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一章


    那急促且慌乱的字眼似带着千钧之力, 狠狠砸入叶凝耳中,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却如同重锤,敲得她脑中一片空白。


    楚芜厌晕倒了?


    这个念头乍起, 她的心便猛地一沉, 眼前瞬间浮现出最后一次见楚芜厌时的模样——噬魂阵法被破, 他从空中坠落,那双目若朗星的眼竟黯淡无光,透着一股将死之人的凄凉。


    那这一次呢?


    他还能挺过去吗?


    叶凝再也按捺不住内心的焦灼, 慌忙起身。


    身后的圆凳被带翻, 咕噜噜地滚到一旁, 她却无暇顾及, 只匆匆提起裙摆,向外奔去。


    发髻上的步摇随步伐不停晃动, 流苏拂过脸颊, 那一丝微凉触碰到皮肤,竟冷得直透心底, 让她止不住地战栗。


    院中早已铺上了一层厚厚的积雪, 昏暗的光线下, 白茫一片, 仿若天地间只剩这无尽的苍茫。


    叶凝的目光在雪地中迅速扫过, 瞬间定格在楚芜厌身上,那熟悉的轮廓在雪地中显得格外醒目。


    他倒在雪堆中,昏迷不醒, 一身熟悉的白袍被雪水浸湿,牢牢贴在身上。


    这一身装扮,让叶凝一下便想到了天璇宗时期。想到那时的她, 日日追在他身后喊“师兄”。想到他每一次受伤,她都急得团团转,恨不得替他受之。


    几日不见,他看上去又消瘦了些,愈发单薄的身形与周围的积雪融为一体,几乎难以分辨。而那本就苍白无血色的面庞,在雪色的映衬下,更添几分沧桑与憔悴,仿佛岁月中所受的一切风霜,都在此刻凝结眉宇间。


    叶凝闪身至楚芜厌身边,她蹲下身子,将他的一只手臂搭到自己肩上,把他从雪堆里抗起来。


    再怎么说楚芜厌也是个男子,身形高大,加上昏迷中身子发沉,使不上半分力,叶凝完全靠着一股蛮劲,咬着后槽牙把他从雪坑挪到一旁树下,让他靠在树干上。


    她的动作不小,来回拉扯间,楚芜厌袖角往上掀起了些许,露出一寸肌肤。


    叶凝不经意一瞥,目光触及他手腕的瞬间,cu瞳孔骤缩,脚步生生钉在原地。


    他手腕上横亘着一道两指宽的伤口,一头隐没于衣袖深处,不见尽头,露出的这一截伤口刚结痂,被风雪一吹,红肿开裂,隐隐有血水渗出。


    叶凝不由心口一颤,只觉得这件宽松的白袍下,还藏着什么。


    她想看看,想亲自确认!她当真这么也做了,颤抖着手,两根手指轻轻捏住他宽大的袖袍,小心翼翼地往上挽起。


    果不其然。


    映入眼帘的手臂上,大大小小数十道伤痕纵横交错,痂皮还带着暗红色的血迹。


    “怎么会这样?”


    叶藜站在一旁,跟着看了一眼,不由倒吸一口凉气,惊呼出声。


    是啊,怎么会这样呢?


    叶凝也想问。


    这些伤口显然是近期留下的。


    鲛人族一别,他究竟经历了什么?


    怎会落得这般狼狈?


    她抬起头,用近乎茫然的目光四处看了看。


    宫娥都被她遣散了。


    也没瞧见迎风的身影。


    她说不出此刻究竟是何心境。


    只看到灰蒙蒙的天压得愈发低,沉甸甸的,好似与大地缝合在一起。


    院中的枯木枝上落满了雪,寒风吹过,积雪表面冻结成一层层透明的冰壳,冷得连只鸟雀都不愿飞来。


    四下静得出奇。


    叶凝听见自己的心跳在这片死寂中格外清晰。


    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重新低下头,垂眸看向楚芜厌,伸手替他诊脉。


    然而,当指尖触及他的脉搏时,那颗狂跳不止的心却忽然沉了下去。


    楚芜厌的身体,像是一具被抽干了所有生机的空壳,脉搏细若游丝,灵力也几乎枯竭,只剩下一丝残存的意识,苦苦支撑着最后一缕气息。


    竟当真到了无力回天的地步。


    叶凝缓缓松开手,掌心一空,整颗心也跟着变得空落落的。


    冷风凄凄,树影婆娑。


    她就抱着楚芜厌,跪坐在雪地上,脸上一片空白,仿佛所有恩怨纠葛、爱恨情仇都被冻结在了这一刻。


    叶藜不知发生了什么,等了许久不见她有任何动作,便往前走了一步,忍不住问她:“阿姐,妖王他还好么……”


    叶凝这才动了动瞳孔,沉默片刻,化出一枚圣女令递了出去,道:“你去库房拿些上好的灵草来。”


    总不能真让她眼睁睁地看着他死去吧。


    哪怕早已知晓他时日无多,哪怕知晓他命定难逃一死……


    或许有一日,偶然从他人处听闻他的死讯,她还能勉强宽慰自己几句,假装若无其事地接受。


    可若要她亲眼目睹他离世,她做不到……


    “好。”叶藜应了声,没再多问,接过玉令,转身便往外跑。


    叶凝则盘膝而坐,为楚芜厌输送灵力。


    原以为,有了她的灵力,楚芜厌怎么都能脱离生命危险,可没想到的是,他的身体像一个满是漏洞的竹篮,输入的灵力被无底洞吞噬,十成灵力输入他体内,最终留下的却不足一分。


    大冷天里,没一会儿,叶凝额头上便布满细密的汗珠,而楚芜厌苍白的脸色却无半分好转。


    身后传来一道脚步声。


    叶凝以为叶藜回来了,顾不上回头,只伸出一只手,道:“灵草起来了吗,快给我!”


    回答她的却是一道意料之外的嗓音,粗砥暗哑,像从沙漠里滚过的砾石。


    “贫道说过的话,圣女殿下都忘了么?”


    听到这个声音,叶凝后脑勺都寒了一下。


    婚期将近,宴请的宾客这几日陆续到达桑落族,她并不记得有请这位都玄观观主。


    可转念一想,此人能掐会算,鲛皇宫、幽冥炼狱,他的出现,似乎总是预示着某种不可抗拒的宿命,让人无法抗拒,也无法深究。


    叶凝收起灵力,起身面向玄极,并没问多。


    只是每每见到玄极,总没什么好事,便下意识产生抵触的情绪,语气也顿时冷了下来:“没忘,可观主难道要我见死不救吗?”


    玄极却晃了晃脑袋,悠悠道:“非也。”


    他提灯而来,冷白色的灯光映在脸上,白眉长流转着光,打眼一看,晃眼极了。


    叶凝眨眨眼,没看明白他的神色。


    玄极也不解释。


    只抬手一挥,掌心赫然出现了一株仙草,没有什么光亮,却似一条盘踞的龙。


    这是、龙髓草?


    当初鲛人族生死一战,她忘了取走这仙草。那老道士明明先行离去,却竟又折返回去取了来。


    叶凝不说话,只看着玄极将龙髓草炼化,再辅以灵力,缓缓渡入楚芜厌灵台。


    玄极侧目瞥了她一眼,兀自道:“此物可修补魂体。在幻境之中,圣女以玉笏强行激活妖王魂力,致使妖王本体被魔所伤,魂体破碎。此物正可修补一二。”


    叶凝面无表情的脸微不可察地抽了抽,随之心底竟不可抑制地涌出万千恐惧。


    幻境中的事她从未与旁人说过,玄极这个人究竟有什么样的本事,竟能窥得这一切!


    她忽然间生出一种衣不蔽体的窘迫感,仿佛在玄极这个人面前,她就是个没有秘密的透明人,根本处遁形。


    这样的感觉很荒唐,也很糟糕。


    她本能地想要将自己武装起来,用厚厚的面具遮眼,挡住情绪。


    于是,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重新恢复到面目表情的样子,问道:“你怎么知道这些?”


    玄极不答。


    寒风四起,摇得枯木上的雪块纷纷坠落。


    楚芜厌带血的白袍被风扬起,又缓缓落下。


    玄极将灯盏放于他身侧,明亮的光线落在那张依旧双目紧闭的脸上,叶凝借着光,竟瞧见楚芜厌的双唇正在逐渐恢复血色。


    她又探了探楚芜厌的灵力。


    尽管灵力尚未恢复,但龙髓草已然发挥了奇效,将他魂体上的诸多破损之处悉数弥合,宛如给那千疮百孔的魂体披上了一层细腻的纱衣,虽未能修补如初,却也止住了进一步的溃散。


    楚芜厌应当不会死了。


    至少不会死在今夜。


    但叶凝却并未因此松懈,反倒生出几分警惕来:“既然观主不愿回答这个问题,那我便换一个。观主曾说过,楚芜厌死则九洲生,楚芜厌生则九洲难免一战,您今日为何要救他?”


    龙髓草的最后一丝灵力已渡入楚芜厌灵台,玄极却并未收起灵力,手中拂尘一挥,楚芜厌就如被操控的木偶般,僵硬地站起身来,拖着双腿,飘到玄极身侧。


    玄极伸手扶了他一把,悠悠道:“没错,楚芜厌身体是何状况,想来圣女已然心知肚明,贫道无需多言。但他不该死在这个时候。”


    叶凝下意识追问:“那该在何时?”


    “三日后。”


    三日后?


    那不就是她与段简大婚那日?


    叶凝眼皮陡然一跳,心里登时生出一种不好的预感。


    玄极小心翼翼地搂住着楚芜厌的手臂,让他的头靠在自己肩上,目光微微一挑,一些定人生死的话便轻描淡写的,从他微启的双唇间流露出来:“圣女心地仁善,不忍楚芜厌死在眼前。可你们之间的宿命,早已纠葛难分,楚芜厌这一生,终究须由您亲手了结。”


    “我?亲手杀他?”


    叶凝冷笑一声,只觉荒谬。


    她不再接话,也不想再与玄极说话,只转过身,踱步往回走。


    “置之死地,方可后生,这句话,殿下应当听过吧?”


    玄极的声音不依不饶地从身后追来,逼得叶凝再一次停下脚步。


    “古有神兽凤凰,死后浴火,涅槃重生。有些死亡,看似是生命的终结,其实不然。贫道只能点到为止,殿下心慧聪颖,应当能听的明白。”


    叶凝背身沉默良久:“我该信你吗?”


    “从前诸事,贫道从未言错吧?况且楚芜厌已难逃一死,若殿下亲手了结他反而能助他多一线生机,为何不试试呢?”


    她轻轻“嗯”了一声,既没拒绝,也没应下,玄极却好似得了句准话,拱手一礼,便带着楚芜厌转身离开了。


    那一晚,叶凝在廊下坐了一整夜,喝得大醉酩酊,直到天微微亮,才靠着石柱缓缓睡去。


    她做了个梦。


    梦里她与楚芜厌还是天璇宗师兄妹。


    岁月静好,时光悠长。


    那是一个温暖的春日,阳光洒在大地上,万物复苏,生机勃勃。


    她站在山巅,远远看着他骑青凤而来,一身大红婚袍,英姿飒爽,气宇轩昂。


    他缓缓靠近,向她伸出手,脸上带着的笑容,温暖而灿烂,似人间三月里的暖阳,驱散了一整个冬日的阴霾。


    ……——


    第八十二章


    转眼便到了圣女大婚之日。


    自晨曦初露, 第一道朝霞轻洒于浮玉山巅,宫娥们便踏着那柔和的晨光入凝露宫,为叶凝沐浴焚香,精心挽发, 再细细上妆。


    大婚的婚服与佩饰, 早在几日前便已精心选定, 即便如此,宫娥们依旧耗了近两个时辰,才将叶凝装扮妥当。


    桑落族圣女大婚乃九洲同庆之喜事, 仙、妖、冥三界, 均来了不少宾客, 一来是为贺喜圣女新婚, 二来自然是为了瞧瞧这段家公子究竟有何本事,竟能得圣女青睐。


    一时间, 浮玉山上空热闹非凡, 时而剑芒如虹,时而麒麟踏云、白鹿奔驰, 时而又有车辇飞过。


    欢声笑语之音、神兽的鸣叫与车辇的铃铛声交织在一起, 汇成一片热闹非凡的景象, 从天际将至山谷, 似乎浮玉山的每一处角落都在为这场盛大的婚礼欢腾。


    除了凝露宫。


    与宫外一番热闹的景相比, 宫内的气氛愈发显得沉闷寂静。


    整个寝殿内,除了圣女身上那件鲜艳夺目的大红婚袍外,其余的装饰与平常无异, 皆是一片素雅。从墙壁到地面,从摆件到帷幔,无一不是冷冷的色调。倒是烛台上那簇摇曳的火光, 竟成了这一室陈设中最温暖的色彩。


    妆台上的妆匣被推到一侧,铜镜前侧横放着凤行神弓。神力在弓身流转,为映在铜镜中少女的面容渡上一抹淡淡的青光。


    叶凝自起身便沉着脸,现下被这青光一照,本就沉冷的面色隐隐透出一股子怅然。


    贴身伺候的宫娥们都不明白圣女殿下怎么了。分明是大喜之日,她脸上却连半分笑意都没有,反而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忧郁。


    殿外响起三道钟声。


    吉时至,新娘该前往云霓殿了。


    叶凝却烦躁地蹙了蹙眉。


    千灵为她描完花钿最后一道,轻轻搁下笔,躬身退到一旁。


    从前的她最喜热闹,可今日被这沉甸甸的气氛压着,竟一时不敢出言提醒。


    叶藜从屋外进来时,一室沉静,她绕过屏风,瞧见叶凝端坐在妆台前,分毫未动,终是无声地叹了口气,出声提醒道:“殿下,吉时已至,您该出发了。”


    叶凝没回答。


    屋内静得落针可闻,每一时每一刻都在这片沉闷的寂静中被无限拉长。


    就在叶藜心中默默算着她阿姐悔婚的可能性,以及万一她当真不成婚了要如何告知母君与一众之际,终于,叶凝缓缓站起身来。


    她拂袖一挥,宽大的袖袍扫过妆台,灵力瞬间倾泻而出,将凤行神弓收了起来。


    “走吧。”叶凝转过身。


    一线天光自窗棂缝隙洒落,透过屏风格纹,化作一片光影,落在她抿紧的唇瓣上。


    宫娥们皆垂首敛目,并未留意到圣女脸上的表情。


    叶藜却瞧得仔细。


    新娘子正用力抿着唇,用力到牙齿压入下唇一角,那涂了口脂的唇竟略略泛出一丝白,而后,有一粒血珠,从唇齿间缓缓沁了出来……


    *


    浮玉山上空,霞光满天,烟火璀璨,宫娥们飞翔于天际,跟随圣女的步伐,洒下无数花瓣。


    叶凝站在天桥一端,锦绣花路的另一头,段简一身大红喜服,金绣繁丽,墨色长发随风轻扬。


    他脸上始终带着笑,恣意张扬的五官因他眉目间的温情无限柔和下来,如春日里和煦的风,悄无声息地将封冻了一整个冬日的冰融化成水。


    叶凝就在这样的暖光中踏上天桥,麻木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只有精心伪装之下的平和与淡然,像凡间奔赴沙场的女将,肩负着必胜不归的使命,一步步迈向她的新郎。


    霞光落在段简脸上,让他的五官覆上一层朦胧胧的光晕。


    连日来的紧绷与挣扎,让她备受煎熬,临近正午,日光正盛,被光线一晃,叶凝望着眼前面容越来越模糊的段简,觉得自己忽然变回了梦境中那个新娘。


    梦境中,来娶她的人并非段简,而是楚芜厌。


    眼前之人的身影忽然便模糊起来,摇摇晃晃的,渐渐与梦境中的男子重合在一起,而后彻底被取代。


    他的笑容如此温暖,眼神如此深情,仿佛能穿透一切虚幻,直达她的心底。


    叶凝面上的神色缓缓放松下来,紧绷的肌肉逐渐舒展,脚步也变得轻盈了许多。


    一抹笑从唇畔绽开,是释然的,温柔的,像梦境中的她一样,所有的痛苦和挣扎都在这一刻化为了虚无。


    这样的笑落在段简眼中,像浓云裂隙里漏下的一缕天光,是那样的轻,那样的柔,却重重敲在他心底。


    他从未见过笑得这般动人的叶凝,等不及她缓步过来,迎步上前,情不自禁地握住她交叠于身前的手,柔声道:“师姐,你今天真美。”


    师姐?


    他叫她师姐?


    楚芜厌怎么会叫她师姐呢。


    点点疑虑从心底蔓延开,如利刃般狠狠划破眼前虚妄的朦胧。


    叶凝这才从一片恍然中回过神来,望向那张近在咫尺的笑脸。


    是阿简啊……


    她的双手冰冷,与他温热的手掌相触,更显得他的手炽热如火。


    叶凝只觉像误触了炭炉,烫得心口一颤,下意识想抽回手,可周围宾客的视线此刻都聚集在他们二人身上,她又怎么忍心在众目睽睽之下拂了他的颜面。


    脸上的笑容逐渐淡去,五官表情也重新变得僵硬。


    来观礼的宾客夹道站在天桥两侧,嘴里无一不说着“佳偶天成,白头到老”这一类吉祥话。


    四位长老更是从殿内出来相迎,请二位新人入殿见长辈,请三生石、验真心。


    然而叶凝心中却涌起一股莫名的恐惧,不知怎么了,这漫天的红光忽然变得黑漆漆的、沉甸甸的,像海里卷起的滔天巨浪,劈头盖脸地压下来,灌入鼻腔,侵入咽喉。


    她挣扎着想要浮出水面,却被一声声恭贺道喜强行按入水底。


    那窒息感像扑面而来的潮水,一层层漫过口鼻,无休无止地淹没她胸腔里的空气。


    时间好似被拉得很长很长,长到几乎静止不动,周遭声音飘渺远去,几乎只能听见自己心脏在耳膜里钝重地敲击。


    忽然,一股蛮横的妖力破空而来。


    来人的气息简直不能用“熟悉”二字形容,那是刻在骨子里、融在血液里的存在。


    是楚芜厌来了。


    那道妖力分明打在段简手上,却像是在叶凝心头狠狠揪了一把,几近凝固的血液这才重新奔腾,灌入四肢百骸。


    紧握着她的手忽然就松开了,叶凝借机退开半步,转身向后去看。


    天桥灯影憧憧,楚芜厌站在熙熙攘攘的宾客群中,一袭红袍格外引人注目。漫天花瓣纷纷扬扬地飘落,落在他的发顶、肩头,就连天光也偏爱他,一笔一画地勾勒出他的五官,最后落入他眼眸,闪烁出星辰般璀璨的光芒。


    他也正看着她。


    两人四目相对。


    旁若无人。


    叶凝只觉得周身一切嘈杂纷乱,惶惶然的好不真实,唯有他的眼神认真而直白,穿透岁月和时间的流涌,问问落到她心间。


    理智告诉她,不能再看了。


    可一双眼竟怎么也不听使唤,就好似焊死在那道身影上般,难以挪动分毫。


    楚芜厌拨开人群,缓步走来。


    含情脉脉的双眸中映着少女身影。


    随着两人之间的距离慢慢拉近,那道小小的身影愈发清晰,而从这双眼中流出的眸光,更是柔得好似要掐出水来。


    这一幕真实得不像梦境,却又比梦境还难以触摸。


    段简缓过神来。


    瞧见楚芜厌就站在叶凝一步开外,一双狭长的眸子跟钩子似的,将她的魂都钩了去。


    又是楚芜厌。


    当真比鬼还难缠。


    段简心底一嗤,接着蹙紧了眉头,迈步向前,重新握住叶凝的手,宣示主权般迎上楚芜厌的目光:“楚芜厌,你穿成这样来做什么?”


    这话顿时惊醒了一众宾客。


    他们这时才反应过来,妖王竟也穿了一身大红婚服,黑发束起以金冠固定,颀长的身体站得笔直,面庞有些消瘦,却也因此显得脸上线条更为棱角分明,不自觉地给人一种压迫感。


    妖王这是……


    来抢婚的?


    段简猜得到,宾客猜得到,叶凝自然也猜得到。


    段简格外用力地抓着叶凝,正因如此,叶凝感受到他微微颤抖的身躯,以及藏于他指尖间的涔涔汗意。


    她心中明白。


    楚芜厌的出现让段简慌了神,于情于理,于公于私,她都应该坚定地站在段简身边。


    可身体的潜意识骗不了人。


    即便她竭力忍耐,这样亲密的接触还是让她不自觉地僵了一下,就连睫毛也跟着抖了抖。


    楚芜厌注意到了叶凝的不自在。


    几乎同时,想到那晚纷飞于凝露宫上空的大雪。


    此时此刻,他前所未有地笃定:她分明是不愿的!


    被风扬起的红绸吹到眼前。


    目光在红绸扬起又落下的间隙,落在两人交握的双手上。


    楚芜厌眼皮一搭,平展的眉目中划过一抹冷厉,而后竟挥手打出一道妖力,直冲段简胸口而去。


    段简始料不及,根本无力躲闪,被一掌掀翻,摔到三丈开外。


    他偏头吐出一口血。


    那鲜血在明晃晃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刺目,红得竟比这漫天红绸还要鲜艳。


    “阿简!”


    叶凝几乎瞬间就追了过去。


    在扶起段简的瞬间,她再次看向楚芜厌。


    只是此刻的目光已全然不同于之前。


    柔情似水的眸光已封冻成冰,冷得刺骨,从他身上扫过时,宛如一把锋利的冰刃,似欲将他的血肉一片片凌迟。


    她明知故问道:“今日是我大婚,楚芜厌,你公然打伤我的道侣。”


    道侣?


    她居然称段简为她的道侣!


    即便听不见,可这两字就像长了刺,绕过耳膜,直接扎入楚芜厌的心底。


    他从没想过,有朝一日会从叶凝口中“听”到这两个字,更没想过,这两个字说的是除他之外旁的男子。


    眼底的怒火满得要溢出来。


    他毫不掩饰。


    就将这明晃晃的杀意展露出来,而后祭出赤霄剑,剑尖凝聚起妖力,指向段简。


    圣女大婚,妖王却要至新郎于死地!


    妖族宾客大声叫好,冥界来使皆眼观鼻子鼻关心,唯有仙族宾客一片哗然,不少人直接祭出法器,想冲前上阻止他。


    楚芜厌只淡淡瞥了一眼。额间的雪魄妖印骤然亮起,释放而出的妖王威压将一众宾客都钉在原地,皆不得动弹。


    赤霄剑越逼越近,迎面而来的剑气吹起红袍,扯动发髻间的步摇,撞得叮当响。


    叶凝红袖一拂,凤行神弓腾空出现,挡在段简身前,挡下赤霄剑的进攻。


    赤金色的光落入她眼中,竟冷得似要结出霜花:“够了!楚芜厌,你究竟想干什么?”


    她在想问,他想做什么?


    他想做什么?


    他能做什么?


    难道她不明白吗?


    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却连半个音节也发不出,楚芜厌只恨自己有口却不能言。


    他不想闹事。


    也无意伤段简性命。


    即便滔天的情绪如山火爆发,在全线崩盘的边缘,他依旧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握着剑的手缓缓放下,垂于身侧。


    良久。


    楚芜厌终是收起妖力,缓缓松开手中的剑。


    他向叶凝伸出手,那双狭长的眸子浸满了泪,天光落下,像极了湖面泛起的粼粼波光。


    阿凝,跟我走,好不好?


    求你……——


    第八十三章


    楚芜厌张了张嘴, 依旧没发出声音。


    泪却从眼眶中涌出,无声滚落,落到他颤抖的唇瓣上,落到他微蜷的手指上。


    那只手从朱红缎面里探出来, 日光一照, 苍白得几乎透明, 连指背皮肤下的青筋都清晰可见。


    叶凝睫羽颤了颤。


    这样的手势,即便他不说话,也能明白是何意思, 但她却不敢应, 甚至略略错开视线, 不敢再看那只手。


    余光流转, 她忽然瞥到了玄极的身影。


    他站在人群中,身形消瘦, 微微佝着背, 本应是极不打眼的,可不知为何, 叶凝却觉得那道身影竟比日头天光还要刺目。


    她站着没动, 也没说话, 甚至脸上的表情还保持着方才的沉冷。


    段简在叶凝身后, 并瞧不见她的神情, 只看见楚芜厌那双盛满期待的眼,内里流转的华光满得好似要溢出来,仿佛只要她点点头, 他便能倾其所有,哪怕与整个世界为敌,也在所不惜。


    段简的心就被这样的目光狠狠刺了一下。


    同师姐大婚本就是权宜之计, 如今,九洲三界前来贺礼的宾客皆汇集于此,苏望影来与不来,已成定局。而这个婚仪还要不要再继续下去,似乎也没这么重要了。


    可是,他哪里能咽得下这口气?


    这可是他段简与叶凝的婚礼啊!


    短短一瞬,从心慌到不甘,最后竟被万般怅然与酸楚覆头浇下,惶然中,段简伸出手,一把抓住叶凝的裙摆,用几近哀求的语气,道:“师姐,别跟他走,求你。”


    众宾客都屏住了呼吸,一双双眼睛看也不是,不看又不舍,只好装模作样地垂下头,又悄悄掀起眼皮子,看向纠葛难分的三人。


    就在这时,天地忽然变幻。


    一阵阴风呼啸而过,吹散了漫天霞光。


    天空最西侧飘来一抹乌黑,像投入清水中的一滴浓墨,迅速扩散蔓延,短短一瞬,便将整片天空晕染成黑色。


    宾客不知发生了何事,都好奇地左顾右盼。


    叶凝也抬头望向天际。


    不同于众人的惊愕,她的双眸冷芒乍现,垂在身侧的手猛地一握,五指紧扣,凤行弓赫然出现。


    “咻——”


    一道破裂之声回应着她的动作,紧接着,无数支血色箭矢破空而来。


    楚芜厌感应到危险,回身看了眼,而后身体迅速前倾,横在两人中间的手顺着力往前伸了寸许,揽过叶凝的腰肢用力一拉,敏锐一跳,往旁侧避开。


    叶凝被拦腰拎起,双腿凌空划出一道半弧,大红色的裙摆翻飞,漾出一圈圈耀眼的日华光芒,她只惊了一瞬,而后立马凝神,瞅准时机,拉弓朝虚空射出一箭。


    日华撕破黑暗。


    青凤盘旋于虚空,振翅一展,青绿色的火焰瞬间铺满整片天,将漫天箭雨都烧为灰烬。


    这些箭矢并未射中人,却将装饰于宫殿阁楼上的红绸与灯笼纷纷打落在地。


    鼓乐骤停,喜烟未散,满目朱金却瞬间失了颜色,这盛大的婚宴陡然显出几分荒凉的底色。


    来人显然不肯善罢甘休,一道黑影从云层的裂隙飞身而来,落地时带起一阵狂风,撕碎满地花瓣:“殿下,您分明与苏某订下婚约,怎可背信弃义,转嫁他人?”


    这声音三分凉薄七分讥讽,却独独没有失去挚爱的苦痛。


    果然是他。


    苏望影。


    又或者,该叫他宁妄。


    叶凝手肘用力一推,挣开楚芜厌的怀抱,用灵力化叶片为舟,纵身跃上,以神力给族中守卫传音,道:“我牵制住他,快,启阵!”


    无数道流光从天桥两侧飞速遁空而过,汇聚于虚空,渐渐凝结成一个巨大的金色光罩,直悬在宁妄头顶十丈处,仿佛一顶金色的天穹,欲将他笼罩其中。


    叶韵兰从云霓殿中出来,招呼宾客入殿暂避。当流转的视线触及那两个穿着大红婚袍的男子时,她停下脚步,顿了片刻,道:“现下浮玉山混乱,婚仪暂停,一切等圣女回来再说。”


    这话是说给段简听的。


    也是说给在场其他宾客听的。


    从前,众人只道段家运道好,能在圣女魂魄离体、于九洲历练之际,一同拜入天璇宗三长老座下,成同门师姐弟,这才得以近水楼台先得月,与桑落族联姻。


    可如今看来,桑落族确实看不上段家小门小户,圣女大婚何等重要,妖王抢亲无人阻止不说,这婚仪竟是说暂停就暂停了。


    这些话,虽没人当真敢说出口,段简却能从他们脸上读出来。他望向黑云间与苏望影扭打在一起的那抹红色身影,心中是说不出的挫败和委屈。


    一道道意味深长的视线逼得他不敢停留在原地,段简不愿再看,索性折扇一展,一跃而上,头也不回道:“桑落族突遭袭击,段某身为圣女道侣,自不能退怯,请诸位在此稍候,我去帮殿下御敌……”


    话音未落,一道妖力忽地从身旁掠过。


    段简顺着往前看去,只瞧见楚芜厌已御剑飞驰至叶凝身侧,两道火红的身影翩迁舞动,避开一道又一道的攻击。


    乍眼一看,仿若他们才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而他,终究慢了一步……


    *


    相传桑落族有两大法器。


    其一为凤行弓。


    此乃上古神器,至于为何会出现在桑落族并受圣女驱使,世间并无人得知。


    其二便为东皇钟。


    此钟伴桑落族而生,以日月星辰之力所化,通体金光,其上铭文流转,可抵御或镇压世间一切妖邪。


    也正是得益于它的防守力,自一百五十年前,桑落族被妖鬼袭击,东皇钟便被叶韵兰罩于浮玉山上,将桑落族气息藏匿起来。


    叶凝此刻将其取出,一来是为了撤除结界,诱敌深入,二来则是为了用它对付宁妄。


    顾及十年师徒之情,她终不忍痛下杀手,便想着先将他囚于东皇钟内,再从长计议。


    “师尊。”叶凝避开他徒手攻来的一掌,趁躲闪间隙,抬眸瞥了眼头顶那片金色的穹顶。东皇钟启动需要时间,在此之前,她必须拖住宁妄!


    她重新将目光落回到宁妄身上,那期期艾艾的一眼,似乎当真有种真心错付的怨怼。


    “天璇宗十年,阿凝多亏师尊照拂,这才得以活下来。你我师徒二人生死相隔百年,如今好不容易重逢,您为何要如此待我?”


    叶凝本意只想牵制住他的注意力,可师徒十年之情不假,回想起过往种种,她的声音难免有些哽咽。


    “你都知道了?”


    宁妄看起来一点也不意外,嘴角噙着一抹笑,面上的神情并看不出对过往的留恋,甚至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鄙夷。


    他用余光瞄了眼越压越低的金罩,不咸不淡道:“你以婚约布局,诱我前来,却不忍杀我。阿凝啊阿凝,你还同从前一样,懦弱,无能,还是那个只会被情感牵着鼻子走的傻瓜。”


    懦弱、无能、傻瓜?


    叶凝眼里的温情一点点凝固、消散,她怎么也想不到,有朝一日,竟会从师尊口中听到这三个词。


    不。


    不对。


    不管是师尊宁妄,还是幻境中看到的苏望影,都不该像她现在看到的这个人这般,刻薄、阴鸷、咄咄逼人。


    “你到底是谁?”叶凝盯着他,冷冷发问。


    宁妄脸上的笑滞了一瞬,旋即唇角的弧度又加深了些许,瞳孔里的光跟结了冰碴儿似的,即便不言不语,就足以压迫人心。


    楚芜厌警惕地盯着宁妄,不动声色地将叶凝往身后挡了挡。


    就在此时,头顶上空的东皇钟光罩已凝聚成实体。十二名桑落族守卫按天干地支顺序排列,围立于光罩四周。


    灵力汇聚于金钟表面,压得金罩直往下坠。空气被震起一阵波动,环绕于三人周身的气流瞬间变得紊乱起来,一时间罡风大作,不断压垮山中林木、屋舍。


    宁妄满头银发被风扬起,他仰头往上空看了眼,青隽的五官被金光雕刻得分外尖锐,当他再次看向叶凝时,眸光倏地阴了,浅茶色的瞳孔泛起点点红光,森然得像困于炼狱千年的恶鬼。


    只要金罩落下,宁妄便再无处可逃。


    可不知为何,叶凝眼皮子却跳得厉害。


    宁妄看着她逐渐僵硬的表情,会心一笑。他这个小徒弟啊,根本不会隐藏情绪,也只有楚芜厌这样的傻子才会被她欺骗。


    一只手从宽大的袖袍中伸出,五指一拢,掌心立刻涌起一片血色的雾气。


    宁妄甚至没抬头,只一扬手腕,将手中血雾团向上一抛。


    看似轻盈的血雾团在脱手飞向虚空的瞬间聚拢,凝成一支红光闪烁的利箭,绕过东皇钟,精准无误地刺入一名守卫的胸口。


    那名守卫当场气绝,甚至都来不及发出任何声音,而那如枯叶般飘落的身体,不等落地,便被那血雾侵蚀殆尽,连缕灰烬都没有留下。


    普天之下,能做到杀人不留痕的,便只有戾气!


    若说之前叶凝还有十分笃定操纵戾气的邪神不是宁妄,此时此刻,这样的笃定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惊耳骇目下的万般茫然与错愕。


    她当真不敢相信,也不愿相信。


    无论师尊宁妄还是苏望影,她都切切实实与他们相处过。分明是有血有肉、有情有义之人,到头来竟都是邪神的伪装!


    少了一道灵力牵制,东皇钟下坠的轨迹有些偏移。


    叶凝却无心再管,目光直直地盯着面前的人。


    他摘了面具,本该无比熟悉的人,此刻竟变得无比陌生,唯有鼻头那一点红痣,一如既往的惹人注目。


    她便只盯着那一点血红,质问道:“你是邪神?为何要骗我?”


    “我说过,只要你我成婚,我的事,便都会一五一十告诉你。”宁妄边说着,边挥袖一拂,在脚下布下一片血雾,再开口时,藏于语音中的那一抹玩味早已消失,只余下彻骨的冷,“你若答应,我可保你族人不死。”


    叶凝脊背发寒,却依旧迎上他的目光,问道:“我要是不答应呢?”


    回答她的,是几道破空之声。


    宁妄一抬手,漂浮于云层表面的血雾瞬间聚拢,化作十支利箭。等叶凝抬头看的时候,围在东皇钟周围的十名守卫已然毙命。硕大的东皇钟旁只留下一名守卫,战战兢兢,面露惧色。


    这时,宁妄凉薄的声音才悠悠传来。


    “好徒儿看见了么?你若不答应,为师便一个一个慢慢杀。有朝一日,你没了族人,也没了家,就只能乖乖跟为师走了。”


    叶凝登时犹坠冰窖,一股痛彻心扉的寒意自心底涌出,随着心脏收缩,将浑身血液凝冻成冰碴。


    寥寥几字在她脑海中形成画面,透过这漫天雪雾,她仿若着的看到宁妄一剑一刀,屠杀她的族人。


    她不自禁地缠了一下。


    忽然,有人握住了她的手。


    短暂的、温热的触感,像一汪暖泉,从指尖缓缓渗入,一点点浸润她凉透了的身躯。


    那温度并不炽烈,却带着不容忽视的坚定。


    叶凝下意识收紧手指,像漂泊于海面上的孤鸟,终于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她定了定神。


    转头看向身侧的楚芜厌,朝他露出一个宽慰的表情,而后抬头望向那摇摇晃晃的东皇钟。


    十二名守卫唯剩下一人,流转于金罩表层的铭文已渐渐熄灭,褪去金光后,那名冠九洲的东皇钟就像顶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铜钟,随翻涌的云层,左右晃动。


    来不及召人重启东皇钟了,为今之计,唯有与宁妄一战。


    她或许无法阻止邪神屠戮三界。


    但能保证的是,在他动桑落族人与三界一毫一厘之前,得先踩过她的尸体!


    叶凝举起神弓瞄向宁妄。


    她还没来得及拉弓,忽然,楚芜厌从身后猛地拍了她一掌。


    一阵正从脚底绞起,攀上双腿,她根本来不及反应,便被裹着,直接飞到东皇钟边上。


    箭矢挑起的灵力触碰到金罩,暗淡无光的铭文顿时大亮。


    守卫见叶凝来助,像吃了颗定心丸,脸上的惊慌顿时消了不少,双手拱手一礼,眼中是视死如归的决然:“殿下,属下誓死守护桑落族!”


    叶凝却透过云层的间隙往下看,楚芜厌正手握赤霄剑,以剑刃划破掌心,挑起一抹血光,攻向苏望影。


    时值此刻,她已全然忘了玄极的话,只记得楚芜厌重伤,若一直以血抵抗戾气,怕根本撑不了多久。


    她咬着舌尖逼自己冷静下来。


    寻常之法,恐难以在短时间内开启东皇钟,可若她以仙元为引,再辅以凤行弓神力呢?


    叶凝收回留恋的视线,双指并剑,化开灵台,从中牵引出一缕仙元,对那名孤零零的守卫沉声道:“快,助我重启东皇钟!”


    这边厢,楚芜厌与宁妄过了几招,感知到藏于戾气中熟悉的气息,他顿时明白过来,当年封印在自己体内的戾气,就是被眼前之人夺了去!


    戾气到了他体内顿时如鱼得水,一招一式,皆是毁天灭地之威。


    他是邪神,阿凝不是他的对手,整个桑落族都不是!


    楚芜厌自知时日无多,全身上下唯有这一身血还算有用,若他舍了这一条命,再耗干这身血,说不定还能争取一些时间,助她重启东皇钟。


    这大抵是他最后能做的事了。


    楚芜厌的想法都写在脸上,宁妄一眼便看穿了他的别有用意,只是一时半刻还搞不明白,他究竟想干什么。


    赤霄剑从天劈落,宁妄身形一跃而起,避开剑刃的同时,反手一挥。


    漫天血雾顺着他的手势缓缓聚拢,凝成一片片透着红光的云。


    一阵滂沱大雨倾盆而下,血色的雨滴砸落在浮玉山上,所有灵木花草在戾气的侵蚀下瞬间枯萎,灵兽们也未能幸免,它们的皮毛被戾气灼出一道道伤口,鲜血淋漓,疼得它们四处乱窜,哀鸣声此起彼伏,令人不忍卒听。


    这雨下得太过突然。


    叶韵兰忙不迭地将所有宾客都安置于云霓殿内,自己带着四位山主与守卫结阵防守。


    叶藜从殿内出来,站在大殿门口,目光投向半空中那道熟悉的身影。


    他正放肆大笑着。


    一面灵巧地避开楚芜厌的攻击,一面聚起源源不断的戾气降雨。


    头顶上空那片血红的云,此消彼长,可落下来的雨,却半分不弱。


    他还真的变了呢,变得面目全非,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叶韵兰听到身后有动静,扭头瞥了一眼,见魅妖站在檐下,若有所思地望着天,既不防御,也不躲避,眼底不由浮起了几分急色,厉声道:“这里危险,快进去!”


    叶藜默默收回视线。


    不过,她并未入殿,挥臂一甩,直接祭出妖骨鞭,飞身至叶韵兰身侧,以妖力注入防御法阵,语气沉冷道:“我来帮你们。”


    叶韵兰多看了她一眼,并未说什么。


    色彩斑斓的山林已便成了一片灰蒙蒙的死寂之地,唯有那血雨泛起的瘆人红光,如鬼火般在空中闪烁,令人不寒而栗。


    楚芜厌一时奈何不了宁妄,便将全部注意力放到血云之上。


    此时此刻,他已存了赴死之心,双指并剑划过胸前,取心头血抹于赤霄剑上,利落地挽了道剑花,剑光如匹练般四射而出,自那厚重的血云之中劈斩而过。


    那血云在剑光的冲击下,瞬间被撕开一道巨大的裂缝,露出了一角清澈的天空。


    一抹天光自云层间隙倾洒而下。


    宁妄邪神被那澄澈得近乎刺眼的光晕逼得眯起眼,光落在皮肤上,是一阵细微却尖锐的疼,一股怒隐隐从腹中腾起,他正欲发作,视线忽然落在楚芜厌的掌心里


    那里,一线殷红正从苍白皮肤下缓缓渗出,所过之处,血雾“嗤”一声,顷刻消散成虚无。


    宁妄瞳孔猛地收紧,声音陡然拔高,带着罕见的惊疑:“你的血……竟能化戾气?难道——”


    不、不可能。


    话未说完,他便着急地自我否定。


    不可能是他!


    绝无可能!


    惊怒交加之极,宁妄掌心血雾翻涌,空气被撕裂出尖啸。那一击倾尽十成戾气,快似奔雷,直取楚芜厌后心!


    而此时此刻,楚芜厌正全神贯注以血化雨,待背后杀意刺骨,已来不及回身,只来得及侧肩半寸,戾气便挟着死亡气息呼啸而至!


    火光电石间,一柄鎏金折扇飞旋而过,宁妄下意识侧身躲避。


    结印动作被打断,攻势被迫中断。


    他只觉得那股惊怒已蔓延至心头,以至于在看清来人的面容后,毫不留情地劈出一掌,咬牙切齿道:“段简,你竟敢对为师出手?”


    “呸——”


    段简本还顾念师徒之情,不知该如何面对昔日师尊,可就在方才,他瞧见无辜生灵因戾气死伤惨重,那些别扭的情绪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


    “修仙者,当护山河,佑苍生,守正道。你这样的人,怎配做我段简的师尊!”


    折扇回旋到手中,段简用力一握,化折扇为光刃,直指宁妄。


    楚芜厌抬头看了一眼。


    澄白的天光洒在他的脸上,却照不出一丝血色。


    隔着暗沉沉的虚空,他看到昔日师徒扭打在一起,看到金光笼罩下那抹拼死的红色身影。


    楚芜厌再一次双指并剑,划开自己的心口……


    *


    对于宁妄而言,段简这个徒弟,本就是多余。若不是当年他死皮赖脸非要拜入天字山,阿凝又替他说了好话,他断然不会收段简为徒。


    是以,他对这个小徒弟并无多深的感情。


    杀他,更是易如反掌。


    但宁妄并未动手。


    看着两个本该打得你死我活的男人携手合作,他突然觉得无趣极了。


    抢婚就该有抢婚的样子啊。


    宁妄轻而易举地避开段简气势汹汹的攻势,流转的视线触及叶凝的瞬间,忽然心生一计。


    他扬了扬眉稍。


    装作若无其事地收回视线,一直空手赤拳迎战的他却忽然化出青冥剑,佯装迎战。


    段简并未觉出异样,反而加大了攻势。


    宁妄牵了牵嘴角,举剑去迎光刃,然而,就在两人之间的距离无限拉进时,他忽然蓄力一挥,与此同时,飞身向上一跃,下一瞬,已站在叶凝身后,从后则掐住了她脖子。


    “师姐——”


    段简始料不及,根本来不及转向,此刻又被宁妄这一举动扰得心慌,一头撞在不远处的石壁上。


    楚芜厌感应到异常,心中生出不祥的预感,下意识抬头去寻叶凝。


    戾气散开,露出两道身影。


    叶凝发髻散乱,狼狈地站在一片黑云上,宁妄在她身后,一手紧紧禁锢住她,一手狠狠掐住她脖子,红衣白发缠绕交织。


    宁妄指尖挑着几缕戾气,从叶凝脖颈上划过,少女粉白色的皮肤上顿时多了几道伤口,道道见血。


    这一幕落入眼中,让楚芜厌眼尾透红,握着剑的手止不住地抖,他几乎要控制不住冲上去与宁妄决一死战,可他却咬着牙,硬生生忍了下来,收起剑,双手举过头顶,缓慢靠过去。


    他想说,他愿意跟阿凝交换。


    云端之上,宁妄看到了缓步靠近的楚芜厌。


    他向来讨厌这个人,不仅因为他性子清高孤傲,从不将自己放在眼里,更因为叶凝一颗心完完全全扑在他身上。


    他罚也罚了,骂也骂了,可只要这个人活着,阿凝就永远看不到自己。


    可眼下,宁妄却并未急着出手,反倒耐着性子,等着他慢慢靠近。


    石壁旁,段简被撞得眼冒金星,他忍不下这口气,顾不得一身快要散架的骨头,蹬着一片云,飞身攻向云端,一字一顿,怒不可遏:“宁妄,拿命来!”


    “凭你?”


    宁妄嘲讽一笑,爆发出来的戾气将东皇钟彻底摧毁,楚芜厌与段简二人也被这巨大的冲力推开,纷纷从云端坠落。


    这正和宁妄之意。


    抢亲的好戏即将开场,没有观众怎么行?


    他挟持着叶凝从云端飘落,站在天桥之上,面向云霓殿。


    血雨已经不下了。


    胆子稍大些的宾客纷纷从殿内出来。


    楚芜厌与段简都被摔得不轻,刚从地面爬起来,还没站稳脚跟,一柄寒光熠熠的长剑从两人心口依次掠过。


    剑锋所至,带起一阵冷风,两人不约而同打了个寒颤。


    “我改主意了。”宁妄扬唇一笑,浅茶色的瞳孔里闪过一抹偏执、阴翳的光,“一个原配新郎,一个来抢婚的痴心汉,请圣女殿下选一个,选中那人与殿下成婚,未选中的,我替你杀了他。”


    这是逼着她二选一?


    即便早在几天前,这个答案就已被强行灌入脑中,可真当面临抉择之际,叶凝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万一老道士说错了?


    万一根本就没什么涅槃重生呢?


    她不敢去看楚芜厌。


    甚至在他一次次投来目光之际快速避开。


    时间一时一刻地流逝。


    叶凝不选择,宁妄便也不催。


    楚芜厌和段简二人更是连大气都不敢喘。


    两人皆非惧怕死亡,尤其是楚芜厌,从他推开叶凝,独自面对宁妄之时起,就没想着能活着走出浮玉山。


    可就在看懂宁妄意图之后,他忽然害怕了,害怕叶凝不选择他,害怕生死关头,自己是被毫不犹豫抛弃的那个人。


    叶藜见叶凝被挟持,妖骨鞭一甩便要冲上去救人。


    只不过有人比她更快一步。


    并非赶着去救人,而是赶着将她拦下。


    一柄拂尘从眼前落至胸前,叶藜这才发现是都玄观观主阻了她的去路,事关叶凝安危,她早已顾不得礼法,长鞭一甩,绕住拂尘,猛地一拉,低吼道:“让开!”


    玄极一步未动。


    就连拂尘也未被拉开分毫。


    叶藜这才冷静下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番,道:“观主这是何意?”


    玄极压了压被风扬起的长须,淡淡道:“这是圣女殿下的因果,贫道劝魅妖大人还是别插手了。”


    两人多少闹出了些动静,叶凝飘忽的视线便循声看了过去。


    玄极正缓缓转过身来。


    那双向来不见波澜的眸子里,此时此刻,竟蒙了一层水雾,闪着粼粼波光,是不舍,是叹息,却也有不得不为之的决然。


    叶凝便顺着这样的目光侧眸看向楚芜厌。


    冷白如玉的皮肤上沾着血,几缕碎发自额前垂落,混着汗水,胡乱粘在脸上,昔日那副精致的容颜,在微弱的天光下流露出几分凄哀。


    老道士说过,置之死地而后生。


    可若他被戾气所杀,连魂魄都留不住,又该如何涅槃?


    宁妄看到叶凝转动的眼珠缓缓瞥向楚芜厌,神色瞬间变得晦暗,他缓缓俯下身,凑近她耳畔,声音里含着森森寒意:“乖徒儿想好了吗?”


    叶凝眸色沉冷,从容抬起手,在楚芜厌碎裂的目光下,缓缓指向他身旁的段简。


    “我选段简,至于楚芜厌,我亲手杀。”——


    第八十四章


    楚芜厌紧紧盯着那只决定命运的手, 看着它落在自己身上,又从他面前轻轻划过,最终指向身旁的段简。


    他有些不可置信地抬起头,看向叶凝一启一合的双唇。


    她选了段简?


    还要亲手杀了自己……


    这一刻, 他无声的世界里突然一声巨响, 心底深处有什么东西轰然倒塌, 紧接着便是五内俱焚、肝胆俱裂的痛楚!


    原来,被抛弃是这个感觉。


    原来,从满怀希望到万念俱灰, 真的只需短短一瞬。


    楚芜厌的心一阵揪痛。


    这样的痛, 并不仅仅因为叶凝选择了段简, 更因为他想起了天璇宗时期。


    那时, 为了刻意疏远叶凝,他在一次又一次的抉择中放弃她。小到同门争执, 大到四山会审, 似乎每一次,她都是被抛弃的那一个。


    唯有历经这相似的境遇, 他才真真切切体会到, 那时的他, 又何尝不是个刽子手, 一次次亲手剜掉她心口的肉。


    她该有多痛啊……


    一种说不出口的酸痛从心底翻滚, 汹涌到眼底,楚芜厌漆黑的瞳仁里映着叶凝的身影,而后被一层渐渐漫上的悲凉彻底覆盖。


    说完那句话后, 叶凝便不再去看楚芜厌,她也没看段简,双眼失了焦, 空空落在某一处虚空。


    于是,天桥上出现了一个有趣的现象:妖王满目悲凉地看着圣女,圣女却躲开了视线;邪神愤愤瞪着段公子,而段公子则傻愣愣地望向妖王。


    段简本不抱任何希望。


    从前每一次抉择,师姐都毫不犹豫地站在楚芜厌这一边,这一次,他也没觉得会例外。


    所以,即便听到她亲口说出自己的名字,段简心中依旧一片惶然,只觉得这一切都只是镜中花、水中月,比梦境还要不真切。


    段简收回视线,抬起手,一口咬在胳膊上。


    绵绵密密的刺痛瞬间划破皮肤,鲜血渗出,让他瞬间从恍惚中惊醒。


    他急忙松开嘴,用力甩了甩胳膊,原本懵懂恍然的眸子里,渐渐浮起一层惊喜的光。


    铺天盖地的喜悦让他忍不住眯起双眼,他忽然得意得冲楚芜厌投了一瞥,而后竟像个得了糖的孩童,一蹦一跳奔向叶凝。


    只是还未等他靠近,一道强劲有力的掌风迎面而来,带着一股凌厉的杀气,吹得他连连后退,直到脚跟抵住天桥的石柱,双手紧紧抓住石栏,才勉强稳住身形。


    当段简缓过神来,他上半个身子已然悬空于天桥之外,身下便是深不见底的虚空,空空荡荡。


    冷风呼啸而过,吹得他脊背发凉,他惊魂未定地抬眼看去,对上了宁妄那双沉寂、阴鸷的眼。


    浮于脊背上的寒瞬间渗到了骨头缝里,本就未散去的惊恐更盛了些,占据了他整个胸腔,挤得满满当当。


    他下意识便避开了视线。


    见状,宁妄也悠悠转开了眼。


    对于叶凝的选择,宁妄很意外。


    他本不想杀段简,可就在叶凝坚持要与他完婚的时候,此人在他眼里便已与死人无异。


    不过相比起这个便宜徒弟,他更迫切地想要楚芜厌死。


    宁妄的视线重新落回叶凝身上,瘆人的寒意褪去,一抹笑意自唇畔漾开:“好,我答应你。”


    说罢,他停顿了片刻,再开口时,笑容依旧,温煦的语气却一去不复返:“不过,我要你即刻杀了楚芜厌。否则,我依旧会杀光你的族人,直到你心甘情愿与我成婚。”


    尖锐的长甲刺入脖颈处的皮肤,顿时有血珠冒了出来,叶凝吃痛地扭了扭身子,冷声道:“放开。”


    宁妄却更用力钳住她,低声警告道:“别动。”


    叶凝却冷哼道:“不是要我杀了楚芜厌吗?你掐着我脖子,我要怎么动手?”


    宁妄又凝了她一瞬,似乎在斟酌她这句话的真实性。片刻,才缓缓松开手。


    不过,他并未让叶凝走远,甚至以戾气凝结成一道屏障,将叶凝与楚芜厌二人牢牢围在其中。


    他化出青冥剑,隔空送入屏障之内,对叶凝道:“赤霄剑和凤行弓都无法杀死楚芜厌,便委屈殿下用我的佩剑。至于这戾气屏障,楚芜厌一死,自然消失,不会伤及殿下分毫。”


    青冥乃昆仑神剑,剑身清冷,自带一股凛然正气,任何邪祟之物皆难以将其侵染,戾气亦然。


    叶凝抬手接过。


    昆仑掌门赐剑的画面还历历在目,她清晰地记得苏望影接剑时那坚定而庄严的神情,他当时的誓言犹在耳畔:守万里山河,护苍生灯火。


    到头来,这柄剑竟成了他杀害无辜的凶器。


    当真讽刺!


    楚芜厌看着叶凝低头摆弄手里的剑,眼底眸光碎裂。


    他不惧死,却怕到死也无法将心中歉疚当面告诉叶凝。


    想来所剩时日已无多,他便迈着大步走过去,牵起叶凝的手,用指尖在她掌心轻轻划了几道。


    叶凝辨不出他写的字,不明所以地抬头看向他。


    透过他几近碎裂的目光,她仿若能看到他的心,在这一刻割裂成无数碎片,每一片都带着深深的痛楚。


    叶凝的心猛地一颤,仿佛被什么狠狠击中,握着剑的手重若千钧,怎么也抬不起来。


    楚芜厌眼底的痛淡了些,涌上来的却是对她的怜惜与心疼。


    这样的目光,让叶凝好不容易才聚起的杀意又淡了下去。


    一阵又一阵酸楚的痛自心底涌起,叶凝只觉得双眼发烫,一片水雾自眸底腾起,那双圆润的鹿眸里,顷刻便已泪花闪闪。


    “楚芜厌,我、我没想过杀你……但……”


    楚芜厌的心猛地一揪,根本顾不上读她的唇语,只是慌忙上前两步,手忙脚乱地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替她抹去那滑出眼眶的泪珠。


    许是人之将死,胆子便也大了,在指尖触碰到滚烫的泪珠时,楚芜厌的心也跟着被烫了一下。


    那一瞬,他的双目中映着铺天盖地的猩红,竟生出了万般苍凉,忽然忍不住那股冲动,伸手揽住叶凝的肩,猛地将她拥入怀中。


    叶凝浑身一僵,却难得没躲开,还顺着楚芜厌搂着的力道,缓缓将脑袋埋了下去。


    这世界上的人每时每刻都在做选择。


    小到生活琐事,大到天下苍生。


    可又有多少人能遵循本心。


    她靠在楚芜厌怀里,曾经那结实而炽热的怀抱,如今变得消瘦而冰冷。


    浓烈刺鼻的血腥味从他身上散发出来,直往她鼻腔里钻,在脑海中掀起一片腥风血雨。


    她终究做不到替他做决定。


    叶凝动了动唇,声音沙哑道:“楚芜厌,我想了许久,有些话我还是决定告诉你。”


    “那日,你来凝露宫找我,却昏迷在寝殿门口。我探了你的灵脉,魂体破损,灵力尽失,已时日无多。楚芜厌,你我之间,有过爱,有过恨,我承认,我的确对你起过杀心,但得知你将不久于人世,心里没有丝毫酣畅淋漓的快意。后来,都玄观主找到我,说你命格殊异,此番死亡实为涅槃,只一点,必须要我亲自动手,我这才……”


    叶凝声音已有些哽咽,她却没管楚芜厌的反应,兀自往下说道:“楚芜厌,我不想你死得稀里糊涂。如果你不信他,我便同你携手杀出去,以你之血,以我之命,与那邪神决一死战;还是说,你信他?若你信他,那我便、便亲手、亲手……”


    杀了你……


    这三个字,叶凝怎么也说不出口,才刚收起的泪顿时却如断了线的珠子,直往下掉。


    楚芜厌贪婪地拥着怀中的少女,那颗千疮百孔的心被她的柔软紧紧包裹着,仿佛找到了一丝久违的安宁。


    忽然,几滴滚烫的泪珠落在他的脖颈上,带着滚烫的温度,瞬间将他的心灼出几个洞来。


    他以为自己贸然抱了叶凝,惹得她不快,慌忙将人松开,往后退开,满脸歉疚地垂下头。


    宁妄等了许久还不见叶凝动手,诨手打出一道戾气,不耐烦地催促道:“殿下,您舍不得杀楚芜厌,就舍得族人丧命了?”


    叶凝循声看了一眼。


    阵法表面已出现一道道细微的裂纹。


    众人拼尽全力维持着阵法,但那强大的戾气如同锋利的刀刃,不断切割着他们的灵力防线。不少族人因承受不住戾气的压迫,纷纷吐血。可即便如此,他们依旧咬牙坚持,眼中已然存了战死的决心。


    在这千万条生命面前,叶凝不得不尽快做出决定。


    “楚芜厌——”


    她忽然发出一道撕心裂肺的低吼,手臂用力一抬,青冥剑从身侧划过,瞬间架在楚芜厌肩头。


    她整个人都在颤抖。


    那剑刃明明距离脖颈还有一段距离,却在她一次次无法抑制的抖动中,不时触碰到楚芜厌的皮肤,划出一道道深浅不一的伤口。


    “你想好了吗?”叶凝忍住即将崩溃的情绪,脸上的表情因极力忍耐变得麻木、僵硬,只有一双红唇微微颤抖着,勉强挤出这几个字。


    叶凝想问,他是想同她一起杀出去,还是想尝试一下涅槃之法。


    可楚芜厌哪里能明白?


    他压根没听见叶凝这番肺腑之言,见她这般发问,只当要他挑一个死法。


    一剑封喉,还是一剑穿心?


    楚芜厌忽然抬手抓握住肩头的上剑刃,拖着一身残破不堪的身躯往前后退了几步,将剑刃用力拉向自己的胸口。


    叶凝脑中忽然空了一瞬,她呆呆地看着面前之人的动作,身体却不受控制地僵硬起来。


    一股强大的力量沿着剑身传来,紧紧牵着她的手,迫使她握着剑向前送去。


    鲜血从楚芜厌指缝溢出来,滴落在地上。


    这一刻,叶凝才如梦初醒,一种无法忽视的真实感劈天盖脸地砸落下来:楚芜厌真的要死了,要死在她的手里!


    “楚芜厌,停下。”叶凝惊慌失措地叫出了声,可牵着自己往前送的力却半分没有停下。


    “嘶——”


    是剑刃挑破布帛的声音,紧接着,剑刃抵住了他的胸口。


    “楚芜厌,我跟你说话你听不见吗?”叶凝近乎歇斯底里地喊,握着剑的手用力往回抽。


    终于,那股力渐渐卸了,叶凝红着眼,惊魂未定地看向长剑的另一头。


    楚芜厌也正望着她。


    他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


    阿凝。


    叶凝看懂了,一脸懵怔地看着他。


    楚芜厌却不再说了,只扯了扯唇角,露出一抹笑。


    他松开一只手,掐起一诀,用所剩无几的灵力,将这屏障内的天地幻化成喜堂的模样。


    屋内处处张红挂彩,一张巨大的红木喜桌置于中央,其上燃烧着红彤彤的龙凤火烛,铺满了花生、桂圆、红枣等喜果。


    这是凡间百姓成婚的景象。


    叶凝曾在给楚芜厌的信里提到过,她喜欢凡间百姓的婚仪。


    两姓联姻,一堂缔约,良缘永结,共赴白头。


    他记得。


    他当真都记得。


    叶凝不知怀着怎样的心情看向楚芜厌,眼中满是复杂。


    楚芜厌眼里映着这片锦绣锦绣辉煌的红。少女站在龙凤烛火旁,眉眼如画,唇若涂朱,视线看来之际,眼里万千星辰闪烁,满堂生辉。


    他想啊,经此一遭,也算叶凝为他穿过了嫁衣。


    哪怕是他一厢情愿的幻想,哪怕只昙花绽放的一瞬,他也要紧紧抓住。


    这是他唯一的慰藉。


    不知过了多久,楚芜厌那只抓握住剑刃的手忽然用力一拽,在叶凝惶然无措的目光中,将锋利的剑锋一寸一寸刺入自己的心脏。


    而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楚芜厌泛白的指节紧攥住一角衣袖,攥住了最后一丝眷念和不舍——


    第八十五章


    握着剑的手不知何时松开了, 空落落的,只余下微凉的风从指缝间穿过,直直灌入心底。


    叶凝不由打了个寒颤,浑浑噩噩的意识也因这一点寒凉骤然清醒过来。


    映入眼帘的是一抹触目惊心殷红, 是楚芜厌仰面向后倒去的身影, 她的心猛地一沉, 身体本能地向前飞扑,稳稳接住那个倒下的人。


    她慌忙丢开剑,抬手去帮他捂伤口, 虚无飘渺的声音宛如梦呓般呢喃:“没事的, 别怕。老道士算卦很准, 你不会有事的。”


    这话是对楚芜厌说的, 也是她用来安慰自己的。


    楚芜厌眼皮沉得直往下坠,直到感受到胸口那一抹温热, 终于缓缓抬起头来。


    眼前的景象有些模糊。


    他首先看到了那只捂在胸口的手, 指甲缝里都浸满了血,他又努力抬起视线, 顺着这只手臂向上看, 望向叶凝的脸。


    透过眼前的重重黑影, 他看到她脸颊上的泪痕, 那些晶莹的泪珠在烛光下闪烁着微光。


    他抬起手, 想替去她擦泪,可他的手带着伤,流着血, 从她脸颊上轻轻抚过,非但没将泪擦干,还在那白皙的脸庞上留下一道道触目惊心的血迹。


    龙凤红烛的火烛逐渐变得黯淡, 贴在墙面上的大红的喜字被吹起了一个角,在风中狂舞。


    他又顺着风的方向往上看,乌黑的瞳仁里映着这一方略显狼藉的喜堂。


    上天可真爱开玩笑啊。


    从前,他为守护九洲生灵,刻意疏远她,却因控制不住情念被戾气操控,亲手杀了她;时隔百年,她为守护族人不被戾气侵害,而选择杀了自己。


    这一剑穿心之罪,他终究赎完了。


    生命终了前,往昔相处的朝暮纷纷从眼前划过。


    他想起那把几次三番对准自己心头的凤行弓。


    想起面纱下那双杀气腾然的鹿眸。


    想起四堂会审时,她朝自己投来那期期艾艾的一瞥。


    想起飞升化神境界那日,她来朗月台恭贺,一身泥泞狼狈不堪,映着他身影眸子却依然灿若星辰。


    ……


    叶凝感受到怀里的人在微微颤抖,抚在她脸颊上的手缓缓滑落,轻轻覆在她的手掌之上。


    从胸口淌出的血液依滚烫,可楚芜厌手掌的温度正在一点点凉下去。


    这是第一次,叶凝对楚芜厌感到如此无措,不由自主地抱紧了他。


    藏在宽大裙摆下的双腿微微发颤,若非此刻坐在地上,她真怕自己会连同那脆弱的意志一起,轰然倒下。


    但她没有哭。


    甚至还冲楚芜厌扯出一抹笑。


    只是她面容紧绷着,连带着笑也变得僵硬,透着几分不自然,她却努力装得镇定,假装一切成竹在胸,安抚道:“没事的,楚芜厌,你别怕,我不会让你有事的……”


    楚芜厌跟着笑了起来。


    这一抹笑,有苦涩,有不舍,有歉疚,却也有发自内心的欢喜。


    龙凤红烛上的火苗越来越微弱,楚芜厌唇畔的弧度也随之缓缓落了下来。


    狂风呼啸,卷着戾气而来,将这喜堂内的物景逐一吹落、损毁,昏暗阴沉的空间里充斥着无尽的悲凉与绝望。


    楚芜厌眼里的光辉黯淡下来。


    生命最后,他用尽残存于体内最后的力气,将沾满鲜血的赤霄剑递到叶凝手里。


    他动了动唇,无声道:好好活下去,阿凝。


    胸口处流淌的血液渐渐停止了,冰冷了。


    那只覆在她手背上的手松开了,无力地垂落下来。


    终于,龙凤红烛上的火苗彻底熄灭,这间光辉璀璨的喜堂就像从没出现过一般,消失得无影无踪。


    楚芜厌、死了。


    此时此刻,这是叶凝脑中唯一的念头。


    一封信从他垂落的袖口中滑落出来,信角沾染了点点血迹。


    叶凝怔片刻,用灵力将其拾起来。


    信纸飘至半空,缓缓展开,一行行密密麻麻的字迹渐渐清晰,映入她的眼帘。


    信中所述,从初见时的惊鸿一瞥,再到后来无奈之下的渐行渐远,桩桩件件,字里行间,那些未曾亲口说出的珍视,如今都化作深深的忏悔,跃然纸上。


    字字句句,皆发自肺腑,直抵人心。


    他将自己的爱慕之情,毫无保留地写在了这薄薄的信笺之上,直白而炽热,似要将这纸都烧透了。


    叶凝只觉得心脏被一只大手狠狠攥住,疼得她几乎窒息,泪水瞬间决堤,顺着脸颊滚落下来。


    可不管她哭得多么撕心裂肺,怀中的人却再也没能起身,再也没能像往常一样,为她拭去脸上的泪痕。


    戾气屏障渐渐退散。


    宁妄瞥了一眼已然气绝的楚芜厌,眼底闪过一抹得逞的狡黠。


    迎风匆匆赶来,看到这一幕,远远便跪下了,发出撕裂的哭喊声。


    叶凝却一动不动。


    只紧紧盯着怀里的男子,眼神空洞而僵硬,仿佛化作了一具没有生气的木偶。


    时间在无声中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她始终没有等到楚芜厌有任何复苏的迹象。那勉强支撑着的意志,终于一点点崩溃瓦解。


    她转头去寻玄极的踪影。


    入目的却是漫天戾气,并未减分毫。


    宁妄未守约。


    依旧以戾气攻击桑落族的防御屏障。


    所有人都在奋力抵抗,就连段简也加入其中。


    唯有玄极一人,他隐匿于宾客之间,既无不敌戾气的急切,也无落井下石的卑劣,他就静静地站着,像雪原上万年不化的冰石,仿若天地浩劫、正邪之争皆与他无关。


    漫天的戾气汹涌翻滚,将楚芜厌用鲜血溶开的洞重新填满。


    天色暗了下来,狂风呼啸而过,卷起层层阴云。那戾气渐渐凝结,化作一道道狰狞的鬼影,在云层间穿梭往来,发出刺耳的桀桀怪笑。


    “迎风,你来照看楚芜厌!”


    叶凝松开怀里的人,轻轻让他靠在迎风怀中,而后缓缓起身,提剑在手。


    她脑海中浮现出楚芜厌在幻境中教她的《镜花十三式》,一招一式,皆清晰如昨。


    “铮——”


    狞身,拔剑,旋出一道凌厉的剑花,叶凝身形一闪,骤然逼向宁妄。


    宁妄回身一挡,诨手打出一道劲力,徒手接下这一剑,那双冷漠犀利的眼看来,晃出一抹狠厉的光:“为师从未教过你剑法,这《镜花十三式》你从何处学来?”


    “楚芜厌教的。”叶凝嘴角弯起一抹讥诮的笑,神色愈发凉薄,“你该不会觉得,我还怕你吧?”


    宁妄半眯着眼,阴恻恻地盯了她一瞬,冷冷道:“你怕过?从前为师明令禁止你去月字山,你可曾听过一次?”


    “不对的话,何必要听?”


    叶凝冷冷回绝,之后再不愿与他多费口舌,直接振臂一挥,手里的赤霄剑猛然刺了出去。


    剑风扬起宁妄一头白发,他只略略一侧身,便避开了这猛烈的攻势,而后抬手一召,唤来青冥,反手一击。


    赤霄与青冥交锋,一赤一青两道剑芒交织,招招致命。


    一道道灵力涟漪向四周扩散,周围树木被连根拔起,天桥被拦腰炸断,碎石纷飞。


    单以剑法相论,叶凝只学了皮毛,哪里是宁妄的对手?可叶凝想啊,赤霄剑上有楚芜厌的血,只要能击中宁妄,哪怕是仅仅划破他的表皮,血气也能瞬间瓦解他部分戾气。


    然而,现实总是不及预期。


    几个回合下来,叶凝渐渐不敌,强攻逐渐转为防守。不过多时,她鬓角的发被汗水打湿,呼吸越来越急促,可别说伤到宁妄了,她连人家的衣角都没碰到,反而被青冥剑划出了不少伤口。


    她有些力不从心。


    众人都忙着修复防御屏障,并无人能抽出手来助她。


    叶凝紧紧握住剑柄,手心微微沁出汗意,脑海中,楚芜厌教她练剑的场景如潮水般涌来,一举一动,一言一行。


    她想起楚芜厌曾说过,练习剑法最重的便是信念。


    那今日呢?


    此战是为桑落族全族之安危,是为九洲三界之太平,是为替楚芜厌之死要一个公道!


    叶凝用力呼吸着,让自己急躁的心渐渐平缓下来,就在她再次提剑而起,忽然,一道神力传音直抵灵魂深处,灵力之霸道,震得魂体颤抖,让她根本无法忽视。


    “‘回风拂柳’,以柔克刚!”


    叶凝闻声而动,剑势一转,剑尖顺着后弯之力,在空中划出一道柔和的弧线,巧妙地避开了宁妄的攻势,回首又刺出一剑。


    宁妄下意识往后一仰,只觉一股凉意擦着鼻尖而过。旋即,那长剑在空中如柳枝般弯曲对折,调转剑头,劈空而下。


    他当即提剑,行云流水似的错了半步,叶凝手腕一拧,还要将剑再往前送。


    “别硬拼,用‘幻影步’扰乱他的视线!”


    叶凝下意识四处扫了眼,试图寻找这道声音的来源,但宁妄的剑势紧追不舍,她只好继续照做。


    脚下步伐如幻影般飘忽不定,剑光闪烁间,竟制造出数道残影。


    宁妄的剑招屡屡落空。


    “破阵剑’,直取中宫!”


    叶凝眼中闪过一丝决绝,无数剑影于瞬间收拢,万剑合一,直直刺向宁妄的中路。剑锋所指,带着破阵之势,竟逼得宁妄节节败退。


    只不过相较于宁妄,她的剑法还是稚嫩了些,岀剑时直指胸口,可落剑的瞬间还是偏了,并未能一击即中命门。


    带着血的剑刃刺入宁妄左肩,周围的血肉瞬间被溶出一个血洞。


    戾气如开了闸的洪水,从他体内一泻而出,继而又被血气溶化。


    头顶上空,那原本浓重的戾气缓缓消散。炽热的阳光穿透云层,重新洒落下来,温暖而明亮。


    宁妄身体微微一晃,他抬起头,暖阳落在他阴鸷双眸里竟是浑无温度的冷。


    他就像条匍匐于暗夜中的毒蛇,死死盯着叶凝,道:“徒儿大了,竟胆敢做出弑杀师尊之举。既如此,我也不必再顾及师徒之情。叶凝,你听好了,再见面时,我定会踏平九洲,用万千生灵之血,为你和整个桑落族陪葬。”


    说罢,他身形一晃,化作一道模糊的黑影,迅速消失于云层深处。


    见宁妄离开,叶凝身体瞬间软了下来,一直咬牙提着的那股劲儿瞬间被抽空,她踉跄着后退了几步,靠在天桥边缘的碎石上,大口喘着粗气。


    还不能歇息。


    楚芜厌还没醒过来。


    叶凝用力咬了咬唇,手撑赤霄剑直起身体,一步步艰难地挪了过去。


    剑刃拖在石板上,随着她一路走过去,发出刺耳的“滋滋”声。


    短短几步路,几乎花光了叶凝的力气。当她站在楚芜厌身前时,只觉得眼前一阵阵发黑。


    “他……他怎么样了?”叶凝咬破舌尖,强迫自己镇静下来,一双眼直勾勾地盯着迎风。


    迎风始终垂着头,听到叶凝的声音,他耷拉着脑袋左右晃了晃,颓然无力道:“怎么样了?他还能怎么样?”


    可说着说着,他又觉得不甘心。楚芜厌前半生为封印戾气而活,过得极为憋屈,断情绝念,一心修行。后半生好不容易不再受戾气所制,却又将一颗心扑在叶凝身上,为她受尽折磨,直至付出性命。


    他越想越替楚芜厌委屈,话越说越多,声音却越来越小,语速也渐渐放慢,到最后,竟涕泗横流,几乎发不出声音来。


    “自公子从鲛人族离开,他的魂体便已受损,既无法听见声音,也无法开口说话,偏偏这时被楚家人带走,受了整整七日的家法。从楚家祠堂出来,他一只脚已经踏入了鬼门关,得知殿下即将成婚,提着最后一口气拼命赶来桑落族。


    公子深知自己时日无多,本不想打扰殿下成婚,只要您过得好,他也可安心离开。可那日他去凝露宫,您闭门不见,院子里的雪却下得格外大。


    他知道您这婚成得心不甘情不愿,所以今日才来抢婚,他从未想过能活着离开,只是想在生命的最后一刻,能做一件让你开心的事……”


    字字句句落入落入耳中,在叶凝心底掀起惊涛骇浪,她就像只被狂风暴雨打落到深海里的水鸟,拼了命地挣扎想要浮出水面,却被迎风一句句接踵而来的话狠狠按入海里。


    她急促地呼吸着,一双鹿眸飘忽不定,失焦的视线流转许久才凝成实体,缓缓落到楚芜厌身上:“他为何要受家法?他与楚家不是……”


    为什么?


    公子做得哪一件事不是为了这个女人?


    迎风抬起头,近乎歇斯底里地吼道:“还不是因为你?”


    “我?”叶凝不解。


    迎风忽然冷笑一声,略略弯起的眉眼间是望不到尽头的怅然:“殿下可曾想过,在幻境之中,公子是如何为你挡下空颜那致命一击的?”


    叶凝想起了那片刻的时空凝滞,还有骤然出现在眼前的身影……


    迎风也不管她怎么想的,只兀自继续说道:“是薙环。他偷偷从楚家私库中拿走薙环,借鲛皇宫地图与你结契。当初他被戾气控制,失手了伤你,便想要用生生世世来还!”


    叶凝脑中轰然一声巨响。


    什么生生世世,她才不要跟楚芜厌生生世世牵扯不清。她要楚芜厌立刻马上醒过来,即刻解了这个奇奇怪怪的契约!


    叶凝倏地转眼看向人群,眸光触及那抹道骨仙风的轮廓时,一股汹涌的怒意自腹中澎湃而起。


    她几乎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气势汹汹冲到玄极面前,直接提剑架在他肩头,声嘶力竭地质问道:“老道士,楚芜厌什么时候能醒?你最好别骗我!”


    众人刚从生死边缘逃出来,连气都还没喘顺,就瞧见圣女殿下提着剑杀过来,顿时一哄而散。


    玄极与叶凝相对而立。


    即便剑刃贴在脖颈上,他依旧是那副不咸不淡的表情,悠悠反问道:“殿下不信贫道?”


    该信吗?


    叶凝只觉心跳如擂鼓般急促,仿佛下一瞬便要冲破胸腔,可体内流淌的血液却似被冰封,愈发冰凉。


    眼前景物猛地开始旋转,周遭的一切都变得模糊不清,连带着耳边的声音也渐渐变得缥缈而虚无。


    忽然,她眼前倏地一黑,毫无征兆的,意识便骤然消散了——


    第八十六章


    叶凝又坠入梦中。


    梦里是人间残破的城池。


    她骑着战马, 手持长枪,一身金甲英姿飒爽。


    敌军破城而入。


    飞射而来的箭矢细密如雨,落下的瞬间哀嚎遍野。有人被利箭射中了心脏,有人被长刀砍下头颅, 更有人受了伤, 跑得太慢, 被飞驰而来的战马撞到,又被生生踩成肉泥。


    她成了这座孤城唯一的守门兵,也是唯一的幸存者。


    敌军似乎并不想放过她。


    为首的将领策马疾驰而来, 战马踏起一片尘土。他手中那柄带血的弯刀直指她的胸口, 刀刃上寒光闪烁, 映出她略显茫然的眉眼。


    他道:“楚芜厌呢?若将军还不肯交出人, 我不介意再屠一城。”


    楚芜厌?


    楚芜厌不是已经死了吗?


    叶凝握着长枪,不明所以地望着面前那人。


    就在这时, 那些倒在血泊里的死人忽然都站了起来, 从四面八方围过来。


    缺胳膊少腿的,断头的, 甚至还有人沿着背脊被一刀劈成两半, 两瓣身体由碾碎的肉泥勉强链接在一起, 一路走, 一路洒下斑驳的血迹。


    这些人张牙舞爪地叫喊着:


    “都怪你!”


    “若非你不肯交出楚芜厌, 我们就不会死!”


    “是你害死了我们!”


    血迹汇集成河,沿着这些人的步伐,流淌过来, 染红了胯下战马的铁蹄。


    叶凝觉出这一幕幕的荒诞实乃梦境,可无论如何挣扎,她都无法醒过来, 反倒被这遮天蔽日的血光裹挟着的越陷越深。


    不知过了多久,一道粗砥的声音从震耳欲聋的喊杀声与铺天盖地的哀嚎声中凸显出来。


    “殿下,您该醒来了。”


    因这格格不入的画外音,梦境中的一切忽然停了下来,破败的城楼,抵在脖子上的弯刀,飞溅到金甲上的血迹,在这一瞬间都被一把火点燃,化为灰烬。


    叶凝慌忙睁开眼睛。


    虽知晓这一切皆是梦,可这万人逼迫的压迫感却实实在在地落到她的心头,好似真有万千恶鬼从地狱深处爬上来,抓住她的脚腕,找她索命。以至于她抽离梦境的瞬间,便立刻弹坐起身,生怕再被困梦魇。


    也正是因这一动作,她才在清醒过来的第一时间收住了脚,没从身下那块狭小的樵石上栽下去。


    目及之处,是一片荒芜的海域。


    在这片海域中央,屹立着一棵巨大的古树,树干粗壮,高耸入云,直插天穹。


    叶凝起身时,一角裙裾自礁岩滑下,蘸上海水,她却无暇顾及,只怔怔地望着眼前这棵树,心中涌起一种难以言喻的悸动。


    “殿下。”


    身后有人唤她,依旧是那道暗哑粗砥的嗓音。叶凝这才想起来,方才深陷梦魇之际,就是这老道士将她唤醒的。


    她摸不清此人究竟是何意图,暂且敛了敛眸子里呼之欲出的杀意,转过身来时,冷着一张脸,只问道:“这是什么地方?楚芜厌呢?”


    玄极丝毫不介意她的冷漠,甚至驱动脚下樵石,熟稔地往她的方向靠了靠,才道:“殿下别急。此处是殿下的意识海,承载了殿下所有的记忆。您瞧见那棵树上的叶片了吗?”


    叶凝再次背过身,顺着他的话看向树冠,这才发现,耸入云霄的枝桠上长满了五色叶片。赤如烈火、黄如金芒、蓝若深海、绿似翠玉、紫若烟霞,五色交织,流光溢彩,美得令人目眩神迷。


    更为奇妙的是,每一张叶片上,竟都有画面缓缓流转。


    叶凝心念一动,已隐隐有了猜测。


    玄极拂尘一甩,用灵力摘下一片叶子,牵引着它飘到叶凝眼前。


    灵力波动震得空气如涟漪般一圈圈漾开。


    叶片随之荡漾着慢慢放大,其上流转的画面逐渐清晰起来。


    叶凝紧紧盯着。


    画面中,一名少女稚嫩的面容逐渐清晰起来,肤白胜雪,眉似柳叶,一双小鹿般圆润的眸子里盛满了光,竟与自己长得一模一样。


    她不禁问道:“这是,我?”


    玄极颔首道:“没错,这便是一万一千年前的圣女殿下。”


    叶凝没再接话,静默无言地看着画面中的“叶凝”偷偷收拾包裹,溜出桑落族,下到凡界。


    吃花酒,逛赌坊,夜游湖……


    看着这张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面容,却在做着一件件陌生而不着调的事情,一种怪诞的感觉在心底悄然升起。


    直到叶凝在画面中看到了楚芜厌,看到他重伤昏迷,躺在一处郊外的草丛里,而那时的自己正巧路过,上前施救。


    叶凝抬了抬眉稍,又问道:“楚芜厌?我们在一万一千年就认识了?”


    “这是寻月神君。”玄极顿了片刻,继续道,“当然,他也是楚芜厌。”


    神君。


    楚芜厌。


    叶凝短暂地怔了一下,很快便想到他曾说过“命格”、“涅槃”这些字眼,忽然就明白了。


    她看着画面中的叶凝将昏迷不醒的楚芜厌扛回她在凡界居住的小院,而后这枚叶片便渐渐黯淡下来。


    玄极又摘了一片叶子,再次投入这灵力波动中,悠悠道:“混沌初开,祖神创世,世间诞生一清一浊两股力量,清者上升为天,浊者下沉为地。在这天地初成之际,两股力量孕育出了两位神明。清气凝聚,化作天神;浊气凝结,化作邪神。一正一邪,一明一暗,自化形起便相互制约,从未停歇。当天神的力量占据上风时,这九洲三界便迎来一段和平与繁荣;而当邪神的力量占优,世间便会陷入混沌。”


    叶凝看着画面中死了一般的楚芜厌,蹙眉道:“照你的意思,若楚芜厌,哦不,应该是神君,若他一直昏迷不醒,这九洲三界就不安稳了?”


    “岂是不安稳。”玄极一捋长须,“到时山河染血、日月无光,三界亡矣!”


    面前叶片上流转的光芒缓缓趋于暗淡,画面也随之渐渐模糊起来。


    叶凝下意识掐起一诀,想再摘一枚叶片。


    可还未等她打出灵力,拂尘白须先一步从眼前划过,而后她只觉腰间一紧,随后整个人腾空飞起,直朝那流光溢彩的树冠而去。


    身后,是玄极不紧不慢的声音,乘着风,悠悠飘来:“若想恢复记忆,过往种种,殿下还得亲自体验一番才好啊……”


    *


    人间又是一年春。


    天际泛起一片鱼肚白,一阵风拂过,檐下风铃轻响,一轮乌金跃出山巅,绯色的霞光从山尖一点向四处铺洒开去,将寡白的天色染上一片温柔的红晕。


    城外山脚下,一座名为“芳菲”的小院隐掩于桃林深处,主屋的门忽然从内侧推开,叶凝伸着懒腰从屋内走出来,揉了揉睡眼惺忪的眼,慢腾腾地走进隔壁厢房。


    屋内躺着个俊美的男子。


    自叶凝将这人从郊外扛回小院已有整整一周,她每日精心照料,可他却无半分要清醒的意思。


    叶凝静静打量着床榻上的男子。


    他安静地躺在那里,双眼紧闭,长长的睫毛垂下,像两道淡墨轻扫在白皙的面庞上,冷峻的眉宇间透着一股与生俱来的孤高与疏离,像冬夜倒映于湖面上的冷月,只浅浅看一眼,便冷得叫人打颤。


    三月清晨的风,带着未尽的夜寒,从窗缝钻进屋内。


    叶凝当真打了个寒颤。


    而后一面嘟囔着“昨夜怎么忘窗了”,一面掐诀化出一块炭木,投入床尾火盆。


    一道火光冲天而起,她看了眼榻上男子,脸颊被火光映得橙红,满意地点了点头,这才扭身往外走。


    今日,她得离开一趟凡界。


    捡来的这个男人并非凡人。


    她诊过脉。


    他体内流转着混沌神力。普天之下,唯有两人拥有这样的力量:一个是天神,一个是邪神。而此人神力清澈,眉宇间正气凛然,应当是天神寻月无疑。


    既如此,凡界草药对他无用,她便想着回趟仙界。只不过,她是偷偷溜下山的,若此时贸然会仙族,定然会被母君的人发现,抓回桑落族。


    于是,叶凝在仙、妖、凡三界入口处定定站了一柱香的时间,而后眼睛一闭,脚尖一错,直接转身入了妖域。


    她法术不精,无法完全隐藏自己仙族的气息,所以也没敢在妖域耽搁太久,从一位妖族商人手里买了几株灵草,便匆匆返回了芳菲院。


    她将灵草种于后院,又在院外布下结界。


    整座小院仿佛被一只巨大的琉璃杯盏倒扣其中,天地日月的精华得以大量涌入,却极难流失。这样的环境不仅有利于灵草的生长,更利于修行。


    终于,在叶凝继续精心照料两周后,住在偏房里的那名男子终于醒来了!


    比起高兴,叶凝更觉疲惫。


    以至于看到他悠悠转醒的模样,她只是轻轻叹了口气,如释重负般摆了摆手,淡淡说道:“你醒了。你醒了,我就能安心去睡了。”


    “等等。”


    寻月神君的目光掠过窗外,此时日头正高,和煦的春阳不浓不淡地铺洒在院子里,天光下隐隐有灵力波动。


    他微微皱眉,平静的语气中带着几分探究:“这里是凡界,但姑娘并非凡人。你是何人?”


    叶凝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


    好心好意救人,人家不仅不感激,还反过来怀疑她的身份,当真是好心没好报。


    若是换作平日,她必定要与他好好说道说道。既然是救命之恩,即便不必对她结草衔环,那九重天上的神宫之中,法器众多,怎么也该任她挑选一件才是。


    只是此刻,困意如潮水般涌来,她连睁眼都觉得吃力,实在没精力再与他多费口舌,于是干脆自报家门,道:“桑落族,叶凝。”


    说罢,也不去看榻上男子的表情,拖沓着脚步往外走。


    看着那道渐行渐远的背影,寻月若有所思地挑了挑眉。


    听闻桑落族女君于三百年前诞下一女,本以为桑落族后继有人,不曾想,此女不学无术,行事荒诞,还不服管教,想来就是眼前之人了。


    寻月轻笑着摇了摇头,懒得与一个小姑娘计较,更何况,他本就没有打算透露自己神君的身份,更没打算多留。


    然而,就在他起身试图运功,打算离开之际,忽然发现自己的神力竟一丝一毫都使不出来。


    与此同时,那双狭长的眼眸微微一抬,瞬间瞥见了桌上那碗没喝完的药汤。


    他走过去,拿起药碗嗅了嗅,那张清冷的面容瞬间沉了下来。


    寻月大步流星地冲到叶凝卧房,将人从榻上一把提了起来,冷着脸质问道:“你给我喝了什么?”


    *


    叶凝一听,气得连瞌睡都醒了,恨不得暴打神君狗头三百下!


    喝了什么?喝什么了?


    自然是给你喝救狗命的药啊!


    第八十七章


    恩将仇报!


    妥妥的白眼狼!


    叶凝才刚躺下, 连被窝都没捂热就被揪着衣领拽了起来,顿时又羞又恼,气鼓鼓地嚷嚷道:“什么喝了什么?你昏迷了这么多天,自然给你喝药啊。”


    寻月冷声问道:“什么药?”


    叶凝一噎, 气焰顿时小了下来。


    这灵草是她在妖族用一百颗灵石换来的, 说是有什么易经洗髓之效, 她依稀记得,好像叫什么霄来着……


    对!


    “玉霄花啊!我将你从郊外捡回来,治了两周都没醒, 就怕九洲三界知晓了给我安个弑神之罪, 这才花了老大功夫, 搭上三百灵石才换来的呢!”


    寻月微微一蹙眉:“你知道我是神?”


    叶凝不置可否:“那当然!救你的时候我就诊过脉了, 混沌神力、仙力、妖力,我还能分不出来?”


    寻月的手松了松, 轻哼一声道:“倒也没这么不学无术。”


    “……”


    叶凝趁机从“魔爪”中挣脱出来, 扯了扯衣领上的褶皱,翻了个白眼, 小声嘟囔道:“我又不是傻子。”


    这些小动作叶凝没刻意回避, 寻月自然都看了眼里。


    好歹是桑落族的大殿下, 平素不学无术也就罢了, 竟敢私闯妖域, 连玉霄花乃十大妖花之首都不晓得,还敢用灵石换了,拿来入药。


    幸好他的混沌神力可净化世间一切污浊, 自然能祛除这妖化之中的煞气,若是普通仙族误食了这未曾炼化的玉霄花,可就不是灵力暂失这么简单了。


    看着她理直气壮, 甚至略显骄傲的表情,不知怎的,寻月居然没觉得生气,反倒起了玩心。


    他故意拉下脸,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冷声道:“你就不怕我是邪神?”


    谁承想,叶凝根本不吃这一套,往前一凑,学着他的样子,压低双眉,连原本那清婉悠扬的嗓音也压得低低的:“你若是邪神,这小院就成坟场了,那我是什么?阎王?”


    寻月盯了她片刻。


    小姑娘呼出的热气,若有似无地从他面庞掠过。


    神君独居天宫数千年,何曾与人这般亲近过?他几乎瞬间起身退开,双耳发烫,缓缓泛出一层绯色。


    他不自然地咳了一声,恢复到方才冷冰冰的模样,问道:“需要多久?”


    “什么多久?”叶凝像一只斗胜的孔雀,仰着脖子,一双鹿眸盛着光,潋滟生辉。


    寻月无奈,只好再问一遍:“我的神力,需要多久才能恢复?”


    叶凝便挪到床沿处,一把抓过他的手,替他诊脉。半晌,不紧不慢道:“少则五月,长则一年。”


    突如其来的身体接触让寻月的身体有一丝的僵紧,他下意识想将手抽回,可在听到叶凝回答的一瞬,却是一顿,继而逐渐面露不耐。


    叶凝便抱臂看着,大有一副他敢发作,她就敢同他打一架的气势。


    想到小姑娘费心了救了他,寻月终是敛了敛情绪,只是他一日不恢复神力,邪神便一日无人牵制,时间一长,恐生事端,他还是忍不住催促道:“这么久?能不能快一些?”


    叶凝拂袖一挥,刹那间,无数道流光自窗外涌入,那些她从妖族各处搜刮来的,种在后院的药草,此时此刻,正整整齐齐地排列在桌子上。


    她微微扬起下巴,天光洒落在她的眼眸里,闪烁出几分狡黠的光芒:“我不学无术,哪有这么大本事,要不神君您自己来?


    “……”


    就这样,一人因伤势未愈,不便返回天宫;另一人本是偷溜出来,更不可能轻易离开。


    两人虽彼此嫌弃,却也只能凑合着,搭伙过起了日子。


    只是,两人常常因些微不足道的小事吵得面红耳赤,原本僻静幽深的芳菲院,如今变得吵吵嚷嚷,不时惊得树梢的鸟儿振翅飞走。


    这样的日子虽吵闹,却也有几分人间烟火的温馨。


    年轮轻转,夏去秋来,又转眼隆冬,芳菲院迎来了第一场雪。


    晨曦微露,薄雾如纱。


    叶凝撑着一柄油纸伞,踩着青石板上的露水,像往常那样,去往集市。


    自打偷偷溜入凡尘,这位饮朝露、汲月华长大的小仙女,便被人间的美食一举俘获。


    寻月不喜热闹,每当叶凝出门,他便在院子里的桃花树下打坐调息。


    这日,也是如此。


    桃花树下,寻月如古僧入定,才一盏茶功夫,飞雪便已覆满他的眉鬓与肩头。


    忽然,丹田深处,一点金焰破冰而出,他感觉到一股神力沿经脉倒灌四肢百骸。覆在他身上雪衣瞬间化为雾气,如绕指云烟般蒸腾而上。


    寻月倏地睁眼,天地在瞳仁里重重一震:他的神力,恢复了!


    “神君,我回来了!”


    芳菲院门吱呀一声推开,叶凝两手提着满满当当的物事,从门缝中跻身而入,出门时带的油纸伞已不知去处,白茫茫的雪落了满身。


    小姑娘似乎今日心情不错,鼻头都被冻红了,却依旧咧着嘴笑:“今日初雪,集市上可热闹了,我特意去云来酒楼买了蟹酿橙、八宝鸭、荷花酥……一会儿,再温壶桂花酒,喝下去保管能暖一个冬天!”


    天色渐暗,院子里的灯笼渐渐亮了起来。


    叶凝水润的眸子里就映着两盏小小的灯笼,随风晃啊晃,照得寻月心口一软。他那如磐石般坚定的去意,忽然就松了口。


    不过一顿饭的光景,陪小姑娘用了膳再走,也误不了事。


    他这样想着。


    指尖诀印悄然松开,一抹灵辉顿时碎成星屑。


    寻月起身,踏着积雪走到叶凝身旁,顺手接过她手中的食盒、酒壶,面上却摆出一副不屑的表情,冷冷道:“小馋猫,有你觉得不好吃的东西么?”


    叶凝一听便气急,抬手便要将东西抢回来:“不爱吃还抢,还我!”


    寻月双手一抬,宽大的袖袍垂落,兜风似的从眼前掠过,叶凝毫不意外得扑了个空。


    她气得将后槽牙磨得咯咯响,在院子里转了好一会儿,选了根又粗又长的枯木枝,气势汹汹地冲进屋子里,想找寻月大干一场。


    谁知,一推开门,暖雾裹着醇厚的酒香扑面而来。寻月早已温了酒、布了菜,见她一动不动地站在门口,眸子微挑,声音里带着薄薄的笑:“你拿这木枝是……准备烧柴?”


    “……”


    叶凝一噎,攥在手里的木枝扔也不是,拿着也不是,半晌,眼珠子溜溜一转,脸不红,心不跳:“我这不是想学点武艺傍身嘛。捡个树枝,当剑使……”


    寻月勾了勾唇,也不点破,只淡淡道:“坐下吃饭。”


    “噢。”叶凝自然不会跟美食过不去,随手应了声,便搁下木枝,坐了下来,搓了搓爪子,缓缓伸向面前的八宝鸭……


    “啪——”


    强光晃眼,一张青弓凭空出现,弓臂刻着振翼的凤凰,羽纹流光,像一瞬炸开的烟火,正正挡在她与八宝鸭之间。


    什、什么意思?


    叶凝一怔,不明所以地眨了眨眼。


    寻月冷着一张脸,将那张弓往她面前推了推,语气淡淡道:“既然你想习武,这把凤行弓便送你,权当感谢你这一年的照顾。”


    叶凝愣了一瞬,悬于虚空的手微微转了向,落在这把神弓上。


    世间万火,以琉璃净火为尊;而琉璃净火,是凤凰焚身以火、浴火而生的一缕不灭灵焰。


    这凤行神弓之内,便封着一羽凤凰元神。


    引灵为弦,聚意成箭,凤翎青焰破空而出,那便是诸天共尊、焚秽无垢的琉璃净火啊!


    此等宝贝,这冷脸神君竟舍得送她?


    叶凝双眸倏地一亮,一抹笑意自眼底漾开,像烟火盛开,一下子炸满了眉梢。


    但很快,她眉眼间喜悦淡了下去,落在凤行弓上的视线缓缓挪开,竟有几分难以言喻的尴尬:“谢过神君。不过,我不会弓,你送我这个也是浪费。”


    寻月没想到她会拒绝。


    用完这晚膳别要告别了,往后应也不会再见。可好歹喝了她一年汤药,若就这么拍拍袖子走人,依她那睚眦必报的性子,怕不是要在背地里把他咒骂成灰。


    “你且收下。”他两指轻抚弓弦,凤影随之振羽,清啸绕梁,伴着他一如即往清冷的声音,“若肯下苦功、潜心习练,旬月便能引弓如满月,不出一年,便可百步穿杨。今日过后,我便要——”


    “不如你教我吧!”


    “什么?”寻月一噎。


    叶凝捋了捋鬓角的碎发,一双鹿眸微微弯起,眸光灼灼,盛满一室灯火:“神君神力尚未恢复,整日在这芳菲院中打坐疗伤,闲着也是闲着,不若教我弓箭?”


    “可我——”


    “不会占用神君很多时间的,每日用药后一个时辰就够。半个时辰也行!”叶凝急忙开口堵住他的话。


    其实她也不知道自己紧张什么。


    分明不喜欢修习法术,习武也不过是随口扯来的借口,可心里却不由自主地萌生了这个念头,还生怕被拒绝。


    寻月喉结上下一滚,“离开”二字像被粘在了舌根,竟怎么也说不出口。


    雪色映窗,灯火摇金。


    那一瞬他竟生出前所未有的荒唐向往:那就再偷得几日时光,马上就到凡界的除夕夜了,不若,等过了年再走……


    “……也罢,便依你。”


    寻月轻叹一声,竟当真打消了即刻离去的念头。


    叶凝怔了半息,下一瞬,一股喜悦之情涌起,滚烫地漫过心口,连耳尖都灼得通红。


    “当真?”


    少女的尾音止不住地上扬。


    生怕他下一刻就反悔似的,叶凝急忙把神弓收起来,先斟一盏桂花酿塞进他掌心,又狗腿地撕下最肥的鸭腿,双手奉上:“那说定了,不许赖!”


    乌黑的瞳仁里满是期待。


    寻月一点点压制住体内越来越充盈的神力,拿起酒盏,举至唇畔,遮住微微上扬的唇角,语气却半分不见软。


    “这话应当我对你说。习武是苦差,到时学不会,可别哭鼻子。”


    “不能够!”


    厚厚的雪覆盖住檐瓦,风吹得窗棂上的素纸簌簌作响,却遮不住一室的欢声笑语。


    屋内只燃了一盆红炭。


    跳跃的火光映得四壁皆呈暖橘色,更将这一室空气都蜷缩成了温柔——


    第八十八章


    炉中炭火, 一日复一日地烧成灰烬,又一日复一日被晨光重新点亮。


    冰雪消融,桃花盛开。


    檐角第一声燕啼剪开了春幕。


    叶凝天资聪颖,根骨绝佳, 只要花些心思, 修习于她而言, 并非难事,稍加雕琢便可锋芒毕露。


    不过三月,她的箭术已脱胎换骨。引弓如满月, 箭去似流星, 再不是当初拉弦都会晃腕的新手小白了。


    按理, 寻月该离开了。就连叶凝也觉得, 他是时候恢复神力,重回神宫了。


    可两人难得心照不宣, 皆闭口不提。一个一如既往地煎药, 另一人便一碗接着一碗喝。


    于神、于仙,一年时光如白驹过隙, 可对于叶凝与寻月而言, 却是他们漫漫无尽的生命中, 最浓墨重彩的篇章。


    ……


    又是一个艳阳高照的大晴天。


    天刚蒙蒙亮, 叶凝钻入桃花林, 从老树根脚挖出两坛去年封的桃花酿,她提着酒回到芳菲院时,正巧碰上寻月从厢房里出来。


    她也顾不得满手泥渍, 直接将两坛子酒往寻月怀里一塞,转身提起水井旁的竹篮,头也不回道:“我得趁早去趟集市, 挑几尾新捞的鳜鱼回来炖汤!”


    寻月一身白袍,湿漉漉的泥点子溅上去,瞬间晕开成一幅狼藉的水墨。他沉下脸,眉间愠色逐渐显露,他正要将那两坛子酒扔出去,抬眼却见她提着裙摆,风一样地往院外跑。


    眼底的怒火还未消散,出口的语气却先化成了无奈:“慢些跑,别再摔了。”


    叶凝提着竹篮,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儿,连蹦带跳地赶往集市。哪知,才走到长街拐角,天色骤然变暗,一阵狂风卷着血雾而来。


    这分明就是妖邪之气啊!


    她陡然一震,顺着气息抬头看去,只见一名白发俊美男子提战戟自天而降。他身后魔兵如潮,银灰色的铁甲泛着光,将天边朝霞的光线衬得又阴又冷。


    白发男子弹指一挥,漫天血雾忽地聚拢,化作万柄利刃,自天际倾泻而下。


    凡胎肉身如何抵得住这等魔劫?


    利刃破空,一线红芒穿胸,那些活生生的人啊,还来不及惊呼,便成了一具具尸体,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


    集市上的摊位瞬间被掀翻,果蔬、绸缎、陶壶滚落,鳜鱼从盆中跃出,在血泊里扑腾,鱼尾扬起血水,落成一地斑驳。


    这一切,只发生在瞬息之间。


    叶凝甚至都来不及反应,便被刺鼻的腥甜激得喉头一紧,满目殷红翻涌成潮,一股灼热从胃底涌了上来。她猛地旋身,扶住身旁的树干,一阵干呕。


    白发男子立刻便注意到了。


    叶凝按着胸口,大口喘着气,缓缓直起背,她下意识再次看向这片狼籍,不想,竟看到一双浅茶色的瞳孔,透过血雾,直直落下来,与她四目相对。


    一股恶寒贴着地面爬上来,顺着脊骨直窜后颈,她几乎本能地召出凤行弓,屏息、沉肩、扣弦、拉弓。


    一套动作行云流水,好似她还在芳菲院,寻月还在指导她。


    “咻——”


    凤翎箭破空而去,青焰拖出长长的尾羽,似要将这暗红天幕焚烧出一道裂口。


    可她的修为终究差了火候,箭才冲到半空,那白发男子居高临下地瞥了一眼,指尖微微一抬,周身血雾瞬间凝成薄刃,迎着箭矢劈下。


    箭身寸寸成灰。


    火羽四散,点点碎光像极了炭火盆里将灭未灭的灰烬,在脚边落了满地。


    这一箭,非但没伤到邪神分毫,反倒将寻月的行踪暴露了出来。


    一道冷白色的光从眼前晃过。


    下一瞬,白发男子已闪身至叶凝身前,五指如钩,一把扣住她纤细脖颈,将她整个人提离地面。


    “寻月在哪?”


    空气忽然被阻断,叶凝眼前瞬间炸开无数黑点,视线模糊,脑子更是浑浑噩噩,恍惚中,她看见男子鼻尖一点血红,及其霸道地割开混沌,直抵头脑深处。


    也就是这一瞬,让她骤然清醒过来!


    敢直呼神君姓名之人,除了邪神宁妄,还能有谁?


    此人暴虐弑杀,神君神力尚未恢复,若被他知晓,定然穷追不舍,将神君逼入万劫不复之地。幸好芳菲院外有她设下的结界,只要想办法把这魔头支走,神君应当就安全了。


    想到这儿,叶凝提起一股劲,紧咬牙关,从喉底生生挤出两个字:“不……知……”


    “不知?”宁妄重复了一遍,嗓音低柔,指腹却又收拢了几分,“凤行神弓是寻月的本命法器,若非他亲手给你,你如何能拿到?”


    本命法器啊。


    想不到这冷脸神君竟如此大度!


    也不枉费心保他了。


    叶凝双唇嗫嚅,缓缓吐出三个字:“我捡的……”


    如此拙劣的谎言,自然瞒不过宁妄的眼睛。可他并未动怒,反而兴味盎然地挑起一侧唇角,像观赏一只挣扎的小丑般俯视她,低声追问:“何处?”


    叶凝继续胡扯道:“仙凡交界处……云海裂了条缝我贪玩跳下去一脚踩到的”


    “噢——”


    宁妄懒懒地拖着腔调,像猫逗耗子,渐渐松开了遏在她喉间的指。


    寒气混着血腥味瞬间灌进胸腔,叶凝什么也顾不上,只狼狈地张开口,拼命吞咽空气,一口接着一口,


    忽然,一阵低笑掠过耳廓:“喘够了?”


    叶凝甚至来不及作出反应,后颈便蓦地一紧,下一瞬,天地倒转,她整个人像猫崽似的,被倒提而起。


    耳侧,宁妄的低语像从幽冥裂缝里渗出的笑,桀桀回荡,贴着骨缝一路爬进颅腔,短短几个音节,便教人心惊胆颤,毛骨悚然:“真是只爱撒谎的小山雀。”


    话音落,空间撕裂。


    浓墨般的裂缝自他指尖绽开,内里翻涌着暗红的血雾与亿万哀嚎。


    叶凝惊得瞪大眼,本能问道:“你要做什么?”


    宁妄轻笑着道:“小山雀不听话,自然要关进笼子里,慢慢拔光羽毛。你说,若寻月知晓了,他是救还是不救?”


    “他都不认识我,怎么可能救我。”


    “那便拭目以待。”


    话音落下,裂缝如巨兽张开血盆大口,将叶凝,连同成百上千具凡人尸体,一口吞入其中。


    裂隙阖拢,天地重归寂静。


    本该热闹非凡的长街变得空空荡荡。


    只余一只被踩扁的竹篮,沾满了血迹,被风一吹,骨碌碌滚进草丛里。


    *


    芳菲院内。


    寻月像往常一样,在桃花树下盘膝入定。


    那两坛裹满泥浆的酒坛子已被他清洗干净,整整齐齐地摆放在园中石桌的中央。


    夜像一张缓缓收拢的幕布,把石阶上最后一点金红残辉一寸寸掐灭。


    在芳菲院的一年里,日日汤药不断,叶凝布下的结界更是把这十里山川的灵气都锁进这一方小院,寻月每呼吸一次,便有灵气自百会灌入,顺着经络淌遍四肢百骸,那些旧年沉疴早已恢复得差不多了。


    他阖目吐纳,再睁眼时,一轮弦月已高挂于枝梢。


    整座小院黑得彻底。


    没点灯,也没人声。


    往常这个时辰,叶凝早该催着他去用膳了,可今日,她怎么还没回来?


    寻月的眼皮忽然开始突突地跳,像有根看不见的线扯着神经,一下接着一下,直往黑暗里拽。


    他指诀一捻,一道神力自眉心泻出,悄无声息地冲破结界,掠过院墙、巷口一线戾气陡然刺入识海,冰碴混着血腥味轰然炸开。寻月只觉被一根埋在雪堆里的锈钉猛然刺穿大脑,激得他灵台一瞬猩红。


    邪神下到凡界了!


    想来是那日不慎遭他偷袭,昏迷坠落凡界,留了气息,这才将他引来。


    那叶凝!


    他陡然意识到两人很有可能会撞上,连忙起身,循着那缕戾气,一路追到长街。


    夜风收声,石板空寒。


    入目便是刺目的红,血从长街一头蔓延到另一头,大片大片的,在月光下泛着黑亮的冷光,像一条凝冻的河。


    在这条血河之上,摊棚东倒西歪,蒸笼滚到路心,琉璃瓦罐皆碎,糖葫芦串扎在碎瓦里,山楂滚了一地,沾满了泥和血水。


    腥臭味涌进鼻腔,下一瞬,化作嗡嗡声在寻月耳畔陡然炸响,好似千万只蚊蚋同时振翅,盖过了心跳、呼吸、甚至风声。


    他的视线失了焦,略显茫然的从那一片片狼藉中掠过,而后忽然定在一处草丛里。


    一只竹篮斜斜插在活满血水的泥土里,竹篾被撕得炸毛,篮耳上挂着她今早出门前新系的杏色流苏,只是此刻已被血水浸透,沉甸甸的,贴在地面。


    寻月的胸口忽然空了一阵,而后又忽地被攥紧了,仿佛有人拿了钝刀,在他肋骨里一顿乱搅。


    叶凝出事了?


    “不会的,不会的”


    这念头才起,他便连忙摇头否认,嗓音哑得不像自己的,一出口就散在夜风里。


    他踉踉跄跄地起身,后背撞上翻倒的木车,钝响震得整条街都似晃了晃,可他却像感觉不到疼,只紧紧抓住那只竹篮,眼睛一眨一睁间,血丝爬满了眼底,瞬间红透了整个眼眶。


    神力失控般炸开,气浪掀得碎瓦乱飞。


    有这么一刹那,寻月竟不知该往哪个方向追,脚下一错,几乎跪进血里。


    那一瞬,那受三界敬仰,高高在上的神明,像忽然被抽了脊梁,只剩一具空壳,惶惶然杵在废墟中央。


    良久。


    一把长剑应念而出,赤金色的光芒劈开未散的血雾,顿时映得半边夜空血亮。寻月一步踏上剑脊,身形与剑身融为一体,化作一道贯日红芒,直往天际掠去。


    风被剑气劈得尖啸,云幕层层翻裂,这道红芒从人界到妖界,再下到东海之底,归墟之畔,最后,落在一座宏大却幽暗的宫阙之前。


    枯骨垒作高墙,殿脊悬着一轮血月,这便是邪神的宫殿。


    感应到神力逼近,宫门未启,戾气便已化作滔天血潮扑来。


    漫天血雾凝成一道道再熟悉不过的身影:守山的麒麟,镇海的鲛人,还有被世人视为祥瑞的白泽。


    只不过此时此刻,他们都红着眼,手握武器,朝着寻月低声怒吼。


    握着赤霄剑的手在抖。


    剑身一寸寸抬至胸前,赤芒收敛,只余一泓寒光,冷得如冰面上反射出来的月光,映得寻月眼底血丝寸寸崩开。


    怪他。


    都怪他。


    若非他贪恋芳菲院的烟火气,久久不肯返回神宫,凡界不会被屠,叶凝不会被抓,昔日同袍战友,仙族神兽也不会被戾气控制了神智,沦为只知杀戮傀儡。


    是他,沉醉人间芳菲,误了天机,才令众生遭此磨难!


    一抹苦涩自心底而起,化作唇畔的冷笑。寻月左手并指在剑锋一抹,血珠沿赤霄暗纹疾走,剑光瞬间化作百丈长虹。


    魔化的仙妖皆被震退百步,血潮中央裂出一道真空,直透王座。寻月提起赤霄剑,一步掠上白骨阶,剑尖直指王座,距邪神咽喉不过三寸。


    赤金色的剑芒映得那副与自己七分相似的脸忽明忽暗。


    “说。”


    寻月的嗓音被怒火烧得发哑,却仍死死压着,就像那万钧雷霆悬于剑上,随时都会落下。


    “叶凝,在哪?”——


    第八十九章


    王座之上, 邪神以手支颐,眼睑微搭,遮去一半浅茶色的瞳孔。


    泛着冷光的长剑横映,照出他并无半分惊恐的神情, 唇弧轻挑, 眸尾含笑, 冷泠泠的剑光扫过他根根分明的睫羽,落入他眸子里时,反化作潋滟星辉, 在瞳底铺出一片银河。


    他们同为祖神遗下的气息, 一光一影, 一善一恶, 相生相克,互为宿命。


    这般剑锋相对的光景, 早已是司空见惯。


    只一点, 让他意外。


    那便他是从人界抓来的那个姑娘。


    这是寻月第一次,为了某一个人, 提剑千里, 杀到他的宫殿。


    “你果然在意她。”


    邪神低低一笑, 五官随之轻颤, 鼻尖上的那粒血红的痣也跟着晃了起来, 摇摇欲滴。


    他很确信,在得到那姑娘的下落前,寻月不会动手, 于是便愈发有恃无恐,翘起一根手指推开身前的剑,慢悠悠地从王座上站起来。


    “从前, 你在意东西我都要抢过来,再想法设法毁掉。可千万年斗法,你我都累了,不如我们都各退一步,那女人我完好无损地还你,这九洲三界众生则归我享用,可好?”


    “做梦!”


    寻月怒啸一声。


    刹那间,一簇簇琉璃净火自他周身燃起,青绿色的火焰顺着他张开的双臂飞速铺陈开来,化作滚滚火柱直冲天穹。


    穹顶玉瓦瞬间被震碎,碎玉携着青绿火星,噼里啪啦坠落下来。


    穹顶一破,海水轰然倒悬,像天河决口直泻殿中,可尚未触及地面,琉璃净火便化作一只青羽火凤,翼展千丈,尾羽扫过,瞬间把万顷海水蒸腾成绵密白雾。


    火光炸开的一瞬,寻血踏焰而起,手中长剑一转,再次刺向邪神。


    “她,与三界众生,你一个也别想碰!”


    邪神抬眼之际,挑着青焰的剑已至眉心。


    他就站在这破碎穹顶之下,披肩白发被热浪掀得猎猎狂舞,他便抬起一只手,轻轻压住发丝,也就是这一瞬,他偏了偏身子,避过了寻月的剑。


    血红的戾气自胸口处喷薄而出,在空中急旋几圈后凝聚成片片黑鳞,骨节暴长,血瞳睁开,一条由纯粹戾气凝成的蛟龙横空出世!


    它左爪齐根而断,仅剩的右爪却愈发森长,五指如弯月寒钩,就在剑尖将触及邪神眉心的刹那——


    “铛——!”


    那爪猛然探出,指节一收,竟将青焰翻滚的长剑死死按在半空,寸寸下沉,却再难递进分毫。


    *


    叶凝自被掳了来,就被关入归墟。


    归墟之地,乃百川朝宗,海水碧蓝澄清,是可以映见星河的圣境。可如今,却成了邪神堆聚尸骨之所,海水被血染成暗红,浪头翻上来,卷起的不是潮声,是白骨相撞的脆响!


    叶凝赤足踏进这片血潮,面无表情,原本灵动的双目变得空洞无神,瞳孔上还蒙上一层灰扑扑的阴翳,像一具没有魂魄魂魄的瓷偶。


    腥浪淹过脚踝、膝弯,再漫上腰肢,她只是直直前行,一步一“咯吱”,脚下碎骨刺破皮肉也不皱眉。


    翻涌的血水顺着她的裙裾爬上去,又滑下来,在衣摆拖出暗红的长线。


    “再往前……再一步,痛就终结。”


    她脑海里反复出现这道声音,很轻,很飘渺,却似寒钉贯入识海,一遍遍钉进她灵台,操控着她的四肢,一步步往深处走。


    识海深处有画面闪过。


    画面里,叶凝回到了幼时。


    大长老的法诀课冗长枯燥,教人忍不住眼皮打架,叶凝晃了晃脑袋,趁众人闭目冥思,猫腰翻窗而出。


    浮玉山那头的断崖旁,邻族小伙伴早已提着桃花酿等她。等叶凝到来后,几人并肩坐在一方大青石上,脚下一川烟岚,笑得比春风还恣意。


    转瞬间,这样的快活便被撤底撕碎。


    叶韵兰踏云而来,玩伴们被一阵掌风掀倒在地,而叶凝则跪在一旁,落在肩头的威压沉甸甸的,压得她根本抬不起头来。


    画面一转,她又回到了桑落族。


    大长老手握戒鞭子,狠狠抽在她背上:“你是桑落族圣女,是家族的未来,怎可如此偷懒!”


    “可我不想做什么圣女!”叶凝哭着呐喊。


    她本就没什么青云之志,也不喜那些上古流传至今的繁复法诀。


    修仙者一生漫漫,不少人日以继夜地修习,挤破了头都想飞升九重天。


    可于她而言,什么名震三界,位列仙班,这些虚名不过都是过眼云烟。


    她只想在僻静一隅,搭一间竹屋,开两垄菜花,春日酿酒,夏夜听蛙,赏秋日红枫,听冬日雪落。


    那份微末却执拗的念想,此时此刻,被戾气反复揉搓、撕扯,叶凝脑子里的那根叛逆的弦,在戾气反复撩拨下,越绷越紧,终于,“啪”一声断裂。


    她哪里知道眼前所见皆为幻境,只觉得母君与长老的厉声责问是那样无情,字字如鞭,她忽地抬头,眼底爬满猩红血丝。


    “别说了!”她嘶声大吼,灵力随着怒意炸裂,震得血海掀起滔天巨浪,“圣女?责任?统统见鬼去!我偏要逍遥,偏要自在!”


    随着话音落下,一道血雾蠕动,自她足畔蜿蜒上升,凝成一道与她等高的影子,没有五官,没有神情,只有一张空白的脸,伸出一只半透明的手,轻轻牵住她因暴怒而颤抖的指尖。


    “没人要你戴那顶沉重的冠冕。”那影子的声音干涩枯哑,却刻意放缓了语速,柔和了尾音,“跟我走,我带你去找真正的桃花源。那里没有戒鞭,没有责任,只有人间烟火,时光清浅。你想要的,我都能给。”


    叶凝当真就安静了下来,却像没感知到一样,木讷的,顺从的,任由那血雾牵起她,一步步走向血海深处。


    *


    这边厢。


    蛟龙独爪钳住赤霄剑锋,猛力一拧,长剑“吱嘎”错开半寸,几乎同一瞬,龙尾暴起,黑鳞尾鳍化作寒刃,所过之处,地砖寸寸崩裂,碎石化作齑粉。


    赤霄剑已被龙爪锁死,想要抽剑来挡龙尾定然来不及了,寻月干脆弃剑,掌心翻合,十指缠火成印。


    背后青凤得令,顿时双翼收拢,俯冲而下,翼骨映出琉璃火纹,像两面燃烧的巨盾,硬生生截住那条横扫而来的龙尾。


    “轰——!”


    凤翼与龙尾相撞,青焰四散,黑鳞崩飞,一正一邪两束同时炸成漫天碎光。蛟龙被震得倒飞而出,重重砸在


    寻月趁势旋身,指尖一引,被甩飞的赤霄剑自废墟飞回,稳稳落入掌中。


    蛟龙本是邪神本源神力所化,它被青凤火翼震飞的一瞬,宁妄只觉丹田猛地一绞,一股气血翻涌而上,教他忍不住紧压着胸口,吐出一口血来。


    那双浅茶色的瞳孔微微一颤,一贯轻蔑的神情中,竟有了几分少见的错愕。


    当日一战,他分明重伤了寻月。


    不过短短一年,他的神力不止恢复鼎盛,更比从前锋锐三分,这怎么可能!


    宁妄心底早已掀起一片惊澜,可眼底的波动却只有短短一瞬。他不紧不慢地走回到那张还算完好无损的王座旁,缓缓坐下,曲起一条腿踩在座椅上,后背慵懒地贴向椅背,好整以暇道:“寻月,你不想知道那姑娘的下落了么?”


    果然,寻月动作一顿。


    他得逞一笑,旋即五指一翻,凝出一团旋转的戾气。


    流转的血雾中央,缓缓显现出叶凝的缩影,她于一片无垠的血海中行走,不远处,浮尸叠成暗礁,泡白的肢体随暗流摇晃,像一片在血汤里煮烂的藻。


    随着她前进的步伐,原本只没到她膝头的睡眠已缓缓攀升到了腰部,可她脚步却依旧不停。


    东海之底,能有这样一方封闭的水域,便只剩下归墟。


    只是未想到,本为万水归宗的归墟竟被邪神利用,以其至阴至寒之性,辅以戾气,生生将此处炼成一方魔域。


    能扛得住阴息侵蚀的仙妖,神识被污,终堕成魔;扛不住的,皮肉顷刻蚀尽,只余森森白骨,沉在这寒窟里,永世不得超生!


    他将叶凝囚于此处,分明没打算让她再活着离开!


    邪神欣赏着寻月脸上的时而悲痛时而愤恨的神情,好心将那团映着叶凝缩影的雾球往他面前推了推,继续道:“我早已替你盘算周全,神族寿元无尽,她一个仙族不过弹指几千年,哪能陪你白首到老?倒不如让我将她炼成傀儡:不死,不伤,不腐,不灭。自此容颜永驻,长伴你侧,岂不美哉?”


    “你敢!”


    寻月怒声一落,眉心印记骤亮,随之,身后青凤仰天长吟,琉璃净火顺着展开的双翼铺陈漫天,将那团映着叶凝身影的血雾彻底碾碎。


    寻月再次提剑而起,剑尖挑起一束炽白色的火柱,直冲邪神胸口而去。


    邪神始料未及,只来得及抬手格挡,便被那焚天之力贯体而过,身形倒飞百丈,直接被推至归墟入口。


    百丈漩涡横亘海底,万顷海水卷入其中,沿着漏斗壁高速旋转,发出低沉而空洞的呜咽。


    寻月踏焰掠至漩涡入口,长身鹤立。挥剑而起之际,一抹剑光自他点漆般的双眸中划过,照亮了他眼底的不惊不怖。身后青凤长唳而起,双翼一展,携琉璃净火扑向那幽黑的漩涡。


    然而归墟入口并非寻常之力可以打开,水壁每退一分,便有一股更阴寒的暗流自涡底涌上,与净火相抗,即便寻月以元神之力压制,也并非易事。


    每有一缕水流被蒸成白雾,便有一簇青焰被扑灭,不过片刻,漩涡流速已缓缓,可青凤身上的火焰也随之黯了许多。


    邪神横卧于一旁,瞳孔剧震,声音劈裂:“寻月,你竟用本源神力开归墟之门,不要命了?”


    寻月转头看了他一眼,平淡的神情里忽然涌起一抹狠戾:“我就没打算活着回去。”


    邪神不明所以,猜不出对方究竟想以命换什么,指节却已不自觉收紧,本能地嗅到了即将失控的局势。


    果然。


    下一瞬,他听到青凤一声高啸,瞧见琉璃净火化作万道火刃,将漩涡水壁生生劈开一道幽深的裂口。


    不等他回神,寻月已欺身而至,手掌扣住他的肩颈,借势一抡,身体便不受控制地坠入归墟裂口!


    火光耗尽,凤影骤然缩小,化作一豆黯淡的青焰,没入寻月眉心。


    他没有丝毫犹豫,紧随其后,纵身跃下。


    阿凝。


    别怕。


    我来带你回家……


    第九十章


    越往归墟深处走, 海面上漂浮的白骨渐渐少了下来,可血海却愈发浓稠,黏腻厚重,好似刚刚熔化的脂膏。


    叶凝还在继续走。


    水面已淹至胸口, 暗红浪头一层层涌来, 水花飞溅到鼻尖、唇角, 咸腥的铁锈味瞬间灌入口腔,连齿缝都渗进血沫。


    她被戾气控制着,大脑虽无意识, 可身体却本能地排斥, 这样浓的血味, 叫她几乎不可控制地弯起腰, 发出一连串干涩的呕吐声。


    寻月在落入归墟之底的瞬间,一眼便望见了那道熟悉身影。她站在茫茫血海深处, 孤立无援, 像一株被潮水冲弯的芦苇。


    他当即心口一紧,瞬间飞身跃起, 脚尖掠过黏稠的血面, 手臂一伸, 扣住她腕骨, 用力一拽, 将她整个人从血海里拎起。


    黏稠的血水从她裙角挂落下来,衣角还残留着呕吐的污秽,寻月却半分也不嫌弃, 揽住她的肩,将她紧紧搂入怀中,一遍又一遍地安抚, 道:“阿凝,我来了,我来接你回家。”


    柔和的神力顺着低哄声渐渐渗进她混沌的识海,像人间三月里的细雨,沁入封冻了一个寒冬的河床。


    叶凝脑海中蛊惑的嗓音被细密雨丝一点点打散,那颗被戾气拨得狂躁的心,也缓缓归于平稳。


    浓密睫羽颤了几下,她终于从梦魇的黑暗里逃离出来。


    眼帘微启,并不算明亮的光透进来,她半眯着眼,火光映着血雾,却在寻月身后温柔地晕开,像黎明前最干净的那抹曙色。


    只是,他的脸色属实算不上好。


    唇角干裂,血色褪尽,昔日冷玉般的肤色白到近乎透明,血点溅在眉尾,像一枚被晕染开的朱砂印。唯独那双映着她身影的眸子还依旧明亮,亮得比那火光更盛。


    她怔怔望住眼前人,干裂唇瓣动了动,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快走,你神力还未恢复,不是他的对手。”


    寻月一时哭笑不得。


    这姑娘是有多傻,自己都已命悬一线了,却还惦记着旁人的生死?


    “多亏你日日汤药照顾,如今我神力已复。”寻月指腹轻拭过她唇角血渍,声音低哑,却是前所未有的温柔,“别怕,我带你回家。”


    “回家……”叶凝口中默默念,嗓音轻得几乎被血潮淹没,可那两个字却像一簇火苗落进心湖,瞬间点亮了生活在芳菲院中的朝朝暮暮。


    一幕幕掠过,如春风扑面,她忽然觉得胸口都没那么疼了。


    这个生死关头,在这个急需寻一个庇佑的港湾之际,浮现在脑海中的“家”,竟然不是浮玉山,而是凡间那个开满桃花的芳菲院,还有在小院里与她朝夕相处一年的人。


    她垂下眼,轻轻弯起唇角,用气音应了声:“好,回家。”


    “回家?想得到挺美。”


    一道含着讥笑的声音划破血雾,悠悠然飘落于两人耳中。


    寻月皱了皱眉,回身瞥了一眼。


    身后那景象,纵他素来冷面如霜,也禁不住眼角一抽。


    一具具白骨接二连三地约出水面,像被无形丝线吊起的傀儡,森森浮动于血色的空中。宁妄双臂展开,灵台黑光炸裂,蛟龙破体而出,裹挟着戾气,于白骨间穿梭。


    龙身所过,骨节寸寸粉碎,灰白齑粉被罡风卷起,化作一道死雾漩涡,倒灌回邪神胸口,黑红血肉以肉眼可见之速蠕动、合拢,围绕在他周身的血雾则更浓稠了几分。


    叶凝惊骇失色,嗓音发颤,几乎一字一哽:“他……竟以人骨人血,豢养戾气!”


    寻月抬起一只手,缓缓覆在叶凝双眼之上,低声道:“阿凝不看。”


    那被青凤震裂的创口转瞬平复,只余一道暗金纹痕,邪神垂眸,指腹摩挲着胸口拿到抹不去的疤痕,浅茶色的瞳孔里,杀意似深海骤起的暗潮,无声翻涌。


    “寻月,轮到我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叶凝只觉那原本紧揽着她的臂膀倏地抽离,空落感尚未漫上心口,又被一阵柔软包裹住。眼前却依旧被什么东西蒙着,白茫茫的一片,温和不刺目,却严丝合缝地盖住了所有血光。


    “寻月——”


    她本能地伸出去抓,却摸到了一层屏障。


    寻月听到她的呼唤,转头看了她一眼,点点光芒落入眸中,粼粼波光,像被风吹皱的寒潭,藏着千言万语,却只在她脸上停了一瞬,便硬生生别开。


    他转身,衣袂翻飞,任凭叶凝叫得再大声,再没回头。


    宁妄饶有兴致地看着寻月眼底那抹被小心翼翼藏起来的不舍,忽然发出一阵狞笑,旋即指间黑纹一闪,盘旋于白骨之间的蛟龙即刻调转方向,那只如鹰爪般的独爪下一瞬便闪现于寻月胸前。


    寻月不闪不避,双掌交叠,全额元神印骤亮。


    “唳——”


    一声尖锐的凤鸣回荡于海面,青凤自大开的灵台腾飞而出,翅展三丈,羽燃琉璃净火,以身为盾,接下蛟龙一爪。


    火羽与黑鳞同时相撞,青焰与血色绞成漩涡,万顷海水倒卷上天,浪墙百丈,像一面突然立起的血墙,又在顷刻间崩裂,化作漫天暴雨。


    强烈的灵力波动震得叶凝周身的屏障陡然一松,她趁机掐起一诀,驱散蒙在眼前的白雾。


    直到碎骨血雨落尽,她才惊觉,寻月的随身佩剑并未随他出战,而是倒悬在自己头顶,剑芒织成月白光幕,替她挡下所有飞溅的腥火与断骨。


    屏障之外,他赤手立于血海水面,强大的灵力冲击震得他连连后退,每一步都在水面炸起巨浪。


    宁妄亦然。


    然而,教叶凝没想到的是,寻月却借反震之力凌空翻身,脚蹬巨浪,身形一闪,五指如钩,直取邪神咽喉!


    宁妄亦没料想到。


    是以,当那只覆着青焰的手掌死死钳住他咽喉时,邪神眼底不可避免地闪过一丝错愕。


    然而仅仅一瞬,他便压下眉梢,恢复了惯有的轻慢,甚至带着笑,错眼看向他身后,颇有几分有恃无恐的意思:“你我同宗同源,生死与共——你若燃尽元神拉我陪葬,那姑娘可就要永远留在归墟中。这样的结局,你当真舍得?”


    寻月眉目平静,声音低冷得像寒潭落水,听不出半分赴死的意味:“谁告诉你,她会留在归墟?”


    “什么?”宁妄喉间骤然一紧,脖颈处的皮肤被火舌舔过,灼得他心口也跟着一颤:“你要以神格净化归墟永?就为了这么个小丫头,值得吗?”


    话音落下,是一瞬的沉默。


    空荡荡的归墟之底,只有滔天的海浪声。


    叶凝虽被困在赤霄剑化成的结界中无法出来,却将两人的对话听得清清楚楚,她等了许久,却没等到寻月的回复,忍不住拍了拍结界壁,问道:“会怎样?”


    寻月的心重重一跳,下意识否认道:“不会怎样。”


    他连头都不敢回,叶凝又岂会轻易信他?


    她不依不饶地拍打着结界壁,继续追问道:“告诉我,神君若以神格净化归墟,会怎样?”


    寻月唇线抿得发白,一声不吭,只把神力催到极限。青焰沿臂奔涌,指骨“咯咯”作响,掌下邪神的脖颈被生生压出一圈焦黑,火纹寸寸勒进喉骨。


    宁妄疼得连鼻尖红痣都在颤,却依旧偏过一寸目光,绕过寻月肩头,落在叶凝那道急切的身影上,断断续续道:“神格灭……永世……不得超生……”


    寻月五指用力一拢,将他剩余的话尽数掐断。


    可这又有什么用?


    “永世“、“不得超生”。


    这两个词像淬了火的针,猛然扎进叶凝耳膜,一路烫进心口,疼得她连呼吸都忘了。


    两行泪不受控制地滑落下来。


    那双猛烈拍打着结界壁的手却忽然停了下来,手指颤抖着,缓缓蜷握成拳。


    寻月听到身后动静渐息,终是忍不住回头望去。


    剑芒柔和,却映得她鼻头通红,眼睑浮肿,像只被丢在雨里的小兽。见他望来,她猛地扑上前,掌心一次次拍在结界壁上,无声地、固执地重复着同一句话:“不要,神君不要……”


    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涌上喉头,寻月只觉得舌根发苦,却仍逼自己冷下声,道:“邪神屠尽生灵,决不能再留。我既为神,便该担这份责。”


    “那也不该为我一人毁灭神格!”叶凝骤然发出一声近乎撕裂的尖啸。


    “邪神可亡,戾气却永存世间。阿凝,你得出去,用我赠你的神弓镇封戾气!”火光将寻月苍白的唇角染上了一抹淡淡的青光,随着他缓缓扬起唇角,那一抹浅笑像极了初春雨后刚冒出头的嫩芽,“况且,我答应过你,一定会让你回家。”


    话音落下,掌中青焰轰然腾起,青凤随即振翅,卷着琉璃净火俯冲而下,与蛟龙轰然对撞。


    只见一道强光冲天而起,蛟龙发出一声哀鸣,庞大的身躯瞬间炸开,化作漫天光点。


    宁妄神力尽失,双膝重重跪地,胸口旧疤迸裂,他仰起头,浅茶色瞳孔里倒映着寻月燃烧的神格——那是一团澄澈到极致的白焰,没有温度,却让整个归墟开始震颤。


    神格升空,化作千万缕光丝,垂落如细雨。光雨所及之处,血海蒸腾为云,白骨散成飞灰。阴寒被一寸寸抽离,取而代之的是澄澈到近乎神圣的宁静。


    宁妄还想抬手制止,却发现指尖已开始沙化他的身体在光芒中一点点崩散,像一抔被风吹散的烟灰。


    到最后,他连嘶吼声都来不及发出,被风一卷,便消散在净火照彻的苍穹之下。


    赤霄剑感应到寻月急速溃散的神力,剑身震颤,“嗡”的一声挣脱地面束缚,化作一道赤虹冲天而起。


    与此同时,叶凝周身由剑气凝成的结界“咔啦”碎裂,她踉跄一步,抬头起头,视线不自觉地追着赤霄剑望去。


    她瞧见寻月立在光雨中心,神力几近枯竭的他连发梢都已泛白,却仍固执地抬手,将最后一缕神格之光推向归墟最深处。


    “寻月——”


    叶凝再也等不及,踩碎水面,一步一跌冲向那道摇摇欲坠的身影。


    就在他膝盖弯下的刹那,她扑向寻月,双臂死死箍住他的肩背,把他整个人托住。


    冰冷的身体重重落在她胸口,轻得像灰烬,又重得像山岳倾倒。


    叶凝忍不住嚎啕大哭起来,把脸埋进他颈窝,哽咽道:“不许死……你说要带我回家的……只有你在……芳菲院才是家……”


    寻月一怔。


    那些被他深埋于心底的悸动,那些从不敢对她表露的欢喜,此时此刻,因她短短几字,竟如洪荒决堤,轰然冲垮所有堤岸,再收不住半分。


    小姑娘放声大哭,一脸的哀伤的神情就这般直直撞入心底,寻月的眉心一下便蹙了起来,手指不由自主地抬起来,去擦她脸颊上的泪:“阿凝,别哭……”


    叶凝便真的把哭声硬生生咽回肚里,只剩细碎的抽噎在喉头一颤一颤。水雾未散的大眼里盛满惊惶与不舍,却倔强地睁得圆亮,一瞬不瞬地盯着怀里的人。


    若非生死关头,这模样,当真有几分楚楚可怜的乖觉。


    寻月指尖滑进她凌乱的发间,一下一下梳平那些被血黏住的丝缕。


    火光在他瞳底摇晃,映出她泪湿的脸,他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其实,我……钟情于你,很久了。”


    叶凝眼皮一颤,挂在长睫上的泪珠骨碌碌地滚落下来。


    寻月不厌其烦地再次为她拭泪。他努力弯了下唇,想留给她一抹温暖的笑,可神力已经枯竭,他就这么动动手指,牵牵嘴角,便已耗光了所有精力。


    怀里的人忽然重得她托不住,叶凝双膝被带着砸向水面,溅起的水花扑在她裙角。


    她慌得五指乱抓,一把扣住他冰凉的手,掌心贴掌心,想把全部温度都渡过去。


    “我也心悦你!”她声音抖得不成句,却倔强地抬高,仿佛这样就能把他失去的神力统统喊回来,“所以你不准死,不准丢下我!我们一起走,回芳菲院,十里桃林都开花了,我……我还等你一起酿酒呢!”


    寻月笑了起来。


    那是种近乎满足的笑。


    原来爱慕之人也恰好心悦于自己,是世间最侥幸的欢喜。


    他有这样的幸运,只可惜,拥有的不多。


    生命的最后,寻月用那双近乎透明的手,摘下腰间刻有青凤纹案的玉佩,将残留于虚空中的一缕戾气召来,封于玉佩之中。


    他将玉佩塞到叶凝手里,“阿凝,“我走后,青凤神力一分为二:其一融于你掌中神弓,永为镇邪之矢;其二栖于此玉,封印戾气。桑落族内玉镜湖乃九洲灵脉之眼,至纯至净,你一定要亲手将玉佩亲手沉于湖底,以我最后一点余力,长守太平。”


    叶凝哭得失了声,喉咙里只剩断续的抽噎,拼命摇头,仿佛只要不应下,离别就永远不会成真。


    寻月却再也没力气等她的回答。一股甜腥涌上喉间,他强忍着将它咽了下去。


    “阿凝,忘了我吧。”


    双手无力地垂下,一双长眸却流连于她的脸庞,久久不肯离开。


    “去酿酒,去看花,去游历四方,却喜欢别人……好好活。”


    声音渐渐弱了下去。


    连带着他的呼吸,与眼里的光彩,也一同微弱下去。


    从指尖到手腕,从胸腔到眉心,他的身体在光芒中一点点崩散。


    叶凝双臂还僵在半空,维持着方才环抱的形状,可怀中已空,只剩万千细碎的金光,像流萤,自她指缝间匆匆穿过。


    风一拂,便什么也没留下。


    那一刻,阴雾散尽,唯有青凤残影在天际盘旋,哀鸣阵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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