿就去逗蝈蝈,回来又趴在榻上睡着了,口水一地醒来见齐寒月还在,就再练练字。


    在天舒眼里,这人在自己睡时是什么样,醒时还是什么样。


    时日久了多多少少也静了些,随着逐渐能控笔,也能写几个字下来。


    天舒写了一会儿就将宣纸拿起,贴在脸边笑嘻嘻。


    “你看我的字,是不是和你越来越像了。”


    少女终于施舍般抬起头,看着眼前娇俏的眼睛闪烁着如星辰般璀璨的光华,她伸手接过,将宣纸对折夹在书页中。


    天舒肉乎乎的手去拿齐寒月手中的书,她也依她放开,看这家伙用尚且不多的知识抓耳挠腮的认字。


    “什么宝…天地…”


    齐寒月漫不经心地看了她一眼,却瞧见这人双眼闪烁微光,表情逐渐骄傲起来。


    她有些不明所以。


    “姐姐,我知道,这讲的是圣宝!”


    齐寒月闻言诧异,伸手去拿回自己的书,明知反问:“何为圣宝?”


    “我听那些弟子们讲,圣宝乃天地圣物,由天地灵力凝聚而出,是飞升进阶之物。”


    “不过我有个疑问?”


    “什么疑问?”


    “这世间阴阳平衡,除了灵气相对便是煞气,灵气能凝聚成宝物,那煞气我想也是可以的啊。”


    “圣宝与大家相辅相成,可以助弟子飞升仙阶,那煞气应该可以是额外的力量吧。”


    齐寒月面色一变,不觉牢牢盯着这不过五岁的小孩,稚气未脱不像是故作童真,却也没意识到刚刚自己说了什么惊世言论。


    她是要收回初见时的调笑,这个神尊独女…当真是不简单。


    *


    天舒受封公主后分府别居,但幻神慈母情深,将她的寝宫置办在神宫边上,只需几步便可至正殿。


    齐寒月行礼间被女人轻轻托住了胳膊。


    “这里只你我二人,不必多礼。”


    幻神身着神袍,墨发如瀑垂落,额间一点神印熠熠生辉,温声道:“天舒近些时日长进如何。”


    “回禀神尊,公主殿下天赐聪颖,资质颇高,”这客套话如今倒也是实话实说,“对灵道修行之术,举一反三令人咋舌。”


    女人听着,周身仙气温润,容貌温婉却不失尊贵,点头道:“天舒如今也到了启蒙的年岁,劳烦郡主做伴,但修灵之道还是不要让她接触太多。”


    “怕她知道越多,越愧于身份。”


    “不如对外明言是本尊宠溺无边,不是我让她学。”


    齐寒月面上闪过一丝惊诧,又瞬间掩了去,她深根殿堂早已懂得多听少言。


    幻神眉目柔和,眸光澄澈如清泉,“当今尚且是太平盛世,想必天下慈母心均是如此。”


    “天舒年纪尚小,有些事大可不必与她说得太过明白。”


    齐寒月作揖行礼,声音有几分稚气神色却是少年老成。


    “寒月愿闻其详。”


    幻神长发轻挽,走到神座边坐下,细细思索过解释的必要,半晌才坦言:“众生皆知,天舒承我半神之力,是以凡胎血肉降生于世。”


    “可凡胎却并非容器,她是与神力相伴共生。”


    这是不为人知的秘闻,齐寒月一语点破:“所以天舒与您一般,神力耗尽便会归寂于天地。”


    “是,却比我更难上一些。”


    “上古诸神受民间香火供奉滋养身心,天舒却是不行。”


    “不受供奉,只能动摇根本。”


    齐寒月了然,又稍作迟疑问:“就算不懂用神力,也可以灵力修行,若公主殿下不修灵道,时日久了怕众生多少会有臆测。”


    “她没有丹田。”


    齐寒月瞠目,长睫剧烈一颤,眸中惊色翻涌。


    幻神唇畔微抿,顾盼间藏着阅尽万古的淡然,“若无神力,她就是平凡人家的孩子,最是逍遥自在。”


    “她的生母也是个鲜衣怒马敢爱敢赌的性子。”


    “本尊最初只想将天舒养在身边,可惜世事难料,又难明言。”


    齐寒月指尖不自觉攥紧,脸色由白转青,艰难道:“太平盛世倒是无妨,可若是杀神临境…”


    “公主这一生,怕是会格外苦长。”


    幻神走到齐寒月面前,伸手替她整了一下被揉皱的衣衫,笑道,“不必紧张,在她之前尚且还有我们。”


    *


    旭日高升间稚子睡醒了午觉,懵懵懂懂伸手去抓塌边。


    入手是衣衫丝绸的顺滑,齐寒月从书里挪开了眼睛,温和瞥了她一眼,又刹那恢复了平静,“你可去过紫府殿?”


    天舒打了个哈欠,“从未。”


    “那去过千瞳宗下的民间?”


    “也从未去过。”


    “可出千瞳宗?”


    “除了祭奠生母。”


    她看着天舒在对话中逐渐清醒了过来,又腻腻歪歪攀上自己的腰,把脸埋在了胸口的衣服里面,齐寒月放下书轻声问:“那你想下山吗?”


    “当然想~娘亲不让,怕我出事。”


    “走吧,神尊恩准了。”


    “嗯?”


    天舒耳朵一翘,突得就不困了,从齐寒月身上爬了起来两眼放光,“真的吗?”


    齐寒月被这雀跃生动的模样感染,不自觉摸了摸她的脑袋。


    指尖轻点间一个早已准备好的传送阵法徐徐而出。


    天舒牵着齐寒月的衣袖顺着阵法来到市集,喧闹人群熙熙攘攘,清明的五识能看到听到远处的杂戏声响。


    兴奋至极间,她向上抓住齐寒月的手。


    好像有一股奇异的感觉顺着掌心流向五脏六腑,齐寒月余光中看着天舒翘首以盼的模样,热量透过掌心肌肤相触的地方带来柔软和温度,手心像燃起了一小簇温暖的火焰。


    她跟在她身后,看着她对这世间的欣喜。


    抱着葫芦架子的小贩走到二人面前,齐寒月将天舒新奇的模样收敛入心,对小贩点头示意。


    “好嘞!”


    小贩应着,从葫芦架上再取下一串糖葫芦递给天舒。


    小家伙摆弄着这人间的稀奇玩意儿,伸出舌头便试着去舔,齐寒月蹲下身子与其同高,下意识伸手压住她的嘴巴。


    天舒一愣,不明所以。


    齐寒月伸手将糖墩儿上的一层白白糯米纸撕下,看着眼前的女孩小心去舔上面绛红糖浆,随即两眼星光闪烁间,天地都为之暗淡。


    喧嚣闹市灯火阑珊,齐寒月一直看着她,心头微澜不断。


    她不自觉伸手,指尖轻撚过天舒的婴儿肥。


    粉粉的,软软的,糯糯的。


    收手垂落间也不自觉摩挲回味。


    两人逛到傍晚,直到暮色四合,齐寒月才在天舒身侧蹲下,温声和她商量:“我带你回去罢。”


    天舒吃饱喝足,走多也终于有了倦意,便软软乖巧的嗯了一声,下意识伸手环上齐寒月的脖颈,将脑袋枕在她颈窝。


    她往日里都是这般抱着娘亲,也并未觉得有何不妥。


    齐寒月却是后背一僵,两手顿空略有些停滞,怀中那香软的身体紧紧环抱着自己,原本空空的胸口被填充。


    就像残缺被盈丰,像高山初遇暖洋。


    她垂眸极其小心的回按天舒的后背,将她抱着稳稳站起。


    一直在不远处背对着二人的暗卫这才显了身形,那因天舒而生的温柔转瞬即逝,齐寒月望着他们的眼底已如深海般深邃。


    她如平日一般淡漠,示意属下将风袍披在已有困意的天舒身上。


    天际尽头的火烧云赤红而温暖,少女抬手将风袍给女孩掖好,将每一漏风处堵住,突然感同身受神尊为之计的深远。


    既然仙阶与神阶本就寿命绵长,天舒若能一直这般饮尽无忧,倒也是好的。


    知道多了便注定要浮沉于喧嚣红尘之中。


    她宁愿她能无知一些,反倒活得轻松自在。


    第54章 纠葛


    日子平静过着, 直到多年后一道金光破门而入,打破了四海般泡沫的祥和。


    来者是紫府殿中的近卫,他急急从怀里递出一个卷轴, 幻神看他神色就知道怕是出了大事。


    她打开看过几眼,惊问:“风神, 水神陨落蛮荒?”


    弟子点头道:“两位神尊被魔军被围困,如今不知所踪。”


    蛮荒之外极远便可见血雾万丈, 遮天蔽日, 当诸神到达战场时,惨战已是结束。


    望着战场断壁残垣尸横遍野的骇然惨象,薛玄清翻身下剑, 蹲下一一看过尸体。


    驻守边疆与魔神经历数次交手的将军见此惨象也是不住皱眉,两位神尊与魔神怕是极其耗时胶着。


    魔军断尸无数,血流成河没过脚踝,又是已干枯的淤血, 薛玄清俯身翻过一具血肉模糊的尸体, 腰部被斩断了一半, 软软耷拉着鲜血早已凝固。


    周围血气蔓延, 薛玄清翻过众人身上腰牌,不安的摇头:“上古魔神怕是已吞噬了所有凶兽。”


    “好, 很好。”


    夜神看着周边流散的神力, 杀气从其紫衣顺着灵炁一倾而出, 宛若沙场归来的修罗, 散发着令人不寒而栗的血腥,平静声线下暗流汹涌。


    “边界不可无神镇压。”


    “这些时日, 本尊便与你一并在蛮荒边界,镇守边疆。”


    “本尊倒要看看, 这魔神究竟是为何而来。”


    似是对方挑衅一般,燃着火焰的树枝劈里啪啦燃烧着向着夜神倾倒而下,薛玄清迅速起身踹开,树干翻滚,将一地尸体碾为肉泥,尸体焦臭不断一时大火弥漫。


    在四海大陆的另一边,空气中同样卷着赤金色的火屑,火星如流萤般在半空簌簌飘荡。


    周围的铁链在高温中滋滋发烫,链接着一块玄铁。


    幻神望着锻造中囫囵剑形的石头,神力在手心流转,涌进这块半成型的玄铁胚,这冰凉的金属触感里混着灼人的温度,却宛若死石。


    “神尊。”


    长老恭恭敬敬躬身,声音被铁链碰撞的声音衬得有些发颤,“属下无能,这圣剑总还是差上一缕根气。”


    女人面色沉静,这柄铸造多年的圣剑汇聚了诸多灵力与神力,却永远还差那么几分火候。


    锻造十年,这玄铁不为所动。


    “不必自责,若能轻易锻造,自然算不得圣剑。”


    幻神徐徐收手,面上难掩愁容,“只是如今魔神羽翼渐丰,我等却依然没有可以制敌的利器,让众生如何心安呢。”


    齐寒月立在台下,玄色修身衣外罩了一层银鳞甲,鬓边几缕青丝被微风吹拂。


    “齐寒月。”


    听到身后来人,回头看见天舒正提裙走来,素白衣衫不染沉俗。


    “这里太热了,你怎么来了?”


    高处的炼铸台中烈火升腾,赤红岩浆翻涌着,齐寒月走到外围确认没有热浪,还是解下身上的风裘披在天舒肩头。


    天舒没应声,哭红的眼睛直直落在她身上。


    齐寒月垂下眸子,长而密的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自从两位神尊陨落的讯息传遍四海大陆,这三界中的气氛实在压抑。


    众生一朝进入了备战的状态,民间惶恐不安,千瞳宗弟子日夜留守炼铸台,只等圣剑出炉,各宗也在盘点阵法和兵马。


    天舒轻轻问:“这世间为什么会有魔神?”


    “世间有神力有灵力,自然会有怨气,会有煞气,”齐寒月侧头望着炼铸台上的火屑,“若执念太盛,怨气难消,便汇成了魔神。”


    天舒突然伸出手去抓齐寒月的衣领,齐寒月不防,前倾一步锁骨几乎要碰上天舒的鼻尖。


    这些年她是与她一并长大的,但她长得比她快。


    这双清亮的眼睛抬头盯着自己,语气中有几分质问:“齐寒月,你什么都教我,上到天文下到地理。”


    “为什么偏偏不教我修行?”


    既生在这修道宗门中,她能感觉到周遭的灵气,也能看到师兄弟运转修为时身体的脉络,更能听懂长老们谈论的阵法奥义。


    可这人和母亲一样,偏偏对这些都闭口不谈。


    “风神伯伯和水神姑姑待我极好,小时候也抱过我,背过我。”


    “现在你告诉我他们被魔神杀死了。”


    “这炼铸台的火日夜不熄,兵器一件件被取出加固……可我什么都做不了。”


    少女攥着齐寒月的衣领不肯放开,眼尾赤红,“先前太平盛世,不学就不学罢,我也乐得与你们一并装傻。”


    “可事到如今,娘亲不告诉我,就连你也不告诉我吗?”


    齐寒月听着,心口也像被她这只手给狠狠攥住,疼得她就连呼吸都忘了。


    她不能说,也不知该怎么说。


    齐寒月伸手想去解天舒的手,却被少女主动先放开了,天舒转过身背对着她,肩膀微微颤抖着,声音中带了几分哭腔。


    “是不是因为,我修不了?”


    身后是长久的沉默,天舒知道自己猜对了。


    “我又不是傻子,”她吸了吸鼻子,抬手抹了把眼角的泪,却越抹越多,“我长在千瞳宗,耳濡目染了这么多年,怎么会不懂?”


    “想来是我根本就没达到修道者的基础条件吧。”


    修道者都有丹田灵海,能纳灵入体、循径运转,可她虽然能感觉到灵力,却从不能使其汇聚。


    天舒擦干净眼泪,转过身指尖对边上放着锻造好的长剑轻轻一戳。


    指尖鲜血流淌,没有灵气运转,没有法诀加持,周围弥漫虚空的灵力像是被什么牵引着,疯了似的朝她的指尖汇聚。


    赤金色的灵光缠上她的指尖,化作点点星光。


    “但是齐寒月你看,”天舒抬起手和面前的齐寒月示意,眼底带着一丝茫然的希望,“你看我的血……”


    可以汇集天地灵力。


    后面这句话还没有说出口,面前的少女已经猛地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却不敢弄疼她。


    “天舒。”


    “不可以!”她看着指尖那道浅浅的血痕,声音带了几分从未有过的肃穆,“你只有这半神之力,不可以再试了。”


    就算她没有丹田无法修道,可母亲幻神是上古神尊,她的血脉中流淌的神力如何不能使灵力汇聚。


    但没有人的灵力和修为,是以这般残损自身而获得的。


    这人能发现这个规律,必然是背着她们在自己偷偷实验出来的。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她就算不考虑自己,怎么也不考虑一下她的母亲。


    也不考虑自己…


    天舒被她吼得一愣,手腕被抓得发烫,她没想到只是割破手指,这人的反应就这样剧烈,不由瘪了瘪嘴,带了点委屈的鼻音。


    “你…你不要这么凶……”


    “我答应你,以后不试就好了。”


    看着少女眼角发红的模样,齐寒月一愣,心里随即而来的愧疚翻江倒海。


    “对不起,”齐寒月抿嘴,抬手轻轻揉了揉天舒的头发,指尖的温度透过发丝传过去,带着安抚的力量,“我刚刚太着急了。”


    天舒吸了吸鼻子,看着在炼铸台上的幻神,她并没有注意到这里。


    “这圣剑能铸好吗?”


    齐寒月侧身望着那正在被幻神以神力催化的玄铁胚,沉默了片刻,才轻轻点头:“能的。”


    “就算没铸成,我也不会让魔神的大军踏入四海大陆。”


    *


    蛮荒之地的战争几乎是一触即发,魔神夜袭,夜神与薛玄清战败失踪的讯息传遍四海大陆。


    魔军打破边界直入腹地,众宗群龙无首,便以最后几位神尊马首是瞻,而剩下的神尊中唯有幻神掌管宗门,一时各宗长老都汇聚千瞳宗。


    “那魔神是奔着蛮荒之地诞生的那颗圣宝而来的!”


    “他是算准了夜神会去蛮荒。”


    “那圣宝被劈成了两半,一半被魔神吃掉了,还有一半是紫府殿弟子冒死送回来。”


    “神尊下落不明,但没有天相,想必还在世。”


    “当务之急是魔军马上就要入关,我等必须再铸防线。”


    坐在高位上的幻神听着各宗间你一嘴我一句的,那圣宝不是别的,正是天舒五岁时祭奠生母看到的那颗,被夜神和齐寒月一并收伏封印。


    若非吃了那颗圣宝,想必以夜神和薛将军的战力不至于最终逃遁闭关。


    众人商议不定,在大殿内皇族众人熙熙攘攘、气势汹汹。


    “圣剑未出,各宗又无猛将。”


    他们说着将对战的安排铺设开来,“我等清算战力,如今面对魔神胜率不足三成,现天下宗门都在集结兵力。”


    “天舒公主尚未修行,她的半神神力难以用武之地,不知神尊能否收回神力守护众生。”


    高台上的女人双眼一睁,精光闪烁间说话的长老的意识缩了一下脖子。


    女人嘴角勾起嘲讽的弧度。


    执掌乾坤明争暗斗过了这么多年,这个女人早就看清了这些表面战战兢兢,背地里阳奉阴违的长老王爷们。


    “不能。”


    她起身,直直丢下这些面面相觑的诸位宗门门主与长老。


    齐寒月在殿外听着里面的人议论,面上不自觉覆上寒霜,听着他们猜测着天舒的身世。


    “我斗胆猜测,想必天舒不是不修行,而是不能修行。”


    “一身神力却难以庇佑天下,有愧公主之名啊。”


    当真是盛世需佳人点缀,乱世又需女人赎罪。


    自那日以后,各宗请求纷至沓来,日日游说抽取神力,仿佛天地大战成功胜败只在这神尊的半身力量之上。


    仿佛这是这世间最后的救命稻草。


    以他们的算盘,两位神尊陨落,战将薛玄清与夜神不知所踪,其他神尊神游太虚灵力虚妄,本就没有几分胜算。


    若再没有这半身神力,一旦诸神战败,魔军就将如势如破竹一般踏入四海大陆,民不聊生。


    幻神一手拂净桌上的物舍,望着下方众长老咬牙切齿的挤出了两个字:


    “休想!”


    她的反应似乎敲准了众长老的猜测,一时乌压压跪倒一片。


    “如今生逢乱世,夜神与薛将军不知所踪,魔神兵临城下,求神尊以天下为重!”


    “您只有半身神力,就算携诸神与魔神一战,又何来余力抵御十万魔军。”


    王座上的女人目不转睛的盯着众人,薄唇轻启却最终惨笑出声:“十万魔军,难道各宗弟子都是吃白饭的吗?”


    “竟都只期盼着本尊来出面摆平。”


    众人你一句我一句,或一句齐齐跟随。


    “国破之下焉有完卵,公主尚未启蒙,她的半身神力可挽千万弟子性命。”


    “神尊难道要以千万人来守护公主一人吗?”


    “求神尊以天下子民为重!”


    齐寒月听着不自觉捏紧了腰间的剑柄,听着温和的幻神少有的暴怒和疯狂。


    “天下人的孩子是孩子,本尊的孩子就不是孩子了吗?”


    “难道生而为神,就理所应当为这凡间付出所有?”


    “都给我滚出去!”


    众人都跪在了殿外,高位上的女子抓着手中用血写满朱红名字的请书,上面写满了一个个请命的名字。


    她孤身坐在王座上,殿外众生无言,双方谁都不愿退让一步。


    齐寒月抬起头,一步步走入万众的目光中。


    她推开大殿的门,血红披风荡漾在身后,拖曳出一片少年意气。


    “请神尊命我,拖住十万大军。”


    大殿发生的一切不过半个时辰就传到了公主殿中,神尊恩准齐寒月以禁术提升内力迎战大军,以命换命堵住天下悠悠众口,天舒听到后不顾一切往外冲去,却被早已安排好的弟子层层拦截。


    她不会灵力,轻易就被压制在了封印里。


    屋内一片狼藉,碎片书籍散落一地,她从未如此憎恨过自己的存在。


    急急赶来的齐寒月在门外沉默半晌,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攥紧,声音宛若砂砾刮过的土地,皲裂作痛。


    “对不起。”


    天舒听到她的声音,强行调整着自己的状态,她是她手把手教的礼仪,自然不想让这人看见自己失控的模样,可泪在脸上汹涌着,怎么擦都擦不干净。


    “我知道这么做会让你难过。”


    “可百姓和你摆在眼前,我能怎么选。”


    视野里的肩膀又剧烈颤抖起来,天舒放弃了,她踉跄着爬起来,伸手紧紧抓住齐寒月的衣领。


    齐寒月任由她扯着自己的衣服,不敢直视她满是泪痕的脸。


    她哪怕打她,她都接受。


    天舒却只是抓着自己的衣领,将她紧紧拉向自己,眼底满是哀求。


    颤抖的唇间徒劳的张了张嘴,却发不出话来,嗓间最后出来的声音是从未有过的破碎:“齐寒月…”


    “如果我求你…我求你选自己。”


    “你只要做好将军的本分…而我也只是回到我该来的地方。”


    “你会答应我吗?”


    齐寒月望着她,眼底酸涩难抑,心口像是被刀狠狠剜着,那种刺痛从胸腔向着四肢百骸蔓延。


    “会的。”


    这个意料之外的答案让天舒先是一愣,随即哭得更凶了,她知道自己此刻说什么这个人都会同意。


    可是她又隐隐知道,自己是拦不住她的。


    将军的本分…


    神尊的供奉是为守护人间幸福安康,守护世间不受煞气纷扰是神尊的本分。


    而将军战死沙场,也是千古而来的宿命。


    沾满眼泪的手摸上齐寒月的脸颊,回馈的触感冰凉又滑腻,摸过她看自己的眉眼,摸过她紧抿的嘴唇,摸过自己满心的破碎与绝望。


    天舒踮起脚紧紧抱住齐寒月,闻着她身上熟悉的气息,将自己的脸埋在她肩头。


    “那我求你…求你好好活下去…”


    “求你弃了我。”


    “也求你不要丢下我。”


    “可以吗…”


    齐寒月回抱住天舒,常年练武修行的手臂用力而坚定,长长的睫毛在闭眼间沾着细碎的星光。


    “天舒,你听我说好不好,”


    她抱着她,不自觉间也已流泪,声线却固执如常的平静。


    “我希望这世间每天都能有你爱吃的糖果,有你爱闻的鲜花,有你爱看的风景,有你爱听的说书…”


    指尖轻轻整理着少女身后凌乱的发丝,目光温柔而眷恋,细碎的发丝宛若细数的过往,“你小时候我就认识你,我知道你的所有心思。”


    “你比我豁达,比我通透。”


    “你的路还长,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终会走出来再面对自己。”


    天舒猛地推开她,被她气得像个孩子一样嚎啕大哭起来,手背抹着眼泪满是不甘心的质问:“你怎么敢肯定没有你我一定会活的很好。”


    齐寒月低下了头,轻声相互欺骗,“我选自己,是去守护世间不受战乱,也守护公主殿下的平安喜乐。”


    “但如果我选了自己茍活,我会越来越后悔,后悔到无法面对我自己。”


    “所以也求你…成全我。”


    果然,明明预料之中,可天舒听着依旧是一味地摇头,一遍遍地恳求。


    她看她要走,不自觉匍匐着去扯住齐寒月离开的衣角,好像只要自己哭的够大声,就能改变这个人的决定。


    放下尊严,放□□面,放下身段,只希望这个人留下。


    她用尽了自己全部的能力去挽留。


    可最终还是听着那慌乱的脚步远离,这个只有名分的公主被困在那一方神宫中。


    所有人都避而不见,所有人都默不作声。


    众生绷紧了神经,诸神出动千万弟子集结蛮荒,一场大战在所难免,魔神见此也不再选择偷袭,这场血战持续了三天三夜,就连天空的太阳都被染上了乌色,泼洒在龟裂的大地上。


    这是一场末日般的浩劫,只是魔神没想到十万魔军竟是被一女子生生挡在了蛮荒之地的边界。


    一个顶级仙阶如此折损羽翼,一寸寸碾碎自己的骨血。


    竟有如此魄力,不惜将魂魄碎作靡粉。


    痴狂堪比半魔,所行大义却堪比半神。


    齐寒月拄着断裂的长枪单膝跪地,敌军与我军的残躯横亘遍野,腥臭的黑血汇成细流,在她周围蜿蜒成河。


    硝烟弥漫的尘埃落定后,天地间只剩诸多残魂的茍延残喘,还有乌鸦掠过枯枝的哀鸣。


    她靠着断枪一丝未散的寒芒支撑着身体,疲劳的闭上了眼睛。


    她不知道自己在等谁。


    或许也只是想再多眷恋一下这个世间。


    她好像睡着了,直到脸颊徐徐传来足以依偎内心的温暖。


    在黑暗中的气息熟悉而亲昵,醇厚而温润的声音像是久旱后的甘霖,像是沉沦间破开迷障的一束透亮的光。


    “齐寒月…”


    是天舒的声音,是她在哭,每每她哭自己都会不知所措,只想满足所有。


    “别走…”


    “求求你…看看我。”


    齐寒月心口一疼,她艰难地睁开被血污染红的眸子,进入眼底的双眸波光流转,泫然欲泣。


    视野是白亮朦胧的,在这一瞬间齐寒月甚至以为自己还在梦里。


    原来弥留之际想的还是这个姑娘。


    齐寒月自嘲的勾了勾嘴角,就算情深不曾揭穿心动,骗得过天舒,又怎么骗得过自己。


    天舒张着干裂的嘴唇,声音微弱得几乎被风沙吞没,一遍遍地呼唤着自己的名字。


    真的是梦吗?


    她撑着这双疲惫至极的眸子,努力想要分辨眼前的景物。


    这双眼睛是一如既往的干净清澈,直到意识到眼前的天舒是真实的,齐寒月眼中闪过的是她自己也未曾留意到的璀璨光华。


    她捏着断枪,用最后的力气判断了一下周遭,确认没有敌军同门弟子在不远处后,才彻底松了口气。


    周身的痛楚在褪去,身体逐渐溶解破碎作金色光点,齐寒月目不转睛的看着泪流满面的少女。


    染血的眉眼尽是温柔,两眼清明笑容淡淡,满满当当都是少女的模样。


    她本是很少笑的,却总在天舒面前展露出自然而温暖的笑意。


    “齐寒月,不要离开我…”


    “不要让我找不到你…”


    开始四散去的身体像是吹入眼睛的沙,一下便模糊了视线,让天舒再看不清世间的模样。


    着手之处唯有淡淡流光,转瞬即逝。


    焦灼到几乎失去理智的少女眼底就像龙卷刮过大地,只剩一片寸草不生的荒芜。


    “不,不要!”


    金色的光点在空中短暂停留,齐寒月的意识凝聚在半空中,她伸出手,想紧紧去抓住那个坐在地上如孩子般无助的少女。


    天舒抬头颤抖的伸出手,指尖相碰,却只有无数破碎的光点,再无法拼合,从此二人阴阳两隔。


    齐寒月最终眷恋的俯身,落下再无触感的吻别。


    在遇到你以前,我不怕死,不惧远行,也不曾忧虑悠长岁月,现在却如此真切地思虑起将来,没有我,你要如何度过那些难关。


    曾在想自己为何会莫名其妙答应来到千瞳宗,又为何会答应成为你的伴读。


    是为了变强,还是为了陪伴


    或许都不是,我们相遇,仅仅是为了相遇。


    金色光点最消失在天地尽头,只余下无数破碎的流光,刹那便永远淡化消失在虚空之中。


    天舒的怀里只剩无数四散的微光,往天空飘散,就如满天的萤火虫在眼中倒映,熟悉的声线在耳旁萦绕而去。


    “在下齐寒月。”


    “神尊之女,不会写字?”


    “天舒。”


    “我带你回家吧。”


    第55章 殉剑


    自齐寒月身归混沌的那一日, 千瞳宗的炼铸台火熄了大半,漫天灵屑簌簌落地,像一场永不停歇的雪。


    那一年, 天舒用残留的半片染血衣襟包着断枪,将自己锁在了千瞳宗藏书阁中。


    半神之身无需吃食, 也因此谁也不得见。


    她在那里度过了一整个春夏秋冬。


    众生原以为天舒是想要看书转移注意力,直到幻神在某一天突然察觉到虚空中的灵力都在往藏书阁中汇集时, 她才意识到天舒在做什么。


    当女人暴力冲开藏书阁的门时, 木制的地面满地都是刺目的猩红。


    天舒的胳膊上布满深浅不一的伤口,陈旧的血痂与新鲜的血珠层层叠叠,血气弥漫在空气里, 被藏在阁楼间。


    跪坐在地板上的少女听到门被闯开,木然的回过头。


    看是谁来找死。


    结果她看到了自己的母亲,站在逆光之中愣在原地,打量着地上的图腾。


    女人在她脸上看到了极度的漠然, 对这世间没有了分毫的关心与情感, 仿佛就连自己也是可以随时舍弃的东西。


    即使看见自己也未曾亮起一分光亮。


    齐寒月对她, 就这么重要吗?


    少女坐在阵眼上, 阵图如血色藤蔓般爬满了整个地面,是推翻又重来, 纵横交错环环相扣, 幻神久居九天自然认得出, 这些都是凝聚灵力或神魂的阵法。


    若世间没有, 她便以神力为基,以血肉为祭, 在自创阵法。


    “你在做什么!”


    积攒已久的担忧、心疼与暴怒终于在这一刻彻底爆发,幻神上前扬手便是一记清脆的耳光, 重重落在天舒脸上。


    天舒被这一巴掌打醒了,她捂着脸怔怔抬头,脸上是火辣辣的疼,胳膊上还淌着血迹,模样可怜又狼狈。


    “娘亲…”


    幻神看着她,心也跟着抽痛起来,她俯下身将天舒紧紧搂进怀里,身上的衣衫沾染着地面的尘埃。


    “傻孩子,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若是齐寒月还在,又怎么会让你这样伤害自己。”


    天舒靠在母亲的怀抱里,闻着久未感受到的熟悉气息,长久以来压抑的悲伤在这一刻彻底决堤而出。


    她终于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双手紧紧揪住幻神的衣襟。


    “娘亲…娘亲…”


    “我好想她,我想她啊。”


    往日里总温柔护着她的人,如今连一丝完整的魂魄气息都寻不到,她甚至不敢一个人在神宫,那个地方是无处不在的残忍,只余下遗物淡淡的余韵和剜心般的疼。


    她在各种阵法书籍里安睡,闻着旧人喜欢的纸墨笔香,人间纷纷扰扰似乎都静如止水。


    直到天舒发现精纯的灵气可以凝塑皮肉骨血。


    执念的大门为此而开,少女用断枪次次割肉放血,以神力凝聚,却发现灵气化出的身体只是一具没有魂灵的空壳,眉眼间纵然有齐寒月的模样,却无半分她的温度与神韵。


    为什么…


    明明只差最后一步了…


    天舒笑了起来,泪如流星下坠,那人的身躯成灰,灵魂碎作靡粉散入天地山川,连一丝残魂碎片都凝聚不住。


    天地苍茫,凡人百转千回,就算记忆永存又如何去一点点集齐那些尘埃。


    在这一巴掌下,好像连这一点希望都被扇灭了。


    *


    魔军在蛮荒偷袭夜神与薛将军之时,圣宝主动裂成了两半,一半被夺走,大战后随着魔神吸纳交融那些煞气,魔气逐渐蔓延至四海大陆边际。


    蛮荒边界有着薛将军硬顶着,众宗折损无数,就连神尊都被偷袭陨了一两个。


    众生惶惶,诸神齐聚九天,商讨着诛杀魔神的唯一生路。


    “魔神居心叵测,若让他攻入紫府殿夺取最后那一半的圣宝,只怕末世降临,妖魔滋生。”


    “我已将其封印,非我等神力打不开。”


    主位上的夜神轻叹一声,起身环视众人徐徐道,“天道诞生诸位上古诸神,却只有一位魔神,神力煞气阴阳平衡,凭吾等单打独斗,无一人是其对手。”


    话音落下,殿内一片死寂,其他几位神尊眉头紧锁。


    “如今本尊还有最后一法,诸神归墟,吾等与上古煞气殊途同归,可换天地一线生机。”


    “我等与魔神一并归墟,那选谁作战?”


    夜神衣袂染着淡淡的星辉,抬手幻化做凡间的一缕镜像,平静道:“诸位若信我,本尊斗胆举荐一人。”


    “薛玄清。”


    “神力汇聚归墟天地,此人要带着诸多神力代替我们维护世间,”幻神静立一旁,周身幻色灵光流转,声音清冽,“为何选他?”


    夜神笑看过她,轻声问:“幻神执掌千瞳宗,想来也深受众宗胁迫之苦。”


    女人沉默不语,自己被逼弑女的情况如何瞒得过这些同袍。


    若非齐寒月以身徇道,只怕难堵悠悠众口。


    “被选中之人也并非幸事,长夜漫漫需独守神宫,”夜神眼底藏着对灵道众生的悲悯,语气沉稳而笃定,“薛玄清生于寒门,赤子之心尝尽世间疾苦。”


    “世间众生依赖诸神已久,独他出手雷霆,以身证道。”


    “只要有他在,苍生皆有修行途成大道的机会。”


    他顿了顿,又看向身侧的幻神作揖行礼,“我等归墟后,还需幻神再晚留几步,以幻术遮蔽天机,给薛玄清留出本尊身形。”


    “让世间众生以为…神界依旧有神尊庇佑,夜神与薛将军是全然无关的两人,免他被仙门纷争所扰,方能安心护持四海大陆。”


    这般周密的安排,想是已敲定许久只待践行,幻神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笑意,“夜神不必客气,天地间本就是人情往来,因果公平。”


    “说不定,本尊归墟之际,也有什么请求要留给薛将军。”


    话音落下,云海之上的诸神相视一笑,纵归天地。


    在诸神和众人都匆匆忙忙备战之际,无人注意,也无人关心到天舒独自来到了圣剑的炼铸台上。


    寒风卷着赤金色的火屑,枷锁被火焰烤的滋滋发烫,少女素白的裙角被热浪熏得微蜷。


    她的气息天翻地覆,少女面色肃穆而沉寂,睫毛长而浓密,睫下的双眸却冷漠如死水。


    千瞳宗无人赶拦她,也无人敢与她说话。


    她乐得清闲,来此只是为了证实心中计划的可行性。


    身处满是伤痕的胳膊,就在指尖触到玄铁的瞬间,原本沉寂的玄铁胚竟猛地震颤起来,这的反应让她终于有了一份情绪。


    灵气可以化作躯壳,却没办法复活齐寒月。


    那这吸饱了天地灵气的死物,自然也是差那一份契机。


    圣剑之所以是圣剑,是它需要一缕共生的意识,才会自主产生吸纳、杀气、认主、护主,甚至于自主的想法。


    不然与平常兵器也并无差别,顶多更耐砍一点罢了。


    她想着,抬起指尖对着玄铁胚轻轻一戳,随着又被割开的指尖,殷红的血珠滴落在玄铁胚上。


    血珠触到玄铁的瞬间,竟化作一缕缕赤色的光丝,缠绕着圣剑旋转,原本黯淡的玄铁竟隐隐泛起了一层微光。


    果然。


    天舒望着静默的天际慢慢笑了起来,她终于感受到自己在齐寒月走后第一次发自内心的情绪。


    心里那片空落落了很久的地方好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一点,是一缕正在慢慢汇聚的希望。


    是真真切切的希望。


    随后,她独自去了紫府殿,目标明确而坚定。


    紫府殿不同于千瞳宗弟子对自己熟悉,齐寒月曾是紫府殿的郡主,也是一代弟子中翘楚,被幻神请到的千瞳宗与自己伴读。


    但众弟子多少也是见过自己,毕竟半神之身四海大陆也就只有一人。


    如今乱世中看来,反倒讽刺。


    殿外廊下风紧,几个外门弟子远远望着独行而来天舒,语声不高不低,奈何凡胎耳力尚佳,恰好都飘进她耳里。


    “那个人是?”


    “你没听说过?好像是幻神和凡人生出来的女儿,半神之身却无法修行。”


    另一人接得更快,语气里满是轻笑,“半神之身又如何?神力憋在骨子里半点用不上,跟个废人有什么区别?”


    “也就郡主护着她。”


    “郡主与神阶也就半步之遥,当初替她赴死我到现在都想不通。”


    “空顶着神裔的名头,连最基本的自保都做不到。”


    “活着,不过是拖累旁人罢了。”


    天舒眉目平静径自而行,毕竟他们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她日夜在凌迟自己的真相。


    齐寒月为她而死,却连一句“值得”都配不上。


    麻木的心感觉不到恶语伤人的疼痛,少女只抬眼望着前方的黑洞,如同凝望心中同样荒芜的天空。


    禁地是无光的永夜,自从圣宝被劈成两半后夜神便将剩下一半封存在了这里。


    她拿着幻神的令牌遣开护卫,孤身独自进入。


    毕竟弟子们都觉得一个连修为都没有的人,能做出什么出格的事。


    刚刚打开此地封禁,上古煞气就如刀刮得人神魂发颤,割在血肉之身上,旧伤未愈又添新痕,少女眼底是孤注一掷的死寂。


    她望着那团翻涌如墨的黑暗,冷冷道,“出来吧。”


    “我知道你在这。”


    “哟,来客人了,”黑暗中缓缓睁开一双猩红冷目,笑声带着刺骨寒意,“居然还是个小神尊?”


    天舒懒得与它扯皮,她的眼神比说出的话更冰寒刺骨,嘴角扯出一丝讥讽的微笑,整个人陌生的让人心惊,“断臂求生,不想被魔神吞噬。”


    “你…是杀神吧。”


    “如今一半力量被魔神吞噬,与普通仙阶倒也差不上多少了。”


    “夜神瞒的这么紧,你居然猜出来了,真不简单呐…”那道冷光看着少女模样的天舒,被她挑明身份后反倒多了几分耐心,“小神尊来,应该不是只为了嘲笑我吧。”


    “我来找你,是想和你做个交易。”


    “交易?好大的胆子。”


    杀神桀桀嗤笑,饶有兴趣的上下打量着她,“与我合作,不怕被这些正道蝼蚁们挫骨扬灰吗?”


    天舒的目光无波无澜,望着黑暗尽头身处的一缕紫光。


    “外面的封印源自神力,修道者打不开,而诸神也不会放你出去。”


    她的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唯有一双眼冷得像淬了冰,“所以你只有这一次机会。”


    “听,还是不听?”


    杀神沉默片刻,语气中带了几分无可奈何的轻蔑,“说说看,什么条件。”


    “我会打碎你的真身,让你回归世间重新凝结,倒也避开了魔神与诸神宗门的这番纠缠。”


    天舒摊开掌心,一缕微弱到几乎要散掉的魂丝在指尖颤抖。


    “但我要你在世间集全这散落的三魂七魄,与她一并投生为人。”


    杀神听着,猩红的双眸这次看了她很久,终于明白了眼前这看似冷静的少女,其实疯癫到了何种程度。


    寻找化作糜粉的魂魄,凡人不行,而神尊不愿。


    她放杀神出世,居然只是为了让它替自己凝结一个人的灵魂。


    “你可知百年或千年后我一旦与她投生,以其身躯为我魔胎,迟早会降临世间。”


    “到时这人间可就没有神了。”


    天舒轻轻一笑,模样满不在乎,痴狂执念不亚于魑魅魍魉,若非伤口中流淌着血液里的神气,杀神觉得她才更像是个魔君。


    “好,我答应你。”


    “时间对我没有意义,”混沌中的声音冷笑着,“你破开封印,我便为你去收拢魂魄。”


    天舒这才动身走近,无限黑暗的尽头处只有一丝紫色的光芒,随着逐渐走近妖异得越发夺目,一颗被劈成一半的圣宝出现了轮廓。


    被黑暗吞噬的水晶依旧带着凌厉的煞气,被锁链缠绕成蛹,囚禁于地狱尽头的天罗地网中。


    少女割开掌心,抬手按住在层层枷锁中通体紫色的光点。


    心跳般的声音越发的大了起来,逐渐还有各种窸窣作响,仿佛有无数人在黑暗之中窃窃私语,扰乱心神。


    事到如今,难道她还会怕这些闲言碎语吗。


    掌心收紧间的碎裂声清脆而绝望,圣宝崩成无数光屑四散飘零。


    四周的锁链一下就抓空了,碎裂开的圣宝轰然泯灭,黑气冲天而起。


    出口微弱光下,一团又一团雾气般的东西从身侧飘过,杀神狂笑出声,上古煞气融入魂丝淡淡向着虚空弥漫。


    天舒站在崩碎的光与漫卷的黑暗之间,满手鲜血,满目空茫。


    以四海大陆的安危为筹码,从此欠天下一场浩劫。


    天舒却笑了笑,她觉得自己如今…


    确实是疯了。


    风拂过云海,禁地封印是神力所铸,少女捏碎的瞬间直上天听,众神惊怒交加,口口相传间昔日敬畏她的人此刻皆是目眦欲裂,众生四处追杀擒拿。


    所谓公主,片刻之间便成了众矢之的。


    当诸神与众宗长老弟子找到她时,天舒正独自站在炼铸台上,寒如刀割的风刮着单薄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


    她的掌心隐隐渗血,一滴滴落在玄铁之上。


    圣剑轻鸣,似是回应天舒的念想,少女的神色却愈发柔和,只盼着千年之后的灵魂再次相逢。


    “天舒,你这是何意为!”


    诸神还未开口,下方泱泱众人已经开始七嘴八舌的咒骂起来。


    “当今魔神一手遮天,你还嫌不够乱,要将杀神降世。”


    “犯下滔天大错,理当挫骨扬灰。”


    “住口!”


    幻神脚步骤然顿住,她拂袖释出神力拦住这些乌合之众,诸神亦是无言,旁观不作干涉。


    见神尊袒护,各宗各派一时无人敢上前半步,看天舒站在炼铸台的模样,竟也不敢再去开口厉声追责。


    “天舒…”


    “告诉娘…你要做什么,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女人独自步步走上前,她张开怀抱,开口间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满是哀求与心疼:“天舒,你先下来,你别吓娘亲…”


    天舒抬头看着母亲泪流满面的模样,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让她放心的笑。


    “娘亲,我创出了几个阵法,可以聚集灵气化出杀阵,或许在神魔大战中会有几分助力。”


    “千瞳宗恩养我多年,一个就叫它千眼阵法吧。”


    “还有一个…既诞生于末世,变唤末日之阵。”


    “好,你说什么都好,”幻神语气柔得能滴出水,又带着彻骨的慌乱,“只要你下来。”


    天舒摇了摇头,她站在圣火升腾的铸台边缘,回身望向众生,略略扫过每个人的表情。


    “天舒私放杀神入世,置四海大陆安危于不顾,是犯下了滔天大罪。”


    “此生有负公主之名,强占半身神力。”


    “今日以身殉剑,化万世击杀魔神之利器,千年后杀神降世,也自请轮回以神力相抵。”


    如晴天霹雳,幻神面上的血色霎时褪得一干二净。


    话语落定,云海上下皆是一片静默。


    夜神悲悯的望着这一切的发生,率先抬手对着天舒作揖应允,此番因果循环,是对少女以命换苍生、以情守执念的成全。


    天舒抬手郑重回礼,声音穿透了熔炉的轰鸣。


    “若来日齐寒月投胎成杀神,请以宗主以聚灵阵法为剑灵重塑血肉之躯。”


    “天舒为自己的罪责承担所有后果。”


    幻神听着她已将这一切安排妥当,眼底泛起淡淡的柔光,当神识中凡人的情绪迅速褪去,只剩下一种看透万古后的平静与破碎。


    剑灵与杀神共生不共存,齐寒月投胎在先,剑灵化形在后,天舒心里比谁都清楚,这是一场以命换命的轮回。


    她却还是要为了齐寒月而去。


    如今的世间对她来说,当真是一天都待不下去了。


    “值得吗?”


    听到这个问话,天舒如往日一般鲜活明媚的笑了起来,她重重的点头,好像这样就可以向世间昭然她的选择。


    “只是愿意,无需道理。”


    幻神眼底神光寸寸熄灭,眼前人是天舒,是自己的孩子,可少女期盼的模样、决绝的模样,为执念而癫魔的模样,无一都是她生母的影子。


    在此刻,那人好像借了天舒的骨血,再一次站在自己面前。


    她在天舒身上留下了一般无二纯粹而勇敢的灵魂。


    神光微晃,虚影重叠,神尊闭眼间一滴晶莹的泪自眼角滑落。


    即便前路满目疮痍,可作为母亲她能做的最后一件事,似乎也只有遮去少女这一世的污名与疲累,为她铺就一条无人能及的通天坦途。


    “此生实在荒唐,身死则迹灭,不付后世评说。”


    天舒笑着步步后退,身子几乎悬在剑炉之外,冷风灌进衣袍。


    她看着尊重自己而垂泪的母亲,看着远处噤若寒蝉的诸神,看着台下神色各异的众宗弟子。


    她最后一次看向千瞳宗这方到处是她与齐寒月回忆的天地,在归寂之际,在宿命的尽头,那些相濡以沫的时光如走马观花。


    她们曾一并迎朝阳、观落日、顾星辰,曾一并享喜悦、担伤痛。


    在这些记忆里,她突然拾起了一段隐藏在岁月里的真心,在耳畔怦然。


    “齐寒月,你相信一见钟情吗?”


    “小孩子也知道一见钟情?”


    “我知道,我当然知道。”


    “那你告诉我什么是一见钟情?”


    “我对你,就是一见钟情。”


    …


    “哎哎哎,你别笑你别笑嘛,真的真的。”


    此生自己身份如此,又无法修行,不能像诸神那般功德无量,唯独想要的不过是这一世的有始有终。


    可为何真正的离开,那人却连一句告别都来不及与她说。


    是不是没有道别,就还能相见。


    “齐寒月…你真的很坏…”


    “但我终于可以再见到你了。”


    所谓亲手写出的轮回,就如落叶归根化为泥,当一切回到起点之时,结束便是缘起。


    天舒的眼神随着因果的闭环愈发明亮,最终少女放心闭上了眼,眼眶的泪水随之滑过面庞,留下一道清明。


    即使做好了准备,幻神还是下意识扑了上去,指尖朝着她的方向伸去,却只捞到一缕灼热的风。


    “天舒!”


    烈火瞬间吞噬了娇弱的身影,身体触到圣剑的瞬间化作一缕缕金色的光丝。


    众生眼看着千瞳宗奉为明珠的公主周身散发着出柔和温色,竟是这无边沙场里唯一的光源,淹没在历史洪流中连碎片都不曾留下。


    天地沉寂片刻,众生懵懂恍惚。


    听一声脆响,溶于血脉的半神之力尽数爆发,刹那间一道金光冲天而起,宛若从地底深处的龙吟穿云而上。


    金光向方圆千万里波及,巨石碎裂般的声响震彻四海大陆。


    炼铸台自上而下的崩出一道裂痕,刹那四分五裂,一把紫色的长剑从烈焰中破火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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