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一章


    识海深处, 天地寂寂。


    一片映着叶凝悲恸剪影的金色叶片自巨冠飘摇而落,悠悠坠下。


    玄极立于树下,雪色拂尘一扬,一缕碧青流萤自叶脉间倏然钻出, 旋舞三匝, 落于地面。


    光芒炸裂, 化作女子身形。


    叶凝怔怔地站着,瞪大着双眼,泪痕干在脸颊, 歪歪扭扭, 像两道裂开的瓷纹。那滔天的痛与哀还紧紧裹着她, 像一股拧紧的麻绳, 缠绕着她的心脏,一圈又一圈, 闷痛到窒息。


    这样的痛, 并非旁人隔岸的“感同身受”,是筋骨被一寸寸碾碎、心脉被生生扯断的切肤之痛!她亲自尝过, 亲自熬着, 一分一厘都烙在魂魄上, 谁也替不了, 谁也拆不走的痛。


    受她情绪影响, 识海的天色渐渐沉了下来,好似谁扯来一方巨大的墨色幕布,将原本澄澈的苍穹压得低低的。平静的水面翻起涟漪, 一圈接圈扩散,连成汹涌的暗潮。


    叶凝怔然望着面前那棵高耸入云的树,半晌没说话。


    玄极问她:“殿下都想起来了吗?”


    她都想起来了!


    想起曾与神君朝夕相处的日月。


    想起离开归墟后, 她依照他的嘱托,带着神弓与玉佩返回桑落族,在父君母君困惑的目光下,将那枚封印了戾气的青凤玉佩沉于玉镜湖底。


    可有一事,叶凝怎么也想不明白,像询问,也像喃喃自言,小声道:“邪神分明说过,神格磨灭,永世不得超生,那楚芜厌……”


    “邪神说得没错。”玄极接过话,这一次,他难得没卖关子,也不用叶凝催,兀自解释道,“不过,楚芜厌身上确实有寻月的神格,换句话说,楚芜厌就是寻月,而这一切,皆是因为殿下。”


    “我?”叶凝更疑惑了。


    玄极反问道:“神君殒灭前,曾盼殿下像从前般无拘无束地生活,可殿下是如何做的?”


    叶凝便沉下心来想。


    将玉佩封印入镜湖后,她重新回了一趟凡界,而她那跳脱的性子竟奇迹般静了下来,终日坐在芳菲院的石阶上,看日出日落。


    风过,花落,鸟啼。


    九洲那么大,却好似再无一人一事能教她提起兴致。


    后来,她用结界封了芳菲院,返回桑落族。


    上课、修习、练弓、打坐。


    她变成了与从前截然相反之人——勤勉,沉稳,不苟言笑。


    偶尔有几次,夜深了,她站在浮玉山最高峰仰天望月,脑海中会情不自禁地浮现出寻月的脸。


    每每到这个时候,她便由着自思念放纵,温一壶酒,抱着他留下的弓,对月独酌,一醉方休。


    玄极看着她渐渐失去焦点的视线,轻咳一声,拉回她的思绪,又继续道:“可世事又哪得绝对。殿下这些年勤修不辍,更将自身修为倾注于封印戾气。青凤玉佩与凤行神弓中的神力,本应随岁月流逝而日渐稀薄,却因殿下灵力源源不断滋养,反愈发长盛。”


    他微抬眸,拂尘轻扬,打出一道灵力,从叶凝灵台中牵出那枚青凤玉佩,接着道:“而神君本当彻底磨灭的神格,因生了情,有了爱,心中挂念殿下,放不下殿下,未曾尽散,残存一角,伴着青凤神力一同封印于玉佩之中。神力未泯,神格自可长存。是以,正因殿下万年如一日以自身灵力日夜灌注,神君才能有机会再临世间!”


    叶凝看着那枚流光溢彩的玉佩,整个人却像被抽走魂魄,踉跄半步,伸手用指尖死死扣住树干才没让自己倒下。


    恍恍惚惚间,思绪被拉回楚芜厌投生于楚家那日——


    妖魅作乱,百鬼夜行,戾气撕裂封印汹涌而出。也正是那一瞬,那角残存的神格被阴煞之气惊动,自沉寂中苏醒,重获自由。


    那一日,一片混乱,没人察觉,一道幽微的青芒混在血色的洪流里,遁入高空,又兜兜转转,流转过半片九洲大路,最终入了楚家的院墙。


    指间树皮被她无意识地掐碎,木屑刺进掌心,叶凝却浑然不觉,只喃喃道:“怪不得他的血能克制戾气,怪不得你一直说我前尘情缘未了……”


    过往一字一句,在她心头闪电般倒带,所有“巧合”的提点,此刻串成一条明晃晃的线,牵向同一个终点。


    浮在瞳孔表面的恍然缓缓退去,她收回撑在树干上的手,转身望向那袭苍青道袍:“方才指点我剑术之人也是你,对吗?”


    玄极笑着看她,微微一颔首。


    “你究竟是谁?”声音不高,却隐含着一种无容置疑的笃定。


    叶凝一步步逼近,没什么波澜的目光却如鹰隼般,直勾勾地钉在玄极身上:“能窥天命,能算未来,却偏以凡身游戏人间。老道士,你究竟要做什么?”


    玄极静看她片刻,忽然轻声笑道:“果然什么都瞒不过殿下。”


    拂尘微扬,周身清光流转,一头白发化作乌丝,佝偻的背脊陡然挺直。叶凝看着他苍老的五官逐渐年轻化,越来越眼熟,到最后,忍不住瞪大了眼,惊呼道:“掌门剑尊!”


    可眼前之人并不应。


    残留于眉眼唇角的浅笑退却,一张面容无喜无悲,一双眸子冷峻无光,就连声音也褪尽人间温度:“吾乃天道。”


    四字落下,识海万顷波涛同时沉寂,天色也恢复澄明。


    叶凝心神剧震。


    紧接着心脏一阵刺痛,指尖发颤,除了久久难以平息的惊诧,胸口翻涌而上的,竟是被玩弄于股掌之间的怒潮。


    天道?


    他居然说他是天道?


    这万年,她与楚芜厌的生死爱恨暂且不论,只说九洲三界——灾劫数回,邪祟横生,他既自居天道,却只冷眼旁观,丝毫不作为。


    她踉跄一步,指甲深陷掌心,借那一点锐痛逼自己昂头,迎上那双俯瞰九洲的冷眸,声音嘶哑,却字字掷地有声:“若你真是天道,那当初邪神血洗三界,为何不管?”


    玄极目光无波无澜:“世间因果,皆有定数,世间万象,唯众生自渡。邪神由祖神浊气化生,若由我强行将他抹杀,浊气仍在,不过是换一副面孔再来。”


    三言两语的解释淡若清风,不仅没能扑灭叶凝心头的火,反教她看清天道冷眼俯瞰、视众生为刍狗的凉薄。


    “邪神你管不了,那神君呢?他燃尽神格、命殒归墟,你为何也不救?”


    她咬得唇瓣渗血,齿间溅开一点猩红。


    识海随之掀起一阵巨浪,天色再次被怒意染成暗紫。她再逼近一步,几乎贴到那道青光流转的身影上,双目赤红,歇斯底里地质问他:“既司因果,却任孽果肆虐,恶不惩,善不救,任凭三界生灵涂炭、血海滔天,要这“天”何用,要这“道”何存!”


    玄极静静看着近乎癫狂的少女,拂尘一挥,指尖一点幽芒落向她眉心。


    她顿时觉得那滔天的怒火平息下来,耳畔响起他依旧淡漠的声音:“这不过是你以凡人之心度天之量。吾之所守,非一人生死,而是万灵共生!再说,你怎知吾没救他?他残留下的一角神格,便是天道留给他的生门,也是留给三界万灵的生门。至于能否把握住,由你,由他,由众生,唯独不由吾。”


    言下之意已十分明确。


    楚芜厌若是能觉醒神格,则他生,三界生。


    可如果他无法觉醒……


    不!


    不能有如果。


    他必须要醒过来。


    邪神已然觉醒,若楚芜厌神格不醒,三界必亡!


    叶凝心一紧,顿时明白如今并得翻旧账的时期,忙开口问道:“我要如何唤醒楚芜厌的神格?”


    玄极收拢拂尘,银丝间漏下一缕幽光的衬得他声音愈发飘渺:“万果皆有因,这得问殿下自己。”


    叶凝便当真细细回想过往。


    天道化身天璇宗掌门,先将负有邪神命格的苏望影招入天璇山,赐名宁妄,任天璇宗三长老,又将楚芜厌收为徒。


    两人此时并无觉醒神格,亦无身为神明时的记忆,却也处处争锋相对,水火不容。


    后来,宁妄收自己为徒。


    二人矛盾更盛。


    之后,便是玄极刻意引导,彻底激化他们三人间的恩怨。


    她尝尽人间疾苦,死后又在幽冥修习百年,一魂一魄终得以回归本体。与此同时,宁妄也误打误撞,拿回封印于楚芜厌体内的戾气,觉醒神格。


    再然后,便轮到楚芜厌了。


    天道曾说过,置于死地,方可后生。


    如今楚芜厌已肉身已死,只要醒来,便意味着神格觉醒。


    可她究竟要如何做,才能让楚芜厌醒来?


    叶凝还想再问,玄极却轻扬拂尘,一缕银光划落,横亘二人之间:“好了,如今你已恢复记忆,一魂一魄也已稳固,吾职责已尽,往后山河万里,皆要你们自己走了。”


    话音未散,玄极退开半步,身影化作漫天光屑,随风而去。


    叶凝尚未来得及回神,只觉眼前一阵天旋地转,下一瞬,识海翻涌,光影倒灌,一股不可抗的巨力强行将她猛地推了出去。


    *


    叶凝意识混沌,像一片被卷入漩涡暗流的浮萍,浮浮沉沉,怎么也无法透出出面喘息。


    忽地,耳畔贴来一阵沉而缓的呼吸,声音不大,却带着熟睡的小呼噜,一下一下,像柔软的羽毛扫过耳廓。叶凝猛地抓住那道呼吸声,就像溺水者抓住浮木般,拼了命地往水面游。


    终于,混沌的意识清晰,她颤了颤睫毛,缓缓睁开双眼。


    雕花窗棂透进半寸晨光,落在房内的屏风上,用朝霞绢绣的桃花顿时被曦光点亮,绯红花瓣像浸了水色,一层层晕出淡金。微风掠过,光影轻晃,整树桃花便似要迎风舒展,从绢面飞进人间。


    这时她的闺房啊……


    叶凝微微扭动脖子。


    这才发现忆梦兽正四仰八叉地躺在自己枕边,它微微张着嘴,发出一道道轻鼾,圆滚滚的白肚皮便随着它的鼾声一起一伏。


    叶凝无奈地勾了勾唇,轻手轻脚撑起上半身。


    她瞧见床尾处窗棂下临时摆了一张桌案。


    案前,母君正伏在堆满公文的桌边浅眠。桌角上的烛台已燃尽,晨光斜斜穿过雕花窗棂,恰好落在她眉心,那一点淡金的光晕像一只柔软的手,轻轻熨着她眉心处紧蹙褶皱,却怎么也化不开梦里残存的惊痛与怅惘。


    这一幕落入眼中,撞得叶凝心头一颤,她这才惊觉,与一百五十年前的记忆相比,母君明显老了,鬓角生了白发,在晨光里微微闪着,刺得她眼眶发热。”母君……”她忍不住哽咽地唤了一声。


    叶韵兰听到叶凝的呼唤声惊坐起声,也不知熬了多少个日夜了,一双睡眼朦胧的眸子爬满了血丝,尽显疲态,却在见到叶凝的瞬间聚起了光。


    她手掌在桌面轻轻一撑,身形仍有些虚浮,却快步走到床榻旁,俯身低声问:“凝凝醒了?可有哪里不舒服?”


    叶凝忽然想起失忆那段时间对母君的疏远,在这一刻,化成了酸涩与悔意。她起身跪立在床榻上,一把抱住叶韵兰,哽咽喃喃道:“母君……对不起。”


    叶韵兰怔了怔,随即抬手,轻轻抚上她颤抖的背。她没有多问,只是低声道:“醒来就好,醒来就好。”


    回忆恢复,叶凝对叶韵兰彻底放下戒备,将过往经历与识海中的见闻一一转述。可说着说着,她忽然低头抠着指尖,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不由自主地将那些本想烂在肚子里的话统统吐露出来:“母君,对不起,与神君相识这件事,我瞒了你万年,还未经您同意,擅自将戾气带回桑落族封印。我生怕一己私念牵累全族,苦修万年,日日守着玉镜湖,可没想到还是……”


    说到此处,她再也撑不住,俯身弯腰,额头抵着叶韵兰膝头,泪如雨下:“对不起,母君,都是我的错……是我让父君重伤,是我让桑落族险些覆灭……”


    心疼一阵揪痛,霎时化作一股热潮,逼得叶韵兰眼眶生疼,她却强忍着不让泪落下,只伸手将叶凝鬓角碎发别到耳后,温声道:“我女儿以一己之力扛过三界浩劫,我心疼都来不及,哪舍得怪你。娘只恨自己知道得太晚,没能陪你一起扛。”


    母女二人相拥而泣,又絮絮说起之后种种。


    窗外日影渐高,金辉满室。


    直到合容来请,叶韵兰才收住话头,不舍起身。


    “母君。”叶凝却忽地扯住她衣角,嗫嚅半晌才低声开口,“楚芜厌呢?他,醒了吗?”


    叶韵兰回眸。


    望见她眼底一闪而过的颤意,心里微叹,却只抬手抚了抚她凌乱的发,温声道:“自己去看看吧,他就在栖霞峰小院。”


    第九十二章


    与叶韵兰告别后, 叶凝便立刻起身赶往栖霞峰。


    她嫌天桥绕远,便弹指召来一片青叶踩于脚下。叶面浮光乍起,放大百倍,托着她悠悠离地。只一瞬, 庭院、回廊、群峰皆被拉成脚下细碎的剪影。


    风从耳畔掠过, 像从万年前的时光缝隙里吹来, 带着清甜的桃花香,醉人的酒香,最后, 一股腥浓的血味猛地倒灌进来, 像归墟尽头翻涌的赤浪, 令人作呕。


    过往的柔情也好, 伤痛也罢,一并被这缕风卷至眼前, 一帧帧, 一幕幕,遁无可遁, 逃无可逃, 所有画面与眼前的云影重叠, 虚实难分。


    以至于她在落到栖霞峰, 踏入楚芜厌所在的那一间屋子时, 竟有些许恍惚。


    午后日光被竹帘摇碎,筛作万缕金丝,斜斜漏进屋内, 覆在床榻那具苍白如纸的躯体上。光斑随风轻跳,却照不出塌上男子半分血色,只将他眉间的死寂衬得愈发分明。


    尘埃被阳光照得透亮, 缓缓上浮,像一层轻薄的纱,无声地笼罩在叶凝身上,朦朦胧胧。


    她站在床榻前一步之遥处,目光在楚芜厌的眉间唇畔寸寸游走。


    神君寻月,天璇宗大师兄楚芜厌,万妖之王,三段截然不同的记忆轮番撕扯着她的神识,悲与喜、痛与甜,在胸腔里搅成五味杂陈的麻木。


    她一时不知该用怎样的表情去面对榻上这个苍白如纸的男人,只愣怔的望着,良久,才面无表情地扯过案几旁的圆凳,像一尊被抽走魂魄的瓷偶般,僵硬着手脚,缓缓在床前坐下。


    屋内四角摆着一块千年玄冰,白汽袅袅上升,混着浓郁药香,像一层薄雾罩住床榻。


    那件染透鲜血的红袍已被褪下,有人给楚芜厌换上一袭素白长袍,衣袂间符文明灭,像月色里静静流淌的霜华。


    他就安详地躺在那片光芒之中,面色憔悴,却也干净,不见一丝尘垢,仿佛只是倦了,沉沉睡着了一般。


    她忽然想起来。


    一万年前,她将他带回芳菲院照料时,也是如同眼前这般,一样的白袍,一样的符光,一样苍白得近乎透明的睡颜。


    时光像被瞬间折叠,她忽然分不清此刻是哪一世哪一年,手指先于意识伸出,轻轻覆上他搁在被面的手背。


    指尖触到的,是冰一样的僵冷。


    那一瞬,叶凝只觉心脏被雷电劈中,酥麻顺着四肢百骸炸开,随后酸涩翻涌,直抵鼻尖,逼得她眼泪夺眶而出。


    “楚芜厌……”


    叶凝终是忍不住,低低唤了他一声。


    屋内仍是静的,只有符纹流转的细微嗡鸣,像隔了几世的回音,悠悠传来。


    那寂静拖得越久,她喉咙越紧,到最后,只剩轻轻的呜咽声,混着泪一起哽在胸口,坠得生疼。


    *


    归墟旁,废弃宫殿内。


    慕婉立在残破大殿的中央,镂金面具贴合眼周,将她眼尾的伤痕遮得严严实实。


    绛紫长裙曳地,缓步前行间,殿顶灯火投下碎金般的光芒,在她镂金面具上汇成一抹流动的月华,俨然一副仙门大宗闺秀的模样。


    然而,面具后的两道目光森冷、阴鸷,像淬了毒的冰针,一瞬刺破所有精致,露出内里最黑、最恶的獠牙。


    她既未躬身,也未低眉,反而倨傲地扬起下巴,质问上首那人:“你分明答应过我,事成之后,便成全我与师兄,如今他怎就死了?!”


    宁妄倚在一张簇新王座上,乌金扶手光可鉴人,与四周残垣断壁格格不入。听得质问,他懒懒抬眼,眸底血丝一闪。


    厌烦、轻蔑。


    又带着看蝼蚁的冷哂,压根懒得开口。


    慕婉却不依不饶,继续追问道:“你答应过的!我替你挑拨叶凝俩姐妹关系,逼叶凝成婚。大婚之日你去桑落族搅局,趁机抢夺凤行神弓,再助我与楚芜厌远走高飞,可如今他却死了,你言而无信!”


    宁妄越是沉默,慕婉便越是心急。


    她爱了楚芜厌百年有余,最初少女对情郎的这种爱慕与悸动,在这长久的求而不得中变了味,变得偏执、癫狂。


    她也不知哪来的胆量,竟猛地踏上玉阶,绛紫裙裾扫过残砖,死死盯住王座上那张冷漠的脸,一字一顿重复道:“我要的是活人!活人!”


    宁妄指节敲着扶手,节奏随着她的诘问愈来愈急,眸底那点不耐终于烧成沉怒。他霍然起身,掌风携着血雾横扫而出。


    “滚!”


    这样的怒火不仅针对慕婉。


    更针对楚芜厌。


    或者,该叫他寻月。


    宁妄眸底的怒火逐渐翻涌成一片晦暗的狂潮,他怎么也想不明白。


    当年寻月就在他眼前,以神格之力净化归墟,绝无可能转世,所以当他神格觉醒,恢复记忆之时,即便察觉到了楚芜厌与寻月极其相似的外表,也没将他与那个同自己斗了一辈子的人联系在一起。


    他想夺回凤行弓,也只是为了毁去寻月残留于世间的最后一丝神力。


    没想啊没想到……


    楚芜厌竟就是寻月!


    万幸。


    他死了。


    死在了他最在意的女子手里。


    想到这里,宁妄心底那点侥幸的喜意便止不住地往上冒,将先前瞳孔内的愠怒一点点挤散。


    他虽想不通,神格既灭,寻月为何还能转生。


    但可那又如何?


    纵再给他一次投生的机会,他也能赶在他神格觉醒之前,掀翻山河,把三界夷为平地!


    慕婉被一掌掀出数丈,撞碎半壁残墙。面具“当啷”一声裂成两半,眼角疤痕狰狞赤红,使得那张原本精致的面孔骤然丑陋扭曲。


    她伏地大口喘息,却仍仰起头,瞪向高阶,眼底恨意滔天。


    原本,她以为邪神无情无信,定不容她苟活。与其窝囊等死,不如拼死一战,纵难重创这魔头,也要为出一口气。


    可她没想到,抬头那一瞬,对上的却是一双含笑的眼眸。


    那笑意温温煦煦,像春夜月色落在窗棂,柔和得几乎令人失神——仿佛此刻高踞王座的并非屠戮万灵的邪神,而是当年苏家那位衣不染尘、温润如玉的二公子。


    慕婉有些愣怔。


    也就这一瞬,黑影一闪,宁妄已立在她面前,一股托起她满身尘土的身子。


    他俯身,唇角勾着笑,声音轻柔道:“想报仇吗?”


    慕婉一头雾水:“报仇?报什么仇?”


    宁妄笑道:“一千多年前,你借狼妖王小公子之死发兵仙族,却被七位来使以和谈为局,诱你深入,命丧当场。你不恨么?”


    “我?发兵仙族?”慕婉顺着他的话喃喃反问。


    就在话音落下的瞬间,一道念头在脑海中忽闪而过,她旋即瞪大了眼,不可置信地看向宁妄,缠着音问道:“这人、这不是空颜吗?”


    宁妄不语,只看着她,扬了扬眉稍。


    寒意顺着脊骨一寸寸往上爬,慕婉只觉得被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包裹住,她站在黑潮里,身体僵硬,像块樵石,被浪潮反复冲刷。


    良久,她问道:“你的意思是,我就是空颜?”


    宁妄朝她投了赞许的一瞥,终于悠悠开口道:“当年,叶藜自爆内丹,与你同归于尽,你濒死之际,阴差阳错吸入了她一片仙元,你才有机会脱胎换骨,投身于仙家。”


    提及“叶藜”这个名字时,宁妄的语气微不可察地凝了一瞬,但也仅仅就这么一瞬,他便将几乎要冲破牢笼的情绪统统压了回去,再不显露半分。


    慕婉沉浸于自己的思绪中,全然没察觉宁妄的异常,反倒受幻境经历影响,被他三言两语一挑拨,原本求死的心思瞬间灭了个彻底,她抬眼,眸中恨色亮得吓人:“要我怎样报仇?”


    宁妄眸底暗色一闪,嗓音低沉如坠冰:“冤有头,债有主。当年坏你好事的,皆是桑落族人。本尊赐你戾气,助你塑不死身,你便替我屠尽桑落,血债血偿。”


    慕婉问:“所有人?”


    她想问,是不是可以杀了叶凝。


    宁妄盯了她一瞬,淡淡补了句:“叶凝,你不能动。”


    慕婉顿时有种被人戳中心事的窘迫感,但她不想承认,也不想教人看出来,于是喉间溢出一声短促的嗤笑,尾音拖得讥诮,眸光却一错不错地盯过去:“叶家两姐妹,你究竟对哪一个是真心?”


    话音未落,慕婉瞧见宁妄忽然伸手而来,五指一收,指节如铁箍瞬间锁紧喉骨,将她整个人提得双足离地。


    那双方才还含笑的眸子此刻翻涌出血色的戾气。


    “不该问的别问。”


    他低压的嗓音,伴着颈骨细微的“喀吱”声而来,敲击在慕婉愈跳愈烈的心脏上,一下接着一下。


    慕婉的脸色由紫转青,仿佛下一瞬就会彻底咽气。她不敢再挑衅这个魔头,伸手扒住他的手腕,用几乎断裂的声音求饶道:“错……我错了……”


    宁妄收了几分力,却并未立刻松手,而是俯身贴近她耳边,低声警告道:“若再有下次,不论是狼妖族,还是慕家,本尊让他们统统去阴曹地府陪你。”


    说罢,才猛地一甩手,将她像破布般扔在地上。


    慕婉捂着喉咙剧烈咳嗽,再不敢抬头看他一眼。


    宁妄撩起一角衣袍,面露嫌弃地往方才掐着慕婉脖子的手上蹭了蹭,就在这时,殿门“砰”一声被撞开。


    一名魔兵连滚带爬跌进来,头盔歪到一边,声音发抖道:“尊上!外头、外头有个仙族的……杀进来了!”


    “仙?”宁妄指尖一顿,衣袍随之落了下来,眼底戾气翻涌而上,将瞳孔染成血红色,嘴角却依旧挂着抹风轻云淡的笑,“本尊倒要看看,是哪位仙长急着投胎。”


    “苏二公子。”


    清音乍破,如莺啭幽谷。


    殿门残影里,一名窈窕少女提剑而入。云鬓微晃,剑尖轻点石板,发出泠泠碎响。


    她低垂眉眼,薄唇紧抿,冷意逼人,可那天生媚意仍自骨子里渗出来,像雪里透出的梅香,怎么掩也掩不住。


    见到来人,宁妄倏地停下脚步,意外地扬了扬眉,道:“风眠,你怎么来了?”


    她根本懒得答他,剑尖一挑,寒光化作无数剑刃,顷刻便将宁妄团团围住:“先前你向我打听圣女殿下的情况,替你传讯、送信,说什么一切皆是为复活二殿下。如今她人已归,我这才知道,原来你就是邪神,是个彻头彻尾的骗子!”


    “什么!”


    宁妄眸底闪过一道惊愕,甚至忘了抵挡那些几乎要滑坡他衣衫的剑刃,只怔怔望着那满眼恨意的女子,声音发紧,道:“你是说,叶藜……回来了?”


    第九十三章


    桑落族, 栖霞峰。


    日影西斜,金线般的暖阳悄悄从窗棂退出,堆满玄冰的屋子冷得宛如冰窖,寒气凝结成白雾, 悠悠从地面浮起。


    叶凝仍坐在榻前, 寒气爬上她垂落的袖口, 也一寸寸漫进骨髓。她打了个寒战,动了动因久坐而略显僵紧的肩背,顺势从腰间摘下乾坤袋, 从中取出青凤玉佩。


    她将玉佩放置在楚芜厌身旁的床榻上, 拂袖一挥, 用灵力带出凤行神弓。


    指尖灵力缠绕, 如柔白丝线探入两件神器。


    顷刻间,玉佩震颤, 神弓弦鸣, 两缕青色神元被强行牵引而出,于空中交汇融合, 沉睡万年之久的凤鸟振翅, 光影绕室, 清唳回荡, 最终化作半枚微光闪烁的羽状灵核, 静静悬在她掌心之上。


    仙力逆冲神力,便好似妄想以溪流之力撼动山岳,每使一分劲, 都要耗去平日三倍乃至五倍的修为。才将将逼出两缕残存的神力逼出,叶凝便忽觉丹田一空,胸口不自觉地剧烈起伏, 前额更是沁出一片密密麻麻的冷汗,成串往下滚落。


    她不得不撤了指诀,扶住床沿低低喘息。


    就在这时,叶藜推门而入,瞧见眼前一幕,不禁大惊失色。


    残晖碎金,稀稀落落洒了她半身。


    她一手托着半枚灵核,一手死死撑住床沿,背脊微弓,指间神光与夕照交映,亮得近乎刺目。衬得她脸色愈发苍白,像是被水浸过的薄纸,随时会在暮色里碎裂、化开,随风散去。


    “阿姐,你这是在做什么?”叶藜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床榻旁将人扶住,看到她掌心半片凤翎,更加不解道,“你把神力抽出来,这弓和玉佩不就无用了么?


    叶凝借着手臂那点撑力,慢慢把背脊挺直,声音低哑:“楚芜厌身上有寻月神君的神格,若要与邪神一战,他必须觉醒神格。”


    叶藜倏地瞪圆了眼,短促地“啊”了一声,愣在原地半晌才重新找回声音,忧心忡忡道:“可阿姐你呢?把一身修为都填进去,也不见得能唤醒神格……若到头来仍是徒劳,你又该怎么办?”


    叶凝却摇了摇头。


    她哪里还顾得上这些。


    且不说邪神复生,唯有他神格觉醒才有机会与之对抗,就说万年前他独闯归墟,为她赴汤蹈火、生死不顾,此后两世,更是命运纠葛,难舍难分,他们之间早被紧紧捆绑在一起,究竟是谁亏欠了谁,已经说不清楚了。


    也似乎没这么重要。


    叶凝掌心仍稳稳托着那半枚青羽灵核,目光死死锁在榻上那张苍白面容上,沉声喃喃道:“他必须醒过来。”


    这话是对叶藜说的,却更像她对自己下的命令。是纵然粉身碎骨、神魂俱灭,也必然要拼尽全力的决心。


    话音落地,叶凝再度咬紧牙关,以指尖划开楚芜厌的灵台,她一次次强催仙力去撬动神力,丹田被反向拉扯,灵息瞬间紊乱,胸口一阵闷痛,喉头腥甜翻涌,几乎压不住要咳出血来。


    她却强忍着,抵抗住神力的反推,将这枚残缺的灵核缓缓融入他尚未溃散的神魂里,从眼底深处透出来的决然,仿佛连自己的命也要一并塞进那一线青芒之中。


    屋外天光又沉几分,廊下灯盏一盏盏亮起,屋内无人掌灯,却被窗外涌进的流光与神辉映得亮如白昼。


    光影在壁上摇曳,神芒于榻前流转,两相交叠,竟分不清哪是人间火、哪是天上光。


    随着灵核缓缓融入楚芜厌身体,神光一点点暗下去,像将熄未熄的烛火,挣扎着,却逃不脱被暗夜一点点吞噬。


    整个屋子瞬间黯了下来。


    叶凝收起灵力的瞬间,身形一晃,几乎要从圆凳上栽下去,叶藜忙伸手揽住她肩,扶着她靠在自己身上。


    借着一抹从屋外渗入的橘黄暖晕,叶凝屏息望向榻上那具苍白身形。


    良久,良久。


    他却没有半点要醒来的迹象。


    屋内空气仿佛被抽干,只剩两颗心一上一下地撞,声音大得令人发慌。


    叶凝空落落的思绪被这样越来越急促的声音填满,到最后,强忍住的不安与害怕,像干柴遇到溅落的火星,腾一下,便燃起了熊熊烈火,情绪沿着血脉一路窜上喉头,烧得耳膜嗡嗡作响,视线也不可控制地模糊起来。


    叶藜只觉怀里的人抖得愈发厉害,像风中簌簌的枯叶。她下意识侧头,却见叶凝面色木然,五官绷得僵直,唯有一双眸子黑得吓人。


    那只按在她臂上的手越收越紧,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分明已惊惧到了极致,却强忍着,不肯表露出一点脆弱。


    叶藜不敢询问,甚至连安慰的话也不敢说,只默默将她搂得更紧了些,生怕稍一松力,她整个人便会当场碎成齑粉。


    门外有宫娥叩门。


    一道极轻的,明显不属于这个空间的“笃笃”声响起,骤然将这一室的紧绷与阴冷打破,强行将叶凝的思绪从崩溃边缘拉扯回来。


    “启禀圣女,有探子来报,风眠长老悄悄下山了,往东海去了。”


    东海。


    归墟?


    叶藜忙问:“她去那里做什么?”


    两人相伴千年之久,又共同经历过狼妖族之事,她早就将风眠视作生死与共的姐妹,自然对她的行踪很是关心。


    叶凝静静待了会儿,缓缓将情绪都收了回去,声线平稳得像一潭死水,悠悠道:“她去找邪神了。”


    “什么。”叶藜不可置信看向她,几乎脱口而出,反问道,“为何?”


    叶凝没答,反而缓缓闭上双眼。


    记忆呼啸而至,像一片黑漆漆的浪潮,直直灌入她脑海中。


    她依稀记得,当年被邪神掳走,被关入归墟前,她去过他的宫殿——骨阶万级,血日当空。


    即便邪神死后,宫阙倾颓,断柱横斜,沉寂万年后几乎成了废墟,但那残垣间仍透出当的凌厉,终掩不住曾睥睨三界的锋芒。


    如果她没记错,他们曾闯过的鲛人族试炼殿,正是邪神旧日宫阙!


    见叶凝只蹙眉不语,叶藜心头蓦地一空,生怕风眠此番去赴死,慌忙起身:“我去追她!”


    话音未落,她已掠至门口。叶凝却诨手打出一道灵力将她拦住了。


    叶藜怕伤着她,不敢抵挡,面纱外的一双眸子却已蒙上水雾,她急得直跺脚道:“再迟一步,她就要闯进那邪神的老巢了!”


    叶凝却依旧坐着没动,只将原本锁在楚芜厌身上的目光挪开了,轻轻一瞥,投到站在门口的叶藜身上。


    叶藜乍眼一看,就瞧见她眼底浮起一层晦涩的暗光。那神色太深,像藏着一把未出鞘的剑,分明锐利无比,却偏要用最厚的壳,遮掩其锋芒。


    她没解释,只轻声道了句:“别追了。”


    无波无澜的语气像定海神针般,深深插入叶藜早已掀起惊涛骇浪的心,而后她竟出奇地安静下来。


    门口又响起一道叩门声。


    又有宫娥来报:“启禀圣女殿下,翌云山主出关了,邀您去朝云峰一叙。”


    父君出关了?!


    姐妹二人俱是一怔,皆在对方瞳仁里看见骤然点亮的狂喜。


    叶凝当即掐诀,在榻周布下一道守护结界,又召来千灵,命她寸步不离守于室内。


    安顿妥当,她握住叶藜手腕,足尖一点,两道流光并肩掠出窗棂,直奔朝云峰。


    *


    最后一缕夕照沿山脊滑坠,金线没入云海,溅起暗紫与赤红交染的霞浪。


    暮色自天穹压下,朝云峰山顶殿宇的琉璃瓦上,上一刻还映着晚霞的残光,转瞬间,便被夜色层层浸染,像一幅刚上完色的绢画被忽然按进墨缸。


    一两点灯火从殿宇中漏出来,像远天坠落的星子,被风一吹便摇晃。


    叶凝与叶藜赶到朝云峰时,一眼便望见翌云静立于殿门,颀长挺拔的身影便灯火簇拥着。


    光亮之下,他一袭白袍胜雪,玉冠束发,鬓角垂落两缕乌丝,被夜风轻轻扬起。暖色的灯光柔得像曾轻雾,覆在他面上,映得他眉目温润,却又驱不散那股由内心深处散发出回来的清冷气息,仿佛尘世烟火皆近不得他身,全然一副出尘不染的孤高模样。


    多年未见。


    父君的容颜、气度皆丝毫未变。


    叶韵兰还没到。


    叶凝环顾四周,抬手招来守在阶前的侍卫,还未来得及开口,翌云已先悠悠启唇,声音清冷如玉珠坠泉:“我已遣人去请你母亲。”


    她点了点头,随即遣退侍卫,提步迈上青石阶,俯身行礼道:“女儿恭迎父君出关。”


    翌云伸手托住她的手肘,指尖微一用力,托起她腕弯,目光顺势掠过她仍带苍白的面颊,未作停留,便滑向阶下,落在那个身穿一袭红裙的魅妖身上。


    叶藜随叶凝一起行礼,本当垂头敛目,可面纱外那双眼睛却怎么也忍不住,悄悄抬起,往斜上方看去,哪知恰好撞上父君扫来的目光,顿时如受惊的雀儿,慌忙垂下,睫羽颤个不停。


    她脑子不停地转,试图给自己失礼的行为找个解释。


    翌云却没说什么。


    甚至连她的身份也没问,便收回视线,重新看向叶凝,淡然道:“凝凝,你随我进来。”


    叶藜愕然抬头,却见翌云已背过身去。


    父君并没有认出她。


    这是她希望看到的。


    可真当如愿那一刻,胸口却像被细线勒住,她并没有预想中的释然,反倒是一股空落落的疼,从眼底直坠到心底。


    朝云峰大殿本应是翌云与叶韵兰同寝的居所,可叶韵兰常年忙于族务,案牍劳形,有时天色晚了,便索性宿在书房。后来翌云重伤,封关寝殿,阵法一起,满室清冷,百年岁月悠然而过,这间屋子里,竟再也没有了女主人的痕迹


    叶凝站在这间略显冷清的屋子里。


    殿内显然被匆匆收拾过,法阵已熄,残符尽扫,就连地砖缝都用水灵诀洗得发亮。可那股刚出关的威压仍浮在空气里,像未散的雪雾,冷冽又锋利。


    记忆中,父君母君的感情一直很好。


    那时,她厌法术课,常逃课溜下山去玩。母君气得提裙来追,父君却在一旁轻咳一声,佯装望天。待母君回头瞪他,他又笑着拢袖劝慰。


    后来,神君殒落,她像被抽了魂,整日闭关,昼夜不歇地修习,几次灵息逆行,险些走火入魔。母君急得偷偷掉泪,恨不得把她绑回寝殿。是父君在中间缓了局势,白日里教她引气归元,到了夜里,便去云霓殿,彻夜陪着叶韵兰。


    可忽然有一天,两人大吵一架。


    自此之后,原本相濡以沫、琴瑟和鸣的二人便渐渐疏远了。


    具体是什么时候呢……


    又是因为什么呢……


    叶凝竟一时想不起来。


    翌云看了眼她若有所思的模样,抬手在她肩头轻轻一按,示意她落座。


    殿中暖炉早旺,热茶正沸,他一面挽袖斟茶,一面温声开口:“凝凝可是在为神君之事忧烦?”


    叶凝刚刚坐下,闻言膝盖一弹,身子又笔直地站了起来,瞪大眼,不可置信道:“您……您怎会……”


    “我怎么知道?”翌云笑着接过她的话,却没再继续说话,只等她惶惶坐下之际,将沏好的那盏茶轻轻推到她手边。


    叶凝自然舒展开手指,缓缓将茶盏拢到掌心,然后紧紧握住。


    一股暖意从掌心熨贴到心底,她定了定神,想起父君擅卜,恍然间便也有了几分释怀。


    她垂了眼,唇角却弯起,颊边飞起两片霞色。烛火融融,暖黄的光晕覆在她脸上,模糊了素来清冷的轮廓,倒显出几分少女偷会情郎却被当场逮住的娇羞:“父君……是何时看出来的呀?”


    翌云也笑着看她,目光柔得像月色溶进了水里,声音悠然却含不住疼惜:“那日,你带神弓玉佩归来,命盘中的红鸾星骤亮。红鸾星本主喜,却与劫煞同宫,两芒交缠,拧成死结。此后你又长守玉镜湖,以自身灵力温养神玉,我便知,这场劫,你愿与他共渡。”


    竟是那般早啊……


    叶凝心中默默叹了声,开口问道:“那父君为何从不提起?”


    “你将神君殒灭揽作自己之过,我又何必刻意提及,平白教你伤心呢。”


    叶凝忽然生出几分愧疚来。


    她似乎从来就不是一个省心的孩子,一路行来,皆是自作主张。


    她这一生,对得起神君的嘱托,对得起自己,对得起九洲三界万千生灵,却唯独对不起父君母君,对不起桑落族人。


    想到这些年父君的小心呵护,母君的欲言又止,她紧紧地咬住唇,直到唇齿间隐隐有血腥味绽开,才哽咽着说:“对不起,要不是因为我,您也不会……”


    “孩子。”翌云出声止住她所有未尽的自责,声音低而温,那双一贯沉静如寒潭的眼,却在此刻染了绯色,腾起一片水雾,“不打紧的,都过去了。”


    像是被这沉重的空气压得透不过气,他勉强扯了扯嘴角,想露出一个宽慰的笑。


    可笑意刚到唇边,便僵在那里,再无法继续,只叹了口气,道:“眼下当务之急,是要唤醒神君。”


    叶凝的头垂得更低了,额头几乎要触到捧着茶盏的手,本就哽咽的声音好似碎了,颤着音,断断续续道:“该试的办法我都试过了……可他一直没醒来……”


    翌云看着她,问道:“你可知神君本该神魂俱灭,永世不得超生,为何会最后留下残缺的神格?”


    叶凝想起了玄极的话。


    只因神君心中生了情,牵挂一人,放不下、割不断,才让本该湮灭的神格残存。


    她脑海里倏地掠过一点灵光,还未来得及抓住便已消散,只好追问道:“父君的意思是……”


    翌云深深望了她一眼,眸光深邃晦暗:“当初他因何为留下神格,如今你便可用同样的法子把他唤醒。”


    同样的法子!


    叶凝眸光倏地一亮。


    她霍然起身,此时此刻,也顾不得仪态,抬手便将那半温的茶水一饮而尽,而后匆匆朝翌云一拜:“女儿明白了,多谢父君点拨!”


    翌云只抬手一挥,示意她快去。


    可他的目光却追随着他大女儿化作的流光,自后窗掠出,划破夜色,直至没入茫茫山雾,再也看不见。


    他这才缓缓收回视线。


    转眸看向前厅。


    隔着半透的窗纸,望向依旧站在庭院中的,那个蒙着面的红衣少女——


    第九十四章


    夜深了, 风似乎也屏息沉睡了,一眼望不见到头的暮色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古水,翻搅不起一丝一毫的涟漪。


    一道翩跹的身影掠过山巅,足尖点碎的流光尚未来得及散开, 她已落在栖霞峰小院门前。


    叶凝推门而入, 篱笆院墙上的那扇竹木发出“吱呀”一声裂响。


    这一瞬, 这沉沉的寂静瞬间炸碎,好似一块巨石被猛地投进千年深潭。


    院墙边的老槐树随之剧烈一颤,栖满枝头的碧羽灵雀惊飞而起, 星星点点的翠芒在月光里碎成漫天星雨, 扑簌簌飞向天外。


    就在这雀影纷飞的乱潮里, 叶凝提着裙摆快步穿过庭院回廊。


    檐下灯火被扇得摇晃, 投出她忽长忽短的影子。叶凝就感觉自己的一颗心就随着这忽明忽暗的光,急促地、杂乱无章地狂跳着。


    寝殿的门从里侧被打开, 千灵从屋内迎出来, 朝她行礼。


    叶凝示意她守在殿外,自己独身进入屋内。


    千灵已将烛火尽数点亮, 暖黄灯焰层层铺洒, 屋内浮光跃金。柔光落在楚芜厌的面庞上, 映得他肤色不再似先前般苍白憔悴, 就连紧锁的眉目也似乎显出几分生气来。


    叶凝面露犹疑地看了他一眼, 只一眼,她便收回视线,迅速褪了鞋袜, 爬上床塌,赤足盘坐于床尾。


    她指尖轻叠成印,灵力自丹田而上, 化作一缕五色光带,从她额前灵台渗入,再缓缓流淌向楚芜厌的前额。


    下一瞬,她阖眸,意识已离体而出,她循着那一丝熟悉的神力气息前行,周遭是幽暗的混沌,偶有细碎的光尘漂浮,像烟花绽放后留在夜空里未散尽的火星子,明明灭灭,根本无法照亮这片混沌,却固执着不肯熄灭。


    此处便是楚芜厌的识海。


    叶凝悬在虚空,四野无天无地,连黑暗都是浑浊的,仿若掉进一潭被搅烂的泥沼,只轻轻一动,沉积于水底淤泥被捣散,翻涌着自下浮起。


    这样糟糕的视野,连身处何方都看不清,更别说去找那个连是何模样都不知晓的神格碎片了。


    叶凝索性闭起了眼。


    再睁眼时,她瞳底燃起两丸澄澈的小小火焰。


    那火不是灵力,是记忆。


    她眸中潋滟的水波骤然漾开,琉璃般的瞳仁里,一幕幕画面倏然闪现:


    芳菲院内,他手把手教她挽弓射箭;归墟血海里,他将封印戾气的玉佩郑重交入她手中;天璇宗十年同门情谊,爱恨纠葛不断;鲛人族试炼,多次舍命相护;还有叶藜的幻境中,朝朝暮暮的相处……


    “楚芜厌……”


    过往种种,皆化为最炽热的念想,凝成一声低唤。


    她声音不高,却在混沌里激起一圈涟漪。


    过往的一帧一画化作五色灵力,自她眉心灵台处涌出,又散作点点萤光,像万家灯火同时升起,沿着她张开双臂的方向,飘向更深处的黑暗。


    每一粒荧光都带着她的思念,隔着几世的生死,这样的思念是苦涩的、近乎疼痛的,于是,那些苦涩与疼痛便同这些光点一起,一并在楚芜厌的识海中四散蔓延开来。


    起初,四处依旧静默。甚至,那些泥沼般的灰烬翻涌得愈发厉害,似要把这点不自量力的光彻底扑灭。


    叶凝没有放弃,只将更多的过往回忆散作光点。


    她再次高喝:“楚芜厌!寻月!”


    这一声,她几乎逼出了全部灵力,丹田瞬间抽痛如绞,她却紧咬住唇,双手结印,将浮于暗色中的五色流萤汇聚起来,凝成一道光束,笔直射入黑暗最深处。


    “咔——”


    不远处传来一声脆响,好似铜镜被击中,发出的脆裂声。


    叶凝正觉奇怪,便瞧见空荡荡的虚空里忽然出现了一道细如发丝的裂纹,边缘翻着幽冷的白光。而那裂缝中,飘出一缕极淡极淡的青芒,像将熄未熄的灯芯。


    叶凝缓缓松开结印的手,屏住呼吸,伸手想去够。指尖离裂痕至少有三丈远,那缕青芒却似听见召唤,微微一颤,便脱离裂缝边缘,悠悠飘了过来。


    失去灵力牵制的五色光束重新散作漫天流萤,在叶凝与那道裂痕之间旋转不息。


    记忆中的画面在每一粒光点里闪灭,远远看去,像一条璀璨的星河,把旧日重新铺陈开来。


    那青芒便从星河的另一头蜿蜒而来,牵着所有记忆逆流而上,好似重走一遍这万年岁月。


    青芒所过之处,五色光点纷纷依附,像逐光而行的飞蛾。


    当它停在叶凝跟前时,方才那缕丝若游丝的光已明亮了不少,隐隐能看出凤凰的轮廓。


    叶凝紧紧盯着那只指甲盖大的凤凰光影,卷翘的长睫颤抖得厉害,却生生将即将涌出的泪意憋了回去,就连呼吸也被她强行放缓。


    可她控制不住狂跳的心脏,更控制住那只悬于半空、微微颤抖的手。


    指腹终是触到青芒,一抹温热在指尖炸开,顷刻,漫天流萤被瞬间吸拢,青芒猛地暴涨,光华冲天。


    淤泥般的黑暗被强光切割,碎成黑雪,纷纷扬扬坠落,露出一片久违的澄澈。


    这是一片澄明如镜的辽阔之海。


    天色无云,天穹最深远呈现出碧青。海面无波,仿佛天与地重叠。


    一道半透明的身影自腾腾水雾中缓缓浮现。


    男子一身白袍,足尖点在海面,脚下每一道涟漪荡开,便有一缕新绿从水中抽出,或是幼芽,或是花苞,或是含露的草叶,生机顺着涟漪一圈圈扩散,直至视野尽头。


    眨眼间,千万朵碗口大的花同时绽放,粉瓣金蕊,色泽温润如朝霞初绽,层层叠叠铺向天际。风一过,花浪起伏,香气清甜。


    不过,此时此刻,叶凝并无心赏花,只将目光牢牢锁在这张烙入心底的面庞上,眉宇间是她熟悉的温雅,又带着初醒的茫然。


    楚芜厌目光穿过虚空,落在她脸上,久久没有动作,似在确认眼前人是虚幻的还是真实的。良久,才轻声唤道:“阿凝……”


    声音轻得几乎散在风里,却足以让叶凝潸然泪下。


    胸腔里像有万朵烟花同时炸开,滚烫的惊喜冲得她脑袋晕乎乎轻飘飘的,指尖先于理智伸出,颤巍巍去够那半透明的轮廓。


    “是……是我。”


    她哽咽,却努力弯起唇角,把最明亮的笑留给他。


    他垂眸看着她,眼底一点点聚起光,有些试探地问道:“你方才唤我什么?”


    叶凝的心突突地跳着,却轻笑着重复道:“寻月。”


    寻月。


    她唤他寻月!


    那一刻,他整个人都晃了一下,像被什么剧烈撞击了一下,震得半透明的身形都泛起涟漪。眼底星光璀璨,亮得好似有团火光,在眸子里燃烧起来。


    “记起来了!你都记起来了!”


    楚芜厌竭力让声线平稳,尾音却还是克制不住发颤。


    这样的语气是狂喜的、笃定的,可不等话音落下,更不等叶凝做出反应,他忽地想起记忆中断前的那场婚宴。


    眸里的光瞬间收紧,他下意识攥紧指节,不自觉地压住心口,像要将那道足以撕裂胸口的惶恐也一并压下,道:“你……同他完婚了吗?


    言罢,楚芜厌屏息以待。


    四下一片寂静,静得都能听见水珠在花瓣滚动,而后“嗒”一声,落入池面。


    他不敢眨眼,目光穿过虚空中浮浮沉沉的光点,紧紧贴在她略略弯起的眉眼上,仿佛只要错开一瞬,仅仅一瞬,她的笑容就会彻底消失,变成一如从前的冷绝与嫌恶。


    就在楚芜厌魂体上的光晕都因惊惧而黯然,开满识海的花因惶恐不安不逐一凋零之际,叶凝终于动了动唇。


    一道轻柔的,分明有些哽咽,却又被极力忍耐住的声音缓缓飘来:“你来抢婚,婚礼被迫中断,我哪里还能嫁得成?”


    所以,她没成婚!


    阿凝没嫁给段简!


    又暗自反复确认了几遍,楚芜厌只觉得耳边炸开轰鸣,世界重新灌入光与声,仿佛被按进深水的头颅猛地破出水面,重获新生。


    魂体上的光点“轰”地暴涨,青金火舌四下窜跃,照得识海刹那通明。


    他一步迈到近前。


    半透明的身形带起细微光尘,下一瞬,叶凝整个身子都被一片微凉的柔软包裹着,熟悉的神魂气息让她莫名觉得心安。


    一声如释重负的叹息自耳畔擦过,轻得几乎听不见,却烫得她心口一颤。


    她想起万年间这三次似乎被命定的生离死别,想起那些阴差阳错、误会重重,想起“注定”的不得已而为之,沉积于心底千年万年的酸涩之意再也抑制不住,如滔天海浪般涌向心头,在舌根处积成苦水。


    叶凝的眼眶被那股涩意冲得发热,却因身在识海,连一滴泪都流不出,只能张开双臂,回抱住那半透明的腰身,掌心轻抚,一下,又一下,声音低却带着不肯松开的执拗:“楚芜厌,我都记起来了。所以,你也回来,好不好?”


    “好。”


    感应到她的回应,楚芜厌手臂倏地收紧,似要将她刻入魂体之中。


    万语千言堵在喉咙,却在这跨越万年岁月的拥抱里悄然淡去。


    误会也好,生死也罢,两相悦、恨别离,孰是孰非、谁对谁错,这些都已不再重要。


    重要的是,历经沧海桑田,他们终是找到了彼此,听得到彼此的心跳,触得到彼此的体温,这便已抵过世间万千。


    第九十五章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洒落栖霞峰, 赤金色的朝霞自窗棂探入殿内,穿过薄如蝉翼的层层帷幔,悄悄落在榻前。


    纱帘被风拂起,光线便碎作跳动的星子, 闪闪烁烁, 落在榻上相拥而眠的两人身上。


    叶凝赤足躺在床榻外侧, 小小的身体缩成猫儿似的一团,蜷在楚芜厌的臂弯里,额际抵在他肩窝, 呼吸轻缓, 卷而翘的长睫在晨光中投下一弯阴影。


    她双目轻阖, 眼尾泪痕未干, 唇角却含着极浅的笑,好似在梦里遇见了一位久别故人, 了却了一桩挂念许久的心愿。


    院子外, 晨雾尚未散尽,已有三三两两的人影聚在石径口。宫娥们围聚在栖霞峰院子外, 压着嗓子, 却掩不住声调里的八卦, 叽叽喳喳的, 好似一群觅食的雀儿。


    “圣女照顾妖王彻夜未归凝露宫”的消息一早便在浮玉山传开了。


    原本圣女与妖王之间的关系便已暧昧不清, 是以,当妖王来抢婚的时候,所有人都心照不宣, 觉得圣女与段家公子这场大婚必定泡汤。


    谁料,这大婚确实是泡汤了,但并非因为妖王抢婚成功, 而是因为邪神忽然杀至浮玉山,而圣女殿下在被逼迫从段公子与妖王之间二选一时,竟毫不犹豫一剑杀了妖王。


    在圣女昏迷不醒的日子里,从那些个碎嘴的宫娥口中出来的话便忽然转了向,纷纷猜测妖王究竟做了对不起他们圣女的事,这才落得个血债血偿的下场。


    有人为妖王叹息,也有人骂他活该。


    两派人争得面红耳赤,唾沫星子几乎要越过院墙去。


    院外乍起的喧闹像一把碎石子,砸碎了叶凝安静平稳的梦境,她瞬间便清醒过来,只是长久的仙力消耗让她浑身疲惫乏力,眼皮沉得黏在一起,连睁眼都觉得费劲。


    她扭了扭身子,并没睁眼,只蹙眉闷哼,手下意识去摸软被,一把拉过盖在脸上。


    她分明还想再睡,覆在脸上的软被却被人轻轻掀开了。


    晨光霎时漏进来,碎金子般洒在眼皮上,刺得她眉心一蹙,自然而然地从鼻音里带出没睡醒的软糯嗔意:“千灵,别闹。”


    那人却未收手,不知从哪儿找了根羽毛似的东西,从她眉心缓缓扫落,掠过鼻梁,最后蜻蜓点水般落在唇瓣上。


    叶凝痒得睫毛直颤,登时有些恼火。


    她正想发作,却听到千灵脆亮的嗓音隔着院墙,远远从外处传来:“吵什么?谁再妄议圣女殿下一句,便去刑司领三十杖,滚回外山重学规矩!”


    她到底是叶凝的贴身宫娥,板着一张脸,目光刀子似的扫过人群,眉梢眼角那股子冰寒与她家圣女殿下如出一辙,瞬间压得众人肩背一弯,气焰矮了半截。


    那些碎嘴子宫娥倏地噤声,顿时如鸟兽般散开。


    望着那一道道四散而去的背影,千灵冷哼,转身回院,将栖霞峰小院的门牢牢锁住。


    四下重新归于安静。


    可叶凝的心却无论如何都静不下来了。


    千灵在殿外,那与她同在塌上的人是谁?


    等等。


    她记得,昨夜去了栖霞峰,入楚芜厌识海,找到了他残缺的神魂。


    后来……


    “你打算装睡到什么时候?”


    忽地,一道男子的嗓音贴着她耳廓响起,清冷得像雪岭中蜿蜒的冷泉,可那尾音微微扬起,便似冬日暖阳落在雪面,暖光化开冬雪,一缕柔软悄悄落在她心尖。


    这声音!


    是他!


    叶凝心跳骤然狂跳如擂鼓,血液瞬间涌入大脑,“轰”一声炸开。


    她几乎是仓皇地掀开眼,在对上那道被晨光拥着的身影刹那,眼底的急切与惶恐顿时化成掩不住的欢喜:“楚芜厌,你醒了?你真的醒了!”


    四下重回寂静,两人四目相对。


    侧躺在她身侧的楚芜厌,手掌托着腮,支起半身,乌发顺着肩背滑落,半掩了白皙的胸口,狭长的眸子微微弯起,像映入水中的新月,一瞬不瞬地落在她脸上。


    赤金色的晨光洒在她白脂玉般的面容上,投出两片淡淡的粉色,与那双熠熠闪烁的眸子交相辉映,像刚沐浴过晨露的桃花,娇艳柔软。


    两人之间的距离是那么近,近到连呼吸都若有似无地交织在一起。


    她还是那个拨动他心弦的少女。


    无论是俯瞰众生、距尘世亿万丈的神君,还是霁月风光、众星捧月的大师兄,亦或是传闻中冷酷暴虐的妖王,于万千身份与轮回之间,不管是否带有从前的记忆,她都是唯一那个,一次又一次,闯入他心里的那个姑娘。


    楚芜厌就这样静静看了她一会儿,嘴角轻扬,眼眶却瞬间红透,像被清水洇开的朱砂,有股说不出的,惹人心疼的妖冶。


    他抬起手,掌心轻轻贴上她的发顶,指尖穿过她发间时几乎抑制不住地抖,他却极力让自己发颤的声音平静下来:“嗯,是我。阿凝,我回来了。”


    短短几字,如烟似雾般飘来,落到叶凝心底时,却重若千均。


    强烈的情绪堆在她胸口,满得就要溢出来。透过窗棂洒入的天光越来越亮,从她的睫毛上滑过,晃得她心神荡漾,也让她整个世界随之大放异彩。


    激动、欣喜、后怕、酸涩、释然……


    叶凝竟一时找不出一种合适的情绪来回应他的话。


    她垂眸,瞥见枕畔那枚裂成两瓣的青凤玉佩与那把黯淡无光的凤行弓。这一瞬,一种跨越万年的愧疚与苦涩涌上心头,碾压式得盖过了其余种种情绪。


    她几乎下意识地抓起这两件神器,递到楚芜厌跟前,愧疚道:“对不起,你交给我的东西,我没保护好。”


    玉碎了,弓毁了,戾气没封印住,邪神重归于世……


    楚芜厌看到她低垂的睫毛上颤着泪光,胸口像被细针扎了一下,酸疼得厉害。


    他伸手,把玉佩与神弓一并拢进掌心,顺势握住她发凉的手腕,轻轻一拽,将她按进怀里。


    手中的物什被他用神力收起,掌心贴向她后颈,声音低而软:“傻姑娘,你已经做得很好了,你守了九洲三界万年太平,绕是我在,也不一定能做得像你这般好。”


    他顿了顿,似是有些犹豫,可历经了三次生死别离的思念与爱却在这一次的重逢后冲到了顶峰,一发不可收拾,终是没忍住,在她发顶轻轻落下一吻落:“至于剩下的,我们一起面对。往后坦途也好,风雪也罢,我都会陪着你。”


    此时此刻,叶凝已泣不成声,只伏在他肩上点了点头,心中默默下定决心。


    四周的晨光愈发柔和,为久别重逢二人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晕。


    那只盛放着玄冰的盒子不知何时已被悄然扣上了盖子,原本弥漫在房间中的寒气渐渐消散,这一室的温度开始悄然上升。


    而后逐渐升温、再升温……


    *


    圣女大婚在突如其来的变故中混乱一片,最终不了了之,连礼都未成。


    除了死伤惨重的桑落族人,最难以释怀的恐怕就是新郎,天璇宗三长老、段简家公子,段简。


    邪神走了,楚芜厌死了,叶凝昏了。


    段简永远都忘不了那日。


    他站在殿前天桥中央,这一场本属于他与叶凝的婚礼,因妖王中剑和圣女晕倒而陷入一片混乱。


    有人惊慌失措地高声喊叫,有人则惊慌地四处奔跑。铺设在天桥上的红毯已被人群踩得凌乱不堪,花瓣散落一地,原本喜庆的氛围被无休无止的恐惧和混乱所取代。


    他身着喜服,那本该是人生中最辉煌的盛装,却在这混乱中显得格外落寞。大红的喜袍上,金线绣的龙凤图案在混乱中被撕扯出几道裂痕,原本熠熠生辉的金线沾染满了尘土与血迹,黯然失色。


    叶凝被宫娥们小心翼翼地簇拥着,匆匆带回凝露宫,而楚芜厌则被叶韵兰找人抬走医治。


    并无人关心他这个新郎。


    宾客们都在鬼门关走了一遭,惊魂未定之余,他们看到那个孤零零地站在狼藉中的新郎,原本的慌乱逐渐被嘲讽所取代,最后竟都转为毫不留情的指点。


    段父段母自云霓殿内出来,急切的目光穿过那群指指点点的宾客,在触及那道孤零零的身影时,终于松了一口气。


    随着那股弥漫在空气中的戾气渐渐散去,原本被阴霾笼罩的天空重新露出了明亮的天光。


    刺目的阳光毫无遮挡地洒在满是血迹的天桥上,那浓郁的血腥味在阳光的炙烤下愈发冲鼻,直冲段简脑门,让他感到一阵晕乎乎的,几乎站不稳。


    他不知道自己最后是如何离开浮玉山的,只记得自那日起,他终日浑浑噩噩,借酒消愁,但凡有片刻的清醒,那足以撕裂心肺的痛,便如惊涛骇浪,迎头劈下,教他连喘息都难以维持。


    他肉眼可见得消瘦了,憔悴了。


    昔日张扬锐利的五官变得沉闷而消极,曾经挺拔的身姿也变得佝偻,再不复从前的精气神。


    直到听说叶凝醒了。


    那双蒙了层厚厚阴翳的眸子才终于颤了颤,闪出一抹微亮的光。


    第九十六章


    楚芜厌方才觉醒神格, 身体与神力之间尚未完全磨合,任需要静心调息,叶凝深知此刻对他稳定神魂、恢复神力都至关重要,便不想打扰他, 借口族中有急事需要处理, 先行离开了。


    她带着千灵从栖霞峰小院出来。


    时值正午, 满树梨花正盛,满枝清雪,不惹尘埃, 却被这金丝绸缎般的阳光染上一片温暖的色彩。


    栖霞峰位于浮玉山西南侧, 与主峰相聚甚远, 此处的灵力与植被皆未受到戾气的侵扰, 满树梨花在这浓郁的灵力滋养下,枝繁叶茂。


    洁白的花瓣如云似雪, 密密匝匝地覆盖了整个树冠。花树的枝条越过篱笆院墙, 低垂到小院外。


    叶凝不禁停下脚步,仰起头来看。


    微风轻拂, 穿过篱笆的缝隙, 轻轻拂过花树的枝头, 那些低垂的枝条轻轻摇曳, 簌簌落下几片花瓣。


    她伸出手, 让一片飘落的梨花落在掌心。花瓣的触感轻柔而凉爽,还带着一丝淡淡的清香。


    这一瞬,仿佛整个世界都随着这一片花瓣的落下静了下来, 所有的喧嚣与纷扰都在这一刻悄然退去,唯有这一处如世外桃源般宁静悠远的小院,真实, 却又遥不可及得存在着。


    叶凝在这片近乎于虚妄的平和中静静待了一会儿,她正打算离开,垂眸的瞬间,瞥见掩映的花丛之后,有一道身影缓缓靠近。


    来人红衣玉冠,鎏金折扇于身前摇曳,高大挺拔的身姿在花丛的掩映下显得格外醒目,风姿绰约。


    只是,他的步伐沉稳而缓慢,每一步都似乎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重。


    叶凝瞬间呼吸一滞,那颗才平静下来的心,又不可抑制地揪紧、坠痛。


    是段简。


    他绕过花枝,站在她前面。


    装扮一如从前,可在这华丽张扬的装束打扮之下,却流露出一种难以掩饰的落寞,往日不畏万难的自信与桀骜在悠悠岁月的锉磨下,终究隐去了几分锋芒。


    “师姐……你醒了……”段简微微牵动唇角,哑声道。


    听闻楚芜厌死后,女君将他尸身安置在栖霞峰,段简猜到叶凝醒了会来此处,便径直赶了过来。


    果然,他找到了她。


    分明是意料之内,却在看到她从楚芜厌房内出来时,心中苦涩难掩。


    梨花清香中混着一股淡淡的酒味。


    叶凝轻轻吸了吸鼻子,落在段简身上的视线中掠过一抹惊诧的浮光。


    在她印象里,段简鲜少饮酒,除了沂海城那次,他喝得大醉酩酊……


    她脑海里忽而闪过那日他醉酒的情景:双目迷离,满是醉意,举止间尽显亲昵与暧昧。


    虽然事后段简解释成他酒后失态,但她依旧难以释怀,至少无法做到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那样。


    她从未想过,他们之间除了同门情谊,还会生出别的情愫。不敢想,也不能想,一旦越过那道界限,她与段简之间的相处都会变成何模样。


    是以,当“段简”与“酒”这两个词在脑海中碰撞在一起的刹那,叶凝的心中顿时涌起一丝紧张的情绪,下意识躲开了他的视线。


    她“嗯”了一声,没再说别的话,只站在那里,微微蹙眉,良久,才回身看了眼小院紧闭的门窗,略显无奈的叹了口气,示意段简跟着她走。


    有些事情,终究是无法回避的,有些情感,终究还是要早些讲清楚的。


    *


    玉镜湖受神力滋养万年,湖水本就灵秀非凡,即便被戾气侵染,也很快便恢复了澄清,然而,湖畔处原本茂密的植被却未能幸免,皆被戾气侵蚀,一时难以恢复生机。


    原本郁郁葱葱的湖畔,如今变得光秃秃一片,连棵枯草都没有,显得格外凄凉。


    湖心亭中,宫娥们已经布好了茶水和精致的点心,叶凝与段简隔案对坐。


    日光正盛,粼粼波光从四周涌入这一方略显狭小的空间,似将都笼在一方轻纱之下,虚幻、飘渺,有种说不出的迷离与惆怅。


    叶凝端起面前的茶盏,浅抿了一口,又缓缓搁下。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的笑脸,她满肚子的话堵都在心口,塞得满满当当,下不去,更不知从何说起。


    段简静静凝视了她片刻,见她迟迟没有开口的意思,便解下腰间乾坤袋,从中取出灵草与丹药,道:“听闻师姐醒了,我便带了这些来,我知道桑落族什么也不缺,权当我一片心意吧。”


    叶凝瞄了眼摆满桌面的瓶瓶罐罐和几株流光四溢灵草,心中的紧张与不安更盛,甚至莫名涌起一抹异样的热潮,让她心虚、愧疚……


    她还是错开了视线,垂眸看着自己手中那盏几乎见底的茶汤,用力呼吸着,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尽可能平稳,道:“我已无大碍,这些东西太过珍贵,你还是拿回去吧。”


    这已经不知是她第几次拒绝他了。


    段简那端在唇畔的笑,终于在她一次又一次将他推开的过程中,变得生冷、僵硬。


    “珍贵?”他一反常态,竟在她面前露出一抹自嘲的讥讽,“师姐当真不知道,在我心里,究竟何为珍贵?”


    叶凝头皮微微发麻。


    那个她早有预感,却迟迟不敢承认的猜想,在此时此刻,在这一方看似宽阔明亮却逼仄拥挤的空间内,竟忽然变成了前所未有的笃定。


    是她?!


    这个问题的答案呼之欲出。


    叶凝却觉得喉口发紧,好似有什么东西正紧紧缠着她脖子,捏住她的嘴,让她连启唇这样简单的动作都觉得困难。


    而段简坐在她对面,犀利的眸光凝视着她低垂的面容,久久不曾挪动分毫。


    他想不明白为什么。


    大婚之日,分明是她选择了自己,是她亲手杀了楚芜厌。可为什么就算楚芜厌死了,她都不愿给自己一个机会,哪怕只多看自己一眼呢?


    气氛越来越压抑,茶亭四面皆空,清风徐来,叶凝却觉得空气被抽干,几乎就要呼吸不过来。


    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松开紧握在手里的茶盏,迎上他的眸光,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像往常那般,对他露出一个熟稔却并不亲昵的笑:“婚礼前,你送来不少珍贵的东西,我已让千灵去盘点,待会儿一同带回去。”


    段简那双狭长的眸子紧紧烙在她脸上,烙在那双一启一合的红唇上,粼粼波光在他眸底跳跃,冰冷、强硬,顷刻间揉成一片风雨欲来的晦暗。


    气血爆涌至大脑,有一瞬,他几乎要起身掀了面前的茶案,但他却生生忍住了,只压着声音道:“送出去的东西,哪有再收回来的道里?”


    叶凝亦强装镇定,道:“我们之间的婚事本就是假的。你送来的东西中,有不少是段家祖传的宝物,我不该收。”


    段简重重地呼出一口气,似是将那即将喷涌而出的怒火都随之吐了出去,才道:“为什么?师姐难道看不见出来我对你的情谊?”


    叶凝默不作声,那双放在桌案上的手,此刻已滑落至腿上,攥着一角裙摆,紧握成拳。


    段简到底没再忍心逼她,错开视线,仰头饮下杯中早已凉透的茶。一股冰凉沁入心脾,将他仅剩的怒火也彻底浇灭。


    他转头看向湖面,目光穿过澄澈的湖水,落在湖畔那处他们曾经相拥而泣的一角。


    久别重逢的喜悦恍如昨日,清晰得仿佛触手可及,却又像隔了几世般遥远。


    “师姐,我心悦于你。”许久,段简才鼓足勇气,分明是告白的话,本该深情温柔的语气却满是落寞与无奈,“自初见你那刻起,我便将你视作此生唯一的眷恋。我知道你心中无我,无妨,我愿守在你身旁,百年如一日对你好,就盼着有朝一日,你能看见我。奈何造化弄人,你竟死于楚芜厌剑下。师姐,你可知,你离去的百年,我是如何熬过来的?你又可知,当我得知你重生归来的那一刻,我到底有多欢喜?”


    这是叶凝第一次听段简吐露心声,即便心中早有猜测,可这样深情的一字一句落入耳中,砸进心底,却掀起了远超预料的惊天骇浪。


    她的呼吸变得急促,心跳得更是剧烈,几次冲到喉口。裙摆的柔软丝绸在她的掌心被揉得褶皱丛生,她的手指深深陷入裙摆的柔软之中,甚至攥紧了一块皮肉。


    疼痛剧烈而清晰,直直刺激着她的大脑,让她从那紧张不安的情绪中镇定了下来。


    她张张嘴,想要解释什么。


    段简却没给她机会,眼尾一挑,转而看了过来,那双布满阴翳的眸子里,竟闪过一抹她看不懂的希冀:“后来,我成了天璇宗三长老,收了一个徒弟,师姐猜,我给他起名叫什么?”


    叶凝不明所以,脱口问道:“叫什么?”


    “念叶,方念叶。”


    念、叶……


    叶凝如遭雷击,双目直勾勾地看向对面那人,喃喃重复着这两个字。


    段简看到从她眼底溢出来的光,除了惊慌,并无预想中的半分感动,心底仅剩下的幻想彻底破灭。


    他忽然站起身,倾身向前,俯下身靠近她。


    叶凝猝不及防地对上那张近在咫尺的脸,心下一惊,本能地想要往后躲闪。然而,段简似是早有预料,动作敏捷地伸出一只手,轻轻捏住了她的双颊,将她的脸稳稳地定在原处。


    两人鼻尖相对,距离不过数寸。


    叶凝清晰地看到自己那张强装镇定的脸,映在他漆黑的眸仁里,逐渐凝成一片风雨。


    宿醉未醒的酒气萦绕在鼻尖,有些冲鼻,她被段简弄得很不自在,却生生忍了下来,只咬住唇,缓缓斟酌出一句相对平和的话语:“阿简,我始终感念你在天璇宗时对我的陪伴与照顾,也一直将你视作亲如手足的弟弟。只是,你我之间终究无缘。阿简,你值得拥有更好的姑娘,一个能全心全意对你、眼中只有你的姑娘。但你永远只能是我的师弟,最好的师弟。”


    段简眼底的风暴不减反增,他望着眼前的少女,目光灼灼,似要看穿她的心。


    粼粼波光洒在两人周身,晕出一片华光,如梦似幻,竟教人一时分不清是梦境还是现实。


    段简沉浸在这一片光晕中,任由压制在心底百年的情愫,在这一刻,如山火爆炸般轰然暴烈开来。


    他情不自禁地凑向她的唇,被欲色染红的眼底含着泪,闪出哀哀的光芒:“楚芜厌死了,师姐,求你,求你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


    温热的呼吸从鼻尖掠过唇畔,叶凝下意识偏头躲了半寸。


    段简却好似铁了心。


    捏在她脸颊两侧的手指加了几分力,将她偏转半寸的头,再次扭了回来。


    叶凝浑身上下的冷汗都在此刻沁了出来,她正欲掐诀将人退开,指尖轻触的瞬间,有人走入了湖心亭。


    “殿下,我家公子让我将这把弓交给您。”


    这是迎风的声音。


    他口中的公子自然是指楚芜厌。


    可,楚芜厌不是死了吗?


    段简在这一瞬忽然清醒过来。


    他松开捏着叶凝双颊的手,转头看向迎风,双眸几乎要瞪处眼眶,全然没有世家子弟的骄傲,也没有仙门大宗长老的沉稳,只剩下满心的震惊与难以置信:“你家公子,谁?楚芜厌不是死了吗?!”


    迎风毫不留情地瞪了回去:“你才死了呢。”


    他走到叶凝跟前,将手中已然重新恢复神光的凤行弓递到她跟前,道:“殿下,神君说他现在神力还不大稳定,只能恢复神弓三成力,但日后他定然会将它恢复如初。”


    段简彻底傻了眼。


    神君?


    哪门子神君?


    楚芜厌?!


    第九十七章


    这一天, 桑落族向九洲三界宣布了两件大事。


    第一件事,楚家大公子身负神君神格,如今神力觉醒,正在桑落族静养。待其神力恢复, 必将以无上神力扫荡天下戾气, 驱逐魔物, 重新为三界带来和平与安宁。


    第二件事,桑落族寻回了失踪千年的二殿下,叶藜。而关于二殿下偷练妖法、堕入魔道、爆丹而亡的传闻, 皆为不实。


    这两个消息一出, 九州三界顿时掀起轩然大波。那些才从桑落族参加完婚礼回去的宾客, 又纷纷折返回来, 提着贺礼,满口恭维赞扬之言。


    被戾气侵袭得满目疮痍的桑落族, 因纷至沓来的宾客而重新焕发生机。


    暮色渐浓, 乌金隐于远处山峰之下,只余下几道余晖铺洒于天际, 将那将暗未暗的天色染成一片瑰丽的橙红色。


    云霓殿前的天桥, 石板破裂, 栏杆歪斜, 裂缝间还残留着血迹, 可这样一片狼籍根本挡不住宾客们的激动。


    人群熙熙攘攘,热闹非凡。


    宾客们穿梭其间,互相寒暄, 讨论着这两个惊人的消息。


    唯有一人,避开人流,从玉镜湖畔的一条小道独自下山。


    叶凝被合容请走后, 段简便一直独坐于湖心亭,直到天色渐暗,才起身离开。


    无论是摆满茶桌的仙草灵药,还是千灵拿来堆在茶亭一角的大红箱子,他一样都没带走。


    昔日,他与圣女联姻,他们的婚礼曾是三界瞩目的盛事,是无数人艳羡的佳话,而如今,尽管叶凝已将婚事真相告知三界,但他却再也无法以一颗平静的心,去面对那些曾经羡慕的目光。


    落日的余晖洒在他那独行的背影上,薄薄一层,浮于表面,并无法驱散他心中的阴霾,反而显得那道背影愈发凄凉。


    随着他渐行渐远的步伐,那层金光也渐渐被夜色吞噬,最终,与他一同消散在石径的尽头。


    *


    夜幕彻底降临,云霓殿外的灯火依次亮起,光芒四溢,将整个殿宇照得通明,那璀璨的灯光甚至盖过了头顶闪烁的星光。


    殿内,叶韵兰高坐主位,叶凝与翌云分坐两侧。


    云霓殿虽宽阔,却因被宾客们挤得满满当当,显得格外拥挤。众人左顾右盼,交头接耳,等了许久,既不见神君现身,也不见二殿下露面,纷纷露出了急切的神情。


    听闻天璇宗掌门飞升上仙,偌大的一个天璇宗群龙无首,余下仙门大宗自然不将临时推来暂代掌门的妉常放在眼中,这时,纷纷都将目光投向昆仑掌门淡竹,示意他询问神君的下落。


    淡竹推辞不掉,只好硬着头皮走到叶韵兰前,俯身一礼,说了一大堆恭贺庆祝的话,才切入正题,道:“女君,请问神君何在?二殿下何在?可否请他们出来,让我等一睹风采?”


    叶韵兰轻轻抬眼,扫了他一眼,语气平和却带着几分威严:“神君之姿,岂是随意可见?至于小女阿藜,其实你们早已见过。”


    此话说罢,才安静了片刻的人群再一次沸腾起来。


    “我们见过?”


    “淡竹掌门,之前二殿下在昆仑求学,若说见过,您怎么可能认不出来?”


    “是啊,您再好好想想。”


    ……


    淡竹身边瞬间被宾客们围得水泄不通,他一时有些无措,急忙解释道:“当年,二殿下是我师兄座下的弟子,我那时不过是个无名小卒,只在她剑道比试夺魁之时,远远地看过一眼,这教我如何凭空认得出来啊。”


    殿内闹哄哄的,叶韵兰并未急于回应,而是静静端起茶盏,一口接着一口,慢慢品茶。


    叶凝扭头往上座看了一眼,又看了眼坐在对侧,同样风轻云淡的翌云,一时摸不透二位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片刻,找不出答案的宾客自然逐渐平静下来,重新将关注点放到叶韵兰身上,她才不紧不慢地搁下茶盏,吩咐身旁的合容,道:“带阿藜进来。”


    紧闭的殿门缓缓开启。


    一线光亮自门缝间透入,逐渐扩散,竟盖过了殿内本就亮堂的光。


    一位红衣女子踏着光,缓步踏入殿内,那柔和的光晕仿佛从她体内透出,将她整个人笼罩在一层朦胧的仙气之中。她静静伫立,瞬间成为众人焦点,令人目不转睛。


    她的脸上还遮着面纱,只露出一双如桃花般明媚的眸子。不过,她似乎有些不习惯这样的万众瞩目,那双美眸微微低垂,美艳之中透出一抹并不违和的娇羞。


    众人看呆了眼。


    却也仅仅持续了一瞬,很快,便有人反映归来,“咦”了一声,道:“这位不是魅妖大人么?”


    站在殿中的宾客几乎就是叶凝大婚那日前来贺礼的宾客,那日,叶藜便是这样一身打扮,是以,并不难辨认。


    叶藜攥了攥藏于袖中的手,并未做出回应。


    叶凝看出她的局促,正想起身替她解围,翌云却先一步站起来,满目慈爱,温柔道:“阿藜,来,到父君这里来。”


    叶藜缓缓抬眼看去。这一幕,这一句话,让她一下就想起昨夜在朝云殿外等候时,他的目光从殿内穿过大开的窗户而来,一触及她,便仿佛一眼望进了她心底,是一种世间万物都无法将其撼动的笃定。


    昨夜,他也说了同样的话。


    “阿藜,来,到父君这里来。”


    叶藜忽然便有了勇气,顶着大殿内一道道并不友善的目光,一步步走到人群最前侧。


    叶韵兰也站起身,绕过桌案,走到叶藜身边,双指并剑,于虚空微微一转,打出一道风,掀开蒙在叶藜面容上的那方面纱。


    少女白皙的脸庞一寸寸显露了出来。


    肌肤如凝脂般细腻光滑,发如墨,点绛唇,桃花状的眼眸中闪着潋滟波光,可眉眼间带着一丝与她美艳容貌不符的清冷与倔强。


    灵力化成的风未散,打着转往下落,扬起她红裙的一角。


    那飘逸的裙摆,那微微扬起的下巴,点点灯光落在她身上,瞬间让人想起剑道比试那日,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女。


    叶凝不禁红了眼眶。


    淡竹更是直接惊呼一声,道:“确实是二殿下不错啊!”


    然而,即便有着一模一样的容颜,众宾客的对魅妖的警惕却是半分都未曾放下。


    妉常的视线在人群中流转而过,见大多数人都犹豫着不敢相认,便往前迈了一步,敛衽一礼,道:“传闻当年二殿下乃私练妖法,以至于走火入魔、爆丹而亡,而如今女君和山主却称魅妖为二殿下,其中千年究竟发生了什么,还请如实相告。否则,就算容貌相同,也难说不是魅妖的把戏。”


    此话一出,宾客顿时分成了两派。


    一部分人虽想不明白其中的曲折,却也不敢质疑桑落族的决定,妉常话音落下,他们便默默往旁侧挪了半步,虽未说话,却也与她划清了界限。


    而另一部分人,却立马出言附和,将矛头对准叶藜。


    叶藜最怕被诬陷私练妖法,那百口莫辩的恐惧,宛如从千年前穿越时空而来,牢牢盘踞在她心头,怎么也挥之不去。


    叶韵兰察觉到了她的不安,温柔地伸出手,覆在她交叠于胸前的双手上,轻轻拍了拍,以示安抚。


    当她重新将目光落在妉常以及她身边几张咄咄逼人的面孔上时,温情已不复存在,只剩下一片冰冷的审视:“当年,狼妖族欲发兵仙族,阿藜随苏家二位公子一同前往妖族谈判,不料,却受狼妖族陷害。她为了阻止狼妖族起兵,自甘毁去仙丹,拉妖女空颜同归于尽。残缺的魂魄飘零千年,于百年前偶然与戾气相融,修出妖丹,这才以魅妖身份飘零于九洲。不知本君这番解释,各位可还满意?”


    妉常嘴角端着笑,并未接话,掩在袖中的手却往旁侧打出一道灵力。


    慕家家主慕锦生手背骤然一痛,顶着那道森冷威仪的眸光,缓缓张开唇,硬着头皮道:“这不过是魅妖的一面之词。当年前往狼妖族谈判者有七人,除去苏家二位公子,两名昆仑弟子,便是二殿下与她的宫娥侍卫了。女君何不将人叫来,将当年之事原原本本说出来呢?”


    叶韵兰盯着他看了几息,道:“随阿藜一同前往妖族的侍卫夜怀于妖族牺牲了,宫娥风眠已是我桑落族长老,但她今日并不在浮玉山。”


    这话说得云淡风轻,大有几分“我无人证,你又能奈我何”的意味。


    果然,又有人坐不住了。


    这次,是一名妖族小狼。


    “说到底,这都是魅妖一面之词。魅妖生性狡诈,万一她故意变换成二殿下的模样,编了一段过往来迷惑众人的呢?”


    空颜死后不久,苍狼山成了其他妖族攻打的对象,空远修为不精,寡不敌众,狼妖族覆灭,幸存下来的狼妖流落妖域各处,自然狠毒了当年来谈判的这七个人,最狠的便是这桑落族。


    这会儿,不仅是叶藜,就连叶凝也浑身紧绷起来。


    昨夜,她匆匆离开朝云峰,对于之后山峰上发生的事,她也略有耳闻。


    不过,她知道的并不多。


    只知道父君一眼就认出了阿藜,之后母君也去了朝云峰,三人聊了许久,再然后,合容便来通知她,说母君已将阿藜回归的消息公布到九洲三界。


    她不知道父君母君两人葫芦里卖得什么药,可瞧见他们成竹在胸的模样,便没敢轻举妄动。


    见桑落族几人迟迟没接话,与妉常为伍的一群人好似得了势的斗鸡,各个仰着下巴,瞪着眼,你一眼我一语。


    “女君,山主,圣女殿下,若要我们信服二殿下的身份,总得有人来证实女君口中二殿下的经历吧。”


    “对啊,谁能证明?”


    “谁能证明?叫他出来解释清楚!”


    “我可以证明——”


    忽然,一道温润的嗓音从殿外响起,声音不高不低,却似一缕清风,瞬间驱散了殿内的紧张气氛。


    叶凝循声看去。


    瞧见苏望舟正缓缓踏入大殿。明亮的灯光落在他脸上,竟映得他面色憔悴,眉间阴云如墨,似将千般心事一并压于眼底。


    叶凝有些意外,下意识看向叶韵兰,不想,却在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诧异。


    也就是说,苏大公子的出现,并非母君的安排。


    那他怎会突然来此……


    “当年赴苍狼山和谈,是苏某带队的,我可以证明女君所言非虚。二殿下确实是为了阻止妖族攻打仙族,才自曝妖丹,与她同归于尽。而二殿下偷练妖法之言,皆是妖女刻意放出的虚假消息,意图抹黑二殿下。”


    在叶凝思考之际,苏望舟已走到大殿最前侧,他说完这番话,才向上首四位一一行了礼。


    叶韵兰轻抬手,示意他起身。


    眼看着叶藜身份就要做实,妉常双眼溜溜一转,继续质疑道:“苏二公子身负邪神命格,苏大公子与他手足千年,难保早被戾气侵蚀!魅妖,便是他们安意图插进仙族的暗子!”


    苏望舟也不恼,只顺着她的话“噢”了一声,旋即转身面向众宾客,双臂展开,语气不疾不徐,态度却是不容辩驳的强硬:“那便轻诸位来探,若在苏某体内发觉一丝一毫戾气踪迹,便可原地将苏某斩杀。”


    “够了!”


    叶凝终是忍不住出言打断。


    她朝叶韵兰与翌云的方向瞧了眼,见他们并未有阻止的意思,这才起身绕过桌案,走到人群前。


    “我见诸位之中,有不少人同我一起参加鲛人族试炼,你们可还记得,误入归墟后,我与楚芜厌、段简和慕婉消失了一段时间。”


    她缓了片刻,见有人点了点头,才继续道:“那里封存了阿藜千年的怨气,这怨气强大到可以织就成幻境,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循环往复。而我们四人,被她的怨气拉进往昔,陪着她,重走了那段痛不欲生的旧路……”


    话至此,她已红了眼眶,就连声音也成了断续的哽咽。


    叶凝用力呼吸着,用无比坚定的语气,一字一句说出接下来的话:“走火入魔的是妖女空颜,试图覆灭天下的是昔日狼妖族。魅妖就是叶藜,是我桑落族的二殿下!过往谣言皆为虚妄,她曾为仙族而战,也为九洲生灵付出过生命的代价。”


    大殿中静得出奇,落针可闻。


    之后,有细微的啜泣声传来,明显是极力压制着的。


    叶藜


    可就在她以为自己的身份终于做实的时候,妉常还是不买账,“既然二殿下当年与妖女同归于尽,那如今为何又能以魅妖的身份站在这里?”


    叶凝看向这位天璇宗二长老,当初,她几番险些被慕婉折磨致死,她的这位师尊,好似从来没试图阻止过一次,甚至四堂会审时,还公然纵容慕婉。


    新仇旧恨一并涌来,她整个人瞬间冷透,只余一双眸子红得似要滴血:“妉常长老是何意思?今日你是无论如何也不肯认下阿藜的身份,是吗?”


    妉常故作惶恐道:“这不当局者迷么。我也是怕桑落族被魅妖的把戏迷了眼。”


    道理也讲了,身份也压了。


    叶凝只觉一拳捣在棉花里,软不受力,空落落地回弹,震得自己胸口发麻。


    她张了张口,竟再找不到半个字可说。


    而妉常眼中,已然暗暗燃起了胜利之光。


    叶藜眼底最后一点温度,此刻也凝成了冰。


    她很清楚,在这九洲三界,只要有一个人质疑她的身份,从此之后,岁月流转,口口相传,她究竟因何而亡,便又成了谁也说不清的谜团。


    就在这时,殿门轰然自开,一线金辉泻入,正落在她脚尖。


    楚芜厌踏入云霓殿,他不知在殿外站了多久,夜露深重,他洁白的衣袍已沾上一层细碎水汽,甫一迈进灯海般的明堂,银线暗纹随步幅起伏,便像星河顺着衣褶静静流淌,熠熠生光。


    “圣女所言,便为本尊所见。”


    众人还不等看清,神力威压便随那道清润的嗓音一同落下,瞬间压得他们连头都抬不来。


    在看见楚芜厌的瞬间,叶凝眼底的阴霾总算散了些许,她往前迎了几步,轻声问道:“你怎么来了。”


    他走到她身侧,旁若无人地牵起她的手,感受到她指尖的凉意,又不动声色地用掌心将她整只手都轻轻包裹起来。


    殿内那股压得众修脊背发弯的神息,拂到她身边便化作一缕春风,柔柔地卷着她的衣袖,连都不忍将它吹乱。


    “我来替你压压场子。”楚芜厌笑着回应她。


    叶凝也跟着弯了弯唇,而后眉梢扬了扬,示意他开始。


    楚芜厌依旧浅笑着,露出一个“瞧好了”的表情,却并未松开她的手,取了一抹念力投入她腕间的紫玉中,再以神力催动。


    紫光自神玉深处涓涓涌出,于虚空织出一幅流转的光幕——这是楚芜厌的记忆,也是叶藜自爆内丹当日的景象。


    “圣女与二殿下手腕上的紫玉,曾是神界的显忆石,以神力催动,便可展现出真实的记忆。叶藜的幻境,我也入过。当时,她自爆内丹,与空颜同归于尽,我于心不忍,便以妖力护住她一缕残魂,此后她修行所凝,自非仙丹,而是妖丹。”


    这些过往,叶韵兰和翌云都听叶藜提及过,可当他们直面画面中一幕幕的绝望与窒息,都不禁红了眼眶,紧紧拉住叶藜的手。


    淡竹也跟着落了泪,看到画面中楚芜厌拼死护住一粒飘散的金光,不解道:“既然神君护住了二殿下魂魄,为何她不早些与桑落族相认呢?”


    楚芜厌冷笑着反问他:“魂魄残缺不全,她连自己是谁都不知,又谈何认亲?


    “那、那现在又为何……”


    画面倏然一转,归墟深处,怨念翻涌成潮。楚芜厌独身朝怨念走去,用妖力将翻滚的怨念一寸寸消融,只余一缕金芒璀璨的仙元悬于虚空,澄净、温暖,像初升的朝日。


    下一瞬,光幕骤止。


    楚芜厌敛去神力,淡然开口:“仙元回归,叶藜自然就恢复了记忆。”


    “将仙元封印在归墟!”


    “归墟那地方鬼都不去,是谁将二殿下的仙元仙元困在那个地方?”


    “就是,此人定然没安好心!”


    众宾客显然已全然接受魅妖就是叶藜这个事实。叶韵兰借机拉着叶藜走到王座,接受众人朝拜。


    殿中殿内热血如沸,所有人都在庆贺二殿下归来,叶凝嘴角端着一抹惯常的微笑,思绪却早已飘到了九霄云外。


    是啊。


    那个将阿藜仙元封印于归墟的人究竟是谁呢?


    第九十八章


    夜色沉沉, 宫灯一盏盏亮了起来,从云霓殿一路蔓延,直至凝露宫。


    叶凝心里盘算着事,一路踩着光晕, 闷头往寝殿走, 待到踏上凝露宫门前的玉阶, 手畔处忽然起了一道力,轻轻向后一拽,让她不由停下脚步。


    她正觉奇怪, 忽闻一声低笑贴耳而来:“殿下这是……邀我同榻而眠?”


    叶凝愕然回首, 这才发觉自己竟拽着楚芜厌的衣袖走了一路。


    而此刻, 这个被她牵了一路的男人正含笑望着她。


    院墙上的宫灯明亮, 暖黄的光晕落在他眼中,散发出温柔又灼人光芒。


    他的目光不偏不倚落在她身上, 柔情暗蕴, 将她整个人包裹其中。


    四目交汇的刹那,叶凝的脸颊突然烧了起来, 不过瞬间, 这热度便已蔓延到耳尖。


    她倏地松开指尖, 两手抵在他臂弯, 轻轻向外推了推, 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到了……你快些回去吧。”


    楚芜厌神力恢复,耳力自然过人,但他却装作没听清, 还故意往玉阶上迈了一步,自言自语道:“叫我快些进去啊。”


    叶凝:“……”


    她怔怔站在原地,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袖口, 张了张嘴,却没说出话,像只不知所措的小鹿,乖觉得可爱。


    楚芜厌定定看了她一瞬,忽地俯身凑近她:“阿凝还想说什么?我听着呢。”


    气息掠过鬓边,叶凝怔怔抬眼,才发现两人已只隔寸许,灯影摇碎在他瞳底,像一池被搅乱的星子,而那群星中央,赫然倒映着她那张红透了的脸。


    “你、你要做什么……”


    她的呼吸似乎有些急促,双唇一启一阖,温热的气息便随着这几个字缓缓送到他面前,而后轻轻拂过他的颈侧。


    楚芜厌本只想逗弄她一番,可到了此刻,他的身体根本控制不住地变得僵紧,呼吸越来越沉,气息越来越烫,那根在脑海里紧绷了三世、又几番跨越生死的弦已在崩断的边缘。


    心脏在胸腔里狂撞,撞得他眼眶潮红,他控制不住抬起手,一把将面前的少女拥入怀中。


    叶凝只觉腰间一紧,整个人便撞进一方温热的胸膛。熟悉的檀香扑面而来,一如从前,她愣了一瞬,指尖无措地悬在半空,耳侧是两人交织在一起的心跳声,咚咚,咚咚,急促而热烈。


    回过神来时,她的手掌已抵在他胸前,她并没有推开他,相反,攥着他胸口衣襟的手指又微微拢紧了些。


    山风带着夜露,从松间吹来,微凉而湿润。楚芜厌的怀抱坚实温暖,把山夜的寒气都挡在咫尺之外。


    叶凝贪恋这样的温暖,那颗连日惴惴不安的心,被这温度轻轻煨着,一点点松缓,一点点沉静,像雪粒落在春泉里,悄然化开,只剩涟漪轻荡。


    楚芜厌静静抱了她一会儿,并没有多余的动作,只在起身松开她时,指腹掠过她略略发烫的耳廓,声音低而温软:“夜里凉,你早些安寝,我走了。”


    怀抱骤然一空,夜风吹散了胸口残余的温热,凉得叶凝打了个激灵,她惶然抬首,见月光下那道背影正欲远去,心底一紧,脱口喊住他:“楚芜厌。”


    楚芜厌顿住脚步,回身看她。


    她就立在半人高的院墙下,灯影斜斜覆身,绯红宫装被暖光映得似霞似燃。


    远远一望,竟恍惚回到凡间:那时,她每每从夜市归来,总提着小食盒,倚门而立,炫耀着她带回来的美食美酒。


    记忆里的灯色与眼前重叠,时隔万年之久,她唇畔那抹清浅的笑意却好似未曾改变,楚芜厌有一瞬的恍惚,仿佛下一瞬她就要提起不存在的食盒,朝他晃一晃。


    他见她提着裙角一路小跑下玉阶,便自然而然地伸手扣住她双臂,那双眸子里的明辉柔得几乎要化作水滴落下来,他却偏要带着几分玩味笑她:“这就舍不得了?”


    “谁舍不得了?”


    叶凝嘴硬顶了一句,可脸颊两侧的灼热却一路烧到耳尖,连眼尾都泛起一层水光。


    她几乎要侧过脸去避开那道灼灼的目光,转念却觉这般退缩更显心虚,索性抬眼迎上。


    四目相对的一瞬,她那卷而长的羽睫便如受惊的蝶翅,簌簌轻颤,顿时泄露了所有佯装的镇定。


    楚芜厌眼底含笑,却未点破,只伸手替她拢了拢肩头的披风,嘴角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声音低懒道:“那阿凝这般急着追来,可是有什么急事?”


    急事?


    叶凝又是一怔,神思瞬间空白。


    她能有什么急事?


    不过……不过是想再同他多待一会儿罢了。


    只是这样的心思,她才不要说出口。


    她依旧端着笑看他,面上仍维持着从容淡定,脑中却早已乱成一团,思绪飞转,几乎要擦出火星来。


    终于,在她把一万年前的记忆都给翻了个底朝天时,脑海里终于闪过一道灵光!


    她像抓住了根救命稻草,连方才那抹娇羞也被这突如其来的“由头”掩去,竟有几分理直气壮,道:“是有一件事。你同我母君是何时串通好的?”


    楚芜厌眉梢轻挑,微微错开视线,看起来有些心虚,可嗓音里那点懒洋洋的笑意丝毫未减:“原来不是来谢我替你撑场子的?”


    叶凝气势不减分毫:“自然也是要谢的。不过,我母君从不会做没有把握的事,她愿意公开阿藜的身份,必定有十全的把握,打小那些人的疑虑,而你就是她的底牌吧?”


    楚芜厌眼中的笑意有些凝滞,他忽然清楚地意识到,眼前的这个姑娘,与一万年前大不相同了。


    从前她是那般无拘无束,她怕戒律与文书,不喜与身俱来的身份与责任,可如今,她站在群臣之前,言语有度,行止从容。这样一个心思单纯的姑娘,竟也学会了察言观色、审时度势。


    那一瞬,他胸口像被钝刀慢慢割过:原来那般无拘无束的她,是被他亲手推上了她最不愿走的路,替他扛起千钧重担,磨成今日的沉稳。


    成长是恩赐,也是罪证。


    她越是完美,他越心疼。


    楚芜厌定定望着她,努力牵起唇角,尽量不让自己的情绪泄露出来:“你离开栖霞峰后,我去找过你母君。”


    叶凝立马露出得意的笑:“果然!若我猜的没错,你们演这么大一场戏,是为了揪出邪神同党吧?”


    “揪出同党只是顺手而为之。我去找女君与山主是为了替叶藜正名,帮她恢复桑落族二殿下的身份。”楚芜厌点漆般的眸子里涌动着幽幽星光,那些被他强忍住的情绪与爱意,都在此刻化作最真诚的语气,温柔又轻缓,“我知道,这是你一直想做的。”


    叶凝这才注意到,他眼尾红了一片,那双向来深邃望不到底的长眸是那般浅,竟快要兜不住弥漫在眼底的水雾。


    心底最深处的那片柔软也跟着化成水,她鼻头一酸,泪便滚了下来。


    一股莫名的冲动涌上来,让她顾不得先前的娇羞,踮起脚,张开双臂抱住他,将脑袋紧紧贴在他胸口,道:“楚芜厌,谢谢你。”


    那一瞬,脚下荒芜的地面上,忽然有几点嫩绿破土而出,月光淌在叶面上,凝成晶莹的露,青翠欲滴。


    叶凝抱了他片刻,便缓缓松开了手,双唇嗫嚅,正打算告别。


    就在这时,那双始终垂在身侧的手忽然提了起来,一把环抱住她的腰肢,挡住了让她正欲后退的脚步。


    下一瞬,楚芜厌俯身靠近,滚烫的气息带着炽浪席卷而来,像沉寂万年的火山忽地喷薄,灼热的岩浆瞬间吞没她所有呼吸。


    他的鼻尖与她距离不过三寸,声音沙哑,气息滚烫:“道谢都这么没诚意。”


    叶凝愣愣望着眼前这个与她呼吸相缠的男人,脑海倏然空白。


    鼻腔、脏腑、血液,全被他那抹独有的檀香气霸道侵占。


    她隐隐预感到接下来要发生什么。


    心跳如擂鼓。


    却带着一丝莫名的期待,乖顺地合上双眼。


    “殿下——”


    一方暧昧的寂静被千灵一道惊呼声骤然劈开。


    相拥在一起的两人同时一颤,两双将及未及的唇骤然分开。


    叶凝慌忙后退半步,一张脸红得快要滴出血来,手指局促地拢了拢鬓边碎发,又低头掸了掸衣角。


    楚芜厌则握拳抵唇,轻咳一声掩去眼底波澜,默默退到一旁。


    千灵气喘吁吁停在院门口,一手提着宫灯,一手捏着封叶子信,浑然不觉自己干了什么好事,在看到楚芜厌也在凝露宫门口时,明显怔了怔,满脸急切顿时变得犹豫起来,攥在手里的信一时也不知该不该拿出来。


    叶凝抬眼一扫,颊边残红未褪,眸底水雾未散,声音却已平得不见波澜:“风眠来信了?”


    千灵轻应一声,这才提步上前,先朝两人依次敛衽行礼,随后将信笺双手奉至叶凝面前。


    叶凝双指一并,灵力如丝,隔空将信笺牵至掌心。


    她正欲拆封,忽然听到千灵轻轻“咦”了一声,便停下手里的动作,顺着她的视线看去。


    只见原本荒芜的宫殿外,此刻竟绿意葱茏。


    藤蔓攀着残壁,嫩叶在月光下泛着翡翠般的光泽,一簇簇鲜花从石缝里探出,花瓣薄如蝉翼,风一过,花香馥郁,几乎看不出戾气留下的痕迹。


    盎然春意一落进眼里,叶凝立刻想起方才唇畔的灼热,耳根瞬间烧得发烫,她却情不自禁地眨了眨眼,悄悄用余光去看身旁的那个男人。


    不同于叶凝做贼般的偷看,楚芜厌正光明正大地望着她。


    于是,叶凝便再一次,猝不及防的,跌入那一双氤氲缱绻的眼。


    攥在手里的信纸被捏出“咔”一声轻响,她立马收回视线,却因太过慌乱呛了口冷风,剧烈咳嗽起来。


    见状,千灵立马上前一步,想要替她顺气,叶凝却摆摆手,示意她退下。


    在千灵转身离开之际,她终于止住了咳嗽,便又赶忙叮嘱了一句,道:“今日所见,不必向外多言。”


    语气淡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警告。


    千灵挠挠头,一时没明白她家圣女是不想让别人知道什么?是神君深夜出现在凝露宫,还是凝露宫的植被重新长起来了。


    但无论是哪一样,她都不敢不从,只在心里犯了会儿嘀咕,便立刻恭恭敬敬应了声是,转身便退了下去——


    第九十九章


    千灵前脚刚走, 叶凝与楚芜厌不约而同地对视了一眼。


    只一眼,周身的空气瞬间被两人眼波交汇刹那的火光点燃,连夜风也被染上了一丝灼热的烫意,纷纷扰扰从墙头拂过, 卷起一朵蔷薇花, 吹落到月光下两人交叠在一起的影子上。


    叶凝下意识地攥紧手中信笺, 凝视着他一步步走向自己,萦绕在鼻尖花香被霸道的檀香冲散,那独属于他的气息混进夜风, 吹得她睫羽轻颤。


    两人之间只余一拳空隙, 近得能听见彼此心跳——她的急促, 他的沉重, 交织成同一节拍。


    楚芜厌垂眸静静望了她片刻。


    忽然,他轻轻一眨眼, 眼底眸光流转出一抹轻柔的涟漪, 笑意便从眼底漫出来,先是眼尾, 再是唇角, 一点点绽开。


    叶凝愣了半瞬, 随即也忍不住弯起唇。


    两人就这样对视着, 无声地笑得越来越深, 仿佛方才的情浓时的暧昧、被人撞破后的窘迫、以及那一点不自在的尴尬,全在这一眨一笑里化成了清风,


    不知过了多久, 楚芜厌敛了敛笑意,看了眼她攥在手里的那封信,问道:“你派风眠去宁妄身边盯着了?”


    叶凝也跟着敛去了笑意, 抬手看了眼手中的信,轻轻“噢”了一声,才缓缓道:“是她自己求着要去将功折罪。那日我初醒,正要寻你,便瞧见她跪在门外。她说百年前下山,偶遇了苏望影,两人也算是生死之交,便找了家茶肆小坐了会儿。那时,她不知他是邪神,被他一句‘可复活二殿下’的鬼话迷了心窍,竟将桑落族结界方位告知于他,还替传递了我与苏望影那场并不存在的婚约。如今她知自己铸下大错,自愿去诱邪神出巢,只求一个赎罪的机会。”


    楚芜厌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见他不语,叶凝便也垂下眸,兀自拆开手里的信件。她用的是凡界最寻常的纸笔与信笺,字迹歪歪斜斜,墨色忽浓忽淡,一笔三顿。纸角还沾着一点未干的浆糊,显是才写罢便匆匆折起。


    她一目十行扫过信纸,将信递给楚芜厌,道:“风眠在信里说,宁妄掳劫散修,强行灌注妖气,令其堕化为魔。如今魔兵已逾十万,正日夜操练,随时可能发兵三界。”


    楚芜厌接过信,一时静默无言,指尖却用力一拢,将信纸一角捏得微皱,那双方才还温情脉脉的长眸中,此刻乌云已堆叠,只余下晦暗的风暴在瞳孔深处翻涌。


    他看向手中的信纸,视线一扫,余光落在纸张缓缓定住。


    那里有一行叶凝未曾注意到的小字。


    他转身走回到凝露宫院门口,将信纸拿到近前,借着檐下琉璃灯盏散出的光,仔细辨认着那句风眠似乎想说却又不知该不该说的话。


    叶凝抬脚跟了过去,追问道:“怎么了?有什么问题吗?”


    楚芜厌看了她一眼,犹豫了片刻,还是将手里的信递了过去,道:“信最下端还有行小字,宁妄听说叶藜回来了,想见她一面。”


    果然,叶凝面色猛地一沉,一掌扬飞他手里的信,脱口怒喝道:“他哪来的脸,还敢再提阿藜?!绝无可能!”


    话音未落,她指尖的灵力已凝成寒芒,正要震碎半空的信纸,忽然,“啪”一声脆响自身后响起,一道赤红长鞭破风而来,在灵力坠落的瞬间卷住信笺,猛然收势。


    纸页被鞭风一带,旋身落入旁侧伸出的素手中。


    叶凝回身望去,只见叶藜站在石径另一头。


    天光暗沉,她的面容与身影都已融在夜色之中,唯有手中握着的妖骨鞭透着些许并不明亮的、暗红色的光。


    她正借着这抹暗光细细读信。


    叶凝眼皮骤跳,身形比声音更快一步掠出:“阿藜别去!别见他!”


    叶藜却侧身一闪,避开了她伸到面前的手,将信按折痕原样叠好,小心收了起来,轻声道:“阿姐,我觉得,我该去见他一面。”


    叶凝身形一顿,不可置信地看向叶藜。


    她立在殿墙外的那棵扶桑树下,稀疏枝桠间,月光碎如星屑,细细筛落,映得她的眉眼明艳动人,眉骨与鼻梁的线条在明暗交错的光线中愈发深刻立体,竟透出几分难以言说的倔强来。


    叶凝颇有些无奈,对于她这个亏欠良多的小妹,她是既舍不得说重话,又不忍任她去冒险,只好苦口婆心地劝道:“阿藜,他已经不是苏望影了,你若贸然去见,会有危险。”


    叶藜看着她,心中那块强撑着的坚强,忽然就塌了一块,那些强忍着的酸涩与委屈,洪涝似的奔腾而出。


    眼里有泪在打转,她却深深吸了一口气,强忍着没让它掉下来:“我知道,他如今是邪神。可他也是苏望影。我们之间的爱恨纠葛,从未真正说清。我还有很多话要问他,还有许多账要找他算。阿姐,让我去吧。”


    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转圜的倔强,像绽放于夜色中的蔷薇,明艳张扬,却长满了锐利的尖刺。


    叶凝迎上这样的目光,看着这张与自己八分相似的面容,胸口像被什么轻轻撞击了一下。那紧抿的唇,那发亮的眼,分明就是当初天璇宗内自己的影子。


    一样的倔,一样的不撞南墙不肯回头。


    劝阻的话到了嘴边,又生生咽回去,化作一声极轻的叹息。叶凝别开眼,似乎不看着这张脸,她便有勇气任她去冒险,由她随心所欲。


    良久,她终于轻声应了声:“好。”


    “但是。”前一字的话音未落,之后的话又迫不及待地追了上来,叶凝重新看向树影下的少女,她声音低柔,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坚定,“你可以去见他,但我要陪你一起。要问的话,要算的账,我们姐妹一起向他讨回来。”


    “可……”


    “我也去。”


    叶藜拒绝的话还没说出口,一道男子的声音不紧不慢地飘入耳中,她循身看去,见楚芜厌缓步走到叶凝侧,与她并肩而立,那平静无波的视线在触及身旁女子的身影时,像水里漾开的涟漪,轻柔温煦。


    她一下就想到了从前了苏望影。想到了那年夏夜的流萤谷,他挥袖间,万千流萤腾空,将整座山谷化作铺满碎星的银河。


    他笑说,要把整条银河送给她。


    那时的风如今夜般轻柔,他望着自己的目光,也如今夜的月色,清朗和煦。


    只是,任谁也没想到,从前那个谦谦有礼的苏家二公子,竟摇身一变,成了嗜杀暴虐的邪神,成了满口谎言,企图杀她族人的刽子手!


    她绝不能、绝不能容忍这样的事情发生!


    一千年前,她有法阻止空颜,那这一次,她也一定可以找到办法阻止邪神,阻止曾经的苏望影!


    叶藜眨眨眼,快速掩去眼底复杂的神情。


    比起叶凝的炽热坚定,叶藜略略闪躲的眸光多少有些心虚。


    但她调整得很快,也想得很快,几乎在从过往回忆抽身离开的瞬间便立刻想明白了:阿姐愿意陪她一起去见邪神已是最大的让步,就算她拒绝,偷溜下山,阿姐知晓了也定然会寻来。既如此,不如同行,左右有神君跟着,阿姐应当是安全的。


    “好,那便一同去见。”叶藜故作轻松地扬了扬唇,收起妖骨鞭,从手腕上将那串紫玉手链取下来。


    那半枚紫玉背后刻了一个小小的“藜”字,那是她在剑道比试夺魁后,等苏望影去桑落族提亲的七日里,无聊时刻下的。


    她抬手,在额心轻轻一点,抽出一缕念力将其送入掌中紫玉。


    黯淡玉石仿佛被星火点燃,瞬间流光四溢,从叶藜掌心腾飞而起,在虚空盘旋两圈,化作一道流光,悄无声息地隐入夜色。


    叶藜的视线追着那抹渐渐隐去的流光,知道它彻底消失,她也没有将视线挪开,依旧长久而安静地注视着东海的方向。


    良久,良久。


    她缓缓收回视线,却没敢去看叶凝,只垂眸,盯着自己的脚尖,道:“我给他去了封信,约他半月后,在苏家流萤谷相见。”


    “好。”


    叶凝轻轻点头,并未留意到她眼底那瞬的闪烁。


    见事已有着落,天色又向晚,她挥手遣散众人,转身踏入凝露宫。


    *


    月白风清,万籁俱寂。


    叶藜独自一人踏着月光而行。


    千年光阴,连曾炽烈如火的性子也被漫长的迷惘与孤寂磨钝。她婉拒了叶韵兰派来的宫娥与侍卫,独自一人,沿着悬在云中的天桥,一步一步翻越重山。


    她走得极慢,每翻过一道山梁,便停下脚步,或仰首望一眼残月,或眺望层峦叠嶂。


    戾气已将此处侵蚀成一片荒芜,可她眼中动容目光却好似还在一寸寸描摹着旧日的繁盛,翻涌的云海、葱茏的林木、灯火璀璨的宫阙,一幅幅倒映入瞳孔,被一点点刻进记忆深处,仿佛要将这千疮百孔的天地,一并拓印带走。


    直到踏上最后一座天桥,面向浮玉山东北角处最高的一座山峰,远远瞧着山巅寝殿内透出一抹暖黄灯火,含在眼眶中的泪花越蓄越满,打着转,几乎要滚落下来。


    这是她从前的寝殿,青藜宫。


    千年前那场变故之后,这座宫殿便被长久封禁,成了无人踏足的荒芜之地。直到今夜她恢复了桑落族二殿下身份,母君这才张罗着,将这座尘封千年的宫殿打扫干净,迎她回家。


    追忆过往的酸涩、苦尽甘来的喜悦、念及未来的迷惘,种种情绪一并堵在胸口,让叶藜的脚步不觉顿了下来。


    身后忽有夜风拂动。


    随风而来的是一道极其淡漠的声音:“二殿下,好容易才为自己正名,就这样舍弃了,不觉得可惜吗?”


    叶藜有些意外地回身去看。


    楚芜厌站在五尺之外,幽暗的灯光下,他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唯有那双眼睛沉如寒渊,像黑夜里唯一醒着的星,冷光直直钉进她心底。


    叶藜忽然生出一种无处遁形的窘迫之感,似乎在这样的目光下,她什么秘密都不该有,也不能有。


    她本能地想逃离,可楚芜厌好歹是她的救命恩人,她不好扭头就走,只好错目避开他的视线,轻声道:“我听不懂神君在说什么。”


    “听不懂也没关系。”楚芜厌站着没动,嗓音压得极低,像薄刃割开浓夜,一字一句凌厉钉来,“我来只是想告诉你,阿凝把你看得比她自己的性命更重,我不管你见宁妄的真实意图是什么,但请你千万别做让她伤心的事。”


    叶藜眉宇间毫无波动,掩在袖中的双手却缓缓握紧,她扯了扯略显僵硬的嘴角,勉强挤出几个字,道:“我怎么会呢……”


    即便隔着月色,楚芜厌也将她掩饰得极好的那一点逞强看在眼中,他本不愿点破,可一想起叶凝为了她终日忧心忡忡的模样,才稍稍有些松动的眸光,便再一次牢牢钉在叶藜身上,言语之间,颇有些告诫之意:“邪神非你一人之力可灭之,二殿下,切勿操之过急。”


    叶藜知晓自己已在他面前露出破绽。


    与邪神开战,血火铺天,总有人要倒在刀锋之下。若只她一人殒落,便可换得千万人活下去,她甘愿做那块垫石。


    能重回桑落族,再见到父母与长姐,能堂堂正正为自己正名,此生,她已无憾,唯愿以命相抵,替他们守住这山河。


    但在神君面前,她是半点小心思也不敢耍了,只老老实实敛衽一礼,应了声“是”,退回青藜殿中——


    第一百章


    宁妄的回信如期而至, 他欣然接受了叶藜的邀约。


    看似一切都正按着计划,有条不紊地推进。


    而接下去那半个月,桑落族山门灯火昼夜不熄,街巷铺红, 檐角悬灯, 三界访客纷至沓来, 装着礼物的锦盒从山脚一路摆放到云霓殿门前,一声声道喜与恭贺更是直冲云霄,好似要拉着九重天宫内的上仙共同庆祝。


    在这忙忙碌碌的日子里, 看起来最开心的, 当属叶藜。


    她忙得脚不沾地。


    除去恢复身份那夜在寝殿歇了一宿, 往后几日竟再没机会踏回自己的寝殿。


    白日里, 她周旋于贺宴与宾朋之间,举杯相迎, 笑语不断;夜幕降临后, 她又黏在叶韵兰与翌云身侧,拉他们用膳, 陪他们批阅公文, 磨着他们教自己法术, 像是要把这一千年漏掉的时光, 在短短几日里一口气补回来。


    殿内灯火通明, 照亮她飞扬的她眉眼,她仿佛仍是千年前那个无忧无虑的小殿下,不谙世事、不知疲倦。


    对于这个失而复得的女儿, 叶韵兰与翌云皆是百般顺从。


    她一句“想吃酥蜜糕”,膳房连夜升火;她撒娇“想学制符”,翌云便亲手教她勾画繁复的雷纹;她赖在云霓殿不肯走, 叶韵兰也任由她蜷在榻上,像幼时那样拍着她的背哄睡。


    云霓殿外的天色,自清晨天光耀眼,到晌午金乌高悬,再到日落西斜,霞光如火,到最后,晚霞散尽,夜幕低垂,繁星点点。


    一日光景被框在这一方窗棂间,分明一眼就能看尽,却似千年流转,温柔地包裹住殿内重聚的时光。


    忙活了一整日,叶藜已在云霓殿沉沉睡下了。灯火下,叶韵兰与翌云二人默然对视一眼,他们都没说话,却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无法掩饰的自责与疼惜,曾经因那场变故而生的隔阂,在这一室温柔的时光里,悄然消融。


    日复一日的欢笑与轻松,像镜中花、水中月,美得不真实,又像暴风雨前最后的宁静。


    所有人都知道,一场席卷三界的风暴正在酝酿发酵,可没有一个人愿先开口戳破这层薄纱,没有一个人忍心破坏这来之不易的平和。


    千灵提着膳房特意备好的晚膳,穿过一座座相连的天桥,脚步因这喧嚣的气氛不由变得轻快起来,直到回到凝露宫,一脚踏进月洞门,外头的鼓乐与笑闹像被无形结界阻隔,瞬间掐断。


    外头的灯火映不进来,只剩一院月光,冷冷铺在青石板上。


    叶凝站在庭院中央,手持凤行弓,正对十丈开外的菩提树下的箭靶。


    千灵走入她身后的茶亭,将食盒轻轻放置于石桌上,抬眼瞧见那只从晌午提来便没动过的食盒,默默将其收了起来,才对着她的背影微微一躬身,道:“殿下,该用膳了。”


    叶凝头也不回:“我还不饿,放那儿吧。”


    还不饿啊。


    修仙也不是这么个修法啊。


    千灵嘴一撇,却拿她一点办法也没有,正想着要不晚些时侯再来,身后忽然响起了楚芜厌的声音:“你下去吧。”


    她忙回身行礼,余光一瞥,见他手里亦提着食盒,心头顿松。她麻利收走桌上两只未动的食盒,福身道:“千灵告退。”


    叶凝也不知听到身后动静没有,她没回头,甚至连视线都没偏移一寸,只盯着远处的箭靶,张弓如满月,指尖一松,凤翎箭破空而出,拖着长长的青焰直贯靶心。


    “不错,准度已够,但力道还欠了些。”楚芜厌放下食盒,踱到她身后,自然而然地环抱住她,掌心覆上她握弓的手,指尖微一使力,帮她重新绷满弓弦。


    叶凝背脊一僵,视线不自觉地从箭靶处移开,看向身侧那张脸。


    他掌心的力道顺着指骨传来,凤翎箭逐渐成型,轰然而起的青焰映得那张几乎与自己贴在一起的脸一片明亮。


    楚芜厌察觉到那道灼灼的目光落在自己侧脸,却并未回视,只低低开口,嗓音已带了几分暗哑:“别分心,再来一次。”


    叶凝敛眸收心,气沉丹田,灵力自气海涌出,沿臂脉疾走至指尖。


    “咻——”


    箭矢破空,凤翎卷起青焰,一声清啸直贯靶心。刹那间,火凤虚影自箭尾冲天而起,双翼舒展,尾羽洒落碎光,将夜色般沉暗的小院照得白昼般雪亮。


    这——


    叶凝指节震得发麻,她却根本顾不上,只瞪大双眼,难以置信地望着那道几乎要将整个天穹都亮点的青焰。


    这是生平第一次,她射出如此威势赫赫的一箭!


    她站在这漫天散落的碎光里,有一瞬的诧异,紧接着,这双微微瞪大的鹿眸轻轻眨了眨,继而缓缓弯起一个弧度,那眸子里的光,就像这小院沉寂的夜色般,骤然亮了起来。


    她回身看向楚芜厌,一手高举起凤行弓,露出一个发自内心的、灿烂的笑:“我做到了,楚芜厌,我做到了!”


    “嗯,我看到了。”他看着她,唇角扬起掩不住的骄傲与柔软。


    叶凝还想再练一次,可当她转过身准备再次拉弓时,忽然觉得眼前一黑,双脚发软,便往后倒去。


    站在她身后的楚芜厌一下便发现了她的异常,眼疾手快上前一步,揽住几乎要晕过去的叶凝,将她搂在怀里。


    叶凝只觉得脑袋昏昏沉沉的,便顺势靠在楚芜厌肩头,那只握着凤行弓的手,却是半分都没松,待得眼前昏黑逐渐消散,她动了动肩,想要起身:“我再试一次。”


    楚芜厌低头看了眼连嘴唇都有些发白的少女,直接掐诀打出一道神力,替她收起神弓,将她打横抱起,走到一旁的茶亭内,将她放在石凳上。


    压在心底情绪翻涌上来,一点点堆积在他眼底,映得那双眸子愈发暗沉:“是我不好,不该让你用这么多灵力的。”


    叶凝不解地望着他,不明白好端端的,他怎么忽然自责起来:“是我自己要练的,与你何干?”


    楚芜厌一时不语,只默默地打开食盒,将里面的菜肴一碟碟端出来。


    蟹酿橙、八宝鸭、荷花酥、桃花酿……


    这些都是凡界小食,用粗瓷小碟盛着,用廉价纸包着,但每一样都是她爱吃的。


    叶凝看着他,胸口忽然涌起一股灼热的浪潮。


    楚芜厌依旧垂眸,将那些凡界小食从粗瓷碟与油纸包里逐一取出,再轻轻置入琉璃玉碟内。


    他指骨修长,似玉雕琢而成,分明是双握拉弓的手,此刻却灵巧地穿梭于这些凡界小食之间。


    叶凝看得有些出神,心底那股骤热隐隐波动,久久不肯平息。


    忽然,耳畔传来他的声音:“为了唤醒我的神格,你损耗了不少修为吧。”


    叶凝怔了一瞬,险些没跟上他跳跃的思维,待她反应过来时,立马做出一副轻松的表情,摆摆手,道:“我耗修为唤醒你,可不光因为你我之间的情分。你是神君,是如今唯一能钳制邪神、救三界于水火的人。于公于私,你都得醒过来。”


    楚芜厌终于停下手中的动作,他抬起头来看她,视线却从她脸上缓缓向下滑,定格在她轻轻摆动的那只手上。


    那里有道被弓弦割破的伤口,一抹鲜红正从那里头缓缓洇出来。


    他微不可察地蹙了蹙眉,几乎顿时伸出手,将她的手抓到自己跟前,用神力将那道血痕抹去。


    而他的语气,也似乎因这一抹血色变得更阴郁了些:“可正因遇见我,你才从当初的无忧无虑的小姑娘,变成如今肩挑山河的桑落族圣女。对你而言,这样的生活,何尝不是一副枷锁?”


    叶凝没想到他会这么想。


    她生来便是桑落族圣女,血脉里就刻着责任,不是她想逃就能逃得掉的。


    当初那件事,不过就是狠狠推了她一把,逼着她一夜之间长大。


    但是——


    “人总会长大的,不是么?”叶凝看着他,清浅一笑,也不知是自我安慰,还是安慰他。


    楚芜厌紧紧揪起心,并未因她这句安慰话有片刻的舒缓,反而越来越疼,像被挂了千斤重担,直往下坠。


    “若真可一世无忧,万事遂愿,谁又愿意长大呢?”


    他话音一顿,缓缓松开了与她交握的手,收回到胸前桌案上,紧握成拳,连头也随之一并低垂,前额几乎要抵住自己的拇指。


    可即便如此,他仍掩不住胸口的翻涌的愧意与疼惜交错,那种无力改变的愧疚与悔恨,像潮水拍岸,一下下撞在喉头。


    良久,他低哑哽咽的声音才缓缓飘向桌案对侧:“无论是寻月,还是楚芜厌,我终究亏欠你太多了。”


    “我早放下了。”叶凝依旧看着他,声音轻得像拂过身旁的夜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在我恢复记忆前,在我得知你油尽灯枯、时日无多之际,那些恨,那些怨,我就统统都放下了。”


    楚芜厌赫然赫然抬头,不可置信地看着面前那个少女,欲言又止:“那你……”


    叶凝等了片刻,见他不再往下说,便自己接过话,道:“那我为何还要杀你,是吗?”


    楚芜厌心口倏地一抽,像被细线死死勒住,呼吸顿时卡在喉间,四肢冰凉,全部的血液都在这一刻奔涌冲向头部,化作耳中轰鸣一片,


    他僵在原地,紧扣着手,连睫毛都不敢颤,仿佛稍一动,就会听见那些会让他彻底碎裂的话。


    她的声音缓缓飘来,同他一样,颤抖着,几近哽咽。


    他听到她说:“置之死地,方可后生。宁妄对你起了杀心,若你死在戾气之下,必将魂飞魄散、灰飞烟灭,哪里还能有机会再生,可若那一剑是我刺的,或许,你还有一线生机。”


    楚芜厌那双近乎死寂的眼睛里闪过一抹诧异的光,继而是掩不住的欣喜,但他任然不敢确定,小心翼翼地问她:“你是说,那时你选择段简而要杀我,不是为了泄愤?”


    “不是。”叶凝坚定道。


    轻飘飘的两个字落入楚芜厌耳中,心口骤然炸开一抹欢喜,像万盏天灯同时升空,烫得他眼底发烫。


    他抑制不住扬起唇角,可眼里的泪却也在同一时刻夺眶而出,脸上的表情因太过惊讶而显现出一种茫然的无措。


    他忽然不知该说什么、该做什么,只在飘忽的视线扫到摆满石桌的菜肴时,忽然站起身,颤抖着手,替叶凝斟了盏酒,又抬手取过玉箸,夹了片鸭肉,搁在她面前的玉碟中,勉强找回自己的声音,断断续续道:“来,吃菜,不然都凉了,都是你爱吃的。”


    酒雾氤氲,酒香浓醇,这醉人的味道撩拨着叶凝的心弦,将她心底的那股灼热的烫意无限放大。


    墨黑色的眸子里逐渐闪过粼粼水光,眼尾薄红,宛如沐浴在春雨中的一瓣桃花,娇嫩鲜艳。


    她就用这样的目光注视着他,久久不曾挪开。


    直到视线变得迷离。


    直到她再也抑制不住心底澎湃的热潮,她忽然站起来,倾身向前,吻住他的唇。


    这一瞬,楚芜厌只觉得天地的风都静止了,时光也不再流逝,他似乎失去了五感,除了双唇那一片微凉的柔软,什么都感知不到。


    他本能地想要留住这片柔软,甚至,想要更多。


    可这个生涩的吻并没有持续太久,只蜻蜓点水般停留了片刻,便要分开了。


    楚芜厌哪里舍得松开,忽然伸手扣住叶凝的后脑,指节微一收力,便将她整个人轻轻压向自己。


    唇瓣再次相触的刹那,舌尖撬开她微启的齿关,带着压抑已久的渴慕,由浅入深,温柔而霸道地占据每一寸独属于她的气息。


    天地间的风再次活过来,拂过院中的嫩芽,拂过一支接一支从院角探出头来的扶桑花。


    月光倾泻,花香暗涌。


    整个世界都安静下来,只剩两颗心脏,在彼此的胸腔里疯狂撞击,同频共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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