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真相
四周皆是茫茫白雾, 混沌无边,再怎么走似都是一般场景,天舒停住脚不再如无头苍蝇般乱走。
没过一会儿, 远远便有声音传来,轻到不像人类的脚步回荡在白雾里, 听起来略有些毛骨悚然,少女柳眉微皱手不觉压上剑柄。
脚步声临近, 那人在她身后停了下来, 天舒才转过身。
在前面逐渐散开的浓雾中,来者与这个身躯有着极为相似的皮囊。
女人衣衫布料细腻,带着与生俱来的雍容淡雅, 却不似齐寒月那那般疏离,目光温和的凝望着自己。
天舒恍然,这个关卡能够调动人的情感与记忆。
眼前这人,想必是少宗主已逝去的生母。
幻境赤裸毫不掩饰, 可若能再见, 哪怕是假的, 再让本尊动剑杀死自己的母亲, 又是何等残忍。
就由她代劳吧。
指节握上无夜剑,天舒身子一僵。
双眸涣散中失去了意识, 手指木木的抓在剑柄上。
她再睁眼时, 放眼四周都是浓稠的黑暗, 这场幻境居然调动了少宗主的一丝生魂, 将她封困在这个躯体里。
原来她只是将身体借给自己。
自然也有拒绝弑母的权利。
在这一望无际的黑暗中,面前像是一个巨大的投影, 画面朦胧却开始翻涌起来。
婴幼儿才有的水嫩如藕的手臂在空中挥舞,周身被融融金光包裹, 刹那照亮了整个昏暗的产房,苍老的双手抱起她。
在众人绵而不绝的道贺中,一封封红皮包着的祝福被塞入襁褓。
这个视角,是这个身体的记忆……
千瞳宗少主。
天舒不明所以,寂然伫立在她的平生里。
少宗主出生时,自己尚且混沌,从未有过交集甚至不知姓名,只听当年宗主提及。
她看着她迅速掠过短暂的幼年,算得上是稳健安康,幸福而尊贵。
像这种金枝玉叶的内门弟子,到了年岁便可修行入道,在盛大的典礼中,圣剑和无夜剑法被郑重的交到手中。
天舒不由啧啧感慨,这种资源哪里外门弟子能够比拟的。
投影中的画面不受控制的帧帧掠过。
气氛再不同曾经的静谧安好,商议事宜时的众人面色凝重,殿中连烛火都没有,随着光线刺入,宗主睁开眼睛望了她一眼。
“古鹰宗代魔神向我们讨要末日法图。”
坐在副座的长老冷笑一声,面色冰寒如霜,“他们难道不知所有千瞳宗阵法,只有我天氏血脉才可发动吗。”
“可古鹰宗向来以邪术著称,魔神所修非常道,又会有何诡计。”
她以过来者再看,千瞳宗的灭门惨案最终只保下了无夜剑法和千眼阵法,可如长老所言,这些下了禁制的阵法具有极强的排他性。
就算当年血姬齐寒月修成千眼阵法,也是改得面目全非。
古鹰宗何来的自信?
在地动山摇里,天空出现层层不正常的阴云,随即是一惊天响雷,原本顶天立地维持防御的光柱开始渐渐溃散,金色的光芒洒在她脸上。
对外的防御在内部被瓦解,如同燃烧的纸张般点点萎缩,徒留火星闪烁,紧接而来的是阵阵刀剑相交的声响,伴随着一声高过一声的嘶吼与呻吟。
又是一轮战争硝烟。
天舒面色凝重起来,也曾在预言中看过灭门之相,如今却在少宗主的身体中再次以第一视角窥探亡者记忆。
“交出末日决阵与千眼阵法!”
雷霆作响,男人御剑凌空,一只老鹰从他的肩膀飞下在空中盘旋着,黑云压城的云层密布雷声不断,声线在天地之间回响。
来者并不是魔神。
不过寻常仙阶,何来自信妄图挑战千年古宗。
像是回应天舒心头的困惑,男人双手结印,天空落雨般坠落无数银针,混战中的弟子来不及反应,长针便直接融入自己的身躯。
从伤口传来一道细细麻麻的轻微酥流,随着第一根针融入,剩余银针却只是扎在身上。
骁勇的千瞳宗弟子愤怒作法,将扎在身上的长针弹射而出乒乓落地,战场硝烟弥漫,四处尸横遍野。
交手不过两回,掌心灵力却在凝聚的瞬间溃散开来。
经络被道道粘连,长针的致命作用在战场中显露獠牙,一时众人面面相觑惊呼不断,随即而来的是古鹰宗众人得逞的狞笑。
战面呈现压倒性的扭转,即使有弟子侥幸躲过却也难突包围,敌手疯狂涌入,面对没了灵力的弟子却偏偏不再杀戮,只以强力压制俘虏。
那银针是什么东西?
天舒不自觉握上腰间的长剑,仿佛亲身置身于战场,却徒有无力的看着现实定局。
唯有心梗难眠。
年轻力壮的弟子被戴上了枷锁,像奴隶般被赶往传送阵内,稍有些年岁的竟直接被一刀刺死,众人奋起挣扎,却无奈于丹田灵脉被封,一时哭声,尖叫声不断,空气中弥漫着绝望的血腥和炽热。
偷袭者并没有选择燃烧房屋,杂碎东西的声音不断,路上倒下了一具又一具尸体,温度渐渐流失于寒冷的世间,一个又一个活生生的生命消逝,血流成小溪,小溪汇入血河。
她跟着她的眼睛看着血肉飞溅,看着洒在满地金银珠宝上,看着温馨所有的一切在面前逐渐消失,变得肮脏与血腥。
视野的画面在一片混乱中挤入千瞳宗的机关暗道,推开藏书阁的后门。
她看不见她的表情,也感受不到她的心境,只能听到少女喉里发出一声低低带着哭腔的轻哼,藏书阁内躺满七零八落的尸体,血池浸入地面,空气之中的铁锈气还未散去。
到处都是尸体断肢,却多是千瞳宗弟子。
她听着她的作呕,脚步却不敢停顿,视野跟随飞速走到内阁深处,蹲下将覆盖在上面的尸体扒开,见石台深处藏着不为人知的暗格,里面放着一卷古色古香的卷轴。
无夜剑、剑法、千瞳宗,留给天舒的这三个圣物全部集齐了。
“敖兼大人,阵法应就在里面。”
门外的脚步声急急而来,心跳砰砰作响,整个视野颤抖而慌张,手心捏着千眼阵法却是无处可躲,最终将它化作金光藏在了剑鞘里。
随着指尖示意,无夜剑带着这两个魁宝从后门而逃往天际。
门被打开了,来者正是那施法的古鹰宗人,男人一席玄衣穿着简单,上战场却连战甲都不曾披覆,肩上落着只黑鹰,带着股傲然与神秘。
在男人漆黑的瞳孔中,天舒看见这个少女瞪大了眼睛,脸上是如同猫咪般的惊惶,她紧紧拽住了自己的衣领。
“哟,原来是千瞳宗的小公主。”
敖兼眯着眼睛笑了起来,故作温柔的语气却没能让少女的恐惧减少一分一毫。
“别来无恙。”
男人步步走近,少女步步后退,直至背后猛地触及冰凉的墙壁,她在他身上嗅到了悄然蔓延的血腥味。
她在败局已定的牢笼里无处可逃。
视野逐渐晦暗下去,沉浮于黑暗编织的天罗地网中。
在一片寂然中天舒听到了来自自己的心跳。
当白光刺破虚无,少宗主是被浓烈的血腥气熏醒的,也是被尖锐的哭喊吵醒的,还有挥之不去的湿漉黏稠。
视野凌空在层层波涌的血池上方,密闭的空间里血雾弥漫,耳畔是一声又一声哭喊。
脸覆面具的古鹰宗弟子正在将奴隶坑杀,将血液放入血池。
满满上溢的鲜血粘稠流动,混杂着,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恶臭,冰凉的尸体被填入池水。
血池将他们吞入深渊,亦不知池底有多深,尸体的填入与鲜血喷涌让水位越来越高,活着的千瞳宗弟子呻吟声越发微弱,直到所有的尸体均被血池吞没。
天舒徒然的瞪大了眼,脸色由先前知晓一切的心理准备最终蜕变出一片惨白。
这些在预言之外的隐情昭然若揭。
她一直都很奇怪,为何千瞳宗灭门之久,各宗之间却毫无讯息,原来尸体早已被处理干净,在众生眼中千瞳宗弟子依旧隐匿于深山。
他们甚至不知,千瞳宗是如何在一夜间被古鹰宗偷袭得胜。
画面是朦胧的,天舒隔着少宗主的泪水探寻真相。
印入眼帘的密殿被分为两层,血池上层站满了带着面具的古鹰宗弟子,手拿着铁质长矛。
敖兼正闭目坐在正上方,和少女一同被浸泡在血池里的是千瞳宗的诸位长老与宗主,众人半身逐渐浸没,鲜血攀爬上衣袍。
“爹…”
画面随着液体的掉落而清晰,又瞬间朦胧起来。
听到她的呼唤,宗主连连咳嗽着撑起精神,原本健朗的身躯竟在一夜间衰老消瘦,脸上长出大量皱纹与斑驳,皮肤松弛中头发黑中参白,丹田中鲜血淋漓,同修的仙阶圣宝不翼而飞。
天舒心中翻起惊涛骇浪,原来哪怕飞升为仙,圣宝也会被夺走的吗…
“千瞳宗的阵法,的确只有滴血传承后才可开启。”
敖兼睁开眼,望着面露不屑的诸位长老,一字一句笑道,“我族秘术可以十人精血换半身淤堵,如此身体里便会有两族最纯净的血脉。”
宗主始终带着平和的面色,轻声嘲讽地笑笑,“此阵当初是为了救人而创,古鹰宗本也是正道大宗,只因尔等伤天害理,如今成了众矢之的。”
“有了血脉又能如何,日后再无弟子归顺,也不过残灯末庙。”
敖兼被刺中痛处,大不敬的掐住他的脸迫使其抬起头来看着自己,四目相对间却依旧保持着虚伪得体:“紫府殿势大,众生追随便论正道,而我等追随魔神,可诸神之战不过剩者为王,孰正孰邪不过后世编写。”
“若要至尊之位,谁人手中不沾血腥,难道那夜神,那战神手中就无丝毫腥臊?”
边上的古鹰宗长老上前,开口打断:“何必说这么多,耽误了魔神的安排,你我都担不起。”
诸多弟子与长老齐齐伫于血池边,摇曳的血色阵法妖艳刺眼,耳畔孤魂惨叫声不绝如缕,血池中连出长线缠绕住众人,将其化作个个血蛹。
被泪水朦胧的记忆让天舒看得不甚清晰,徒留一片血红。
天舒听到她的牙咯咯直响,少女侧头擦干净泪痕,强撑着让真相化作恨意深埋。
血池里的尸体被抽经剥脉,身体如入水的钠块,发出无数光点向天边消散而去。
生命如同被加速燃烧的蜡烛,眨眼归于天地。
不远处寂然沉默良久的女子仰天发出一声凄厉哀嚎,众人惊诧得望着她,却见其体内泳出汹涌金色修为冲向四周。
“不好,她冲破融脉针了!”周围护持的古鹰弟子纷纷跳入血池,拿着长矛冲向女子,“快杀掉她!”
四面八方数根长矛刺入,一时周身上下喷涌染满鲜血,再也不见曾经那美丽的容貌与身影。
“娘!”
视野颤抖,声音撕扯,女人望向自己,如野火一般燎原的修为冲破枷锁,潺潺流水般涌入自己体内,化作巨大的传送阵。
“快走。”
她温柔如旧,泪水顺着姣好的脸颊流下,仿佛感觉不到被伤害的痛楚。
眼泪眨眼模糊了视线,画面只有无限腥红,只听她一遍又一遍。
“快走。”
第25章 杀
当再次睁眼时, 天舒最终回到九狼门的关卡中,鼻尖似还残留着记忆中的铁锈味,后面的一切她都知道。
有东西划过面孔, 留下湿漉漉的一阵凉意,顺着脸颊流入嘴里, 咸咸涩涩。
天舒木木抬手,指尖触及晶莹。
她望着眼前的需要破开的幻境, 抓着无夜剑的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白, 颤抖的声音随着剑锋和剑鞘的碰撞像是低低的剑吟。
“天舒。”
眼前的女子徐徐开口叫她,抓着剑柄的手猛得怔愣松开。
她叫的不是少主名字,而是自己。
“你…”知道是我?
后面四个字未曾说口, 天舒知道在相隔万里的九狼门中有人正在观望此处。
内殿的薛玄清见状起身,在众人面前消失了身形,展现着齐寒月和天舒的水幕随之关闭。
他并不想让众弟子看见这两个人的情况。
幻境中的女子颔首,竟双手作揖对她行了重礼, 另天舒不由赶忙上前扶起她。
“千瞳宗之所以不染世俗只固守本分, 是有神约在身。”
“圣剑铸成之时, 以神力下过禁制, 若选择继承和守护诸多阵法与圣剑,便需要以精血入神约。”
“我等既享千年安稳与盛誉, 自然是愿意承受其中风险。”
愿意什么…愿意接受被掠夺的风险吗?
还是说以神约, 愿意承受被她夺舍的可能?
天舒疲惫不堪的阖上了眼, 人命天定的宿命就像一场不知何时是尽头的无期徒刑。
面前的幻影被一股强大的外力干扰, 在眼前徐徐碎裂,女子身形瞬间消散。
视野回归白净, 雾气混沌天地相连,一道深沉的声音自天舒身后传来。
“这个躯壳不是你的吧。”
天舒薄唇抿得更紧, 垂下了凌空虚握的手。
高大的男人不知何时已站在身后,淡色瞳孔望着自己,近十尺的身高和宽大的胸围就像一堵高墙让人有些喘不上气。
“将军明鉴。”
是第二次见了,天舒抱拳行礼。
不过对于薛玄清来说,想必是第一次。
“一年前吴天浩受伤,黑洛长老曾派人来询过齐寒月的身份。“
“但她没有能够消除记忆的本事。”
男人上下打量着她,声音低沉像是压着嗓子在说话,却如有一座高山在耳畔荡起回响,“你也算半神之人,此番这般,是何目的。”
声音平静,与齐寒月一般,对自己的出现第一时间就来探问目的。
位居高位早已融入骨髓的压迫感让人不得不开口,天舒低垂面孔笑了下,道:“如今真相我所知也不过一二,又该从何说起。”
“还是说,天机不可泄露呢。”
薛玄清意味深长地望着她,肃静玄衣遮不住杀气,是多年杀戮而带有的血腥气,再无法稀释。
地面猛地颤抖起来,在一阵地动山摇中,远处巨大又熟悉的力量波涌而来。
天舒寒毛竖起,那是血姬的气息。
是穿越前齐寒月身上的力量。
薛玄清也不再纠结她身上的谜底,面色凝重拂袖正欲前往,却见身后少女箭步上前,伸手拦住自己。
“大胆。”
迎面的这双眼睛不卑不亢炯炯有神,弱小到可以一手掐死的身板却在面前一步不退。
“将军,请带我同去。”
薛玄清凝望着她,就像凝望着一个让他也不免有几分好奇的疑问,薄唇微抿略作思索,最终没有开口拒绝。
两人穿过白雾到了另一处幻境。
幻境中的女子伫立在虚幻的战场里,原本高束的乌发此时披散而下,发簪破碎,只余在手心的几颗碎片。
齐寒月的面孔隐藏在光线无法照耀的黑暗中,以致天舒根本看不清她的表情。
她的身影在玄气中变幻时明时暗,蓬勃中已看不清原本的眸子。
四周已只剩一片血红。
清风吹拂碎发,手心的碎片冲出一股紫色的灵力,冲入少女周身与其交织扭曲,棱角的眉目在煞气中更为锋利。
天舒丹田神力的金光已起,眼前的齐寒月与预言中的身影依稀重合。
嗜血的恶魔已杀出兴致,剑风形成巨大波动,剑过之处无人生还,惨叫声不绝如缕。
不过半刻幻境中已是尸体遍地,鲜血披上一层又一层,浸润土壤一时就连飞灰都带起血雾,血流成河的场景像极了炼狱。
那圣物带着杀戮的力量,燃尽极限的嚣张。
少女站在血泊之上,白衣飘荡,就如一朵傲然白莲,清冷而无辜。
“刚刚发生了什么?”
天舒开口,薛玄清目不转睛的望着混沌中的女子,掌心结印,周围虚空涣散中出现了一个画面。
画面中的齐寒月负剑迈步,缓步走入通道尽头,视野中只能看到一小片反射着月光而波光粼粼的湖面。
这是她原本所见的幻境。
没有任何声响,周围如死一般沉寂,齐寒月脚步停了下来。
黑漆漆的湖面上飘荡出几粒白色萤光,如同迷失在黑洞里的萤火虫,在黑夜之中点亮唯一的光亮。
察觉到有人到来,便逐渐向她汇聚。
齐寒月伸手,指尖与萤光相触的刹那,如碰到火星一般猛然抽回,整个人随即愣在原地。
与之同时,隐藏在发簪中的圣宝不受控得躁动起来,仿佛遇到了离别已久的故人,发出震耳欲聋的共鸣。
死寂黑暗的湖面逐渐泛起白光,一粒粒白色光点从湖面浮出,照亮波光零零的湖面,刹那如同飞满了白色萤火。
灵光化作人形,带着齐寒月熟悉的面孔,如三魂七魄向天空飘散。
晦暗的脑海像暗夜里凌空而出一道闪电,瞬间照亮了记忆了那些重重叠叠的阴影,她突的头痛欲裂起来,步步后退间眸光颤抖。
这些熟悉的身影淡笑着望过自己,转身逐渐离开。
少女抬起头望着黑幕般的夜空,白色光点在眼底化作流光流逝散去。
纯白洁净如烟花般灿烂,让她突觉得有几分难解的胸闷。
为何会这般难过。
齿边尝到了铁锈的血腥味,咬破的舌尖将莫名充盈眼眶的泪水憋了回去。
发簪中的圣宝突的冒出一道紫光,摄入这一片白亮之中。
白色纯净的光被染了色,变得扭曲涣散起来,发簪中的力量徐徐压抑,改过幻境化出齐寒月经历过,又被刻意遗忘的真实画面。
记忆带上了血迹,一众弟子被屠杀惨死,那颗圣宝被层层带血的手臂扒拉追寻着。
那时的她站在血泊,嘴角咬碎的恨就如一颗种子,撒在心中深深的硬伤之中。
所有的阴影昭然若揭,决绝的展现在她面前。
她望着画面中当年的自己,周围猩红的颜色是挥之不去的死亡,在视网膜上洒下一片血红。
还未张开的女孩闭目垂头,看着这些为了抢夺圣宝而大动干戈的场面,却是咬牙笑了,肩膀上下起伏着,似在痛哭,又在大笑。
争夺的浪潮彻夜不休,齐家满门血流成河。
记忆里的感受是多么纯粹的恨与杀意,就如一只凶恶黑豹,除了扑上来将对方碎尸万段外,便不曾留有过丝毫余念。
“全门弟子无辜,你却依旧将他们逼上绝路。”
“爹爹有什么错,齐家又有什么错!”
是自己又不像自己的声音在嘶吼着,齐寒月深如黑洞的眸子望着面前画面中真实的一切,身躯却在颤抖着,仿佛身坠深湖,因寒冷而不自觉颤抖。
失落的记忆在这个瞬间仿若洪水般纷至沓来,过去的点滴拼凑成了完整的拼图。
薛玄清看着画面中的齐寒月暗道不好。
白衣玄发随风飘动,齐寒月抬眸望着天空被吞噬的所有灵光,眼底终于褪去了所有灵光,如金戈铁马后的战场,只剩无边的死寂与杀戮。
发簪中发出一道裂痕,圣宝借着魂魄中的共鸣煞气大作,所有灵光被蹂躏出一个巨兽模样。
“齐寒月。”
“他们都为圣宝而来,我们都为你而死,”图腾中依稀传出声响,是逝去的千万人重重叠奏,“吾要你为我等血债血偿,这诸多亡魂才能甘心入黄泉啊。”
“可惜你,真是太弱小了。”
“倘若愿意接受吾的力量,这四洲大陆便会迎来新的杀神,我等愿为你效劳。”
声音嘶哑如裂帛,圣宝中的煞气试探着,纠缠上齐寒月的四指,而她似乎因记忆的汹涌失了意志,任由其侵略。
她倒是真想看看,所谓与圣物同修的仙阶,又能得到些什么。
随着那股侵略的灵力进入丹田,睁眼之时意识迅速褪去,眉心中缓缓浮现一道赤红,延展为图腾,在狰狞之中却多有一分媚气。
周围的朦胧再次清晰,幻境在圣物的刻意捏造里不断变换着,化作沙场杀戮之相:被情绪冲昏头脑的弟子嗜血而来,恩恩怨怨,纠缠不休。
发簪被摘下,碎片刺入掌心,长发倾泻。
与其融为一体的煞气绕开了薛玄清所下的封印,自齐寒月体内席卷爆发,气旋扫便全场。
持剑的弟子根本未看清身影,那道被玄气吞噬的身影已站到战场中心,冰冷寒气贯穿向千里,刹那寸草不生。
杀戮既起,便如高山滚巨石,汹涌暴戾将万事理智碾得粉碎。
随着这些画面被薛玄清挑明,失去神智的魔刹嗅到了活人的气味,控制着齐寒月向着冲天舒二人而来。
天舒回神,瞥了眼正欲动手的薛玄清,率先祭出无夜圣剑。
在金属相撞的声响里,幻境地动山摇,一时金光四射。
她连连后退,吼道:“齐寒月,莫要被扰了心神。”
“那些旧案都已经过去了。”
癫狂无神的眼眸像是听到了天大笑话般,身上血红黑光交织,涌动的灵力在衣上居然化出了一朵彼岸花。
天舒心惊,在一旁观望已久的薛玄清眼中寒光大作,手心酝酿已久的风暴席卷而来。
玄气中的少女被击中身躯,一时失了平衡直直摔入深湖,煞气在神力加固的银光中再次被驱赶回圣宝。
入侵的力量终于被逼退,冰冷刺骨的湖水让神志有几分回笼。
齐寒月在水中睁开眼,朦胧中素黑乌发如水草般在水中飘动,气泡在面前升腾,往湖面飞去。
身躯就像一片随波飘零的落叶,前程和命运,全然不在自己手中。
她有些庆幸,在这片冰寒中掩盖了自己的不堪。
不知何时出了月亮,银光穿透过水面被散射出唯美的平行光线,流动的湖水将月光显得极为清冷。
水底寂静,一道黑影破过水面,急速向她划来。
逆光之中只能看见隐约模糊的身影,融入在晦暗中。
逆着水光囫囵的身影像是个女子,可她只觉得疲乏,沉沦间任由这个黑影抓住自己的手腕。
那人将自己猛力拥入怀中,柔软的肌肤借着冷水渡来温暖。
她听到她的心跳,柔软的手抚过脸颊,带着几分安抚与宽慰,她无力多思,只顺从的闭上了眼。
朦胧月光中衣襟四周飘摆,与发丝相互交织犹如一体。
天舒见她不作挣脱任人摆布的模样,心好像被密密麻麻的绣花针扎入,又麻又疼。
也曾好奇齐寒月的曾经,没想到竟是以这种形式窥探真相,她突然间便明白了为何这人眼底总是那样的戒备,如若自己不是剑灵,更难以接纳与亲近。
一人心底既有如此深的愧疚与过往,只怕这世间所有的温暖都无法填补心底那道沟壑。
这人不经意泄露的脆弱,在这个刹那间让少女的心生出了几分心疼。
她不由将怀里的女子抱得更紧。
第26章 交易
薛玄清望着天舒将齐寒月放下, 森白火焰在掌心开始酝酿起一场足以致人性命的风暴,他盯着那个早已无任何反抗余力的少女。
“杀神。”
男人咀嚼这两个字,每反刍一遍眼神就愈发生寒, 可语气又偏偏平静听不出丝毫情绪,仿佛只是谈一件极其平常不过的事情。
天舒见状, 赶忙张开双臂将齐寒月护在身后,眉宇间此刻一派神色紧张。
“薛将军, 不可以!”
幻境中的微风吹拂鬓边长发, 她周身紧绷着,双眸闪烁着凝重光芒,“你杀了她, 这颗圣物也会找到下一个宿主,杀神早晚临世,难道将军要将世界上所有可能之人都杀掉吗?”
“这恐怕有负您飞升神阶的底线。”
“如此,谁才是名副其实的杀神。”
薛玄清薄唇微微一抿, 两人之间是长久的沉默, 斗争在空气之间滋长发芽。
周围寂静得连针掉地上都能听到。
男人紧闭的双唇最后舒展开来, 拂袖背过手冷冷道:“你可知, 这颗圣物是如何诞生的。”
“或者说,邪物。”
天舒好看的眉毛结在一起, 像个不解的问号, 她定定的望着这个高大的男人, 想要通过这个男人一成不变的眸子去确认一个希望。
薛将军声音清冷而淡漠, “这颗晶石,是伴随齐寒月而生的。”
“如今却学着当今魔神, 吞噬齐家满门魂魄,让这些弟子含冤而死无法入轮回, 其中煞气可想而知。”
当薛玄清赶到时,少女站在血泊中就像一座没有心脏的石雕,安静的寂然矗立在尸山血海。
这颗被四方争夺的邪物,在肆虐的风暴里眼睁睁被她吞入口中。
“当齐寒月醒来时,这些事不知是伤心欲绝而刻意忘却,还是因为邪物被我取出时吸食精血,对那些已不甚清晰。”
“这东西早已与她气血交融,只是齐家满门忠烈,我顾及遗孤,便将此孽物封印。”
如今是何情形,两人皆已知晓。
记忆在幻境中的苏醒,若要为复仇献祭圣宝,邪祟吞噬她的意志成为杀神也不过时间问题。
血脉相容,自然也不存在天舒所言的第二个宿主。
它本就是为了齐寒月而来的。
如今背负诸多仇恨与魂魄,又是个无亲无缘的命格,明明外貌卓越天资聪颖,可身边除了自己以外从未有过他人接近。
天舒的心口被紧紧揪着,柔软的疼痛弥漫心扉。
她注视着薛玄清的双眸,语气是前所未有的认真:“将军可知,千瞳宗上古圣剑无夜斩杀诸多凶兽,历经千年古战场,此番煞气难道还不敌这区区邪祟吗?”
“同为凶煞所化之剑灵,将军可见我屠戮众生?”
薛玄清听着,深深的眸底却无丝毫情绪,居高临下的眼睑睥睨又高寒,淡漠声线不高不低。
“伶牙俐齿。”
天舒有些头疼,她似乎说服不了这个位居高位拿捏着两人生死的男人。
薛玄清点到即止的威胁像是一场试探,却叫她认定了自己的心——她不想让齐寒月因无妄之灾而死,不论是自己还是薛玄清,还是其他人,都不能伤害她。
在那个瞬间天舒终于意识到,自己的命运如何结局如何,这都不是她要追寻的答案。
她只要洞彻自己的心,知道自己愿意践行这场因果,就足够了。
“薛将军,我与你做个交易吧。”
天舒抬起头,神力在周身流转起来,心在胸中横冲直闯,剧烈得像是要挣脱胸骨,燃起了温暖的火焰。
“你放过她,九年后的立秋,在千瞳宗旧址。”
“齐寒月必立身正业,你若助她飞升神阶,便可招揽其入紫府殿麾下。”
那年魔神降临,姗姗来迟的薛玄清曾说自己与其有过一个赌约。
她当时并不明白,如今确是分明了。
轮回的闭环在此时初见端倪。
薛玄清这次沉默了很久,他如野兽在战斗思量前警惕的眯起眼睛,又带着捕食者的冷血,无形之中给她极大的威压。
神的凝视比当年的血姬更为强势,仅仅只是直视,那凌厉的杀气便足够将自己碎尸万断。
至少当年的齐寒月除了拒人以千里,也从未想过强迫自己。
男人嘴角浮起一丝没有温度的笑,仿佛在好整以暇的讥讽少女的困兽之斗。
“我凭什么要用天下生灵与你赌。”
“薛将军,想杀一个人很容易,”天舒很快便收敛了自己外露的几分胆怯,使自己看起来波澜不惊,“可这世间阴阳调和,正邪对立,您身为神阶,自然有触及天机的机会。”
“齐寒月是杀神,而圣剑诞出剑灵,有着生而为神胎的宿命。”
“你杀了她,自然也要承担其中因果。”
男人眼深不见底,他观察着她的每一分表情,仿佛这样就可以看穿了她的念想,直深心中每一寸角落,使其无所遁形。
“如果你赌错了呢?”
“我不会错的。”
毫不犹豫铿锵的回答,令薛玄清不由一愣,随即深深瞥了她一眼,转身时灵力流转,身形消失在虚空之中。
他既同意顺应天命,便暂不深究此事。
天舒吐出一口气来,因后怕而发麻的脚吃力的转过身,眼前的少女黑发倾泄,安静的沉睡在这一片冰天雪地之中。
她就像块一碰就碎的晶莹冰块,让天舒想起当年在死士阁中将自己抢回后,在冰潭中沉睡的齐寒月。
每当相伴的记忆重重叠叠,少女眼底闪烁着连自己也未曾留意的璀璨光华。
轮回前后女子坚强而倔强的身影灼着她的心,从亭亭玉立的少女成为万人仰慕强势的一门之主,所经之事哪件不比此时凶险。
而当年齐寒月斩杀之人,无一不是为了自己。
她是个淡漠的性子,可是非分明尚且清晰,如若觉着世间温情可依,也断不会轻易成为预言中的杀神。
鬼使神差的,在内心还没反应过来之前,青葱指尖不觉触及她的唇间。
天舒恍然收回,像触及一簇柔软的火焰,一时燥热无比。
她忽然发现自己追求的自由和随性,在彼此忍隐操控的命运前,早已不值一提。
地面浮现出圆形图腾向上吞噬,放松的精神带来睡意沉沉。
想必这关卡到此,两人也都结束了,也不知算不算过了薛将军的考核。
内门中薛玄清摈退所有弟子,硬朗高大的男人一身玄衣,肩部披着连接着的黑披风盖着右肩垂下,隔着层层衣衫还能依稀看出他臂膀上都是硕大的肌肉。
男人沉默的看着这些传送阵将弟子送回外门,自顾思忖着。
一场考核让他对这些弟子留下了几分印象,这批弟子资质与历年相比所差不多,倒没有多掉后腿。
随着传送阵关闭,银副将缓步走到薛玄清边上行礼。
这里只剩两个相伴已久的主仆,久居高位的男人在轻叹间显出几分难得的慵懒,“这两人牵扯甚多,不知学成后离门会如何。”
说的是谁,主仆两人心知肚明,银副将低头抿嘴,齐寒月身藏圣宝,而天舒身怀神力,着实一个比一个特殊。
他犹豫片刻,缓道:“将军,开春便是紫府殿下各宗外门切磋事宜,末将担心她们会引来不必要的争端。”
说到此处,银副将突的想起一件事来。
“神尊让月凡尘郡主也参与其中。”
“郡主金尊玉贵,只是占着身份行事颇为嚣张,估计神尊想就此事借机敲打。”
薛玄清眉头微佻与银副将四目相对,勾起的嘴角难得显出几分意趣:“那你觉得,外门弟子中有谁能打赢她?”
银副将一愣,女修之间自然最好是同为女弟子切磋,方不落人口实,可外门中也就九狼门颇有实力,而门中女弟子不过三人。
叶洛泱并不专心于修道,至于齐寒月,身法优越却杀力浅散。
郡主作为内门弟子享有外门弟子无法享有的资源,真要能与之一敌的,怕只有那夺舍的无夜剑灵。
可她的身份实在隐晦,与之切磋必然败露…
见银副将迟迟不敢搭话,薛玄清好整以暇的眯起眼睛,在见到天舒的那刹,自己从那层皮囊里看到她原本的三魂七魄。
还有手中自行封印的无夜剑。
那姑娘是想隐瞒身份,奈何舍身根基尚浅,总是不得不动用神力,也就意味着本就藏不了多深,也藏不了多久。
就看她到时如何应对了。
两人一前一后往殿外走去,薛玄清突然道:“关于那颗圣宝,进度如何?”
领导问话,银副将赶忙回禀,“末将翻阅诸多典籍,这种会吞噬魂魄的圣物最早源自千年前的诸神之战。”
其余就没有更多了,可薛玄清到底一方神明,他眉头缓缓舒展开,随即闪过一抹淡然,“齐家满门忠烈,陨了一个幻神,也不知何时才会出世新的神阶。”
“世间圣宝千千万万,如今想比于这颗孽物,我倒是更感兴趣天舒为何来此,”薛玄清微笑,走到殿外望着苍穹上的厚厚阴云,身边一点动静都没有,不由若有若无地瞥了一眼不敢多言的银副将,“这般自信与我作赌,想必窥探过天机。”
“九年之约,到时本将定要亲自去验验真伪。”
副将闻言,久经朝堂的敏锐让他后退一步,作揖贺喜:“这天舒也是半神之躯,若是真如她所说,末将便要提前恭贺将军招揽两位神阶入麾下了。”
薛玄清自鼻尖轻笑出声,转身化作一道黑光御风飞去。
当副将反应过来时,天空只剩下一个黑点,毫秒间便消失在天际。
第27章 希望
阳光射入藏书阁, 包裹着药香洒在身上,周围静谧无常,天舒抬眼看着空荡荡的内阁。
这些时日自考核回来后, 自己不曾再见过齐寒月,稍有在修行中称病告假。
这场考核后, 不少弟子都“病”了,黑洛长老多少知道其中缘由, 并不多苛责要求, 任由他们自行消化。
“书老,融脉针是什么。”
在少宗主记忆中听到的那一句,好像是这个名字。
老者放下书卷, 面对她的问题并不惊讶,眸光中多了几分混浊。
“这东西原料难得,最初只是治病时辅助封脉所用,可维持半日, 融入身体后便有了抗性, 因此每人一生只可用上一回。”
天舒托腮冷笑, “原料难得, 想必产量也少吧。”
“不错,千瞳宗灭门一案所用融脉针, 已耗去上百年积压的货量。”
如此, 想必短时间也再难兴风作浪了。
长长睫毛闪动着点点阳光, 天舒低垂着眉, 眼里似有淡淡光辉,风从古色古香的竹卷帘吹进, 轻抚她两鬓散下的龙须,衬着娇嫩白澈的肌肤。
她终于注意到了自己的焦灼, 这些时日什么都干不进去,想什么都是混沌。
明明知晓了诸多灭门细节,却来不及顾上多思。
那一瞬间她其实有点疑惑,难道在心中自己居然已经习惯与齐寒月日夜同行了吗。
时间在药熏里点滴流逝,发呆的时光像是过了一辈子。
看着宣纸上胡乱的笔触,天舒清脆放下毛笔,起身间带起了一阵清冷而寒凉的风。
前往寝殿的路程畅通无阻,她却觉得有些漫长。
急冲冲到了齐寒月的寝殿前,胸壑中的忐忑却如雷鸣般滚滚而来,天舒几次抬手想要敲门,又缩了手在门口来来回回的踱步。
“齐寒月…你刚说不让我一个人。”
少女碎碎念的声音并不大,急促得恍若刚经历了一场人仰马翻的战役,“这些时日是怎么回事儿…为何避而不见。”
“是我做错什么了吗?”
声音仿若一颗坠入了深潭的小小石子,连一丝水花也没有激起,只能无可奈何的轻叹。
“天舒,我没事。”
就在天舒觉着她可能还是想休憩的时候,门内传出回音,清冷的声音带着挥之不去的阴霾,话语中竟有了一丝罕见的彷徨。
“齐寒月,但我有事!”天舒气势汹汹的抬头,“自幻境出来后,身上一直作疼,女儿身书老又不便探问。”
门很快打开了,天舒盯着这个因为如烟往事在纠葛思绪的少女认真看了看。
此刻的她在自己的一方天地中,却始终安静得像一片波澜不惊的湖水,发如夜色铺陈,与苍白肌肤交相辉映,整个人都消瘦了一圈。
“何处不适?”
她回避着天舒探寻的眼神,天舒戏精上身,哎哟一声按住自己的额头。
“近来有些头晕目眩。”
这浮夸的演技让齐寒月就算心情晦暗也难免觉得有些好笑,“你不是身上疼吗?”
“这身上疼,这头也晕。”
“可我看你,”齐寒月转身自顾走到案前盘坐,放下衣衫盖住双腿看她表演,“面色挺好。”
这么跑了一路,能不两颊红润吗。
天舒跟着她小碎步走到屋内,突觉这寝殿居然空空荡荡,摆放的物品少之又少,整个寝殿似乎只有墙壁的雪白,宛若一个在冰天雪地里的窑洞。
轮回前齐寒月在千瞳宗的旧址布置极为高洁,显然花了不少心思,对比此处她自己的寝殿竟显得少了几分烟火气。
“其实我没事。”
天舒迅速割舍多余的情绪,舔着脸上前,“自回来后你一直闭门不出,我只是担心你一人多思忧虑。”
少女的眼又灰暗了下来,就像个被抽去了全部生机的好看皮囊,内里却不过是一具行尸走肉,她侧过脸。
“你不是都看到了吗。”
声音沙哑,微红的双眸中渐渐浮起一层模模糊糊的水雾,却不让自己被看见。
在那一刹那间,天舒心像被人紧紧捏了一下,一时呼吸不上来。
她知道自己进了幻境。
她分的清幻境和现实,也分的清记忆和未来。
曾经所有边界,在熟识的过程中被自己分崩瓦解,这个半途而入的人逐渐知之甚多,她不知道该如何面对。
抵触,又没有那么抵触。
回避,又期待她的降临。
天舒凝望着面色灰镐的少女,心中拖拽过一声柔柔的叹息,上前到她面前蹲下。
“我不知道其中因果缘由,但人活着不应该只为背负仇恨。”
齐寒月一愣,记忆的苦痛在这些时日纷至沓来,她全盘接受,而后又陷入一阵寂然的沉默中。
唯独这人当时的闯入让她猝不及防,她不想让她看到自己不堪的样子。
也不知道死寂了多久,天舒蹲麻了腿,伸手利落把机案推走,利落在她身前躺下。
看齐寒月无动于衷,天舒起了坏心思,试探着将脑袋放到她盘坐的腿间,感受到身下身子一僵,却也没有推开自己。
天舒抬头仰视,不知道齐寒月此时的心中究竟在想什么,但从黯然的眸色里,看得出她很心重。
在这个姿势下两人的眼神交汇无所遁形。
齐寒月不适应的躲闪。
“天舒,我可以接受成为杀神。”
她终于开口,就像逼到死路的乞丐,浑身上下散发出一股心如死灰的颜色。
“只是如果有那天…”
天舒左耳进右耳出,她躺在她身上,温热而纤长的手指抚摸上齐寒月光滑细嫩的面颊。
齐寒月说到一半的话噎在齿间,她瞪大了眼睛。
天舒将她两颊捧住,热量透过掌心肌肤相触的地方带来柔软和温度,让她牢牢的面对着自己倒悬的眼睛,将她的惊愕用不容质疑的眼神吞噬。
“不会有那天。”
她铿锵而有力,眼中像是隐着一汪清泉,又散发出黯然的波光。
“你是想说,为了复仇献祭圣物,再让我…杀掉你吗。”
“不会有那天的。”
清浅的目光落在齐寒月憔悴的眼眸间,少女伸手解开自己在脸颊两边的手掌,轻轻摇了摇头。
“你可知为什么,同样是神阶,紫府殿夜神和九狼门战神是受敬仰的正神。”
“而魔神却被封之为魔,是邪神。”
天舒收回手,抱胸冷冷一笑,“因为它所修非常道,是以炼化魂魄强行提升修为飞升,驱众鬼为军,为人所不耻。”
她随之一愣,终于理解了齐寒月在思忖什么,这个圣宝虽不能如魔神般炼化魂魄,却也困住了诸多弟子的往生之路,要以血气将养。
以它飞升,必开杀戒,不异于魔道。
而放弃修道,其中满门生魂,又如何坐视不理。
若想以非常道行正义事,就需有足够修为与之抗衡,可若有这股力量,又何必非她不可。
天舒暗笑,倘若未来真如齐寒月所愿,那自己也不必大费周章千里迢迢的穿越了。
想来这圣物是真的邪门,就连薛玄清都只能封印了事,可却不曾想它已有诸多生魂怨灵所化出的意识,化作杀神的前身。
诸神之中,竟唯有自己是那一线生机。
当年齐寒月救她一命,也早已暗中标好了价格。
齐寒月看着天舒若有所思的表情,忽然觉得这个身份特殊的少女,思虑早已去到了远非她所能及的地方。
天舒眉宇间的神色舒展,起身帮她拢好被自己弄乱的衣裙,声音静静的:“你莫要担心,我生而为剑灵,可以血唤醒圣剑中的上古煞气,也有能与之相抗的方法。”
“我自有办法帮你度过这场难关。”
“就算飞升仙阶,也当以自身血肉之躯为筹码相博弈,而非献祭。”
齐寒月听着,心底泛起一丝难言的滋味,就像在幻境那时自己沉浮于一片黑暗沉寂里,湖水冰凉刺骨。
这个少女破开水面,伴随着那柔柔的光影,带给她温融的暖意。
让她一时不知是虚幻的安抚还是真实的慰藉。
天舒乖顺的到她榻边蹲下,抬眸时虔诚信服的模样就如曾在血姬身旁。
不论是轮回前还是后,这人偶尔的温和、偶尔的魅惑、偶尔的失魂,都被自己清楚看到听到感受到。
胸口像燃起了一小簇温暖的火焰,让她终于认可在天命这个冠冕堂皇的理由中,自己心底的那份真心实意。
“你见面时就问我,接近你是何目的。”
“又死缠烂打要你做搭档,而当时的缘由浅显到我都觉得勉强。”
“但你还是答应我了。”
从四目相对的第一眼起,天舒就觉得她是特别的,特别到无法用任何的一切交换。
“其实我们曾有过一段很深的渊源。”
“我是来还恩的。”
她看着齐寒月那对因为绵而不休的挣扎而暗淡无光的眸子中,随着她的音落陡然绽放出了一丝情绪,仿若春意盎然的雨水一点点渗入她的眼中,让干涸的土地里生长出几分活气。
手背上柔软而依偎的触感渐渐渗入四肢百骸,齐寒月一时竟觉得不甚真实。
“天舒,这戏本子里的话,你就别对我说了吧。”
天舒侧头撇嘴,“那你信不信嘛。”
少女蹲在一抹夕阳里,金色的光线勾勒出她的姣好侧颜,眼眸透亮如琥珀,赌气的小嘴湿润晶莹,这美好而温婉的场景让齐寒月心中一动。
她曾孤身一人被留在悄无人声的沙场里,战栗着,忍隐着,恐惧着,承受绝望赋予她的仇恨。
可在记忆回溯之际,她却真真切切的察觉到这个少女带来的希望。
“信。”
天舒一愣,随即嘴角向上一掀,拉出一个好看的弧度。
她的回答让她不胜惊喜。
除了在考核之中,彷佛在轮回之前,自己也曾这般或多或少的感受到齐寒月的坦诚。
在这个当下,天舒终于找到了那条直达她内心的通途。
第28章 浅吻
夜凉如水, 凉风从窗外吹拂着两鬓发丝梳理发梢,树叶沙沙作响,银银月光飘洒而下, 萤火虫在草地上发出微光。
天舒闭着眼在床榻上,深夜随梦而来的少宗主记忆让她辗转反侧。
不知梦境还是预言里的皇宫破旧不堪, 已经坍塌了一半的红墙青瓦徒留断壁残垣,众人纷纷逃离, 混乱空城在战火下只剩废墟。
天舒梦见诸多宗门弟子谴责着愤怒的冲入了千瞳宗, 却看见荒草丛生不亚于皇宫的荒凉,到处都是无人埋葬的累累白骨。
它只点到为止。
睁开的眼睛徒劳的望着天花板,无人知晓的真相像是魔咒一般在她脑海中反复吟唱。
天舒喘息着从床上坐起, 五脏六腑绞痛着,伸出手臂拿起榻边的凉水一饮而尽。
随着凉水涌入燥热的身体,排斥着灵魂身体撕扯般的痛苦骤然褪去。
她并没有欺骗齐寒月,自从幻境中出来后, 这副的身体排异越发明显, 天舒嘴角挂起冷笑, 眼中却是历尽千帆的沧桑。
怎么, 神力给她安排,就连少宗主也对她有所要求吗?
看过记忆, 就要她昭然天下。
也是, 万宗尚且不知千瞳宗灭门, 也不知这古鹰宗是如何一夜之间做到, 更不知诸多圣物阵法流落古鹰宗。
若不揭开真相,想必来日复刻并非难事。
等着众生慢慢察觉, 怕是自己尸骨都不知道埋于何处了。
但若是揭开真相,怕是自己便再无宁日了。
不如早做安排, 将这些诸多,神力也好,阵法也好,就都留给齐寒月罢。
入冬的雾气在窗外浓稠,树影摇晃着,寒风吹入温暖的暖阁,将困意彻底吹拂开来。
少女披上风裘在桌边坐下,翻转间古朴的卷轴在手心凝结,缝隙中流淌着金色血液般生动的液体,千眼两字镀着灿烂的沙。
轮回前齐寒月在冥山中提过一嘴,无夜剑法与她气息相斥,所以即使手中有着无夜剑法,也从不修行。
想必都是凶煞之物,相生相克吧。
但千眼阵法如若绕开血脉禁制,自然也能粗粗修习。
打开的卷轴薄而精细,微微泛黄的页面带着时光的痕迹,她吹了吹纸张抚去上面的灰,隐约露出那陈旧的奥义。
月光盈盈,显得格外清幽。
天舒持笔沉思着,时而落笔批注,在这夜色之中女子容颜依然惊艳而动人,如黑暗中独放的百合花,而在那一片清丽冰凉的眉眼中流淌着期许的温柔。
落在窗沿的萤火虫随风荡漾,虚虚披在肩上的衣衫勾勒出宽肩隐隐线条。
再抬头时,天已是大亮,清透的晨风吹着屋内的轻纱。
阳光射入藏书阁,穿透着药香洒在早已在此处的高挑身影,风从古色古香的竹卷帘吹进,吹淡了这浓浓的草药味。
齐寒月手指划过古朴书卷,瞥到一张残纸静静夹在书卷中。
鬼使神差的,她拣起抽出,四角都卷起的黄纸像是被人刻意揉过一般,薄而残破,明显已是放置了许久。
“其疾如风,其静如水,侵略如火不动如山。”
齐寒月将纸张翻了过来,背面是一片空白,在阳光下看着只是一张普通的纸张,十六个字没有任何特殊之处。
她走到书老面前将其置于桌面,“书老,这是哪位弟子遗漏的吗?”
老人正在抄写药纲,见状放下手中的笔接过,眯着眼睛想了许久,才道:“哦,这是黑洛长老随手写下的攻术,只让我不要收拾,留给有缘留意的弟子。”
黑洛所写?
书老再次着重确认后,才咯咯笑了一下,“这家伙也是老来意趣,寻出是缘分,但练出多是天分,不可强求。”
“上一个习得此术的弟子,如今已是薛将军的副将。”
齐寒月持着纸张的手不由一颤,再看过一遍时就已记下了。
纸墨间陈旧的香气萦绕在指尖,她第一反应其所指是攻击的本质,并非招式。
除了天舒这种半神之人,大多外门弟子修为入门尚迟又无加持,修为跟不上身法是常态,却也只能注重于招式与应变。
想将对手重伤,需消耗自身修为亦是不小。
可在灵道修行中,招式到底是增辅的,唯有修为才是攀升之路。
齐寒月只能先将其先放回原处。
藏书阁的门又被打开,天舒顶着紫青的眼睛走入,一进来就软趴趴的伏在了案上。
书老见状,上前嗔怪的用扇子轻轻敲了敲她的脑门,唠叨:“一月后便是紫府殿下各宗外门切磋,敲你现在这天天吊儿郎当夜猫子的模样,我看你到时怎么丢脸。”
“知道啦书老~”
天舒撑着那双困得迷濛的眸子,胳膊堆着脸上的软肉,语气可怜巴巴的,“是您这儿太好了,我一来就困。”
“这些时日在这里睡得比寝殿都香。”
“少贫嘴。”
书老气笑般摇了摇头,“这些草药都是安神的,我看你这些时日心神不宁,给你开了张方子,如今只差制成丸了。”
齐寒月怔愣,天舒和自己在藏书阁时,就算困倦也不会真的睡去,独独这段时日是考核后自己第一回来藏书阁。
想必先前都是她一个人在这里。
看来这人也是多多少少受了幻境影响,辗转反侧只是从来不说罢了。
“谢谢书老~”
望着天舒娇俏的眼神,老者故作不屑的吹着胡子,“你既来了,就自己去研磨罢,刚好去去你的睡虫。”
齐寒月默不作声的上前拿起桌上的研钵,示意天舒随她去内阁。
有节奏的研磨声音让人困意更甚,眼前少女长长睫毛闪动着点点阳光。
齐寒月低垂着眉,细心看着研铂里的药草被磨出药汁,指尖蘸上少许在鼻尖轻嗅,感觉药效不够便再取了一点硅石糁入。
她对药草并不了解,以往受伤都不过以灵力自我疗养,极少用过草药,就算偶尔食用丹药,也是为了调度修为所用。
倒是第一次看到书老如同民间百姓一般,以生药去调制安神的药方。
“天舒,”她擦过指尖渗入指甲里的药水,“以灵道的疗愈,相比研磨所提取的药水,有何不同吗?”
天舒一愣,困意在记忆朦胧中逐渐褪去几分,随之而来的像是一种隔空相望的形只影单。
在轮回前的冥山中,自己也曾问过她。
似曾相识的感觉带着莫名的情感和苦涩,让她的身子不由木在原地。
她抬头望着面前的齐寒月,在那些流淌的往事里,心尖徒然多了几分柔软的疼痛。
“若是以灵为主,以药为辅,那是医者灵力愈伤之法,疗愈后辅助的灵力自会抽回。但若作以药水吞服,却掺杂他人灵力,稍有不慎便会排异难受,适得其反。”
“因为灵力所提的药水,会混杂灵力。”
声音的尾声中与记忆逐渐交织,在茫茫白雾中天舒看到那时的冥山,齐寒月一下下重复捣着药,思绪也如自己此时这般飘荡。
在错位时空里相遥望,她们存在于彼此的记忆里。
在动作连贯而温柔的声音中,天舒眼神有些飘渺,藏满了纠葛与难言。
齐寒月察觉到了她散漫没有对焦的目光,此刻少女的睡眼半瞌,模样已是困到极致。
在这里睡着,至少身体和灵魂的割裂感不会作疼了。
天舒蜷入阳光下,少女疲惫清浅的呼吸和草药的芳香交织成一张难分难舍的网,在安静空阔的虚空里扩散着。
当齐寒月再抬头时,她已依在软榻上睡着了。
安然的少女的呼吸逐渐绵长舒缓,双手环绕搭在自己的腰上,不自觉的团钻在绒布里,像是一只惹人爱怜的小兽。
齐寒月目不转睛的望着她。
她总是发自内心的感慨创世者的神奇,一个兵器所凝聚的天地灵气,居然可以化作这样一个真实的人类。
这个剑灵是如此有血有肉,甚至比起诸多的人类都有胆魄和爱恨,像是集聚了所有的美好和希望。
又像带着温柔谜团的深渊,一步步接近,引诱着她不自觉的深陷其中。
当齐寒月回过神时,自己已经蹲在了沉睡的天舒面前,几日不见,少女娇俏红润的容颜清减了不少,光亮的发丝散发出阵阵袭人的幽香。
齐寒月心中柔软,愧疚更胜。
她向来只顾着缓解自己的疼痛,唯独在此时才恍然留意天舒身上那从未解开的谜团和回避。
这人向来喜欢把事情藏在嬉皮笑脸里。
她应该要对她好一点。
应该要多关心她一些的。
她不相信剑灵的存在,只是为了给自己一场虚无的交集和恩惠。
深睡的少女往前挪了挪,让自己躺得更舒服些,不自觉将自己离她更近了,软糯的脸蛋与齐寒月的鼻尖近在咫尺。
湿濡的鼻息落在她面颊,叫齐寒月在宛如潮汐般的暧昧里荡漾起来。
她咽了口唾沫。
香甜的气息涌入鼻腔,这一瞬间她甚至想伸出手指抚上她的眼角眉梢,想要勾勒出她诱人的唇形。
冬日的暖意如此撩人,像是一场能做到天荒地老的梦。
此刻少女的带着棉花糖一般香甜又柔软的味道,叫她闭上了眼任由心潮随之荡漾。
柔软的唇间触及那香软的面庞。
不带任何情欲,只是因为心底悄然滋生的喜欢。
逆光落下的阴影中天舒眼眸微颤,清浅的呼吸里好像闻到了不同于草药的雪松和佛手橘的香味。
第29章 守护
冬日的大雪褪去后, 初春将至的天空涌起了密布的层云,随着几声沉沉的春雷,雨水淅淅沥沥落在贫瘠的土地上。
众弟子披着蓑衣在雨中疾步, 九狼门外门在蛮荒边缘,依照黑洛长老的安排, 刻意绕着郊外山路前往传说中的紫府殿,收敛自身的灵力和兵器, 只作平常百姓。
不同于诸多宗门派避世在山, 紫府殿偏偏是在皇城中,这里皇族全民修道,因此城中百姓对各种服饰的奇异队伍并不新奇, 随着九狼门弟子入城,各路投来各种打探好奇的目光。
各位弟子的胸脯都不由挺了一些,像群骄傲的公鸡。
天舒和齐寒月走在队伍末尾,二人身着男装随意装束, 随着打探的目光逐渐增多, 齐寒月伸手将风袍后帽戴上, 牢牢遮住了自己的半张脸。
倒是天舒, 不时跑到小摊面前摆弄摆弄,一副新奇的模样。
“哟, 你是女修吧?”
人群中一个持剑修行者模样的少年身着华服, 半弯下身子打量着正在看糖画的天舒, 天舒侧头瞅了他一眼, 咋了?
少年饶有兴趣的抱胸笑,“没想到这批九狼门弟子中居然真的有女修。”
“你没想到的事儿多了。”
天舒心不在焉的回了一句, 聚精会神的看小贩拿着麦芽糖正在作画。
“你叫天舒吗?”???
“不是。”
天舒下意识否认,她拉起帽子, 阴影的灰暗遮住了面孔。
少年这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样子让她心生抵触,余光见少女的手已不自觉抚上身侧长剑,意味深长的笑了起来。
“今年切磋赛事,神尊点名让郡主参赛,我听月王爷说九狼门弟子中也就天舒能与之一战。”
“能和内门弟子掰手腕的,我倒是真有几分好奇。”
他歪过头正欲再探望几眼,一股灵光自不远处而来,向他滚滚波涌,如海浪般将少年推得节节后退。
流光闪烁间,他这才从天舒身上抽出神,便见一个高挑的身影自众弟子中不疾不徐走出,精致的眉眼下泠泠目光如冰山无温。
齐寒月从兜里拿出几个银子置于桌面,一手拿下天舒打量过的糖画,顺着垂下宽大风袍中探入,柔柔的掌心含住少女的指尖。
借着递去糖画的间隙,出挑的五官上下轻轻地倪过这个没有分寸的少年。
随着这行人渐渐离去,在旁观看过全程的小女孩甩开身边拉着自己的手,转身对身旁女子嗔怪,声音还有着未发育的稚嫩:“师姐,你为何要拉我?”
“我若是不拉你,难道看你去找打吗?”
这个被女孩吼了的女子倒也不恼,手中转着扇子淡淡笑道,“这两人,一个是天舒,另一个怕会是我的对手呢。”
女人笑容温和而儒雅,不疾不徐收起折扇将它层层叠好,“我与她们年纪相仿,或许还大上些,但从那位姑娘所展修为来看,怕是实力与我相当,自然也远在你之上。”
小女孩被转移了注意,好奇道:“师姐,刚师兄试探里你看到这人的修为了,如果是她和你切磋,可有把握?”
女人清浅一笑,“无妨,本身便是交流罢了,输赢都是常态。”
她对着在一旁刚刚拱火天舒的少年,作揖行礼道:“师兄,我两人先回去安排一下,长老明日让我等早去迎接。”
少年摆手,“去吧,我被安排去迎月凡尘郡主了。”
他提到郡主,那原本玩世不恭的脸上竟闪过八分无两分厌恶,却又瞬间掩了过去,转身三人分道而行。
*
庭院的石桌面折射着月光,光滑无暇带着些许清冷寒意。
齐寒月沾过水坑的指尖在石桌上借着月光,心底默念藏书阁中记忆的诀窍,她垂眸望着这十六个字,思绪就像拢了一层朦瘴。
调息半晌,沉思之中抬头往后望去。
“为何不去休息?
月光未照射到的黑暗里,一双黑色素鞋缓缓踱步而出,靴上撒上一层银光,出现在视野中。
心口剧烈跳了几下,齐寒月起身作揖。
黑洛负手不疾不徐走来立于她身后,赶路的时日里他留意多次,这个女弟子总是深夜远离众人自行修习,像是早已墨守成规的习惯。
若九狼门中人人如此,难道还怕比不过紫府殿吗?
长老的余光瞥见桌面反射月光的水痕,掩藏着欣慰却故作平静无波的眼底终于翻涌出一分难掩的惊讶。
她竟是在研究自己刻意留在藏书阁的功法。
其疾如风,其静如水,侵略如火不动如山。
黑洛到此时这才正眼打量起这个弟子,淡色衣衫中的身子是女子的骨架,相比天舒明媚的性子,齐寒月冷淡又拒人于千里,在泱泱弟子中从不显山不露水。
齐寒月率先开口,她早已有疑问:“黑洛长老,月凡尘郡主是谁?”
“呵,天舒这家伙都没你这样上心。”
黑洛好笑的看了她一眼,随着逐渐接近紫府殿,这些流言蜚语都逐渐多了起来。
“紫府殿月凡尘郡主是月王爷的独女,此次将与外门中排位第一的女修切磋。”
“既然是第一名,但为何我听着像是早有安排?”
“自然不是。”
黑洛转过身扯着嘴角,他确实是不擅长笑的,脸部的肌肉让笑容也显得有几分僵硬,“听闻是王爷拿到外门弟子名录时的猜测,但这类选拔赛一切皆有可能,他是不会如此敲定。”
“所以长老是想说,这事情是有人刻意传出来的?”
每走近一分真相,齐寒月眼眸中的黑暗浓稠便会深一分,薄薄的嘴唇勾起冷笑,“明明赛事都没有开始,就已经敲定了决赛的对手。”
“郡主这番手腕,确实诛心。”
如此兴师动众,将诸多弟子的目光都吸引到天舒身上,只怕战时一丝一毫都会被实时解读。
与吴天浩一战时,她的神力就能被察觉。
如此,无论想或不想,怕是更瞒不住剑灵的身份。
“天舒的姓氏也不怪让人有所猜测,”黑洛并不知道齐寒月的忌讳,他背着手自作理解,对着各门之间的暗流汹涌显得不屑一顾,眼中眸光比月光更为寒凉,“常理而言,内门弟子与外门弟子并无可比性,何况是皇亲贵胄,更是血脉传承。”
“但若真是千瞳宗中人,自然有对战的可能。”
“如若不是,也不过是笑话一场。”
男人轻飘飘的眸光落在齐寒月不自觉咬着下唇的贝齿上。
“怎么,你是想替她去战吗?”
黑洛讥讽的望着她以卵击石的欲望,“以你如今的攻力,是打不过的。”
那双美丽的眼眸中在月光下隐隐可见的火光暗淡了几分,又骤然而起。
“千瞳宗避世良久,就算出世也是有着不可言说的安排,”齐寒月眼中是足以燎原的星星之火,不知想起什么眸色又是一黯,“但没有人比我更清楚,一个外门弟子手中若有底牌,会带来什么。”
“我只是想给她一个,可以选择的余地。”
他看着齐寒月的神色先是落寞,而后是不忍,最后化作了决然。
“而不是被这种安排被迫裹挟,这次我还能选择替她去战,往后却再也不能了。”
她淋过这场阵痛的雨,在这个尔虞我诈弱肉强食的世界,期望这个同样会让人觊觎来路的少女,只要她愿意,就可以一直隐瞒下去。
黑洛的脸隐藏在月光无法照耀的黑暗中,以致于齐寒月根本看不清他的表情。
沉默在两人之间滋生出混沌。
“你随我来。”
男人拂袖离去,四合院外是一小片初生的竹林与水潭,初春的风依旧寒凉,月光盈盈显得格外清幽,水波随着微风粼粼如片。
一路无言,也是无言可说。
黑洛穿着一身干净黑色薄衣,脸上疤痕显得面色又冷上了几分,薄衣勾勒出他宽肩隐隐线条,从地上拾起一颗石子。
“攻法虽是我所悟,但这十六字却源自于兵法,一时不明也是正常。”
“你看好。”
石子自中指和拇指发出,刹那射入面前竹林之内。
齐寒月借着白亮的月光望着那破空之处,虚空颤抖间地面草丛竟随着上空的痕迹凭空出现一道裂痕。
三声闷响,石子飞入竹林内,击在深处发出清脆的声响。
竹林依旧随风摇摆,细竹并未折断。
像什么都未曾发生,独独地上出现一道直直骇人的裂痕。
齐寒月走到跟前,最粗的竹子也不过手腕粗细,三根并列间竹心均已多出了一指粗大小的光滑圆柱孔洞。
空洞周围没有一丝细微裂痕,石子穿透之处极其光滑。
黑洛背手面对着她,嘴角微微上扬,“弟子修炼于形,多依赖于剑术,可灵气杀力却独有门道。”
“至于能否参透便看你的悟性了,若能成,多少会有几分胜算。”
语毕,他便迈步离去。
“黑洛长老…”齐寒月开口,却欲言又止。
“我知道你想说些什么,我不教,是因外门诸多弟子资质虽好,但心性不同功法不同剑风不同,强行参悟反而会成赘累,因此只留在藏书阁中。”
黑洛声音低沉略有些随意而疲惫。
弟子一届又一届,就和韭菜一样层出不穷,自己不过一个授课长老,出门在外他也不指望这些豆芽菜感念。
齐寒月却有了莫名暖意,作揖行礼,“多谢长老!”
黑洛摆手不语,径自离去。
回想这极其细微的攻击,力量又狠又准,是齐寒月正在追求的力度与强度,既可一击即中,又不波及无辜。
她闭目思索,石子分明自上空划过,为何地面却有灵力划过才有的巨大划痕,若非是自带外溢的力量?
脑海随着月光清明,她逐渐回想起先前修习,最终记忆落在那场雪狼考核之中,与双生木偶对战时的细枝末节。
她看得出来,那个木偶幻化的自己虽灵活连贯,可杀力却是不强的。
而当天舒却与之相反,当修为无以为继时,薄弱的身法就成了她的短板。
齐寒月指尖迸发出一道灵力,紫光飞入竹子,却见竹竿刹那出现一道裂痕,随即吱嘎一声便断裂成两半倒地。
同样力道的灵力,杀力却明显没有长老集中,可无论怎样凝神聚气集中灵力,也只能造成先前的那般效果。
如今徒有身法,攻击又是欠佳,少女对既定的安排有几分无力和焦灼。
万籁俱寂中,敏锐的耳力听到草丛中轻微的声响。
借着清凉的月光,齐寒月注意到草丛中的麟光,一条竹叶青幼蛇正蜿蜒在竹根处。
那小青蛇一动不动,突然迅速出击在齐寒月目光里攻向一只蚯蚓。
咦?!
齐寒月微惊骇,看这条小蛇一击扑空迅速收回,随着尘埃落定时,好似什么都未曾发生。
春雨后的蚯蚓破土而出居多,齐寒月缓缓蹲在地上看着那只幼蛇,涉世未深的冷血动物似察觉不到有人一直看着它,只管填饱自己的肚子。
它一动不动,也不看着那蚯蚓的靠近,就像一尊石像。
突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气势汹汹而来,张嘴咬住不远处还未反应的蚯蚓,将它迅速拖入自己口中缠绕在寸土之间,整个过程不过毫秒,却被齐寒月全部看在了眼底。
齐寒月呆呆得看着它,脑海里慢慢浮现出青蛇放慢的动作。
“侵略如火,不动如山”
她好像有点明白了。
风吹过竹叶沙沙作响像是一片绿色的海浪 ,灵力随着掌心落地席地而去,将地面的竹叶席卷到空中。
月光之下的素发纷飞,倩影在竹林里缓步,长剑出鞘在漫天竹叶里迅速穿梭。
剑尖划过一道极长森白色弧线,与夜色交融,如流光乍现。
剑柄在掌心旋转化作剑花,少女闭着眼心底如无波之湖,平静而幽深,剑锋周围虚空如火烧般在微微颤抖,剑身划过竹叶却无丝毫变化,席卷的风骤停在了半空如同定格一般。
随着收剑落地,半空之中所有竹叶就如解开定身一般,从天上缓缓飘落。
月下碎叶漫天如雨,齐寒月接过空中飘下那片竹叶。
看似完整的竹叶躺在手心,随着轻轻一吹,便平分成了两半飞离了手心。
不知不觉间,半空中飘落的竹叶不知何时均已裂成了两半,无数碎叶飘散而下,洒在了齐寒月身上,就像一片喷彩在庆祝其成功。
二楼中黑洛关了窗缝,转过身离开,嘴角勾起的转瞬即逝的笑意。
第30章 抽签
紫府殿虽被称为殿实际却并非是一个建筑, 而是一个宗门,以夜神为尊,旗下是战神薛玄清为其兵门。
有两位神阶坐镇, 众宗至少明里暗里都以紫府殿为尊。
作为灵道中的贵族,就连地理位置也与众不同, 众人走在路上时不时见各宗仙阶弟子从天空之上御剑飞越。
面前的黑洛长老突然顿住脚,跟在他身后的吴天浩猝不及防撞上了他的后背。
“长老, 为何不走了?”
黑洛转过身环视着众弟子, “已经到了。”
众人看着闹市人潮汹涌,面面相觑还以为哪里有什么暗道,叶洛泱抬眸望天, 惊叹道:“居然是竟在天上!”
弟子们纷纷抬起头,果然在高空之上悬着四个巨大的玄岛,最为庞大的岛屿以粗大的铁链链接着四周三个较为小的青石岛。
整个岛屿之上被一层如薄膜般的防御罩包裹,隔绝一切如世外仙境。
那层防御宛若万花筒使众人只有到特殊的角度才可见, 庞大却不遮天蔽日, 无声溶于虚空。
“紫府殿居然这么大?”
天舒扯了扯齐寒月的衣角, 悬岛宛若展翅大鹏, 目测竟是九狼门外门数十倍,就算小的岛屿, 在视野中怕亦是与外门所差不多。
“是。”齐寒月抬头解释, “我记得此处最早记载是神域, 上古众神施法布阵, 将其移到空中,易守难攻, 若来犯不敌,此处便是百姓最后的防线。”
弟子们都张着嘴望着天空, 没出息得啧啧感叹:“哇!真是气势恢宏!”
耳畔突然一声嗤笑,天舒有些不爽地望去。
是个面目清秀的女子,身着男装却是女子发式,优雅摇着扇子似笑非笑回视过来。
天舒随即瞪大了眼。
“你你你你!”
“我我我我~”女子收了扇子,一脸戏谑地望着她。
“我认得你,”齐寒月接过话,不自觉走到天舒身侧,点破道,“是昨天在边上试探我们修为的三人。”
一旁的叶洛泱也点头道:“没错,就是她!”
面对三人的敌意,女子被认出了却也不怯,笑吟吟望了她一眼,扇面拍打着手掌缓步走到黑洛面前作揖行礼。
“晚辈紫府殿弟子沈黎,奉长老之命,在此恭候诸位多时了。”
双方寒暄一阵后,沈黎起身开扇,扇面一闪橙光过地面竟在众人脚下缓缓出现一道阵法。
天舒扫了一眼,此人手中扇竟是法器。
此处到底是神阶脚下皇亲贵胄,弟子手中奇珍异宝都更多上一些。
阵法之上浮现出一块巨大青石横牌,沈黎轻笑着摇动扇子示意道:“除御剑入宗,此乃紫府殿修筑时所造,东南西北四方各有一块,众师兄弟站于其上便可扶摇直上。”
青石牌托举着众弟子,随着半圆弧光覆盖将众人身形掩去,直直往上。
再往上飞了一阵,便看到那悬浮在半空中的圣岛。
悬岛上坐落着精美宫殿,隔离天日依山起伏,虽绝大多建筑都以暗紫色调为主,但在阳光下却并不阴沉,带着隐隐尊贵。
庞大青石牌不疾不徐落隐于地面,沈黎走到一边作揖行礼,“长老给各宗已经安排了住宿,请诸位随我来。”
她在前引路,引到了目的地后再说了许些客套话,便表示自己可以先走了,又像是想起什么要紧事,提醒道:“除了此岛以外,千万不要沿着铁链去那三块小岛上!”
沈黎温柔随和,众人便斗胆纷纷问其缘由。
“此岛也名天青台,紫府殿其实势力遍布四海大陆,但唯有此处才是中枢。另外三岛各有其权,其一是战神薛玄清的雪狼宫,其二是夜神的紫微殿,其三,便是宗祠,此三处为紫府殿重地。”
“若是擅自闯入看了不该看的东西,会引来杀身之祸。”
她说完,欠了欠离去。
时日临近,各宗门弟子都在陆续到来,众人晌午刚至,傍晚赛程安排便出了来:各宗门外门弟子共近千人,随机抽签两两平分,一一相对依此类推,不过十日赛程,便可决出前十入决赛。
齐寒月修习回来时寝殿内只有叶洛泱一人,正在打磨自己的腰刀。
“墨子阳刚刚传信叫我去抽签,”叶洛泱望着面前走到床榻上去淡定看书的齐寒月,见此人翻过一页书,又道,“天舒说你不喜欢人多的地方,就替你去了。”
“好。”
真是惜字如金呐,叶洛泱嘴角勾笑,观察着齐寒月装作不经意说:“看来这家伙真是没多想过,这种众宗一聚的机会实属难得,某种意义上也算是各方相看的时候。”
“听闻天舒后续要和什么郡主对打,还没开始切磋都算是声名远扬了,想必各宗各派都等着见见呢。”
“真是奇怪了,明明是抽签步步切磋,这安排的风声是怎么提前出来的呢?”
齐寒月闭眸,缓缓合上书,将书置于桌上。
她站起微理了一下衣衫,便迈开步子往外走去,全程表情没有半点变化,唯有呼吸在不知不觉间重了几分。
叶洛泱心底轻笑一声,吹着口哨起身,“我也去。”
天青台早已做好了各种布置,哪里能去哪里不能去的写满了标志,左弯右拐到了抽签登记的地方,两人身着九狼门弟子服饰,伴随她们二人一同出现此处的,是各宗各样的目光。
“九狼门也就三位女修呀,你说她们两个中谁是天舒?”
“不知道啊,决赛了不就知道了么?”
“名录里面还没有,看看她是第几个,到时候一定要去看一下究竟有多强。”
天舒很强吗?
齐寒月很困惑,流言怎么会传到这种程度。
不过一会儿,对齐寒月与叶洛泱二人究竟谁是天舒的疑问便在大殿内传开了,再加两人五官脱尘出众,一时一个传的比一个凶,什么美若天仙少男杀手…以至各宗众弟子纷纷往这里挤着,竟然还有不少弟子跳到横梁上去。
叶洛泱着实没想到,天舒都还没出现就引来了火力,额上青静暴跳,这人到底是招谁惹谁了??
九狼门同门弟子们被挤开,只能将同情的目光投向她二人。
叶洛泱咬着下唇,早知道让墨子阳帮她们三个人抽签了。
她转头瞥了一眼齐寒月,这人本对此类事情熟视无睹,但看着宽敞大殿被围观众弟子围得水泄不通,平静冷淡的脸上不免有些无奈,她平静得拨开人群向着抽签处走去。
叶洛泱可没有齐寒月那么好的心性,直接把不怀好意挤过来的弟子推开。
什么东西,是没见过女人吗?
齐寒月纤手随意取了签,端坐着的紫府殿长老打量过两人的眉目,再拿起登记表朗朗,让后方记录。
“九狼门,齐寒月,一丁。”
“九狼门,叶洛泱,三辛。”
“散了吧散了吧,这两都不是。”
“不是说三个女修,那不还有一个吗?难道没有来吗?”
“等等,这个齐寒月,好像是我的对手哎!”
一个兴奋到声音有点尖的声音从身边不远处传来,齐寒月闻言漠然抬眸,见一男子正冒着脑袋笑眯眯望着她,那原本便小小的眼眸一笑便只剩下两条细线。
众人见状,便给他让开了一条路来,不嫌事大的张望着。
“在下万凌门弟子江影。”
这个弟子抬手行礼,眼中已经带着几分遮掩不住的胜券在握。
“我以狼牙为兵器,不慎便会伤了皮相,切磋赛动手若是不小心伤着,还请姑娘见谅。”
叶洛泱和齐寒月并排站着,听到这话面色不悦,未等齐寒月开口就直接打断道:“你如何觉得自己就能赢?”
江影自信笑起来,“本人在万凌门中尚有几分薄名!只是提醒姑娘罢了。”
他仔细看着齐寒月,这个女人长着一张精致又冷艳的脸,身型修长而高挑,薄而朱红的嘴唇微抿着,脸色并无波澜道:“你若真伤了我,也是我技不如人,不会怪你。”
“怎么不会?”
一道淡漠声线传来,那突然出现的声音很冷,带着从未遮掩的不怀好意。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到不期而至的来者身上。
身着男装的少女撕下了伪装的胡子缓步而出,眸光如肤贴玄冰直冷到了骨子里,她外貌虽不如齐寒月那般惊艳卓绝,却也算是清秀脱俗,匀称板正。
“你若是敢伤了她的皮相,我就让你见不了人。”
经历过诸多真实战场的杀气从身上一倾而出,她目不转睛的盯着他,浑身上下散发着让人不寒而栗的攻击性。
畏惧于这个人身上真实产生的杀意,江影竟情不自禁的后退了一步。
她穿着九狼门的服饰,另外两人的身份已是明了。
此人自是天舒。
得见真容,众人开始窃窃私语起来,想来被举荐和郡主对战时已被迫名声在外。
“这么明目张胆的威胁,你是真不嫌事儿更大啊。”
略带疲惫的声音在另一旁响起,江影这才注意到天舒身旁还有一人,少年靠在柱上嘴角叼着根长草,随着他说话,草在嘴上上下摇动。
“你也不必心急,我打探过了,万凌门弟子怎么能和薛将军挑中的人比呢。”
看似懒散的声音内容让江影的脸一阵青一阵紫,众人的注意力不得不从天舒身上看向齐寒月:传闻九狼门作为兵门从不修女弟子,没想到是战神严选。
那自然不能与自己宗门中的其他女修作比。
面对齐寒月有些责备的目光,墨子阳无所谓的笑了一下,上前拍了拍江影的肩膀,故作好心提醒一句:“你到不如,赶紧去看看明天有什么能用的法器吧。”【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