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一章


    戾气!


    一听到这两个字, 众人顿时如临大敌。无论是参加试炼的仙妖,还是鲛人族的守卫,一时间各个面面相觑,目瞪口呆, 竟连攻击防卫都忘了。


    一百五十年前, 戾气逃脱桑落族的镇压, 席卷九洲各地,仙、妖、冥三界,无一人得以安生。那个时候, 万物凋敝, 饿殍遍野, 能多活一刻便是上天给予的恩赐。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整整三年, 度日如年,让人觉得比三百年还要漫长。


    之后的某一天, 戾气突然消失了。


    万物随之复苏, 大地重现生机。


    起初,众人还心存忐忑, 如履薄冰, 仿佛这突如其来的安宁是偷来的, 随时都可能再被戾气夺走。


    然而, 随着时间的推移, 人们渐渐习惯了这份宁静,甚至开始遗忘曾经的恐惧。


    是以,当戾气再次被提及, 众人脑海中浮现的便只有惶惶不安的过往。


    戾气究竟去了哪里,并无人得知。


    而在这九洲三界之内,能与戾气扯上关系的, 唯有一人,而她此时此刻正站在这大殿之中,那便是魅妖!


    她借戾气结出妖丹,残暴嗜杀,九洲三界都已经传遍了,况且,试炼过程中她始终与众人同行,若真有人暗中作祟,用戾气害人,魅妖无疑是最有嫌疑之人!


    想到这里,众人沉于内心的恐惧顿时浮于面上,此时此刻,守卫与参加试炼的人一起,也顾不上是敌非友,仙妖有别,顿时一同朝四周散开,调转手中武器,齐齐指向叶藜。


    叶藜:“……”


    三言两语就让阿藜陷入千夫所指之境地,叶凝没好气地白了楚芜厌一眼,正要上前为叶藜解释,却被他悄悄扯了扯她袖角。


    楚芜厌对叶凝轻轻摇了摇头。


    趁此间隙,华丰眼珠子骨碌碌一转,随即很自然地顺着众仙妖的意思,将戾气一事推到魅妖身上,将自己撇的干干净净。


    “妖王说笑了,戾气乃九洲至邪之气,我鲛人族怎么可能会有,定是魅妖大人在此,才让这碧海殿沾上了戾气的气息。依小仙看,这就是个误会。既然妖王醒了,不如我们现在就来颁发试炼魁首的彩头,圣女与妖王可有商量好如何分这株龙髓草?”


    边说着,他边抬手勾了勾手指,华晋立马端起玉盘,从一旁游过来。


    盘子上摆放着一株仙草,初看之下,它并不起眼,没有什么光亮,甚至显得有些普通。然而,当仔细凝视时,便会发现它的外形竟似一条盘踞的龙,蜿蜒曲折,姿态威严,仿佛随时都会腾空而起。


    这便是龙髓草。


    楚芜厌却没理看一眼,转过身看向孤零零站在大殿中央的叶藜,眉稍一扬,平静道:“魅妖大人身后的这片帷幔看着实在有些碍眼,不知可否请您帮个帮,拆了它?”


    叶藜当年的死因虽被桑落族压了下来,但二殿下薨逝,在九洲三界掀起了不小的风浪,未能替她正名前,知情者都心照不宣地称叶藜为魅妖。


    叶藜狐疑地看了楚芜厌一眼,二话没说,转身独自走到大殿东侧,五指一拢,凭空化出妖骨鞭,用力一甩。


    刹那间,一股浑厚的妖力沿着鞭身汹涌而出,鞭影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带着破空之声,狠狠地抽向帷幔。


    帷幔在强大的妖力面前,瞬间被震得从中断裂,破碎的布料被妖力带出的风掀向穹顶。


    众人皆面色愣怔,不知有没有发现叶藜打出的妖力中根本没有戾气。


    于是,楚芜厌便“好心”提醒了一句,道:“诸位可看清了?魅妖虽得益于戾气修炼出妖丹,但她所修之法皆为妖术,并无能力操控戾气。”


    妖力渐散,那些破碎的布条纷纷扬扬地飘落下来,轻轻坠向地面。


    有些个胆大的便凑过去,捡起一缕碎布翻看。


    这些布条都是被妖力斩断的,边缘整齐,并无被戾气侵蚀的痕迹。


    “当真没有戾气。”


    有了这句话,众人对魅妖的戒备削减了些,却也不敢完全放松警惕。


    叶凝这才明白楚芜厌的用意。


    说不感激是假的,但要让她不计前嫌,以真心相报,她也做不到。


    不管有没有玄极那番话,她与楚芜厌,终究只能以浮于表面的关系相处,再难交心。


    仅过片刻,叶凝敛了心神,朝楚芜厌投去感激的一瞥,瞧见他双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便立刻避开了视线。


    她径直走到叶藜身侧,轻轻握住叶藜的手,不疾不徐地走向众仙妖。


    少女面若寒霜,众人触及她眼底刀般的冷意,纷纷噤声后退。


    叶凝没打算为难他们,眼珠一转,冰刃般的视线直刺华丰:“我愿为魅妖作保,戾气一事,与她毫无干系,若谁再敢乱说,我第一个割了他的舌头。”


    圣女这一举动无疑又给众人喂了一颗定心丸。


    参加试炼的仙妖各个都视叶凝为救命恩人,若没有她,他们根本无法离开归墟。


    说到底,还是因为鲛人族举办的试炼有问题!


    殿内剑拔弩张的气氛未减分毫,却让叶藜从众人视线中逐渐隐退出来。


    若没有身为魅妖的经历,方才被千夫所指这一遭,叶藜只怕与当年一样,早已乱了心神。


    然而此刻,她却目光沉静,无半分波澜。


    直到叶凝松开她的手,安抚地拍了拍,那双淡然的桃花眼才微微一颤,继而露出一个教人心安的浅笑。


    见她没事,叶凝这才松了口气。


    也有心思去打量那张完完整整显露出来的棋盘。


    分明是一张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棋盘,可无论看多少遍,她都总觉得它处处透着怪异。


    具体哪里怪,一时也说不上来。


    华丰脸上挂着浮着的笑,游到叶藜跟前,假模假样地道了个歉:“是小仙误会了。不过,若戾气之事与魅妖大人无关,那小仙就更不可能知道怎么回事了。”


    边说着,他边往棋盘处挪了一步,企图用肥硕的身躯遮挡叶凝的视线。


    叶凝本就觉得那棋盘有些怪异,这会儿见鲛人王潜意识心虚的举动,便更加笃定此棋盘有异,她抬手一挥挡开华丰,直接凝起一诀,召来一颗黑子,朝棋盘上决出胜负的那一点落去。


    “轰——”


    随着附于黑子上的灵力落下,棋盘上红光乍现,如烈焰般瞬间冲破了障眼法术的束缚。黑白棋子在瞬间变了颜色,化作一白一红,格外刺目。


    众人视线齐刷刷地看了过来。


    修竹抬眉一挑,好奇地伸出手:“咦,这棋子怎么是红的?”


    喻观一把将人拽了回来:“你不要命了!这棋子是戾气!”


    “戾气!”


    围观的人群一哄而散,纷纷举起武器挡在身前。


    “没错,这就是戾气。”


    楚芜厌这话是对殿内众仙妖说的,可目光却始终落在华丰身上。


    他与戾气朝夕相处二十余年,对它最为熟悉,一醒来便感知到鲛皇宫内存有戾气的气息,也在踏入碧海殿的瞬间,察觉到棋盘的异常。


    “戾气为邪神之力,自邪神殒逝,便成无主之力,除了将其镇压,无人能操纵或者彻底消灭此物。这世间能操控戾气者,唯有邪神本人。鲛人王,邪神狡诈,善于伪装,本王怕你被恶人蒙蔽,替他人做嫁衣而不自知。你且告诉我们,与你对弈之人究竟是谁?”


    邪神!


    参加一次试炼险些丢了性命不说,竟还被邪神盯上,这会儿,众人脸上纷纷没了表情,空洞木然,连哭都哭不出来了。


    叶凝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掩在袖中的手却止不住地颤。


    从前,她不知邪神为何人,也不知戾气为何物,直到死后主管幽冥司,听老鬼差说起生前过往,才有了些浅薄的认知。


    祖神开世,世间清浊两缕气息化为神明。


    清气纯净,化为寻月神君,以慈悲之心济世救人;而浊气化为邪神,其操控的戾气,可毁灭万物,是死亡的象征。


    无论寻月神君还是邪神,都于一万年前殒灭,如今怎会突然出现,还与鲛人族有所勾结?


    叶凝脑中血流一轰,心脏越跳越快,几乎要从喉咙口蹦出来。


    要对付桑落族的人是邪神!?


    他不是死了吗?


    他为何要对付桑落族?


    一连串的的问题从她紧绷的脑海中奔腾而过,恍恍惚惚间,她抓住一个念头,无论这些问题的答案是什么,当务之急,是先把藏在背后的那个人揪出来。


    她冷静下来,问道:“华丰,与你对弈之人是谁?”


    华丰脸上的笑渐渐凝固,他没再刻意摆出讨好的表情,任由眼里的温度一点点冷下去,直到最后,他忽然快步走到棋盘便,一掌拍落到棋盘上。


    “啪——”


    随他手掌一起落下的还有华丰的声音:“我本想着,你们若拿了龙髓草乖乖离开,此事便可就此作罢。既然你们执意要多管闲事,那我就别过我不客气了!”


    棋盘上的红子突然腾空飞起,于空中结成法阵。


    那颗最后被拍到棋盘上的棋子,忽而剧烈一震,既然化作一只森然鬼爪,朝叶凝疾速攻去。


    楚芜厌眼皮一跳,一手拽着叶凝往后避开,一手挥剑,化出剑气替叶藜挡下戾气攻击。


    待三人退回大殿中央,他凝眸一扫,竟瞧见众仙妖均傻愣愣地站在原地,仰头看着满天红光,顿时沉声喝道:“都愣着干嘛,结印布阵啊!”


    段简率先反应过来,展开的折扇从身侧掠过,翻转向上,顶住沉沉压下的戾气。


    随后,其余众人纷纷结印支援。


    华丰站在法阵之外,堆满肥肉的脸上早已没了虚情假意的笑容,红光映在他冷峻而狰狞的面容上,点亮了他眼中得意的光:“没用的,这是他亲手为你们布下的结界,你们逃不出去的。”


    “你口中的他是谁?”


    叶凝化出凤行神弓,冷漠地觑了华丰一眼,拉紧弓弦,凤翎箭直指华丰心脏。


    华丰却无半点恐慌,嘴角含着一抹讥诮的笑,双目直接迎上她冰锥般的视线,道:“您应当认识啊!他还给殿下准备过一份礼物,您可能不知道怎么用,让小仙来帮您。”


    言罢,他掐了个诀。


    叶凝感到腰间乾坤袋顿时震动起来。


    她垂眸看向腰间。


    只见一片布满符文的叶片从中钻了出来,飘向天际。


    是苏望影送来的那片叶子!


    她试了几次,没解开上面的符文就随手收在乾坤袋中,华丰此刻将它取出来,定然不是什么好东西!


    叶凝双眉一蹙,立马调转箭头。


    可华丰就像能预判她的动作般,在她扬起神弓的瞬间,操控叶片,贴上她的眉心。


    一点凉意自眉心晕开,蔓向四肢百骸。


    叶凝手指都僵了。


    寒意所过之处,像一把冰刃狠狠刺入她灵魂与肉身之间的缝隙,再一点一点将两者撬开,她能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灵魂正在被一点点剥裂。


    灵魂冷得好似要被冰封起来,也正应如此,更显得奔腾于身体各处的血液烫得吓人,入热锅里的滚油,每一滴血液流动,都是撕心裂肺之痛。


    是离魂咒!


    苏望影给她的叶片信居然是离魂咒!


    寻常人魂魄与肉身相融,浑然一体,这咒术对他们毫无效用。唯有像她这般,一魂一魄离体多年,魂魄与肉身久分难合,才格外容易被这咒术侵入。


    那些深埋于心底的猜忌与怀疑,瞬间化为实体,雨后春笋般纷纷冒出来。


    苏望影知道她全部的过往!


    苏家找回苏二公子是在一百年前,而鲛人族试炼无人生还,亦是从一百年前开始。


    他知晓她魂魄归体想不起从前的事,便谎称自己是桑落族圣女的未婚夫,送玉佩,寄信件,一步步精心布局,就是为了今天用离魂咒控制住她!


    这样的心思是何等深沉,何等歹毒!


    拉至满月形状的弓弦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寸一寸松缓下来,即便疼弯了腰,叶凝依旧仰着头,紧紧盯着华丰,无比平静地说出那个怀疑许久,却又始终不肯提及的名字。


    “苏望影!”


    “华丰,与你对弈之人是苏家二公子,苏望影,对吗?”


    第七十二章


    华丰脸上的肉抖了抖。


    既不否认, 也不承认,望着叶凝的视线神色不明,让人猜不出他真实的想法。


    苏望影。


    听到这个名字,相比于华丰, 叶藜的反应显然更大。


    她陡然一震, 握着妖骨鞭的手无意识收紧, 心脏更是不受控制地越跳越快。


    自醒来后,她在这鲛皇宫里来来回回找了好几遍,每一个院落、每一间房都仔细搜寻过, 可始终没有在参炼者中找到苏望影的身影。


    她不是不想问他的下落。


    可试炼宫殿内, 她与苏望影五感互通, 他说的那些话, 每一个字都如利刃扎在她心头,一刀接一刀, 没有片刻缓息。


    这个人, 似乎与记忆中的完全不一样了。


    那个温润如玉的苏家二公子,那个总是带着温和笑容、让人如沐春风的他去哪儿了?时隔千年, 怎会变得这般凉薄, 这般咄咄逼人, 就跟完全变了个人一样?


    她不敢多问。


    生怕她用命来守护的爱情, 到头来不过一厢情愿。


    叶凝手掌撑在大腿上, 奋力支起身子,偏过头,担忧地看了叶藜一眼。


    自叶藜醒来后, 她刻意没提“苏望影”这个名字。一来,是因为没想好要如何同她解释“婚约”一事;二来,如今的苏望影敌友难辨, 她阿藜再次受伤。


    除了叶凝,其余两位知情者,楚芜厌与段简,也不约而同地看了过去。


    出乎意料的是,叶藜本人表现得无比平静。


    只是她越平静,叶凝的心便越揪得厉害,而最后一位知情者的面容也越显狰狞。


    慕婉隐于人群中,目不转睛地盯着叶凝与叶藜姐妹二人。


    经历过幻境,她自然知晓魅妖就是叶藜,就是那个私炼妖法,走火入魔的桑落族二殿下。


    她右眼眼尾有一块指甲盖大小的血洞,伤口深可见骨,鲜血在周围肌肤上干涸,结成一层暗红色的痂。


    她故意没有包扎。


    随着她微微眯起的眼,眼尾皮肤被轻轻一拉扯,伤口处隐隐有血丝渗出。


    慕婉就跟感觉不到疼似的,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心中冷嗤一声,面上却故作惊讶地瞪大了眼,提高音量道:“苏望影?是与圣女殿下有婚约的那位苏二公子吗?”


    不少人对苏望影这个名字没太深刻的印象,慕婉这一提,瞬间让众人想起,苏望影就是试炼会报名那日,同妖王抢人的青衫公子!


    众人纷纷议论道:


    “是他呀。”


    “说起来入归墟之后就没见过他了。”


    “我也记起来了!可这也不对啊,苏家人怎么可能会操控戾气呢?”


    ……


    议论的人越来越多,叶藜便再难装作若无其事,平静的五官逐渐绷紧,就连面色也微微泛白。


    叶凝强忍着痛楚,回身打出一道灵力,隔空扇了慕婉一掌,厉声呵斥道:“我与苏二公子并无婚约,慕姑娘休要胡言!”


    这一掌,叶凝几乎用了权力。


    慕婉没料到她会当众发难,根本来不及躲开,“啪——”一声脆响响彻大殿,慕婉半张脸顿时肿得老高,本就狰狞的面孔更显阴鸷。


    叶凝却淡淡收回视线,继而看向华丰:“苏望影与邪神是何关系暂且不论,不如让我来猜猜鲛人王所谋之事。鲛皇宫西北角有一个祭魂阵,以献祭亡灵增加寿元。他帮你布阵,借你戾气剿杀参加试炼的仙妖,用我们的命续你的命,那你又拿什么与他交换呢?”


    华丰终于变了脸色,从眼底透出的森冷,与当初和苏望影撕破脸之际一模一样:“不愧是圣女殿下,这么快就发现了。”


    “能为我延长寿命,是你们的荣幸。”他牵了牵嘴角,边说着,边翻动五指结印。漫天红光如潮水般涌动,在他灵力的召唤下逐渐凝成实体,好似被千万条丝线牵引,缓缓汇聚。


    叶凝在他逐渐狂妄的冷笑中忽然浑身骤疼,痉挛似抽搐起来,而后被一股强大的力量向上一拎,身体便不受控制地悬至半空。


    还不等她反应过来,又重重摔落在地。


    全身上下的骨头好似被巨兽碾压过,眼前景象像碎了满地的琉璃珠,七零八落。


    片刻,又渐渐拼凑。


    周围的一切都变了。


    叶凝打起精神,向四处扫了一眼,发现众人竟被转移到了祭魂阵中,头顶那颗血红的棋子与法阵完美相融,两股强大的力量相互呼应。


    刹那间,众人只觉得体内有一股无形的力量被缓缓吸走,那是一种令人不安的空虚感,仿佛有什么东西正从体内缓缓流逝。


    灵力低下的仙妖们已有了明显了变化,他们的皮肤越来越干,眼角渐渐爬满了皱纹,乌黑的头发逐渐失去光泽,变得灰白。


    华丰不知何时跟了过来,他站在阵法之外,指尖于虚空画了个符咒,口中喃喃念叨着什么。


    叶凝正欲结印阻止,额前符文光芒忽然大盛,她清晰地感知到那一把把嵌入灵魂与□□之间的匕首沿着肌肉刮削,而后猛地一撬!


    浑身上下每一节骨头都是撕裂般的疼痛。


    叶凝抑制不住跪倒在地,喷出一口血。


    “阿凝——”


    “师姐——”


    两人同时看向叶凝。


    段简正与众人结印抵挡阵法,他一分神,站在身侧的喻观便立刻被戾气击中,吐出一口血。他不敢再动,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干着急。


    楚芜厌也在抵抗戾气,他向四周扫了一圈,旋即将赤霄剑向上空一掷,手指并剑划破掌心,以血化出屏障挡在众仙妖头顶上空。


    “赤霄,顶住!”他沉声一喝,立马抽身而出,飞身掠至叶凝身边,在她倒下之前,将她拥入怀中。


    “阿凝、别怕、我在……”楚芜厌看着她逐渐变得透明的指尖,连声音都在颤,却以极快的速度结出法印,用灵力稳住她的魂魄。


    一股暖流自灵台缓缓淌向身体的每一个角落,刺入灵魂的冰刃滞了一瞬。


    也就是这一瞬,叶凝缓过来了些,双眼朦胧地看向身边的男子。


    手掌上的伤口深可见骨,扶她起身这会儿,便已蹭得她衣服上满是血迹。


    叶凝瞥了一眼,有气无力地推开他的手,打断施法动作。


    她莫名有些恼,语气也有些冲:“你不想活了吗?就算你耗尽灵力,也没法破离魂咒。你别管我,赶紧破阵救人!”


    “赤霄剑等替我顶一会儿。你别说话,我一定会救你!”


    楚芜厌又掐起一诀,不管不顾地将自己随身无几的灵力渡给叶凝。


    这离魂咒与归墟漩涡的剥魂大不相同。


    相较于归墟漩涡的一蹴而就,离魂咒剥离魂魄的过程是循序渐进、徐徐图之的,它让人在痛到极致时得以片刻缓息,而后便是更剧烈的撕扯!


    这感觉就像在漫长无尽的绝望中,忽然被给予一线希望,却在费尽力气,好不容易触碰到这份希望的边缘时,眼睁睁地看着它被抹灭,重新陷入无边的黑暗。


    这种毁灭性的绝望,对叶凝而言是折磨,于楚芜厌亦然。


    再次席卷而来的疼痛让叶凝再一次抖成了筛子,四散的光点更是从手指蔓延到小臂。


    看着叶凝额前繁复的咒纹,楚芜厌陡然生出一种无力感。


    他不怕死,却怕纵使灵力耗尽,也无法阻止叶凝灵魂溃散。


    就在这一刻,他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而后扭头看向持扇抵抗的红衣少年,扬声道:“段简,你我交换位置!你是符修,看看能不能解开这离魂咒。”


    “好!”段简想也没想便一口应下。


    祭魂阵法的力强大到令人难以撼动。


    楚芜厌接替段简的位置,站在阵法攻击最为强盛的中心点,他体内的灵力早已所剩无几,已不足以形成罡气护体。每呼吸一次,他就能感觉到体内的阳气被阵法榨取一分。


    身边仙妖的哀嚎声在这片法阵的光芒中显得格外凄厉。


    受伤最厉害的是叶藜。


    她本就是鬼魂之身,得益于仙元归体,才恢复成生前的容貌。然而,踏入这祭魂法阵不过片刻,仙元之力便被法阵压制,又恢复成魅妖的模样。


    楚芜厌飞身抓握住上空的赤霄剑,灵力在他体内艰难地流转,试图抵抗那股强大的吸力。


    华丰看着一张张垂死挣扎的面容,笑得愈发肆无忌惮:“螳臂当车,诸位不如省省力气,还能走得体面轻松些。”


    楚芜厌紧咬着牙,身上的疼痛一波一波袭来,灵力运转之痛,阵法压制之痛,五脏六腑被两股对抗之力反复揉搓碾压,几乎要被撕碎。


    迎风抽出手来扶了他一把,面露急色道:“公子,您当真不能再用灵力了!”


    楚芜厌没理会,剑尖挑起血光驱散戾气,强撑着抬起头,目光扫过漫天排列的棋子。


    乍一眼看,这些棋子排列好似星辰。


    法阵最中心的棋子光芒最盛,环绕于边缘的棋子光芒时明时暗。


    再看这些棋子间有着无数灵线相连,错综复杂,竟同蛛网般复杂。


    楚芜厌仔细打量,心中细细推演法阵的构造。


    按理,破阵应破阵眼。


    但此阵阵眼力量太过强大,即便集众人之力,也难将其一举击破。


    喻观站在他身旁。


    见他正在打量阵法,便赶忙靠过来,道:“楚师兄也发现这个阵法的问题了?此阵灵力循环不息,并无法一举击破阵眼,相反,要先找到最薄弱的那枚棋子。”


    楚芜厌有些意外看了喻观一眼,随后便顺着他的话,再次细细打量这些棋子。


    很快,他的目光停留在一枚较为黯淡的棋子上。这枚棋子与其他棋子相比,显得有些格格不入,它的光芒微弱,连线松散,接点虚浮,仿佛是被强行拼接上去的。


    楚芜厌蹙了蹙眉,眼中瞬间多了几分冷厉:“找到了。”他挥剑跃起,带血的剑刃不偏不倚,正好刺在那枚棋子上。


    “咔——”


    那枚棋子发出一声微弱的颤动,光芒竟开始逐渐明亮起来。


    随着光芒的增强,法阵的其他部分也开始出现波动,那些原本稳定的连线开始微微颤抖,仿佛被触动了某个关键点。


    “有反应!”喻观心中一喜,立即召集众弟子。


    楚芜厌却停下来,去看叶凝的情况。她正盘膝而坐,离魂咒已剥离出她部分魂魄,点点金光自她指尖散开。


    见状,楚芜厌的心又是一沉,眼前霎时浮现出归墟漩涡中叶凝灵魂与□□分离的那一幕。


    那是足以摧毁他世界的恐慌。


    无论如何,他都不会让叶凝死在他前面。


    “你们继续。”楚芜厌扭头嘱咐了喻观一句,而后迅速飞身而起,盘膝坐在叶凝身后,双手结印,用灵力助她稳固魂魄。


    感应到有灵力侵入,段简抬眼瞥了一眼,见来人是楚芜厌,便没说话,继续解咒。


    不知过了几许,叶凝的状况没有半分好转,溃散的金光已从指尖到蔓延到小臂。


    楚芜厌有些着急,可又怕贸然询问打扰到段简,又踌躇片刻,实在忍不住了,才催促道:“你还要多久解开?”


    段简连道余光都没分给他,只道:“快了,再等等。”


    ……


    与此同时。


    喻观领众仙妖强攻阵法。


    那枚光芒最黯淡的棋子吸收灵力后变得越来越亮,终于再盛不住强大的灵力,在“嗤”一声爆裂声中,化为光雨,四散落下。


    喻观一喜,急忙喊道:“楚师兄,最弱点攻破了!”


    法阵中部分连线熄灭,中心最亮的那颗棋子也开始变得黯淡。


    楚芜厌扭头看了一眼。


    忽然一阵眩晕来袭,眼皮沉重如铅,眼前重重黑影相叠,竟将漫天红光都遮了一瞬。


    他轻轻晃了晃脑袋。


    分明感觉到意识在缓缓消散,却咬牙硬撑着没让自己倒下,沉声吩咐喻观,道:“继续,寻找下一个薄弱点,直到攻破阵法。”


    说罢,他又看向段简,语气已没了方才平和,带着显而易见的着急:“你究竟行不行?”


    段简听出他声音里的异常,抬眸瞥了一眼。


    楚芜厌的状态属实不太好。


    甚至可以说差到了极致,他不知楚芜厌究竟怀着怎样一股信念,竟能在气血与灵力两重亏空的情况下,依旧保持清醒。甚至还要继续为师姐输送灵力。


    他就当真不怕内丹爆裂,魂飞魄散吗?


    然而,此刻已容不得他去揣测楚芜厌的心思。


    他只知道,若再不快些,楚芜厌与师姐,说不好谁会先身形俱灭。


    段简当即加快手中结印的动作。


    灵力如潮水般涌入叶片,与符文相互碰撞、交融。原本杂乱无章的符文印记,在灵力的催动下,开始缓缓移动,重新排列组合,渐渐地形成一个有规律的卦象。


    “此卦以坤为地,乃纯阴之卦,唯有阳气可破。”段简倏地抬头,望向叶凝身后那道摇摇欲坠的身影,冷冷道,“楚芜厌,借你赤霄剑一用。”


    赤霄剑。


    楚芜厌面色一沉,回头看去。


    他舍下众仙妖来护叶凝魂魄,却将赤霄剑留在原处,相助破阵,若此刻贸然撤回,叶凝身上的离魂咒或可解除,但与祭魂阵对抗的众人定然会被阵法反噬,轻者被吸取阳寿,重者当场殒命!


    一人命与众人命。


    怎么又是这样的选择……


    此时此刻,叶凝早已没了精神和力气,耷拉着脑袋,连眼皮子都难掀开。好在楚芜厌用灵力护着她,勉强还能听见断断续续的说话声。


    段简冷冷盯着他:“楚芜厌,你救还是不救?”


    叶凝的心砰砰直跳。


    “救!”


    楚芜厌忽然站起身,身形摇晃,眸光却定定锁在叶凝身上。


    他也不知哪来的力气,话音落下的瞬间,身形忽地向后一掠,闪身至赤霄剑所在的位置,而那柄金光闪闪的长剑在他手中一转,化为一缕光,朝叶凝额前的符咒疾飞而去!


    阿凝。


    我说会护着你。


    锦绣繁华,亦或是生死劫难。


    这一次,我一定一定,会毫不犹豫、坚定不移地站在你的身边!——


    第七十三章


    灵魂溃散, 咒怨入体,叶凝整个人似被寒冰封冻,身体每一处的觉知都在渐渐消散。


    她睁不开双眼,动弹不得, 唯有耳畔还能捕捉到四周那断断续续的声响。


    救。


    意识消散之际, 她听到楚芜厌斩钉截铁的声音, 划破一切喧嚣,直直撞进她耳中。


    一缕暖意轻触灵台,似春风拂水, 漾开层层涟漪, 将她溃散的意识渐渐凝聚起来。


    随剑光没入, 叶片卦象开始发生变化。


    原本阴冷柔和的光芒中透出一丝刚毅。


    终于, 叶凝听见“啪——”一声轻响,那些束缚在灵魂之上的力量突然消散。


    僵死的觉知被一点点地唤醒, 她缓缓睁开眼, 瞧见原本铭文流转的符咒竟瞬间变得似枯叶一般,黯然无光, 了无生机地从她眼前坠落。


    流散的金光重新聚回体内。


    叶凝动了动逐渐恢复知觉的四肢, 急切的目光从段简那张焦急的脸庞掠过, 转而看向身后。


    赤霄剑主火, 乃世间至纯至阳之剑。


    传闻自万年前, 神族尚未殒灭时,此剑便已横空出世,历经岁月沧桑, 流传至今,剑灵早已觉醒,通灵性, 知人意,也正因如此,它能在楚芜厌暂离之际,替他牵制阵法片刻。


    不同的是,剑灵没有所谓的阳寿,不会遭祭魂阵反噬。


    可楚芜厌却有,且剩的并不多了。


    叶凝回身,仿佛时间在这一刻凝固,这一眼,是她此生这一百五十年来最刻骨铭心的一瞬。


    楚芜厌凌空而立,原本乌黑的头发已变得花白,背脊弯曲,岁月仿佛在这一刻加速流逝,让他瞬间苍老,即便隔得远,她也能清晰地看到他脸上因阵法反噬而留下的深深皱纹。


    两侧手腕之上,两道伤口清晰可见,鲜血自伤口溢出,化作一道道赤红的丝线,牵制住戾气,不让其肆意蔓延。


    “楚芜厌——”


    叶凝踉踉跄跄地起身,她觉知尚未完全恢复,每一步都走得虚浮,而目光却坚定不移地锁在那道消瘦枯老的身影上。


    眼前之人,已然行将就木,垂垂老矣。


    这般模样,实在难以让人将他与从前那个霁月风光、众星捧月的少年朗联系在一起。


    随着他挥手打出的灵力,雪白色的鹤氅随风翻飞,露出袖角上那只五彩斑斓的鸟雀。


    这鸟雀图案


    她记得,当年这件鹤氅被慕婉抢走,她用灵力将那袖角上的鸟雀划得面目全非。


    所以,这些歪歪扭扭的针脚,是楚芜厌缝补的?


    叶凝眼底骤然一烫。


    她说不清自己究竟是何感受。


    无论是楚芜厌骤然变老的模样,还是这只被小心缝补的鸟雀,此刻此刻,都化为千钧重量,沉甸甸地压在她心头上。


    她全然忘了玄极的话。


    破阵,救众仙妖,救楚芜厌!


    这是此刻复杂纷乱的思绪中,唯一能清晰抓到的念头。


    叶凝抬掌一挥,召出凤行神弓,拉弓、化箭,动作一气呵成,毫不犹豫地将箭矢射向阵眼。


    喻观已带领众仙妖灭了好几枚棋子,阵眼力量随之削弱,已不复最初时光亮。


    青凤振翅,口中喷涌出炽热的火焰,直冲阵眼。与此同时,头顶上空传来一声惊天动地的“轰隆”巨响,所有棋子顿时四分五裂。


    法阵彻底崩溃,化为光雨,洒落下来。


    那些被阵法夺走的阳寿也各自回到众仙妖体内。


    紧绷在心中的弦在这一刻骤然松懈,楚芜厌只觉胸中气血翻涌,再也压制不住,猛地喷出一口鲜血,从半空中坠落下来


    在他力竭倒下的刹那,他看到叶凝朝他飞奔而来,看到她朝自己伸出的手,也看到她眼底那抹显而易见的担忧与慌乱。


    四周的喧嚣声渐渐远去。


    楚芜厌只觉得自己仿佛被一层无形的轻纱从头到脚轻轻罩住,那轻纱似有若无,却将他与外界隔离开来。


    周遭的一切,似被隔开在另一个世界,呼喊声、风声、脚步声,一切都变得越来越微弱,最后只剩下一片寂静与空旷。


    在这片死一般的寂静中,叶凝脸上每一瞬的表情都格外清晰,她双唇翕合,反反复复说着同样的话。


    他知道,她在喊他的名字。


    楚芜厌


    ……


    叶凝在楚芜厌砸落到地面前,稳稳接住了他。


    楚芜厌已陷入了昏迷。


    她小心翼翼地将他放在地上,正要为他探脉,却在这时,余光瞥见段简折扇化为光刃,直指华丰,显然起了杀心。


    “阿简别杀他!”


    叶凝急忙出声制止。


    她一时顾不得楚芜厌,只得将他交给迎风,甚至来不及嘱托一句,便匆匆飞身追去。


    祭魂阵被毁,百年来,华丰吸取的寿阳皆化作虚无,四散而去。


    他不剩多少时间了。


    叶凝缓步走到华丰身前。


    他摔倒在地,他那原本肥硕的面容变得枯瘦干巴,面色灰白如纸,死气沉沉,就仅吊着一口气,随时都会咽气。


    叶凝居高临下,目光如寒星般盯着他,冷声道:“何必呢。这些偷来的阳寿,不还是得还回去?”


    华丰癫狂一笑,苍老暗哑的嗓音沉沉压下来,每吐一字,都让他耗费不少力气,他却依旧坚持着把话说完:“像殿下这般,与神族同寿之人,自然不懂我的苦。”


    “你的苦?”


    面对叶凝的疑问,华丰并不打算解释,只浅笑着看她,大有种你能奈我何的狂妄。


    段简冷嗤一声,手里的光刃瞬间抵在华丰的脖子上:“你若如实招来,我便不为难你鲛人族子民,否则,我让你全族为百年来死去的仙妖陪葬!”


    华丰那浑浊无光的双目闪了闪。


    叶凝眉梢一挑,不紧不慢道:“你是不是觉得一死了之,我能奈你何?”


    她眼底有笑。


    是轻蔑的,势在必得的笑。


    华丰不解地看向她。


    叶凝便伏低身子,压低声音向他解释:“你幕后之人没同你说么,除了桑落族圣女这一身份,我还是幽冥司判官?”


    “人死之后,魂归幽冥,幽冥司以生前功德孽障为考量。功德圆满者,得以入轮回;孽障多者,则入炼狱。你说,像你这般杀人无数,罪孽深重之人,本判该如何给你量刑呢?”


    华丰终于明白叶凝眼底的笑因何而起。


    想到死亡并非解脱,脸上的癫狂与傲然瞬间荡然无存,他浑身一颤,哆哆嗦嗦地撑起身子,规规矩矩地跪在叶凝身前。


    叶凝没再催促,缓缓站直身子。


    众仙妖逐渐缓过神来,这会儿也都围聚过来,他们并未听见圣女对鲛人王说了什么,只见她带着笑,慢条斯理地拂了拂衣角,鲛人王便将来龙去脉一一告知。


    “我鲛人一族,世代栖居于归墟之畔。归墟寒气凛冽,历代鲛人王皆需折损自身阳寿,以御寒气,庇护族人。百余年前,我阳寿将尽,身体每况愈下,族人亦因寒气侵袭而苦不堪言。是他寻至我处,声称有法助我返老还童,延年益寿,亦能让族人免受寒气之苦。”


    自己贪婪便也罢了,竟还将不知羞耻地说是为了族人。


    叶凝心底冷嗤一声,眼底的笑意也随之封冻成冰,她冷冷问道:“你口中的那个他,可是苏家二公子,苏望影?”


    华丰眉头一皱,面露难色:“我不知道他是谁,他来见我时总戴着面具,对弈时中间也有帷幔相隔,我从未看清过他的面容。”


    见他否认,段简又将光刃往前送了几分:“你还不说实话!”


    华丰急得要哭:“哎呦,圣女明鉴,我是真不知道啊。这百年来,他让我做什么我便做什么,试炼会,祭魂阵,还有那叶片符咒,都是他跟我说的。”


    叶凝静静地看了他一瞬,而后才制止了段简,道:“他没撒谎。”


    颈部的光刃离了半寸,华丰这才松了口气,只是这悬着的心还没落下,就被圣女接下来的话重新勾住,高高悬到嗓子眼。


    “所以你就以试炼会的名义害人?作为交换,你将族人死后的魂魄供那个人驱使,对吗?”


    什、什么?!


    鲛人族守卫本还握着长枪对准这一行试炼者,叶凝此话一出,各个面露惊恐,手里的武器松的松,掉的掉,竟是半分士气都没有了。


    他们为鲛人王卖命,而他们的王却将族人亡灵当作交换的工具,来延长自己的寿数。


    叶凝的视线一扫而过,瞳孔深处藏着不易察觉的怜悯。


    华丰轻叹一声,缓缓弯下背脊,额头重重地磕在地上,眼中满是懊悔与愧疚:“圣女殿下,从前是我鬼迷心窍,所有惩罚报应,我愿一力承担……求您……放我族人一条生路啊……”


    他阳寿将尽,声音越来越虚,气息也愈发微弱。


    叶凝转眸看向他,眸光流转间,竟瞧见黑白无常二鬼正面无表情地侯在不远处。


    早知现在,何必当初呢……


    良久,她叹了一口气,道:“好,我答应你。往后,只要鲛人族恪守职责,守护好归墟,不再害人性命,我绝不会为难他们。”


    华丰眼前已黑了一片。


    听到叶凝的承诺,强撑起意志,以群臣之力叩谢。


    “谢殿……”


    话音戛然而止。


    华丰半跪的身体忽然被抽干了力,软绵绵地倒向一侧。


    一张灰白色的脸渐渐显露出来,满是皱纹的脸在此刻显得格外平静,所有的疲惫与痛苦都随他衰竭的气息随风而去。


    叶凝示意黑白无常将他的灵魂带走。接着,又遣散了鲛人族守卫,也让参与试炼的众仙妖各自离去。


    原本浩浩荡荡百来人,走的走散的散,转眼间,余下不足十人。


    等忙完这一切,叶凝这才想起楚芜厌来,急忙赶过去查看。他靠在迎风怀里,面色苍白,气息微弱,已然陷入了昏迷。


    这情况,若不尽快闭关修养,怕当真挺不过几日了。叶凝想了片刻,道:“他这个状况不合适奔波,你带他回去疗伤吧。”


    迎风本就有此意,听叶凝这一说,半刻也不想耽搁,匆匆行了礼,便御剑带楚芜厌离开了。


    见状,慕婉顺势便要跟去。


    “慕姑娘且慢。”


    叶凝忽然开口喊住她。


    幻境中,慕婉是唯一一个拥有妖族记忆的人。不管幕后之人是不是苏望影,既是妖鬼联手,鬼的身份侦破了,下一步便是捉妖了。


    只是慕婉这人睚眦必报,怕早已记恨上她,若就这般放她走,不等同于放虎归山?


    于是,叶凝尽可能扯出一道友善的笑,温声细语地询问道:“不如同我们一路?”


    说是询问,其实就是强制。段简早就一扇子挡住了她离开的路。


    慕婉恨得牙痒痒,却也无可奈何,只得先答应下来。


    叶藜站在叶凝身旁。留下来的都是知情者,她也不必刻意隐藏身份,便直言问道:“阿姐,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


    接下来,自然要去抓这个幕后之人了。


    只是……


    叶凝看向她,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叶藜便望着她,歪了歪脑袋,示意她说下去。


    踌躇了片刻,叶凝也想不到更为含蓄的说法,索性心一横,直言相告道: “我们去苏家,找苏望影。”


    第七十四章


    苏家位于九洲西南流萤谷, 隐世修行,不问世事,大抵是这些仙门大宗中最为低调的世家。


    从鲛人族离开后,叶凝便以桑落族圣女身份给苏家传了信, 待一行四人抵达流萤谷外时, 苏望舟已等候多时。


    这是叶凝第一见到真正的苏望舟。


    他身披藏蓝色鹤氅, 面容比幻境中更显沧桑,但那温润儒雅的气质却未曾改变,反而在岁月的沉淀下愈发醇厚, 比从前更甚。


    这亦是苏望舟第一次见桑落族圣女。


    然而, 就在他的视线触及叶凝面容的瞬间, 竟明显愣了一下。


    他很快反应过来。


    为了掩饰异常, 他很自然地将目光往旁侧移了半寸。


    这一移,却被一道火红的身影吸引住, 情不自禁地朝叶凝身后看去。


    少女一身火红, 乌黑的长发如瀑布般倾泻而下,又被清风吹起发梢, 露出一双状若桃花的眼眸, 只静静站在圣女身后, 便宛如烈焰般炽热夺目。


    二、二殿下!


    苏望舟只觉得心口忽然被什么钝器击中, 又闷又痛, 平素那双温的眼竟瞬间瞪圆了,微微颤抖的瞳孔深处,满是震惊与不敢置信。


    当年, 他亲眼看着叶藜自爆内丹,魂飞魄散。


    如今怎么还能活生生地站在面前?


    苏望舟的手还拱在胸前,面色却一片空茫, 甚至连行礼都忘了。


    见状,叶凝只轻咳了一声。


    苏望舟回过神来,连忙俯身行君臣之礼:“见过圣女殿下、二殿下。”


    叶凝抬手带出一道灵力,将苏望舟扶起来,缓缓道:“我知道你有很多疑问,但此事说来话长,日后有机会再同你解释。我们此番前来,是为了询问苏二公子的下落,不知大公子可知?”


    “望影啊……”苏望舟的神色有些不自然,垂眸避开了片刻,才重新迎上叶凝的目光,颇显无奈地叹了口气道,“我们先进去再说。”


    见他神色古怪,叶凝自然猜到了苏望影之事恐怕并不简单。


    千里迢迢来苏家一趟,总得得些有用的消息才行,于是,她也不扭捏,跟着苏望舟进了苏宅。


    苏宅依谷而建,四周草木葱茏,郁郁苍苍,仿佛一片天然的屏障,宅内的建筑风格古朴简约,没有过多的雕琢,侍从守卫更是寥寥无几。


    与传闻中一样,整个苏宅静谧而空旷,给人一种遗世独立的清冷感。


    边走着,苏望舟边介绍宅中近况。


    “苏家人丁一直不旺,自我记事起,家中便只有父母与我们兄弟二人。自从望影失踪后,家父家母悲痛欲绝,一下子便病倒了。他们闭关数百年,出关后便四处云游,鲜少回家。”


    “百年前,望影突然归来,我设宴九洲,一来是为了庆祝,二来,也是为了将这消息传递给二老。”


    叶凝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苏家向来处事低调,百年前设宴九洲确实不像他们的行事作风,但若是以此传递消息倒也说得过去。


    想到桑落族与苏家交集颇多,但她这个做圣女的,似乎从没见过苏家家主,既入苏宅,自没有不见的道理,便接过话,问道:“家主与夫人何在?我们恐要在此叨扰些时日,应当先去拜见。”


    苏望舟苦笑着摇了摇头,道:“他们都不在宅中了。望影回来后,总是忙于自己的事,大部分时间都不在家。家父家母习惯了云游四海的日子,便也离开了。偌大的苏宅,如今只剩我一人。”


    叶凝却立马抓住了重点,一针见血地问道:“你说,苏望影回来后很少待在家,那你可知他都去了何处?”


    苏望舟没有回答,只是又独自往前走了几步,停在一座大门紧闭的院落门口。


    这院子里既无灯火,也无炊烟,冷冷清清的,一看就没人住。好在院墙外的花丛养护得很好,还添了几分生机。


    他转身看着一行四人。


    叶凝也看着他。


    风拂过。


    吹落了几片花瓣。


    也吹得他眼底涟漪波澜起伏。


    幻境中,苏望舟给她留下的印象属实不错,儒雅,坦荡,有担当,是难得一见的君子典范。


    然而今日这般扭捏犹豫,话中藏话,实在不像他的作风。


    能让向来沉稳的他变得如此失态,恐怕只有一个人——


    那便是苏望影。


    叶凝看了眼那间虽久无人住,却依旧静心维护的院落,笃定道:“此处是苏望影的住处?”


    “没错。”苏望舟攥了攥手指,眸光飘然落向身旁那处院落,顿了片刻才道,“望影回来后,在这院中住了大约一年。”


    一百年就住了一年?


    余下这些年,苏望影去了何处,又做了些什么?


    叶凝不觉得苏望舟知晓这个问题,但能带他们来此处,这屋子里必然有什么相关联的线索,于是,便直言道:“这屋子里有什么?”


    苏望舟好似想起了什么,瞳孔猛地一颤。


    那日,他如往前一样喊苏望影用膳,推开门的刹那,屋内的一切映入眼帘,让他觉得荒唐至极,震撼不已。


    更让他诧异的,是苏望影的态度。


    那是一种从未有过的阴鸷,深邃、冰冷,还有淡淡的疏离感,竟教他不敢直视。


    自此之后,苏望影的院落便设下结界,谁也不得靠近。


    苏望舟知道自己今日贸然带外人前来,日后望影知晓,定然不会轻易饶恕他。


    但他还是得说。


    苏望舟意味不明地看了一眼叶藜,道:“自二殿下故去后,望影终日浑噩度日,便入谷底闭关修行,这一闭关就是八百多年。直到一日,谷中忽然起了火,烧了上百个日夜,好不容易扑灭了火,望影却已不知所踪。我寻了他二百多年一直杳无音讯,我们都以为他……可就在一百年前,他忽然回来了,就跟变了个似的。”


    叶藜被他这一眼看得心口一跳,下意识问道:“苏大哥这是何意?二公子他怎么了?”


    “诸位进去看看便知道了。”苏望舟略显局促地躲开视线,也不欲再多言,只侧身一步,让出一条道来,“不过这院落设有结界,专防苏家功法,若要入内,还得劳烦二位殿下亲自动手。”


    结界事小,但方才苏望舟望向叶藜的那一眼却让叶凝怎么也放不下心来。


    这屋子里,怕是有什么对阿藜不利的东西。


    她想了想,对叶藜道:“阿藜,不如你先随大公子去前厅休息,可好?”


    叶藜却倔强地摇了摇头:“阿姐,我想进去。不管他变成什么样子,我总得亲眼看看。”


    苏望影是叶藜的劫。


    从前是这样,只怕往后亦难逃脱。


    但若能让阿藜看清他真正的面目,不再深陷情海,于她而言,也算好事一桩。


    叶凝没再阻拦。


    掌心微抬,五指翩跹舞动,捻出法诀,一掌破除结界。


    “吱呀——”


    灵力化成风,依次将院落大门与主屋木门吹开。


    叶凝提起裙摆,迈步踏入院落。


    其后跟着叶藜、段简,以及慕婉。


    苏望舟站在院门口,没跟进去。


    竹帘摇曳,沙沙作响,天光透过窗棂洒入屋内,将本就不大的小屋瞬间照得亮堂堂的。


    叶凝踏入屋内,瞬间被眼前的景象惊得目瞪口呆。


    屋子里挂满了她的画像。


    一幅幅画像密密麻麻地排列在墙上,从横梁延伸到地面。


    这些画像都是她在天璇宗求学时的模样。


    一颦一笑,一动一静,每个细节都栩栩如生。


    *


    妖域皇宫。


    历任妖王的宫殿处所。


    但楚芜厌除外。


    他继任妖王后,并未在此处住几日,大部分时间都待在万石村,守着叶凝的尸身。


    是以,楚芜厌醒来时,只觉得眼前的一切都很陌生,唯有迎风一如既往地守在他身边。


    这是哪里?


    他想问。


    可一张开嘴,他却发现自己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扼住了,又紧又痛,竟连一个音节也发出不出来。


    楚芜厌只当自己昏迷太久,嗓子沙哑,便缓了缓,试图再次询问。


    这一次,只勉强挤出了几声微弱的嘶哑声。


    迎风正在煮茶,听到动静,急忙倒了盏热茶,端到楚芜厌跟前,惊喜道:“公子醒了?可有哪里不适?”


    楚芜厌的目光落在迎风微微颤动的唇上,只见其口型翕合,却无半点声响入耳。


    刹那间,他的心猛地一沉,惊骇之情瞬间涌上心头。


    他扫了眼四周。


    窗棂上竹帘晃动,茶炉冒着腾腾热气,迎风急切转身撞翻了凳子,他甚至能清晰地感知到心脏在胸腔内狂跳。


    可落入他耳中的,唯有死一般的寂静。


    说不出话。


    也听不到声音。


    他的身体竟已到了这般残破不堪的地步了么?


    迎风见他迟迟不说话,急得又问了一遍。


    楚芜厌却逐渐冷静下来,他撑起身子坐起来,示意迎风伸出一只手。


    迎风不明白他的意思,却也顺从得搁下茶盏,照他的意思伸出手。


    而后,他看着自家公子将他手掌翻转向上,一手托住他手背,一手以指为笔,在他掌心轻轻划了几下。


    这是做什么……


    他根本没意识到楚芜厌这是在问他话,直到掌心被来来回回划了上百下,才渐渐意识到,公子似乎是想表达什么!


    叶……


    凝……


    公子是问叶凝在哪儿?


    他为何不直接问呢?


    迎风脑中百转千回,流转的视线忽然触及楚芜厌的喉咙,而后身形一僵。


    “公子……公子您说不出话了?”


    这个念头如闪电般划过脑海,让他心中一紧,脸色骤便。


    他哪里还顾得上什么叶凝,二话不说将手抽了回来,反手搭在楚芜厌手腕处,一边替他诊脉,一边看急切询问:“除了说不出话,公子还有哪里不舒服么?”


    迎风垂着头,楚芜厌并没看到他嗫嚅的双唇,他也不在意,只将那只搭在腕间的手捉下来,继续在他掌心写“叶凝”二字。


    他都伤得这般严重了,迎风哪里肯说,只嘟嘟囔囔地说着让他先照顾好自己身体这些话。


    楚芜厌听不见,但从迎风表情来看,也不难猜出他并不愿意说。


    他便也不问了,双手一抬,结出法印,便要用灵力去追踪。


    迎风见了心头又是一跳,急忙打断他的动作,讨饶道:“好好好,我说!叶姑娘去了苏家。”


    楚芜厌盯着他双唇看了片刻,最后手掌一摊,挑眉示意他写下来。


    迎风这才反应过来,他也听不见了!


    想到他这百年来所受的种种伤痛,他的眼眶瞬间便红了。


    他家公子一身的伤,皆因叶凝而起,迎风心里藏着私心,盼着公子别再去寻她。


    可他心里也清楚,若不能确保叶凝的安危如风中烛火,即便今日强行将公子留下,他也不会好生修养。


    满心的牵挂与忧愁,对他而言,又何尝不是一种折磨?


    迎风没能拒绝,也狠不下心拒绝,他数不清这是第几次纵容楚芜厌为了叶凝伤害他自己的身体。


    也不知,还能纵容他几次。


    末了,他叹了口气,托住楚芜厌的手背,一笔一划在他掌心写下两个字。


    苏家。


    第七十五章


    苏家。


    苏望影!


    叶凝要去找苏望影!


    楚芜厌一把掀开被褥, 挣扎便要下床。


    试炼会、鲛皇宫,条条线索都指向这个突然出现在众人视野里的苏家二公子,阿凝居然要去寻他!


    这不是羊入虎口是什么?!


    双脚触地的瞬间,一股薄怒参杂着担忧从心底涌起, 楚芜厌的身体还很虚弱, 剧烈的情绪冲击牵动着气血翻涌, 身体不禁猛烈一晃。


    他下意识地去扶床头的案几,可眼前重重黑影飘过,不禁没能抓稳, 反而将案几上的茶盏扫落在地。


    迎风吓了一跳, 赶忙上前扶住他。


    那些劝阻的话在舌尖绕了一遍又一遍, 最后还是将它们咽了回去。


    他没再坚持, 从随身乾坤袋里取出个瓷瓶,倒出一粒药丸, 递给楚芜厌。


    这是师尊珍藏的固本培元丹药。


    楚芜厌只看了一眼便扭过头, 表示拒绝。


    此药须用灵力炼化至少两个时辰方能起效,否则跟吃了颗糖豆没什么区别, 起不到丝毫作用。他等不了这么久。


    迎风却一步不肯退, 以指为笔, 用灵力在虚空刷刷写下几个大字:“吃药, 方能护叶姑娘周全。”


    楚芜厌面色有些松动, 回眸瞥了眼他手中那颗药丸。


    迎风一喜,立马重新倒来一盏温水,服侍他和水吞了那丹药, 而后自然而然地运起灵力,等着为他护法。


    楚芜厌却并未按他所想,囫囵吞了药丸后竟咬牙起身, 脚步踉跄着往外走。


    迎风见了急得直跺脚,连法力都顾不得收起,在他身后嗷嗷大吼:“公子!您这样就算吃了丹药也无用啊!”


    就算听不见,楚芜厌也知道迎风会说什么,他头也不回,只在心里默默盘算着:先赶路要紧,至于丹药,中途歇脚时再炼化也不迟。


    *


    仙妖交界之地,万里雾障,遮天蔽日。楚芜厌御剑而行,以剑光驱雾,赤霄剑灵通晓人性,不过片刻便带着他冲破了雾障。


    天光破晓,一缕缕柔和的阳光洒落下来。


    楚芜厌被这突如其来的日光晃得微微眯起了眼睛,刺目的光晕之下,他竟瞧见楚家五位长老驾云而来,挡住了他的去路。而长老们身后站着的,正是他的父亲,楚江易。


    见楚芜厌停下来,楚江易拨开人群,缓步上前。


    楚芜厌一眼就注意到他手里的血玉。


    玉上血纹深得仿佛能掐出血水来。


    楚家家主的血玉,能够号令所有楚家人的行为,但唯有家主以心头血,才能将其催动。


    感受到逐渐不受控制的手脚,楚芜厌心底冷嗤一声:为了捉他回去受罚,倒是难为他父亲了。


    楚江易的目光沉冷如冰,直直地凝视着楚芜厌,眼神中是掩不住的厌恶与恨意:“逆子,你可知罪?”


    擅闯宝库,欺瞒先祖。


    即便听不清他说什么,楚芜厌也能猜得到。


    迎风从后方追来,见这架势,吓得两眼一黑,差点没昏死过去。


    他知道这一日早晚会来,可怎么也想不到竟来得这么不是时候!


    楚家家法是出了名的凶狠残暴,公子如今这身子,就只吊了一口气,哪里还经得起折腾!


    迎风急忙跪下,求饶道:“家主,公子身受重伤,怕是遭不住家法,能否看在他身上流着楚家的血,饶过他这一次?”


    楚江易冷哼道:“今日我若绕过他,日后其余楚家人岂不纷纷效仿?他哪里配得上我楚家血脉!若早知道他是个怪物,当初在襁褓中,我就该直接掐死他!”


    迎风浑身一抖。


    此时此刻,他无比庆幸楚芜厌听不见。


    可他不知道的是。


    伤害一个人不一定要用语言。


    楚芜厌望着那个叫父亲的人,怒目圆睁,龇牙咧嘴,每一个表情都透着对他的厌恶至极,恨不得立刻将他碎尸万段,哪里还能猜不到他说的话。


    自入天璇宗,他见父亲的次数便屈指可数。


    年幼时,父亲与其余仙门大宗家主来天璇宗议事,他还悄悄去找过父亲,可父亲却从未正眼看过他。


    他总以为,只要自己勤于修习,修为渐长,父亲总会慢慢看到自己。


    后来,他的修为一层层突破。


    炼气、筑基、结丹、元婴


    每突破一层,失望便多一分。


    无论他修为突破,还是身受重伤,甚至性命垂危,他的父亲,乃至整个楚家,从未有人关心过他一次。


    十三岁那年,母亲诞下了一对龙凤胎。那日,金光闪耀,祥云漫天,整个楚家都沉浸在无尽的喜悦之中。父亲欣喜若狂,连摆了三日宴席,与九洲同庆。


    而他,楚家大公子,却在这份喜悦中被彻底边缘化,成了楚家无人问津、众人厌恶的存在。


    这样的人,怎配为人父?


    这样的人,何德何能受人一跪?


    楚芜厌去扶迎风。


    他受血玉控制,每每做出与家主意愿不同的行为,浑身上下的血液便如烧开了的水一般,沸腾着冲撞撕扯着经脉,他却仍坚持着,将迎风扶起来。


    除此之外,他并无再多旁的动作。


    楚芜厌很清楚。


    他如今重伤在身,与楚家众人相搏,胜算渺茫。 况且,他不能把迎风牵扯进来。


    与其做一些无谓的挣扎,不如乖乖跟着回楚家,快些领完家法,再去寻叶凝。


    于是,他不在反抗,顺从地搭下眼眸。


    *


    流萤谷,苏家。


    不知谁施了法,点了灯,原本昏暗沉寂的屋子瞬间亮堂起来。


    明亮的烛光洒落在画像上,画中少女点漆般的双眸闪着光,竟似活了过来,目光幽幽,凝视着闯入屋内的几人。


    若只是一幅,倒也罢了。


    偏这屋内四壁皆是画像,竟多达百幅之余。


    上百双眼睛骤然亮起,刹那间,众人浑身汗毛倒竖,脊背发凉,竟油然升起一股无处遁形之感。


    慕婉被惊得退了一步。


    段简却是一动未动。


    虽说早有预感,可直到此刻,他才将师尊宁妄与苏望影二人完完全全联系在一起。


    一个是领他入门修习,传道授业的长者;一个是暗地里搅弄风云,杀人不眨眼的魔头。这让他如何自洽?


    同样一动不动的还有叶藜,她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


    她来过苏家。


    刚拜入昆仑那年,正值仙门大宗二十年一次议事,轮到苏家主持。


    昆仑作为修仙界最大门派,自然派掌事与弟子前往。叶藜为掌门弟子,又为桑落族人,便一同前往。


    那时,她活泼好动,长辈议事,她坐不住,便独自在苏宅内闲逛。


    正是那个时候,她误闯了苏望影的院落。


    也正是那个时候,她第一次见到了苏望影。


    这间屋子的陈设分明与当年一模一样,却因平添了这些画像,处处透着令人窒息的陌生感。


    叶藜一步也不敢动,甚至不敢再看,只默默地垂下头。


    流转的目光触及到叶凝。


    看到她僵直的背影,叶藜那颗酸涩的心又止不住颤了颤。


    她知道,阿姐心里也定然乱了分寸,她该说些什么,哪怕就寥寥几句安慰的话语。


    可她喉间发涩,一个字都说不出口,只敢站在远处,企图用自己长长的影子,将画像上那一双双明亮的眼彻底遮住。


    仿佛这样,曾经那个苏望影便可以重新回来了。


    叶凝并不知道叶藜心中的百转千回。


    此时此刻,她的目光正一一扫过满室画像。


    每多看一幅,她便觉身上多一处鸡皮疙瘩悄然浮起,待到最后一幅画像映入眼帘,心底深处的惊恐如潮水般汹涌而出,瞬间蔓延至全身,让她头皮发麻,浑身战栗。


    苏望影就是师尊宁妄,这一点,再毋庸置疑。


    可她的惊与恐远不止于此。


    她看到了一幅画。


    画中的她躲在揽月搁后山的梧桐树林里,手握剑穗,哭得满脸是泪,连鼻头都红了。


    那是她去给楚芜厌送剑穗的那日。


    那日,师尊明明下山了啊!


    还有这一幅。


    她蜷缩在慎渊冰冷的石板上,双脚脚踝被锁链扣住。


    是她私闯禁林,为楚芜厌剖取妖丹那次。她险些丧命于妖兽利齿,是师尊将她救出,却也因此罚她在慎渊面壁思过。


    她分明听阿简说过,师尊为救他耗费了不少修为,将她送入慎渊后便立马闭关修习,直到她回天音阁才出关。


    这些瞬间,这些应当只有自己知晓的脆弱,竟都被那一双时时刻刻盯着她的眼看了去,甚至连那些被她小心翼翼隐藏起来的思绪也被无情地剖析,还如此清晰地记录下来!


    这种被窥视的恐惧如同毒蛇般紧紧箍住她的心。


    叶凝脸上的血色褪去,之后便是晕晃晃的眩晕,灯光照在那一幅幅画像上,一片惨白,就连视线变得模糊起来。


    暂且不论苏望影,她一直以为师尊宁妄是正人君子,是她拜入宗门的引路人。


    然而,这满屋画像却毫不留情地打碎了她自以为是的天真。


    直到此刻,叶凝才忽然意识到,宁妄就是苏望影。


    二者并没什么不同。


    段简站在叶凝身后,见她身形摇晃,急忙大步迈向前,伸手扶住她:“师姐,你还好吗?”


    “无碍……”


    直到开口说话,叶凝才发觉自己的声音竟也抖得厉害。


    段简亦被惊得不轻。


    加之叶凝的声音低得近乎呢喃,他并未察觉异常,兀自沉声道:“师姐,既然苏望影便是师尊,那试炼宫殿中,我们屡屡试探,他为何始终不肯露身份,与我们相认呢?”


    叶凝哪里还有心思管他为什么不肯相认?


    爱认不认!


    若有可能重来,她宁可永远也不知道宁妄的真面目。


    她忽然凝诀化出凤行弓,二话不说,直接拉弓射箭,一把火将满屋子画像烧得一干二净。


    熊熊青焰腾空燃起,将半边天都染成了幽邃的青色。


    苏望舟立于院中,青焰卷起的热浪如狂风般吹起他的衣袍,猎猎作响。


    他看见叶凝沉着脸,带着一行人,从那烈焰之处走出来。


    短短几步,于他而言,却似跨越了无尽的时光,彷若旷世般悠长。


    就这么烧了啊……


    全烧了也好……


    就当望影从未回来过。


    待四人走近,苏望舟那双被热浪烫红了的眸子渐渐趋于平静,他微微躬身,行了一礼,恭敬道:“在下已为诸位备下歇脚的客房,请随我来。”


    叶凝没推脱。


    苏望影身上谜团众多,好不容易来一趟流萤谷,她自然不肯轻易离开。


    只是自离开桑落族,连日奔波,几番历经生死,她着才从长久昏迷中醒来的身子骨早已疲累不堪。


    她原想好好睡一觉,明日再到苏宅四处看看。


    可哪知一躺下,天璇宗与宁妄相处的点点滴滴,试炼宫殿与苏望影的相互试探,竟在夜深人静之际统统涌现出来。


    思绪便纷乱如麻。


    今夜怕是睡不着了。


    叶凝从榻上爬起来,坐在床沿,一手肘支于案几,五指轻柔突突跳动的太阳穴,半晌,起身推开房门。


    入夜后的苏家静谧无声,回廊檐下的灯光皆已熄灭,正因如此,对面屋子里那幽暗的灯火才显得格外明亮。


    还有人没睡!


    *


    叶藜刚推开屋门,便看到叶凝一手提灯,一手拎着两坛子酒,歪着脑袋,笑得一脸灿烂。


    “阿藜也睡不着?走,陪阿姐喝酒去!”


    “好啊。”


    叶藜辗转难眠,正好也想找叶凝说说话,便一口答应下来。


    姐妹二人不知道的是,在她们离开后,一道黑影轻车熟路地避开了所有守卫,悄悄潜入了慕婉的房间……


    第七十六章


    流萤谷的夜静得出奇。


    四周山峦憧憧, 静谧无声,连风都放轻了脚步,轻柔地踩在叶片上,生怕打扰了这份宁静。


    在这片落针可闻的寂静中, 叶凝与叶藜并肩坐在溪水边。


    夜风轻拂, 吹起两人的发丝。


    四下并未点灯。


    飞扬的青丝在皎洁无瑕的月光下, 泛着绸缎般的光泽,晃眼极了。


    叶凝抱起酒坛,仰头饮了一大口。


    一阵灼热滚过喉咙, 酒香在夜风中弥漫。


    烈酒入喉, 叶凝的胆气顿生。这几日, 她一直不知该如何面对叶藜, 此刻接着酒意上涌,她竟鼓起了勇气, 直直地迎上了阿藜的目光。


    她问道:“阿藜, 你跟阿姐说说,你为何喜欢苏望影?在你心里, 他究竟是怎样一个人?”


    叶藜显然没想到她会问得如此直白, 脸上惊愕的表情都忘了收, 过了许久, 才看了眼头顶的天空, 缓缓问道:“阿姐,你知道睡在云朵上是什么感觉吗?”


    什么感觉?


    云层轻柔稀疏,除了这种轻盈蓬松的感觉, 叶凝想不到其他。


    不过,她并没说话,只顺着叶藜的视线看向夜空。


    今夜月朗星稀, 万里无云,叶藜便掐了个诀,将飘于远处山头上的薄云隔空摘了下来。


    白白一团云絮如棉花般绕在指尖,叶藜一边把玩着,一边慢悠悠地道:“这云啊,瞧着软若无骨,实则柔韧得紧。”


    说话间,她拾起一粒石子,投入掌心的云团中。


    刹那间,原本稀疏的云絮瞬间聚拢过来,将那颗石子稳稳当当包裹在其中。


    叶凝有几分意外,道:“所以在你眼里,苏望影便同这云絮一般,能时时刻刻护着你?”


    “我不需要他护着我。”


    叶藜收起法诀。


    云团回归天际,石子也重新落回水中,发出“咚”一声响。


    在这荡漾的水声中,叶藜轻柔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来:“在苏二公子面前,我无需时刻铭记自己是桑落族的二殿下,也无需伪装出一副勤修苦练的模样。我就只是叶藜,可以锋芒毕露,也可以碌碌无为,我可以做我自己。”


    叶凝忽然就说不出话了。


    能在一个人面前卸下所有伪装,只做真实的自己,便是这世间最难的自在。


    扪心自问,她从未有过这样的幸运。


    楚芜厌也好,段简也罢,哪怕是母君,亦或是现在坐在她面前的叶藜,没有一个人能让她彻底卸下伪装;没有哪一瞬间,能让她完全忘却身份,不掩饰内心的喜怒哀乐,只管随心而活。


    所以啊,叶藜是幸运的。


    叶凝扭过头看她,映满星光的眸子里,藏着连她自己都不曾察觉的羡慕,由衷道:“若当真如你所言,当时的苏望影确实是个值得托付终身之人。”


    是啊。


    她也曾暗自庆幸过。


    叶藜笑了笑,仰头饮了一大口酒。


    叶凝看着如今需要时刻压抑着情绪的小姑娘,眼里的光又逐渐暗了下去,斟酌道:“那你可曾想过,若有人戴上面具接近你,只将你想看到的那一面展露在你眼前。”


    “我认识的苏望影不是这样的。”叶藜答得斩钉截铁。


    叶凝一噎。


    喉间千言万语在这一刻凝滞,竟不知该如何继续说下去。


    山谷又陷入了沉寂,姐妹二人间的气氛,似乎因“苏望影”变得有些尴尬。


    叶凝有心想解开缠绕住两人的心结,可阿藜到底只是个天真烂漫的小姑娘,她这般信任苏望影,说多了怕是反倒伤了姐妹情谊。


    于是,她举起酒坛子,默默饮了一口,任那酒液在舌尖流转,带着一丝苦涩,一丝无奈,缓缓滑入喉中。


    叶藜肘撑膝盖,手托下颌,侧目凝了她片刻,忽然叹了口气,道:“阿姐,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我信苏望影,信一千年前的那个他。但我也明白,千年时光太长太长,长到可以彻头彻尾改变一人。”


    什么意思?


    阿藜这是意识到苏望影变了?


    叶凝不敢轻易确认,也不敢接话,思绪飘荡间,竟没留意一口烈酒呛在喉咙,教她忍不住剧烈咳嗽起来。


    叶藜吓了一跳,赶忙为她抚背顺气。


    满肚子的话在这当口翻涌起伏,反复斟酌,待叶凝气息渐渐平稳,神情也缓和下来,她终于将那些纷杂的思绪凝成了一句话,带着几分试探和小心翼翼,轻声问道:“苏望影就是阿姐在天璇宗时期的师尊吧?”


    叶凝眉梢轻轻一扬,随即点了点头。


    果然!


    叶藜的眸色沉了下来。


    即便阿姐刻意不在她面前提及苏望影,可经过试炼宫殿、噬魂阵、画像,再加上魅妖时期关于天璇宗的零星记忆,叶藜此刻已不得不接受这个事实:苏望影的心思并不似从前那般单纯,就算他不是幕后操纵者,也绝对与这些事脱不了干系。


    时至今日,叶藜一颗心好似被劈成两半,一半被理智操控,一半受情感主导。


    道义昭昭,她理应与那些残害九洲生灵的恶徒势不两立;可情理纠葛,她又如何能狠得下心,将过往的温情尽数抛却?


    也不知怀着怎么样的心情,叶藜竟扯出一抹笑来,又苦又涩,像啃了一口未熟透的青果,连眼底的光都晦涩了几分,透着说不出的凄凉与无奈。


    她问道:“若他真做了伤天害理之事,阿姐会做怎么做?”


    叶凝转头看向她。


    月光轻垂,轻柔地拂过她的脸庞,却在眸子里沉淀出一抹冷冽的寒意。


    看到阿藜眼中挣扎的情绪,叶凝努力控制住表情,想让自己看起来温和一些。


    可事关九洲生灵存亡,即便再如何忍耐,眉宇间便不自觉地透出一股凛然之气。


    “万事皆可商量,唯正道不可退让。若他真做了有违天道之事,我必亲手杀之。”


    叶藜垂下头,沉默着不说话。


    叶凝生出些不忍,可更不愿看到她耽于情爱,最终误己误人。


    她叹了口气,难得摆出一副长姐的姿态,语重心长道:“阿藜,若苏望影真如你我所想,那一百五十年前,妖鬼共袭桑落族一事,大抵也与他脱不了干系。那一战,族人死伤过半,父君重伤闭关至今日,桑落族这才不得不隐匿于尘世。阿姐知道你心里不好受,但有些真相,即便残酷,也到了不得不面对的时候。情深不寿,痴爱误人,你已经为情丢了一次性命,阿姐不想再看到你受伤。”


    话音落下,又是长久的静默。


    更深露重,山谷中的风裹着水汽,吹到人身上,竟觉出些寒意。


    叶藜抬头望向天际。


    今夜星空疏朗,像极了当年。


    当年,她也曾坐在这里,与苏望影一同赏星观月。


    岁月变迁,宿命弄人。


    不管重生几次,无论是仙是妖,她与苏望影之间,始终横亘着数万生灵,隔着无法跨越的鸿沟。


    良久。


    叶藜终是低声应了句:“我知道了。”


    她始终仰着头,努力不让蓄满眼眶的泪掉下来,一字一顿道:“阿姐放心,若真有这么一天,我决不会心软。”


    望着小姑娘泫然欲泣的面容,叶凝心如刀绞。


    她不知该用什么样的言语去安慰她,只缓缓伸出手,轻柔地握住她冰凉的手,将掌心的温度一点一滴地传递过去。


    叶藜却忽而洒脱一笑:“阿姐,你可知此处为何叫流萤谷?”


    这句话,当初苏望影也问过她。


    叶凝四处望了望,这才反应过来,这山谷中好似少了些什么:“既称流萤谷,为何不见萤虫?”


    “我给阿姐变个戏法吧。”


    叶藜双眼泛着红,眼中的笑却越来越坦然,她学着苏望影曾经的模样,掐诀结印。


    朗朗月光下,一簇簇光点自草丛间摇曳升起。


    荧光点点,似星芒坠落凡尘。


    叶凝端看着叶藜笑着说话间神情,看到了她故作洒脱之下的无奈,哪里还有心思欣赏这些萤虫。


    上一次没能护好阿藜。


    她在心底暗暗发誓:这一次,她这个做姐姐的,定要护阿藜周全!


    *


    叶凝不知道的是。


    叶藜召来这漫天萤虫,只为与过往做个了断。


    上一次家族遭难,她没能护住家人。


    死的死,伤的伤,阿姐也因此失了一魂一魄,昏迷百年。


    这一次,无论来犯者是谁,她绝不、绝不允许他再伤她家人分毫!


    *


    血咒,乃是楚家历代先祖以自身精血所铸就的阵法。


    楚家作为仙族中的赫赫大家,旁枝繁茂,多达百余人。历经千年,家族的权柄始终牢牢掌控在嫡系手中,全赖这血咒的威慑之力。


    只是没想到,这个本用来敲打旁枝的阵法,有一天竟要用在楚家嫡长子楚芜厌身上。


    甫一到楚宅,楚芜厌就被蒙上眼睛,关入祠堂。


    这祠堂明面上是楚家人祭祀先祖之处,实则地下还有间暗室。此处便是血咒阵法所在之地。


    他被锁在地底暗室,既没被绑着,也无人看守。


    祠堂内,历代先祖的残灵相互交融,凝聚成一股强大的灵力,为阵法充能。而启动此阵的关键,便是家主的血玉。


    只要受罚之人体内流淌着楚家的血脉,便无人能够抗拒这血咒的威力,唯有乖乖受罚。


    楚芜厌眼前一片漆黑。


    他什么也看不见,也听不见。


    整个世界陷入一片死寂。


    然而,人有五感,每失去的一感,余下的感觉便会成倍地敏锐。


    所以,当血咒的惩罚降临的那一刻,楚芜厌清晰地感觉到,每一个毛孔里都被刺入一根细针。


    疼痛席卷全身。


    那种痛并非浮于皮肤表层,而是瞬间穿透肌肤,直抵骨髓。


    那些细针触碰到骨骼后便停止深入,转而沿着骨骼齐齐翻搅,仿佛要将他每一寸血肉从骨头上剔下来一般。


    楚芜厌疼得浑身颤栗,大口喘着粗气,忍不住张大嘴巴想要呼叫。


    可他却连一丁点的声音都发不出。


    只能感受到面部涨得发烫,脖颈处突起的青筋猛烈跳动,好似下一瞬就要爆裂开来!


    膝盖跪地的瞬间,他不由地蜷紧身子。


    也正因这个动作,他能清晰地闻到自己身上散发出的血腥味,那是一种刺鼻的、令人作呕的气味。


    不知过了多久。


    覆在眼前的薄纱忽然滑落下来。


    暗室西北角有一扇小窗,是这间屋子唯一透光之处。


    今日运道不好,天色渐暗,还是个阴霾天。


    入目之处,尽是一片暗沉沉,灰蒙蒙的景象,唯有寥落几缕月光铺在窗口。


    楚芜厌却拼尽全力爬向那扇窗,爬向这间屋子里唯一的光。


    他身后是一条长长的血迹,沿着他爬行的轨迹,一直延伸到窗口。


    终于,他的手指触碰到了窗棂。


    那一刻,他仿佛触碰到了整个世界。


    楚芜厌将额头抵在窗棂上,透过那扇小窗,看向外面的世界。


    风起风止,云卷云舒。


    他的视线随着逐渐黯沉下来的天光,开始模糊,眼前的一切都在晃动。


    终于,楚芜厌的身体再支撑不住,缓缓向前倾倒,失去了知觉——


    第七十七章


    楚芜厌晕死过去的那一刻, 叶凝与叶藜正准备各自回屋。


    起身的瞬间,叶凝的心脏忽然猛地一揪,旋即,闷闷的痛感旋即蔓延至整个左胸, 心中涌起一丝莫名的不安, 连指尖都控制不住地微微发颤。


    叶藜走在前头, 见后面的人久久没跟上,便停下脚步来等,哪知一转头, 竟瞧见叶凝顿在原地, 白生生的脸上竟布满了虚汗。


    她吓了一跳, 急忙往回迎了几步将人扶住, 指尖自然而然落在她手腕处。


    从脉象来看,并无大碍。


    可她却不敢掉以轻心, 来来回回打量了叶凝好几遍, 却怎么都不肯松开手。


    叶凝本还有些有心,瞧见小妹这般紧张自己的模样, 一时没忍住, 扬了扬唇。


    她本不想教叶藜担心, 本想着随意寻个借口糊弄回去, 哪知就这么一笑, 那股莫名的揪痛与不安骤然没了踪影。


    心不慌了,手也不颤了。


    仿佛方才那一瞬的不适,是她酒醉未醒的幻觉。


    叶凝稳了稳心神, 反握住叶藜的手,平静道:“不用担心,我无碍, 许是多饮了些酒,有些醉了,回去睡一觉便好了。”


    叶藜可不敢留她一人,忙道:“那我送阿姐回去。”


    “好。”


    叶凝笑着应下。


    之后,便由着叶藜像对待老弱病残般送她回屋,看着她上榻,替她掖被角、灭蜡烛,最后关上门窗,轻手轻脚地离开。


    叶凝在酒意与倦意的交织下沉沉睡去。


    这一觉,她睡得并不安稳。


    她又梦到了楚芜厌。


    梦到他胸口的印记彻底变为黑色,弯弯扭扭的线条缓缓蠕动,逐渐幻化成一条黑色蛟龙,盘旋在他胸前。


    这条黑蛟断了一只爪子,也正因如此,余下的右爪更显锐利,鳞片逆张,爪锋凝着血雾,破空直掏楚芜厌心口。


    那一击,似要将胸腔里跳动的心脏生生剜出!


    “不要!”


    叶凝撕声喊出的同时,足下已掠出一道残影,裙摆猎猎,扑向楚芜厌。掌心神弓刚凝出凤形,弦未拉满,黑蛟却似脑后生眼,龙尾横扫而来。


    罡风打在弓身上,“当”一声震得她虎口迸血,还未成形的凤翎箭顿时碎光四散。


    蛟龙转头盯着叶凝。


    弯刀般锋利的爪子闪着寒芒,迅速逼近她胸口,而她整个人像被施了定身咒,竟一动都不能动。


    千钧一发之际,她看到楚芜厌飞扑而来,背身挡在她身前。


    “嘶——”


    利刃划破布帛的声音分外刺耳,飞溅到脸上的血液黏腻滚烫。透过蒙在双眼上的血水,叶凝看到黑蛟带血的爪子刺穿了楚芜厌的左胸。


    “楚芜厌!”


    “笃笃笃——”


    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把叶凝从噩梦中拉回来,她猛地睁开眼,惊坐起身,这才发觉冷汗涔涔,早已打湿了软枕。


    她迷迷糊糊地从榻上爬起来,宿醉未醒,余惊未消,在床沿上坐了好一会儿还觉得脑子懵懵的,以至于好不容易晃到门口,开门听到苏宅的小厮说“慕姑娘召集众人议事”之事,她只觉得自己耳朵出了问题,怎么也难以置信。


    叶凝晃晃脑袋,再三确认:“你说慕婉召集众人议事?”


    小厮拱手一礼,道:“正是,还请圣女殿下快些前往前厅。”


    还要快一些?


    还真把自己当回事了?


    况且,苏宅的小厮怎会替她传话?


    叶凝面无表情地道了句“知道了”,便将小厮打发走。待人走远,她“砰”地关上门,在门外加了道结界,转身重新爬回榻上,足足睡到日上三竿才慢悠悠地起床。


    而后便是洗漱、用膳,待她一路悠然踱步,施施然到达前厅时,众人早已齐齐落座。


    前厅内,茶香袅袅。


    段简、叶藜、苏望舟三人怡然自得地喝着茶。唯有慕婉黑着脸,眉间拧成一团,瞧着心浮躁,气不顺,憋了一肚子火,想发作却又不敢。


    见叶凝来了,众人纷纷起身相迎。


    青裙曳地,似一泓被风吹皱的春水,随着叶凝的步伐,缓缓流淌至前厅深处。


    她走到主位缓缓坐下,指尖轻点扶手,目光微侧,掠过慕婉。那视线谈不上凌厉,却似一粒投入寒潭的石子,叫人无端心口一紧。


    “听说,慕姑娘有急事召见?”


    都说了是急事,可叶凝偏偏迟到了三个时辰。


    慕婉气得恨不得甩她一掌。


    可如今两人身份倒置,她再也不能像从前般对她随意撒火、叱骂。


    滔天的怒火被一层层压进骨缝,她强迫着自己平静下来,嘴角生生掰出一抹笑。


    只是,连她自己都没注意到,这三个时辰以来,她一直板着脸,两侧脸颊僵硬,那强行挤出来的笑容竟透出几分阴狠。


    “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昨夜收到慕家传信,家父听闻圣女与苏家二公子好事将近,特意托我向殿下打听婚期,想赶在大婚前,备上丰厚的贺礼。”


    送贺礼?


    慕家向来刚愎自用,行事抠搜,何时有过这般热情?


    叶凝冷笑一声:“就这么点事,你也敢打扰我的美梦?”


    慕婉眉梢一扬,嘴角僵硬的笑竟多了几分真切:“这么说来,殿下婚约是真的了?”


    叶凝正伸出一只手去端案几上的茶盏,听到慕婉试探的语气,不由掀起眼皮子瞥了她一眼,目光如冰刃般直直刺了过去:“怎么,我成婚还须向你慕家报备?”


    慕婉反应过来,立马掩饰好神情,否认道:“不是不是,殿下误会我了。”


    说罢,她略显为难地看了眼叶藜,又绞着一方袖角垂下头,仿佛内心经历了好一番挣扎,才半遮半掩道:“听闻苏二公子曾与二殿下交好,如今换成圣女殿下与二公子成婚,家父也是怕弄错了……”


    此话一出,整个前厅的气氛骤然冷了下来。


    在场之人,或间接或直接,皆是当年之事的亲历者,谁不清楚叶藜与苏望影之间的情谊?!


    慕婉这把刀分明是冲着她们姐妹二人来的啊!


    此时此刻,叶凝无比庆幸昨夜与阿藜话把聊开了。


    这会儿都用不着她说话,叶藜立马拍案而起,指着慕婉鼻子骂道:“慕姑娘,你是不是脑子不太好啊?苏望影摆明了与鲛人族试炼脱不了干系,你难道忘了我们被困噬魂阵险些丢了性命?这样一个残害九洲生灵之人,你觉得是我阿姐能看上,还是我能看得上?”


    慕婉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分明已愤怒之际,却依旧压着怒火,故作惋惜道:“当年苏二公子不惜与整个狼妖族为敌,二殿下更是为他自爆内丹,慕婉以为,你们二人都是极其爱重对方的。可惜世道无情,竟让你们阴阳相隔千年,当真教人惋惜。”


    苏望舟与段简默不作声地饮了口茶,冷眼看着慕婉刻意拙劣的挑拨离间。


    叶凝更觉得她就是个笑话。


    叶藜忽然想到,在最后一遍幻境里,正是慕婉扮演的空颜。


    看着这张近在咫尺的脸,久远的记忆缓缓浮出水面,她惊讶地发觉慕婉与空颜竟有八分相似。


    余下两分之差,皆在气质。


    空颜为妖,个性张扬,妖媚难掩;慕婉为仙,即便刻意伪装,亦有几分端庄。


    至于五官。


    如今想来,竟是不差分毫!


    想到过往种种皆拜空颜所赐,面对这张极其相似的脸,沉积在叶藜魂体深处的怨念止不住地往外翻涌,下意识地将满腔怨气都宣泄了出来。


    她化出妖骨鞭,一鞭子甩出,缠住慕婉脖颈,用力一扯,将人带至身前,阴测测道:“慕婉你给我听好了,你最好将那些上不了台面的小心思都收起来。我与阿姐之前的情谊不是你可以挑拨的,你要是再敢胡说八道,信不信我折断你脖子!”


    慕婉哪里能想到这一通挑拨的言语不仅没能离间姐妹二人,反倒将自己推到了刀尖,吓得浑身一抖,双手抓住鞭身使劲往外扯,一个劲儿地求饶道:“不、不敢、了……”


    叶凝冷眼看着,慢条斯理地将盏中的茶水一口一口饮尽,直到慕婉脸色绀紫,双眼止不住地往上翻,这才弹指打出一道灵力,将叶藜的妖骨鞭松开。


    慕婉滑跪在地,浑身瘫软,再说不出一个字,只余下胸口剧烈起伏。


    叶凝起身缓缓走向慕婉,青色的裙摆摇曳扬起一阵风,贴着她的手背掠过。


    她绕着前厅走了一圈又一圈,步伐缓慢沉重,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叶藜不敢打扰她,便收起妖骨鞭,坐回一旁。


    苏望舟一如既往地沉默。


    段简却有些坐不住了,不自觉地站起身。


    他正要开口询问,瞧见叶凝忽然脚步一顿,眼皮一搭,像看蝼蚁般斜睨着慕婉。


    “既然慕姑娘这么担心我抢了阿藜的姻缘,我这个做姐姐的,也该有些表示。”


    叶凝顿了顿,思考片刻,继续道:“不如这样,我以凤行弓为嫁妆,择一九洲儿郎成婚,此人绝不能是苏望影,你觉得我这般可有诚意?”


    慕婉仰起头,不明所以地看向她。


    段简更是一惊,脱口而出道:“那师姐要选谁成婚?”


    楚芜厌吗?


    后面这个名字他怎么也说不出口。


    叶凝没回答。


    此计来的突然,她也没完全想好。


    只记得母君曾说过,妖鬼再度联手袭击桑落族,所图之物便是凤行神弓。


    苏望影满口谎言,又一心想要与桑落族联姻,就算他不是幕后操纵之人,也绝对与这件事脱不了干系。若她以自己的婚事做局,再用凤行弓为饵,不信苏望影还能坐得住!


    只是在段简提到“成婚”二字时,叶凝脑海中还是短暂地浮现出楚芜厌的身影。情不自禁、毫无预兆,就这般突然蹦了出来。


    而后,她又将这道身影生生压了下去。


    她不可能和楚芜厌成婚。


    仙妖殊途,就算做局,她也不能赌上桑落族的声誉。


    更何况还有老道士的那一番话。


    叶凝迟迟不说话,段简又是一阵心急。


    两人相处多年,已有了默契。


    段简几乎瞬间想明白了,她这是故意设局,引苏望影现身。


    可明白归明白,能不能接受又是另外一回事。不管怎么想,段简都没办法接受他师姐与别的男子成婚。


    就算做戏也不行!


    于是,他迈开大步走向叶凝。


    暗红色的身影霸道地占据了她的全部视线,语气更是前所未有的强烈:“师姐,我可以。”


    叶凝一怔:“什么可以不可以?”


    少年的双眸亮得仿佛藏着星辰,熠熠生辉:“我愿以段家一半家业为聘,求娶师姐,入赘桑落族。”


    他们站得很近。


    近到叶凝一抬眼就撞进了他的眸底,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他的期待,也能清晰地看清他那根根分明的睫毛,正不安地颤抖着。


    叶凝想也不想就要拒绝。


    然而,还未等她开口,一道神力传音霸道地撞击在她神魂之上,力道之大,竟教她滞了一瞬。


    也就是这一瞬,她听到了段简的声音在她脑海中骤然响起:“师姐,我知道你想以婚约做局引苏望影现身。可你以神弓为饵,旁人指不定打什么主意。不如让我来配合你,等此事过去,我一定向九洲澄清,绝不纠缠于你。”


    叶凝冷静下来,顺着他的话想了想。


    阿简的话并不无道理。


    况且,他们相识多年,几番生死相托,她自然信得过阿简的为人。


    只是,那晚他醉酒的模样依旧在她眼前挥之不去。


    楚芜厌说他心思不单纯。


    是她想的这般不纯么?


    若当真如此,再与他假意成婚,岂不害他越陷越深……


    叶凝垂眸,沉默不语。


    这种时候,苏望舟身为苏望影的兄长,自然不能多言。


    至于叶藜,她虽有心撮合阿姐与楚芜厌,但一想到他离开那日奄奄一息的模样,只怕已时日无多,她可舍不得阿姐新婚守寡。


    段简更是连大气都不敢喘。


    前厅静得出奇。


    只听见慕婉依旧急促的喘息声。


    段简只觉得胸腔快要被猛烈跳动的心脏冲破,忍不住唤了声:“师姐……”


    叶凝便看向他。


    少年眼眶泛红,双唇蠕动,映着她身影的双眸渐起水雾,瞳孔轻轻一颤,那抹青绿色的身影似乎要随着摇晃的泪花跌落下来。


    她何曾见过这样的阿简。


    脑子里紧绷的弦竟有些许松动。


    罢了。


    九洲安危大于一切,现在不是儿女情长的时候。


    阿简确实是目前最好的人选。


    等事情都结束了,她一定好好同他解释清楚。


    叶凝没再拒绝,“好啊,那便依你所言。”——


    第七十八章


    凡尘之人常言, 人生有四喜。


    久旱逢甘霖,他乡遇故知,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


    可对于此时此刻的段简而言, 久盼终成真的喜悦, 怕是比这凡尘四喜加起来, 还要多得多!


    上天终于听到他心声了!


    她竟然当真同意了婚约!


    哪怕只是逢场作戏。


    这一次,他终于先楚芜厌一步,可以光明正大地站在叶凝身边, 以“道侣”的身份。


    段简紧绷的五官骤然放松, 双目之中更是浮上掩不住的喜色, 恨不得立刻将他与叶凝的婚约昭告九洲。


    可他又担心自己失态的模样会吓到她, 便努力冷静下来,尽量不让自己的笑看起来太过得逞。


    只是这一冷静, 喜悦背后, 竟油然升起一股不真切和惶惶然的不安,生怕这只是昙花一现。


    段简越想越心慌, 只想快些把这口头之约以白白纸黑字的方式敲定下来, 一时也顾不上什么礼义廉耻, 竟直言道:“师姐, 那我这就回去, 将婚事告知家父家母?”


    现在?


    这么着急啊……


    叶凝还是被吓到了,虽说只是做戏,可当婚事真要提上日程, 她又不自觉发怵,下意识想要拒绝。


    瞧见她眼底的犹豫,一直凝视着她的段简顿时心脏一紧, 略略搭下的眉眼间透出几分委屈,连语气都好似染上了哭腔:“我以为师姐着急谋划,是想早些将那人引出来,这才……”


    叶凝动了动双唇,那些拖延婚期的话在舌尖绕了一圈又一圈,却被仅存的理智死死扼住,怎么也说不出口。


    事关九洲苍生,找出幕后之人迫在眉睫,这婚事自然是越快提上日程越好。


    况且,阿简方才也说了,都是做戏,不是真的,既如此,早一天晚一天又有何妨。


    嗫嚅的双唇被叶凝缓缓拉成一条直线,最终,她还是轻轻点了点头,缓缓道:“罢了,便依你。”


    周遭安静极了,段简心底的那个角落却因她的应允喧嚣到了极致,心跳得更为剧烈疯狂。


    过度的喜悦几乎冲昏了他的头脑,身体飘飘然,宛如踩在云端。


    “好好好!”段简激动得连话都说不清楚,过了好一会儿才捋直舌头,“师姐你先回桑落族等我,很快我就去找你,很快!”


    说罢,他都顾不上与苏望舟辞行,便一溜烟跑了没影。


    有了找出苏望影的办法,叶凝也觉得没必要再留在苏宅,便提出了告别,打算返回桑落族。


    苏望舟自是不会阻拦。


    只是叶藜在听到回桑落族的瞬间,竟萌生出害怕的念头,下意识就像逃避。


    她也当真这么干了,趁阿姐与苏大公子辞行之际,转过脚尖,悄悄往厅外挪动。


    短短一瞬,她的脑子里划过无数个不回桑落借口,直到叶凝目光看来,她百转千回的思绪倏地一空,竟怎么也找不出一个合适的说辞,末了,只挤出一句干巴巴的话:“阿姐,那个,我还有点事要办,就不同你去桑落族了。”


    小姑娘眼神闪躲,面色青一阵白一阵,那些个小心思就差直接写在脸上了,叶凝怎可能看不明白?


    她就是怕一千年前空颜栽赃陷害之事解释不清,想着与其回家遭族人唾弃,不如避得远远的,听不见,就不会受伤。


    可叶藜当真一点都不想回桑落族么?


    在叶凝看来,傻子都不会这么想。


    当年之事,并非叶藜之过。


    如今她有幸活着回来,她这个做姐姐的,说什么也要帮她洗清冤屈,光明正大地迎她回家!


    叶凝喊住她:“阿藜,跟我回家。”


    小姑娘咬着唇不敢应。


    叶凝叹了口气,又道:“此事兹事体大,或恐设计邪神,眼下十二仙宗皆已散去,楚芜厌亦生死未卜,阿姐需要你,以魅妖的身份,助我将此事来龙去脉说清楚。”


    叶藜的目光顿时一滞。


    她眨眨眼,细细琢磨叶凝的话:若是以魅妖的身份回去,确实能免了旧事重提的困扰。况且,她已经有一千多年未曾回家了,做梦都想父君母君,想念桑落族的一山一景,一花一木……


    想到这儿,想家的心切再也抑制不住分毫,终是点了点头,应了下来。


    与苏望舟告别后,姐妹二人便带着慕婉匆匆往九洲大陆的东南角赶路。


    一路上,慕婉故意拖拖拉拉,走在姐妹二人之后,行至半路又忽然调转方向,遁入云海,一看便是要跑。


    叶藜一直留了道余光落在慕婉身上,见她要跑,二话不说便要去捉人。


    “不必了。”叶凝看着那抹紫色的身影被远处的云海淹没,缓缓收回视线,平淡道,“就让她去。”


    从剜了慕婉眼角玉兰花钿时起,她就一直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叶凝不信这样恶贯满盈之人会突然改了心性,悔过自新。比起这个,她更愿意相信,这短暂的平静是慕婉为反扑而蓄力。


    如今她突然公然挑拨她们姐妹二人关系,便是她她反扑的第一步。


    这是这个时间节点太巧,竟恰巧在苏家。


    叶凝不信她身后无人指点。


    与其追上打草惊蛇,不如先退一步,放虎归山,等她设好了局,再将她与那幕后之人一网打尽。


    *


    浮玉山脚下。千灵早早便在结界入口处等着,见叶凝回来,眼里的喜色都溢了出来,只是没想到,她并不是独身而来,身后还跟了个身姿窈窕的姑娘。


    “殿下回来了!这位姑娘是?”


    从前,叶藜待在昆仑学习法术,鲜少待在桑落族,而此刻又以一抹红纱覆面,自然不好辨认。


    叶藜微微屏息。


    叶凝却没回答,只转开了眸光,拉着叶藜的手,大步迈入结界。


    随着结界浓雾渐渐散去,十二座山峰连同那些琼楼玉宇逐一在眼前铺展开来。天光洒落,七彩天桥横跨其间,宛如一道绚丽的虹霓,连接着山峰与山峰,楼阁与楼阁,美得令人窒息。


    叶藜站在山脚,抬头望着眼前这熟悉的精致,湿润的眼眸中既有重回故乡的喜悦,也有岁月流逝过后,物是人非的沧桑。


    千年的时光,如同一场漫长的梦境,而此刻,她终于从梦中醒来,回到了这片她魂牵梦萦的地方。


    她情不自禁地伸出手,伸向虚空,仿佛能触摸到那七彩天桥上的每一抹色彩。


    叶凝静静等了片刻,才转头看了眼千灵,道:“母君在云霓殿吗?”


    千灵摇了摇头,回禀道:“女君去了朝云峰。昱云山主似有要出关的迹象,女君前去亲自护法了。”


    一听父君要出关了,叶藜就止不住开心,再一想母君护法连日操劳,定然没精力细究她的身份,便更坦然了几分。左右她也没想好该如何解释,便轻快道:“那就改日……”


    “我们去看看。”


    叶凝的声音打断了她未说完的话。


    那一瞬,叶藜一怔。


    转头对上一双平静的,却也异常坚定的双眸。


    她下意识又想拖延,可牵着她的手却骤然握紧了几分,分明就是看穿了她的小心思,不想隧了她的意。


    千灵为难道:“殿下,女君说过,朝云峰不见外客,您过去不碍事,可这位姑娘……”


    叶凝抬手轻轻一挥,千灵便自觉噤了声。


    她将众人禀退,这才收起圣女那气势凌人的模样,松了松抓握住叶藜的手,低声道:“阿藜可还记得父君的朝云峰如何走?”


    叶藜自知躲不了,便乖巧点了点头,道:“知道。我带阿姐去。”


    *


    朝云峰矗立于浮玉山最东边,是桑落族最早迎来朝阳的地方。


    叶藜从前最喜欢看日出。


    从藜荷殿到朝云峰正好要路过浮玉山入口,这条路,叶藜走了成百上千次。


    那时,没有早课的日子,她都会早早到朝云峰山顶,找一处柔软的云朵躺下,静静等待太阳从山后缓缓跃起,再将万道金光洒满整片大地。


    每当这个时候,父君总会备好丰盛的早膳。那时候,母君忙于政务,阿姐勤于修习,他们父女二人用万早膳后,便提着竹篮,分别去云霓殿与凝露宫给她们送餐。


    现在想来,这应是她最温馨最快乐的时光。


    叶凝站在天桥之上,远远地瞧见一道灵力光束自朝云峰涌起,那光芒刺目,隐隐带着风雨欲来的暴虐气息,一看就出事了!


    果然,下一瞬,她看见叶韵兰被那光束击飞,重重砸落在地。与此同时,朝云殿殿内灵力爆涌而出,仿佛有无数股力量在相互碰撞、挤压,眼看就要炸开。


    叶凝眸光骤然转冷,身形一晃,下一刻,已飞身至朝云殿上空。


    手中凤行弓光芒大作,她迅速拉开弦,一道强大的神力从弓身涌出,向着那暴虐的灵力狠狠压制而去。


    见叶凝归来,叶韵兰紧绷的心弦瞬间松弛下来,却在这放松之际,身体再也承受不住,偏过头去,一口鲜血喷涌而出。


    就在这时,有人轻轻拂过她的背,一块帕子缓缓递到眼前。


    叶韵兰以为是合容,便顺手接过帕子,按在嘴角,她自然地转过头,想吩咐她准备些叶凝爱吃的小食,谁料,映入眼帘的竟是个蒙着面的陌生人,垂着脑袋,一言不发。


    她分明严令禁止过外人踏入朝云峰!


    叶韵兰眉头一皱,正要发作。


    却见那蒙面之人缓缓抬起头来,露出一双水光潋滟的桃花眸。


    湿漉漉的,明显强装镇定。


    与她目光对视的瞬间,那双眸子明显颤了颤,分明相躲,却像不舍似的,贪婪的注视着她。


    一股久违的熟悉感直击心头,顿时泄了叶韵兰心底的火气,不由问道:“你、是谁?”


    “我……”


    叶藜这才意识到自己冲动了,急忙抽回抚在叶韵兰后背的手,退开半步,行君臣之礼。


    “叶藜”这两个字却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只恭敬道:“魅妖见过女君。”


    叶韵兰诧异道:“你就是那个凭借戾气,以鬼身修出妖丹的魅妖?”


    “正是。”


    听到她肯定的答案,叶韵兰竟觉得有些失望。不过只一瞬,她又觉得这样的失望荒诞莫名。


    她面上的神色并未露半分,只伸手将人扶起来,平静道:“不必多礼。不过,你为何会来我桑落族?又为何会出现在朝云峰?”


    平静的面色,咄咄逼人的语气。


    叶藜脖子一缩,竟不知如何回答。


    叶凝控制住朝云殿灵力,收起弓,回身正好看见母女二人相对而立。


    一个无比平静,另一个却浑身绷紧,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母君!”


    叶凝急忙将叶韵兰的注意力吸引过来。


    在感受到叶藜悄悄松了一口气后,才走到她身边,亲昵地揽住她肩膀,继续道:“女儿在鲛人族试炼,几番险些丢了性命,幸得魅妖多次相救。我便擅自做主请她来浮玉山做客,您不会怪罪吧?”


    闻言,叶韵兰神色缓和下来,继而牵起一抹笑:“凝凝都这般说了,本君还有什么好计较的。”


    叶藜有种逃学途中意外撞见母君的穷迫感,即便未曾怪罪,她也不敢与她眼神对视,只垂着头,一言不发。


    母女三人各自揣着小心思,寒暄一番后,便一同前往云霓殿。


    叶凝将鲛人族与苏宅线索一一上报给叶韵兰。


    听到她几番历经生死,叶韵兰的心紧紧揪在一起,之后随着线索慢慢铺开,她也大致拼凑出叶凝昏迷期间,那飘零于九洲的一魂一魄都经历了什么。


    苏望影。


    又是他。


    一千年前同阿藜纠缠,害得她命丧妖族,魂飞魄散,一千年后,竟又缠上了凝凝,真当桑落族无人了么!


    叶韵兰眼底的寒意渐渐浮起来,云霓殿外天色骤暗,狂风卷着雪粒拍开竹帘,一股脑儿地涌入殿内,将烛火吹得摇曳不安。


    屋内光线忽明忽暗。


    飘忽不定的光洒落在叶凝眉宇间,却照出一片截然相反的坦然自若。


    叶韵兰瞧见了,微微一怔,随后敛了敛神色,问道:“凝凝可有主意了?”


    叶凝既没承认也不否认,只抬头深深望了她一眼,而后忽然一跪,故作镇定的神情中竟透着几分视死如归的凛然。


    “女儿想成婚了,还求母君成全。”


    第七十九章


    这哪里是成婚?


    分明就是去赴死!


    即便叶凝将这场婚礼说得再功利、再冠冕堂皇, 叶韵兰依旧一眼看到了她眼底不经意间透出的不情愿。


    情爱之事最骗不得人。


    哪怕只逢场作戏。


    叶韵兰看破不说破,只弯腰将叶凝扶起来,问道:“你打算同谁成婚?”


    “天璇宗三长老,段简。”


    叶凝答得爽快, 没有半点提及新郎的娇羞, 有的只是公事公办的严肃, 还有即便刻意掩饰却依旧难以隐藏的别扭。


    竟不是那妖王楚芜厌?


    难怪……


    叶韵兰眼角一扬,前后一琢磨,便明白叶凝眼底的不情愿从何而来, 她故意拉长音调“哦”了一声, 顿了片刻后, 又忽然问道:“他知道吗?”


    叶凝一怔, 嘴比脑子快:“谁?”


    叶韵兰不回答,就静静望着她。


    叶凝也不知装傻还是当真没反应过来, 只歪了歪头, 眨巴着眼看着叶韵兰。


    光影摇曳,一室静默无言。


    这时, 站在一旁的叶藜忽然轻轻哼了声, 自然而然地接过话, 道:“还能是谁, 自然是妖王呗。”


    试炼会报名前两日, 她闲来无事在沂海城溜达,恰巧碰上圣女下山,亲眼见到桑落族守卫拦住众仙妖, 不让他们随意进入客栈,却独独放了楚芜厌进去。


    守卫如此行事,不是圣女授意, 那便只剩下母君了。


    那个时候的阿姐并不待见楚芜厌。


    这一点,傻子都能看明白。


    倒是小瞧这位妖王,竟能绕开阿姐,先把母君搞定了。


    自诩看破一切而沾沾自喜的小眼神还没来得及收起,叶藜感受到一道沉甸甸的目光忽然压了下来。


    她下意识抬头。


    毫不意外地撞上了叶韵兰意味深长的目光。!!!


    叶藜心头一跳,登时意识到自己嘴快了,赶忙垂下头,老老实实站在一旁,生怕母君将注意力放到她身上,对她身份刨根问底。


    好在叶韵兰当下并无此心思。


    只是心底忽而掠过一缕短暂的思绪:这魅妖竟与传闻中那般暴虐嗜杀的形容大相径庭,反倒透着几分俏皮可爱。


    叶凝浑然未觉母女二人的暗中小动作,直到“妖王”二字入耳,她才陡然沉入了自己的思绪。


    楚芜厌。


    这个名字似乎在她确定要与段简订下婚约后,就被刻意掩埋起来,如今被忽然提及,她竟有些不知所措,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叶韵兰的问题。


    他需要知道吗?


    叶凝没有答案,沉默良久,才找了个听起来说得过去的措辞:“还没来得及。”


    寥寥几字,尽是敷衍。


    是没来得及,还是压根不想让他知道?


    这句话叶韵兰就算不问,也能从叶凝脸上的表情看到答案。


    她这个女儿,素来重情重义,却也倔强别扭,容易钻牛角尖。


    从妖王一路追至桑落族,便能看出两人之间恩怨情仇,剪不断,理还乱。


    如今她要成婚了,新郎却不是他。


    一人满心不甘不愿,另人却还被蒙在鼓里。


    叶韵兰眼底的寒霜凌厉早已褪得一干二净,只余下一位母亲对儿女的疼惜。


    她握住叶凝的手,一遍又一遍地轻抚着,长叹一口气,道:“凝凝,其实,你不必委屈自己,也并非一定要借助婚约才能引出幕后之人。我们不妨再想想别的法子。”


    叶凝眸光颤了颤,似有片刻的松动,不过很快,她便摇了摇头,一口回绝道:“来不及了。九洲苍生以及桑落族的命运皆系于此,我不能退。况且,阿简是我师弟,我们都说好了,做戏而已,母君别担心,我不会受委屈的。”


    她向来如此。


    一旦心中有了定数,任谁也难以动摇她的决心。


    从前这般,如今虽失去了记忆,可那性子却丝毫未变,依旧是这般倔强。


    叶韵兰自知说不动她,便不再坚持,只顺着她的意思淡淡说了句:“好吧。”


    可话音落下,她却感到一阵心颤。


    非惊非怒。


    而是愧疚。


    是身为一名母亲对儿女的愧疚。


    她也曾是个偷摘桃花、追扑彩蝶的小姑娘,不喜繁复的课业,不喜枯燥的术法,整日逃课,气得几位长老三番四次告状到自己面前。


    直到双神陨落,她从族外归来,手握凤行神弓,将残留于世间的戾气封印于玉镜湖底。也是自那一日起,她忽然长大了,修习法术,守卫家族,自觉承担起圣女之责。


    可那时,她不过五百岁,在凡人的世界里,就是个刚及笈的姑娘而已。


    叶韵兰自知无能为力,却又是在难以心安,紧握着叶凝的手不放,忍不住道:“若哪一天你后悔了,不想成婚了,随时都可以停下。凝凝,你记住,随时。”


    最后两个字,叶韵兰说得格外重,似山岳,重千钧,沉甸甸地压在叶凝心头,教她忍不住眼底一烫。


    有些想哭。


    却又不想在叶韵兰面前展露出脆弱的情绪。


    说到底,叶凝还是没能理解“母亲”这一角色在她生命里究竟是一个怎样的存在,只本能地收敛起所有脆弱,像从前在天璇宗面对其他仙长一样,露出一个得体的微笑。


    带着三分端庄七分敬重,道:“女儿谢过母君。”


    *


    叶凝与叶藜从云霓殿出来时,恰巧碰到来议事的四位长老。


    四人排成一列,侯在殿外天桥上。


    风眠站在最后。


    许是因为幻境中扮演过风眠,叶凝不自觉地将目光落在那个身姿娉婷的少女身上。


    就在这时,沛雨注意到叶凝,俯身恭敬一礼。


    风眠正巧抬眼看来。


    四目相对。


    风眠竟慌忙垂眉敛目,行君臣之礼。


    “都起来吧。”


    叶凝以为自己目光太过凌厉吓到了风眠,五指一拢,掐出一道灵力,托着她手肘将她扶起来。


    然而,就在叶凝收回手,准备挪开视线之际,她看到风眠又抬眼看来。


    这一次,她的目光落在身旁叶藜身上。


    而在这短短的瞬间,叶凝分明在她眼里看到一抹难以掩饰的诧异与慌乱。


    ……


    *


    接下来几日,叶凝忙着与叶韵兰商讨邪神与大婚之事。


    而段简也一日都未曾闲下来。


    与叶凝一行人告别后,他先去了趟沂海城,将方叶念带回天璇宗,又花了三日将试炼所见所闻整理成册,上报宗门。而后马不停蹄地赶往段家,将自己与圣女大婚之事告知家父家母。


    段父段母皆已年迈,满头青丝早已被岁月染成霜白,似是半只脚已踏入了黄泉路。本以为此生再也无缘得见段简成婚,谁料儿子竟如此出息,竟能与桑落族联姻。


    二老毫不犹豫地打开库房,将里面珍藏多年的灵石、法器一一搬出,又亲自监督,命人仔细地用红绸将每一件宝物包裹得严严实实,作为聘礼送往桑落族,唯恐怠慢了圣女殿下。


    于是,在叶凝回到桑落族的第七日,段简便带着段家随从,抬着数十口大红箱子登门而来。


    其实仙族成婚,本无需这般繁文缛节。只需择良辰吉日,行结契大典,以三生石起誓,上奏九霓仙君,下鸣九阴神兽,便为礼成。


    段简如此大张旗鼓,一方面是为了让圣女大婚的喜讯在九洲三界迅速传开,另一方面,自然也藏着几分私心。


    他对叶凝一见钟情,为了与她相伴,又死皮赖脸拜入天璇宗宁妄座下。


    只可惜,他终究还是晚了一步。


    每每当他满心欢喜靠近她时,她那双明眸之中,永远只映着楚芜厌的身影,灿若春华,皎若秋月,一颦一笑皆因楚芜厌。


    而他,只能在旁默默观望,将那满腔情意,深埋心底。


    悠悠百年,恩怨情仇如织,生死相交,而今,一切都已变了样。


    段简伫立在云霓殿外的天桥之上,眉宇间竟是这百年来难得一见的恣意。目光所及之处,挂满红绸的箱子自桥头一路绵延至桥尾,红绸似火,竟比天边的晚霞还要炽烈几分,仿佛要将这天地都烧得通红。


    做戏也好,真情实意也罢,过不了几日,“段简与叶凝结成道侣”这件事将晓喻九洲!


    不出所料。


    圣女的婚事在三界中可谓沸沸扬扬。


    只是如此一来,除了与桑落族联姻的人段家,这仙门大宗楚家也成了众人茶余饭后的谈资。


    三界中无人不知,天璇宗掌门座下首徒、楚家大公子楚芜厌为爱发疯,竟背弃宗门,舍仙堕妖。


    世人以为他心爱之人是哪位仙门大宗的掌上明珠,稍一打听,才知道竟只是个乡野丫头,根骨极差,品行还不佳。


    楚家顿时成了仙门人人得以嘲笑的对象。


    楚江易气得脸都绿了,当即下令与楚芜厌断绝关系,直至前几日,鲛人族试炼结束,才知道那个乡野丫头竟是桑落族圣女!


    他借楚芜厌私入库房之事将人绑回楚家,本想逼他将联姻机会让给他弟弟,哪知血咒阵法未结束,竟传出桑落族要与段家联姻的消息。


    段家是什么东西,区区小门小户,也敢跟楚家抢夺这门姻缘!


    说到底还是因为楚芜厌这个怪物,命格孤煞,专克楚家!


    楚江易当真动了要弄死楚芜厌的念头。


    血咒阵通常启动一天一夜,可楚江易却让楚芜厌在那间不透天光的地牢待了整整七个日夜。


    若非楚芜厌提前服了那颗固本培元的丹药,又在昏迷之际被体内两股冲撞的仙妖之力意外炼化,他根本不可能活着走出祠堂。


    七日后,祠堂门开的那一刻,大雨滂沱。


    天色渐暗,檐角灯盏下银线交织,每一滴雨水都重击地面,溅起一片水花。


    在血咒阵中熬了七日七夜还能自己走出来的,楚芜厌是唯一一人。


    是以,祠堂外围了不少前来看热闹的人,唯有迎风一人面露焦色。


    楚芜厌却恍若未见。


    他好似没看见迎风,更没看见这崩落的暴雨,一步一踉跄,从屋内走出来。


    雨水顺着他的发梢、脸颊、衣摆,肆意流淌。他的身上满是伤痕,鲜血与雨水交织在一起,冲刷出满地的血水,触目惊心。


    透过覆于双目上的血水,楚芜厌依稀看到有人对他面露嘲讽,指指点点。


    他听不见那些人说了什么,便盯着看他们的唇形。


    迎风扶住他,二话不说召出银剑,打算带着楚芜厌即刻返回妖域。


    就在这时,楚芜厌依稀辨别出围观之人的口型: “桑落族圣女”、“大婚”。


    只这两个词,就让他宛若遭受天雷,狠狠地砸在心上,让他瞬间僵在原地。


    冰冷的雨水砸在身上,如岩浆般滚烫,灼烧着他的每一寸神经。


    楚芜厌只觉得耳中嗡嗡作响,天旋地转,整个世界都在这一刻失去了颜色。


    阿凝要成婚了。


    同谁?


    他为何什么也不知道?


    接踵而来的问题如同一柄柄锋利的刀,将他的心脏刺得千疮百孔、鲜血淋漓,他的脑海中一片混乱,无数的画面闪过,却找不到一个答案。


    迎风正欲御剑而起,结印的手忽然被人拽开。


    他回头,对上一双猩红的眼。


    愤怒、不甘、绝望


    楚芜厌结印调转剑头,朝向桑落族。


    第八十章


    一路上, 楚芜厌昼夜不歇,却在浮玉山脚下沂海城停下脚,寻了个客栈沐浴焚香。他特意换上一袭月白长衫,领口绣着浅银流云, 腰间束一条素缎, 广袖随风, 与从前在天璇宗时的装扮别无二致。


    只是脸上的神情已不复孤傲,没了血色的面容显得灰扑扑的,眉宇间的皱褶全然是风霜打磨留下的痕迹, 怎么也抚不平。


    是以, 当楚芜厌以这般模样出现在桑落族入口时, 守卫竟险些没认出来, 直到看到他额前亮出的雪魄妖印,才肯放行。


    这是楚芜厌第二次来桑落族。


    然而, 结界之后的景致, 与他上次前来时相比,已然大相径庭。


    浮玉山上, 祥云瑞霭, 瑞彩千条, 映照得整个山峦如同九重仙境。天桥如虹, 横跨琼楼玉宇之间, 红绸飘带随风轻舞,神兽鸟雀穿梭于宫殿廊庑,整个桑落族洋溢着喜气洋洋之气。


    眼前一帧一画, 都像被火焰炙烤过的细针,闪着灼红的光,猛地扎入楚芜厌瞳孔, 疼得他睁不开眼。


    他本能地抬手去挡。


    可这刺目的痛却仿佛生了灵智,顺着经络一路钻入体内,一会儿在骨缝间乱窜,绞得他指节发白。一会儿化成一只巨掌,握住心脏狠狠一攥,酸涩苦楚的血水便从深处汩汩涌出,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阿凝当真要成婚了!


    这个念头起来的瞬间,楚芜厌很想跑,想遁入一个无人等找到的洞穴,躲开这个令他肝胆俱裂的地方。


    可是不能。


    他甚至不知道要娶她的人是谁。


    那人待她如何。


    她又是否心甘情愿,真心愿意嫁给他。


    况且,阿凝已知晓过往种种,他却未来得及亲口将心意原原本本地告诉她,还没来得及再为自己争取一次,她就要嫁作他人妇。


    他怎能甘心?怎能甘心啊!


    所有情绪在楚芜厌心头翻搅,分明已是天翻地覆,苦痛到了极致,就快要把人逼疯,却又不得不强行忍下来。


    目及之处张灯结彩,喜气盈门。


    滔天的苦痛与绝望随时都有可能崩裂。


    楚芜厌忽然猛一抬手,一口咬在虎口,齿周皮肤瞬间被拉扯成死人白,衬得那一双眼愈发猩红,仿若熬了上百个日夜不曾合眼,憔悴无力,满是苦涩与不堪。


    就在这时,一只长尾山雀从眼前翩然掠过,口中衔着的红绸在微风轻拂下缓缓展开。楚芜厌一眼就看到绸面上印着两枚金色图腾印记。


    一枚印记形似叶片,那是叶凝的灵力标识。


    另一枚应代表新郎。扇骨开张,线条狂放如龙蛇翻腾,又似云气舒卷,带着睥睨天地的桀骜与潇洒。


    乍眼一看,楚芜厌只觉得眼熟,好似在哪里见过,却一时想不起来。


    他松开牙齿,虎口处破了皮,渗出血来,他却似感觉不到疼痛,连看都不看一眼,直接挥手掐出一道灵诀,隔空将山雀口中的红绸摄来。


    飘带在掌心铺开,楚芜厌对着那枚印记仔仔细细看了数遍,忽然,记忆如潮水般扑面涌来——


    他想起来了!


    这印记与段简腰间玉佩上的图纹如出一辙!


    楚芜厌面上的神色空了一瞬,心里仿佛有什么东西裂开,无声无息,却是钻心剜骨之痛!


    迎风从一旁探听消息归来,见楚芜厌手握着红绸怔怔出神,便快步走到他身前,抬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楚芜厌瞳孔颤了颤。


    回过神来看见迎风正运转灵力,指尖在虚空中缓缓勾勒出一个“段”字。


    与叶凝成婚的人是段简!


    这是迎风想表达的意思。


    也跟楚芜厌猜到的一模一样。


    荒唐地教人难以置信,可沉下心来一想,竟又觉得合情合理。


    无数情绪在他眼底涌动变幻,落寞、不甘、无错,还有极力维持不失态的难堪。浑身血液早已封冻成冰,唯有双眼酸涩得发烫。


    有泪夺眶而出。


    楚芜厌近乎麻木地抬起手,用最后仅剩的一点,几乎快要绷不住的镇定,颤抖着在虚空写下两个字:何时。


    叶凝与段简何时成婚?


    迎风紧抿着唇迟迟不答,只静默无言地看着他,似乎有些不忍。


    楚芜厌又坚持写了一遍。


    迎风拗不过,只好再次抬手。


    也正是这时,楚芜厌看到那个足以令他理智全失,再顾不得尊严的三个字:


    三日后。


    *


    浮玉山上下,祥云漫天,张灯结彩,处处洋溢着喜气洋洋的氛围,唯独凝露宫上空,乌云密布,阴沉沉的天压至眉间。


    寝殿内,烛火通明,柔和的光芒如水般倾洒而下。


    一件大红婚袍静静垂挂着屏风旁侧的衣架上,裙摆宽大,样式繁复,其上韶光流转,竟将一室烛光都比了下去。


    婚期定得匆忙,可叶韵兰准备的婚服却半点都不敷衍,特意取了日出时分被朝霞染红的云团织就,差人送来的发饰珠宝更是琳琅满目,铺满了一整个妆台。


    合容走的时候,笑得一脸欢喜,让叶凝挑一套喜欢的大婚时候戴。


    然而,此时此刻,叶凝端坐在妆台前,神色恹恹,毫无半点兴致。


    殿内伺候起居的宫娥都被她打发了出去,只余叶藜站在一旁。


    屋外,寒风呼啸而过。


    与妆台相对的那扇窗并未关紧,风便从窗户缝里钻了进来。


    窗棂下的珠帘随之摇曳,发出阵阵叮当声,乍一听,竟觉得萧瑟哀怨。


    叶藜缩了缩脖子,极轻地叹了口气,从妆台上拿了柄梳子,将叶凝被风吹乱的发丝重新拢到肩后,缓缓梳顺。


    这时,一道叩门声响起。紧接着,千灵推门而入,步伐匆匆行至叶凝身旁,福身一礼,缓缓道:“殿下,妖王来了,说要见你。”


    楚芜厌?


    他醒了!


    叶凝几乎控制不住就要站起身来。


    她下意识的想法是去见他。


    然而,这样冲动的念头在她视线触及那身大红婚袍的瞬间,却被生生压制下来。


    理智告诉她,她不该去见楚芜厌。


    无论出于私情,还是为了公事。


    她当真忍了下来。


    这样随心的念头来得快,却去得也快。


    快到她都没来得及站起身,只有一双轻搭在桌沿的手,缓缓用力,压实了桌面。


    从嫁衣上流淌而出的光似朝阳温暖璀璨,将这寝殿的每一处角落都晕染上绮丽的华光,叶凝却打从骨头深处感到寒凉,连声音都似染上了一层寒霜:“不见,让他走吧。”


    千灵应了声“是”,躬身退了出去。


    叶藜沉默地将手中梳子搁下,双手拢起一簇青丝,将其挽成髻。


    又是一阵寒风起,凛冽刺骨,她不自觉地抖了一抖,这才发觉,窗外不知何时已飘起了雪花。


    桑落族一山一殿的气候景象,皆与一殿之主心绪相连。


    感情之事,叶藜本不想多言,可这会儿瞧见窗外飘雪,实在忍不住,便直言道:“阿姐想见妖王便去见一面,何苦为难自己呢?”


    叶凝透过镜子看了她一眼,认命般地松开那双还在默默使劲的手,略显颓然地垂下眼,苦笑道:“想不想有何重要,重要的是该不该想。”


    叶藜却有些急了:“为何不该?妖王为了阿姐,几次三番置性命于不顾,如今阿姐要成婚了,同他见一面,解释几句,有何不该?”


    叶凝扯了扯嘴角,一抹苦涩自心头涌来,沉甸甸的,让她的声音也不由自主地低了下去:“怎么解释?”


    且不说她与楚芜厌之间的恩怨。


    单说以大婚做局一事,知情者唯有四人,她与段简两个当事人,还有叶韵兰和叶藜。


    旁的人,她半个字都没说过。


    苏望影视桑落族结界于无物,而族中亦有其内应。她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皆可能被人监视。


    就算去见,又能同楚芜厌说什么呢?


    这些话,叶凝用不着一一解释,不过片刻,叶藜自己便明白了,方才还一脸叫较真的神色,此刻,已肉眼可见地缓和下来。


    她忽然有些心疼叶凝。


    皱着眉头,从妆台上挑了支凤凰状的步摇,轻轻插入叶凝盘好的发髻中,问道:“阿姐,你甘心吗?”


    甘心?


    叶凝被她问得一怔。


    她这一辈子,好像就没有那一瞬间活得恣意顺心过。情爱之事也好,同门之情也罢,好似皆不得顺心。


    若真要论起来,也就在幽冥司做鬼修的那一百三十年,无忧无虑,亦无所求吧。


    想到幽冥司,叶凝又想起在炼狱为楚芜厌取火种时,老道士说的那句话:


    九洲苍生与楚芜厌,她只能选一个。


    本就沉重的心绪更添几分阴郁。


    她对他,曾爱得刻骨铭心,也曾恨得咬牙切齿。她的心,只因他一人而悸动,为他一人而炽热,然而,最终也只能停留在这里,再无可能向前一步。


    他们之间的缘分,从一开始便注定难逃纠葛,是无疾而终的宿命。


    叶凝到最后也没回答叶藜这个问题。


    事到如今,甘不甘心已成了最不重要的答案。


    凝露宫内大雪纷飞,漫天的雪花如柳絮般飘飘洒洒,给整个庭院披上了一层洁白的纱衣。


    楚芜厌静静侯在庭院里,不多时,他的肩头、发梢便覆上了一层薄薄的银霜。


    千灵从殿内走出,朝他行了一礼。


    她低垂着头,下半张脸藏于阴影中,恰巧看不到她的唇,楚芜厌自然也不知她说了什么。


    不过,这并不打紧。在等了片刻却依旧不见有人从屋内出来时,他已然心知肚明。


    迎风扯了扯他衣袖,想劝他离开。


    楚芜厌却并未理会。


    反倒取出一封信递给千灵,又比划了一番,示意她拿给叶凝。


    自离开幻境,他便时常昏迷不醒,算下来,竟没见过叶凝几面,更别提好好说话了。


    虽说此前在鲛皇宫,迎风都将过去诸事告诉过叶凝,但他到底没亲自解释过。


    他说不出话,只能将字字句句都以白纸黑字的形式记录下来。


    千灵狐疑地看了楚芜厌一眼,起先并不愿意接,可见他几次三番示意,到最后,眼神中竟透出些哀求之意,心一软,还是接过了信。


    她本欲再度叩门而入,谁料,还未等她的手触及门扉,一股沛然莫御的灵力从屋内汹涌而出,如狂风卷席,瞬间将她震得倒退数步。


    一同而来的,还有叶凝满含怒意的声音:“我说了不见,你听不见吗?”


    千灵陡然一颤,连忙将信塞回到楚芜厌怀里,朝殿内方向匆匆一福身,扭头便跑走了。


    雪越下越大,楚芜厌的身子在寒风中抖得愈发厉害,满身的伤口被裹着雪水的风一遍遍割开,疼得他几乎要跪倒在地。


    他依旧不肯离开。


    像一尊年久失修的雕像,裂痕纵横,灰土满身,却固执地钉在庭院中央。


    无尽的白绵延至天际,再同墨黑色的天一起,沉甸甸地压下来。


    不过多时,楚芜厌眉毛上、睫羽上都结出了冰霜,抓着信的手指冻得僵硬,惨白的双唇被冻得发紫,可他的眼神却始终没有离开过那扇紧闭的门。


    凝露宫的天气受叶凝心情影响。


    这一点,迎风曾打听过。


    所以啊。


    阿凝。


    雪落得这样大,你心中定是满腹愁绪,难以舒畅吧。


    可既然心有不甘,你又为何非要踏上这婚嫁之路呢?


    *


    殿内。


    叶凝的思绪越飘越远,脑中不断浮现出与楚芜厌的种种过往,或喜或悲,或爱或恨,那些画面如走马灯般在眼前闪烁,让她不自觉地陷入回忆。


    直到耳畔传来一声清脆的“好了”,她才如梦初醒,缓缓回过神来。


    一方葵形铜镜中映着自己的面容。


    如瀑青丝被尽数挽起,盘成精致的发髻,头戴金丝凤冠,一支凤凰样式的步摇斜插在发髻之间,其羽翼间镶嵌的灵石流光溢彩,步摇上的流苏随着她抬头的动作,发出细微而清脆的声响。


    叶藜还替她上了妆。


    眉黛轻染,朱唇微点,脸颊两侧扫了层薄薄的脂粉,冷玉般的肌肤里透出一抹暖粉。额前的花钿璀璨夺目,繁复的花纹在眉心绽放,在温婉之上,又添了几分华丽与妩媚。


    然而,在这般精致的面容上,却有一双空洞无神的眼,仿佛两潭深不见底的死水,没有丝毫波澜,只剩下一片寂静的荒芜。


    叶凝空空地看着镜中的自己,良久,轻声问道:“他走了吗?”


    叶藜一怔,立马搁下手中那支描花钿的笔,边往外走,边道:“我去瞧瞧。”


    寝殿的门在屏风之后,叶藜的身影很快就消失在铜镜中。


    叶凝没回头去看,一双耳朵却竖得老高,她数着叶藜渐行渐远的脚步声,听着木门被轻轻推开的声音。


    而后,是一阵沉寂。


    落针可闻。


    连空气都凝滞了。


    就在叶凝一颗心悬到嗓子眼,就快要忍不住站起身来时,她终于听到叶藜的声音传来。


    “阿姐,妖王晕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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