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
殿中众人的目光都相继落在空颜身上, 就连狼妖王也坐直了身子,投来一瞥好奇的目光。
空颜却迟迟不应。
视线在叶藜与苏望影之间来回徘徊。
叶藜低着头不敢看她,苏望影却浑身紧绷,眼神似钩, 牢牢钉在她身上, 生怕她不上钩。
直到一殿众人都这沉默压得惴惴不安, 空颜才缓缓走至灯下,展眉一笑,慢悠悠地应了声“好”。
苏望影悄悄松了口气。
叶凝却没由来的一阵心慌。
空颜缓缓抬起手, 五指灵巧一翻, 妖力便如丝线般从体内涌出, 朝唤心灯而去。
烛芯上瞬间闪起一丝火光, 紧接着,那火光越烧越旺, 迅速蔓延, 一道道绮丽霓霞透过灯罩,洒满了整座大殿。
“灯亮了!”
不知谁喊了一声。
叶凝感受到怀里的人身体骤然一沉, 仿佛被抽掉了筋骨, 软软靠在自己肩头。
空颜勾了勾唇, 转身看向苏望影, 点点金芒映照下, 眉眼间的得意愈发明显:“苏二公子,看来你命定之人是我呢。”
此时此刻的苏望影已没了先前的紧绷,甚至有几分成竹在胸的从容。
他看着空颜, 脸上无半分找到姻缘的喜悦,面无表情的脸上唯有一抹冷笑,自唇畔缓缓绽开。
“如此, 甚好。”
说话间,他忽然拂袖一挥。
从灯盏内溢出的光芒忽地一闪,瞬间凝成无数根纵横交错的线,织成一张细密的网,从半空中骤然降落。
其实,在看到苏望影冷笑的那一刻,空颜就知道有诈,但他施法的速度实在太快,不等她收起妖力,就被骤然亮起的仙光刺得眼疼,根本来不及逃脱,便被这张巨网从头兜到脚。
这网上的每一根灵线上都流转着铭文,仙光四溢,她只稍稍一动,灵线便瞬间收紧,紧箍在她的皮肤上。
见空颜被抓,狼妖王终于有了动作。
看上的表情都冷了下去,猛一拍桌站起身来,宽大的袖袍鼓动翻飞,诨手打出一道妖气,直指苏望影心口。
“来啊,把这些仙族统统抓起来!”
狼王一声令下。
横梁上、屏风后、帷幔下,各处都有狼妖窜出,他们手持长矛、短刀,狼眼绿光闪烁,瞬间将大殿围得水泄不通。
苏望影早有防备,只微微侧身一避,便躲开那道从王座直逼面门的妖气,而后忽然转身,空手劈出一道掌风。
“咚——”
一名狼妖人头落地。
大殿内静默了几息,紧接着便是轰然炸裂的巨响。
呼喝声、兵器碰撞声此起彼伏,充斥着整个大殿。
混乱之中,有两道“鬼鬼祟祟”的身影。
叶凝一手牵着叶藜,一手护在她身前,小心翼翼地避开四下飞舞的刀光剑影,按计划朝着大殿外疾奔而去。
然而,这片胶着的混战中,这两道步伐匆匆的身影,显然有些格格不入。
忽然,一股森寒的杀意从身后逼近。
叶凝心中一凛,回头只见一柄寒光闪烁的长矛正以极快的速度逼近叶藜后心口。
她眼皮一跳,毫不犹豫地打出灵力,凝成一道防御光幕,试图阻挡那柄逼近的长矛。
然而,她修为不足,而长矛顶端凝聚的妖气却越来越多,绿得发黑,隐隐有炸开的趋势。
“咔——”
光幕已有碎裂之象。
叶凝被妖气余波击中,胸口一阵剧痛,一股咸腥暖流顺着喉管直往上涌,几乎要吐出血来。
可眼下却容不得分神,她只能极力压下这股冲动,反手用力推开叶藜。
“殿下,快走!”
她边说着,便迅速侧身,企图以肉身阻挡那柄无限逼近的长矛。
一双鹿眸几乎被妖气染成墨绿。
电光火石间,一只手从斜刺里伸来,用力拽住叶凝的手腕,将她猛地往旁侧一拽。
“小心!”楚芜厌低喝一声,单手迅速结印,灵力流转的手指从叶凝腰间乾坤袋上掠过,一把木剑赫然被他握在掌心。
“铛——”
木剑与长矛相撞,剑身微微颤动,却稳稳地将长矛震开。
就在这不足半个呼吸的瞬间,楚芜厌眼神一凛,手腕翻转间,木剑顺势一转,剑尖精准无误地刺入狼妖丹田。
妖元碎裂,长矛落地。
狼妖甚至来不及发出惨叫,身体便被灵力震碎,化作一缕黑烟消散在空中。
收剑的瞬间,楚芜厌的目光迅速转向叶凝,将她上下都打量了个遍,关切道:“你没事吧?”
叶凝摇头。
正想道声谢,不料,那柄木剑便被忽然塞入手中,而楚芜厌突然面色陡然一沉,手指用力戳在她脑门上,眼中竟浮上一层少见的薄怒:“胆子越发大了,他要自爆妖元与你同归于尽,你不知道躲吗?”
叶凝眯起双眼,不满地拍开面前的爪子,双眼却心虚垂下来,盯着脚尖,嘟囔道:“我要是躲了,阿藜怎么办?”
楚芜厌没再说话,眼里却沉淀着化不开的凝重。
他理解她想保护叶藜的心情。
可是,这幻境中的一切皆为虚妄,唯独他们四人不是。
这就意味着,在这幻境中,所有对叶凝的伤害,或多或少,都会影响到现实中的她。
他又怎能心安理得地看着她受伤呢?
*
大殿另一侧。
两名昆仑弟子被长矛架起,身体悬空。
弥漫在空中的妖气逐渐凝聚成刀状,对准两名昆仑弟子的心口。
电光石火间,苏望影五指虚握成爪,隔着那层闪烁着仙光的网,猛地掐住空颜的脖颈。
“都退下!”
他怒喝一声,声音如雷霆般震响整个大殿。
“再不住手,我就杀了你们公主!”
妖兵皆是一怔。
手里的动作有一瞬的凝滞。
一切都按计划进行。
叶凝拍了拍叶藜的手,以示安抚,而后拨开楚芜厌,走到苏望影身侧,抬头看向王座,冷冷警告道:“空远,你若是再不撤兵,你姐姐的命可就没有了。”
王座上之人明显身子一僵。
那些个妖兵也纷纷傻了眼。
空远?
这不是他们二皇子名讳吗?
怎么……
他们既不敢撤兵,也不敢继续进攻,一个个都将手里的武器握得死死的,而后面面相觑。
空颜微微动了动被苏望影勒疼的脖子,哑声道:“在我父王面前也敢胡说八道,你不要命了?”
叶凝看向她,脸上没什么表情:“狼妖王善战,可也正因如此,落了一身病根,随年岁渐长,妖元受损,身体大不如前。可眼前这位“狼妖王”,气血旺盛,妖力醇厚,半点没有受伤的样子。况且,我们来苍狼山已有三日,见过狼妖王两次,可他总共才不过说了两句话,倒是你这个做女儿的,一直在操控全局。”
空颜身子动不得,只扯出一抹轻蔑的笑,道:“你们仙族想象力还真丰富。”
“我还没说完呢。”叶凝淡淡补了一句。
空颜嘴角的笑顿时隐没下来。
叶凝继续道:“你身为妖,炼制寻常妖毒自然信手拈来,可偏偏你给苏家两位公子下的毒都不寻常。为了驱除妖气,你用了我们仙族特有的仙草,七色堇,而若是想要将七色堇炼化成药,用以遮盖妖气,至少需要二十一日。算算时间,正好是你们狼妖族第一次侵犯仙族之日。”
空颜眸光转冷。
叶凝却不紧不慢地绕着空颜踱了一圈:“被昆仑弟子剑斩的狼妖压根就不是空远吧?你挑了一名普通狼妖,将他幻化成空远的模样,栽赃给仙族,为挑起仙妖之战找个由头。但你也很清楚,仙族轻易不会出兵,所以便早早备好了妖毒,就等着仙族使团跳入你挖好的坑。”
话音落下,叶凝停下脚步,正好挡在空颜身前,她面向殿中妖兵,手中木剑直指王座,扬声道:“你们睁大眼睛好好看看,王座上这位,是随你们一同出生入死的狼妖王吗?”
殿中一片寂静,之后各处又响起窸窸窣窣的私语声。
这些妖兵既不敢相信一个小仙侍的话,却又忍不住用怀疑的视线打量王座上那位。
空颜撩起眼皮看了四周,脸上再没了从前慵懒的模样,声音里透出淡淡的冷鸷:“你一个小仙侍怎么知道这么多!”
“首先,我是桑落族的仙侍,七色堇本就是我族中圣花。”
这其次嘛,你们妖王不就站那儿。
妖族这些炼毒制药的步骤,岂不是动动嘴皮子就能问来。
叶凝顿了顿,回头看向空颜,略带得意道:“其次,自然因为我聪明了。”
楚芜厌忍不住勾唇一笑。
而后,缓缓压下嘴角。
妖兵之中,已有人按捺不住。
尤其是一些年长的妖将,他们跟随狼妖王出生入死,几经风雨,对狼妖族的忠诚皆源于对狼妖王的敬佩。
此刻,叶凝的一番话看似荒唐,却有迹可循,他们切实察觉到了这王座之上的“王”与往常有些不同,于是,纷纷质问道:“公主,还请您告知大王究竟在何处?”
空颜转动眼珠,不耐烦地瞥了那几名妖兵一眼:“你们大王不就坐在王座上么!你们既然还认我这个公主,就该听我的话,杀了这些仙——”
“谁敢!”苏望影手中的力道加了几分,掐断她未说完的话。
空颜的面色迅速由白转青,连呼吸都变得异常艰难,五官紧拢的脸上,却依旧带着轻蔑与嘲讽。
好似一点都不惧怕死亡。
或者说,她根本不认为自己会死。
那双妖冶的绿眸中划过一抹红光,空颜的视线悠悠扫过一众自以为是的仙族,断断续续道:“你们以为……这样就能困住我了?”
叶凝眼皮一跳,下意识拉着楚芜厌撤步跳开:“不好,快退!”
话音未落,仙网中的妖力忽如开闸洪流般汹涌而出,瞬间将那些铭文流转的绳线震得支离破碎。
苏望影掌心一烫,飞溅的妖力碎片落在手上,使得每一寸皮肤都好似被烙铁压过般,疼得刺骨。
他下意识收回手。
空颜趁机挣开束缚,侧身一避,脚尖轻点地面腾空而起,跃至半空。
一抹流动的翠影在眼前轻晃而过,不等苏望影反应过来去追,刺目的光亮瞬间从头顶上空炸开,倾泻而下的光芒如利刃般直刺双目。
刹那间,他的视线被一片白茫茫的光亮填满,什么都看不清。
就在这一刻,空颜诨手捏了道妖气,凝成长矛,对准苏望影心口,奋力一掷。
苏望舟眸光一凛,急忙掷出折扇,扇面展开,荡漾出一抹金色的光芒,与长矛相撞。
但空颜爆发的妖气实在太强,折扇之力并不能将其化解,只勉强将它打偏几寸。
苏望影根本无力避开。
长矛刺入左肩,分儿化之,他被突然爆裂的妖气震出几丈远,背脊重重撞在大殿那扇半开的石门上。
“啊——”
一声嘶鸣响彻整个大殿。
叶藜就被叶凝藏在石门后,此刻,正透过门缝,眼睁睁地看着苏望影从半空坠落,砸在三步开外之地。
青衫被大片血迹染成触目惊心的红,晃得她眼疼,心也跟着疼。
烬天落地,暴涨的妖力也随之缓缓收敛。
叶凝视线刚适应光线,便看到空颜正悬浮在半空之中。
原本精心梳理的发髻早已散乱,乌发披散在肩头,无风飞扬,眼珠微微一转,很快便落向大殿门口的方向。
叶凝顺着她视线的方向看去。
只这一眼,她登时心跳一滞,险些一口气背过去!
叶藜已从石门后出来,此时此刻,正抱着苏望影,一面抽抽嗒嗒地掉眼泪,一面结印掐诀,给他渡灵力。
“……”
叶凝心中顿时涌起一股恨铁不成钢的隐怒,握着木剑的手止不住地颤抖,连带着木剑也跟着轻轻晃动。
甚至暗暗思索,若是趁那妖女不备,一剑劈晕她的可能性究竟有多大。
但空颜没给她机会。
也没给这殿中任何人机会。
她忽然一笑,那双唇分明红得似火,可绽开的那抹笑却冷得刺骨。
下一瞬,她已站在叶藜身前,眸绿色的瞳孔中映着小姑娘惊怒的面容。
妖风骤起,殿外乌云般的黑气聚拢,将门缝里漏进来的最后一丝光线也遮了去。
殿内一下子暗下来。
叶凝正欲飞身去救叶藜。
突然,腰间被一道铁链缠住,一股大力猛地将她拽了回去。下一瞬,木剑脱手,后背撞在石柱上,浑身禁锢,再动弹不得。
被绑了?
叶凝四处看了看。
心顿时凉了半截。
好家伙,其余仙族也都被绑了起来。
除了叶藜。
而接下来这一幕,让她余下半颗心也变得哇凉哇凉的,如同沉入冰窖,封冻万年,再无一点生机。
只见空颜化出狼掌,锋利的爪牙虚握住叶藜脖子,轻轻一划,瓷白的肌肤上瞬间多了五道血痕。
叶藜就如同一只牵线木偶,僵着脖子,随着她的手势缓缓移动。
空颜轻巧地捡起掉落在地上的木剑,拿在手里把玩了一番,而后,嘴角一撇,嫌弃地丢在一旁。
她掸了掸手上的尘土,眼角轻挑,看向被绑在石柱上的六个人,眸底满是讥讽的笑:“棋差一招,你们输了,接下来,该轮到我了。”
苏望影肩头有伤,每动一下,牵扯到伤口,便是撕裂之痛,他却咬牙仰起头,被泪浸湿的眸子里满是担忧与无措,断断续续道:“空颜,你别伤她,求你,我选你,我选你!”
“晚了!”
空颜拂袖一挥。
刹那间,大殿内被猩红的绸缎铺满,红烛齐齐点燃,将整个大殿装点得宛如大婚现场。
她走到苏望影面前,翘起一根手指,搭在他下巴处微微往上一托,轻蔑道:“二殿下一日不嫁,你便一日不会收心。我狼妖族多的是好儿郎,择日不如撞日,请二殿下选一人,就地成亲!”
第六十二章
猩红的绸缎从大殿四角梁柱倾落而下, 在殿中央围出了一方独立的空间。
妖兵们都被这红绸隔绝在外。
目及之所,张红挂彩,满堂生辉。
除苏望影外,便只有同门与亲友。
这一幕, 曾无数次出现在叶藜的梦境之中。她盼了好久好久, 这本该是她与苏望影的大婚。
可如今, 这一片红艳艳的华丽,却成了她眼中最刺目的色彩。
叶藜的视线随着漫天飘扬的红绸飞远了,飞到殿外那片乌沉沉的天, 那里看不见山河锦绣, 感受不到人间烟火, 只有望不尽的黑暗与绝望。
风卷残云, 雪落无声。
世间万象,恍若隔世。
叶藜嘴角微微颤抖, 眼中闪过一丝悲怆。
她与苏望影, 终究是回不去了。
叶凝远远看着她,见小姑娘眼底的星光一点点熄灭, 心便跟着越揪越紧。
一想到阿藜曾经过得这样艰难, 短短几日受尽七情八苦, 而她这个做姐姐的竟半分也不知情, 便止不住地懊悔与伤感, 心一横,竟不管不顾地结印催动玉笏。
以玉笏激活魂力,恢复圣女灵力, 尚可与空颜一战。
楚芜厌与叶凝绑在同一根石柱上,见她灵台处闪过一道叶片状的印记,眼皮一跳, 忙阻止道:“阿凝你别冲动!此处是幻境,眼前所见皆是假象,无论你做什么都无法改变既定事实。”
叶凝却不为所动,额间印记愈发闪亮:“与你我而言,这里一切皆是虚妄,可对阿藜来说,却是实实在在的经历。”
无论是叶凝本人,还是曾经的风眠,都不会眼睁睁看着叶藜受尽欺辱。
玉笏在她手畔旋转了几圈,化为一道不起眼的流光。
叶凝双指轻轻一拢,迅速掐了个诀。刹那间,她额前的印记微微一颤,浮在皮肤表面的光芒如漩涡般旋转起来,缓缓绕着圈。
那光芒越来越亮,仿佛要穿透皮肤。
灵台渐渐打开
玉笏感应到魂体气息,缓缓浮起来,往叶凝额前飘去。
就在这时,耳畔传来斩钉截铁的两个字:“我来!”
叶凝动作一顿,旋即蹙起眉头,道:“别胡闹,这是我家事。况且,擅自在幻境中使用魂力是要遭反噬,所以……”
“所以,更应该让我来。”
语调不高,语气却是前所未有的坚决。
楚芜厌知晓叶凝心意已决,叶藜非救不可。
诚如她所言,在幻境中强行使用本体魂力,势必会遭反噬,轻则修为损耗,重则元神受损。
绝不能让叶凝冒此风险!
于是,他继续开口劝道:“你的一魂一魄刚归体,仙元不稳,并无法使出全部仙力,若无凤行神弓相助,不见得是空颜的对手。”
叶凝听完后眨眨眼,扭回头,继续操控玉笏靠向灵台。
楚芜厌又劝:“但我不一样。我是妖王,雪魄妖印之力压迫万妖。或许,我能改变这一次幻境的结局。”
流转于指尖的仙力终于缓缓停了下来。
叶凝抬头看向前方。
不知何时,空颜已松开了叶藜。
红绸被施了妖法,一字排开,像一面巨大的屏障挡在她身后。她无法逃脱,甚至被五名狼族男子围住。
这些狼妖尚未完全化作人形,顶着狼耳、拖着狼尾,甚至獠牙也露在外面。
暖黄色的烛火映在尖锐的长牙上,反射出来的却是森冷寒光。
叶凝紧咬着牙,隐隐可见额角鬓发下的青筋跳动。
她承认楚芜厌的话有道理,可她也着实不想让他替自己冒险。
更不想因此欠他一份情……
忽然,一名狼妖抓住叶藜的手腕,长满狼毛的爪子勾住她胸前的衣襟,用力一扯。
“嘶——”
叶藜外衣褪落。
这些狼妖眼中的欲/色一下便燃了起来,之后的动作竟变本加厉,愈发胆大妄为。
叶藜的哭喊声,苏望影的嘶吼声与空颜放浪形骸的笑声交织在一起,充斥着整座啸月殿。
“二殿下!”
叶凝忍不住嘶声大叫起来,再也顾不得她与楚芜厌之间的弯弯绕绕,转头便应了下来:“楚芜厌,帮我救阿藜。”
“好。”楚芜厌应下。
叶凝五指翻飞结印,引玉笏冥力入楚芜厌灵台,可就在这一瞬,她莫名感到一阵心慌,便又嘱咐道:“最多一炷香的时间,无论结果如何,我都会重新封印你的魂力。楚芜厌,答应我,不许死在这里。”
听到叶凝难得的关切,楚芜厌意外地扬起眉梢,想也不想便应了下来:“好,我答应你。”
话音落下,一名狼妖将叶藜按在石柱上。
与此同时,大殿的另一角,一道耀眼的金红光芒像火焰般腾空燃起。
楚芜厌从火焰中一跃而出,手中长剑寒光闪烁,随他身形一动,磅礴剑气横扫而出,瞬间将围在叶藜周遭的狼妖震得四散飞开。
红绸被撕成碎片,纷纷扬扬地飞向半空。
空颜转过身,在看清来人的脸与他手上的剑时,嘴角的笑意缓缓凝固:“苏望影的剑怎么在你手上?”
楚芜厌懒得理会。
抬手抓住一片飘落的红绸碎片,盖在叶藜身上,而后,立马反手一挥剑。
五道璀璨的剑光自剑身迸射而出,光影交织成阵,以极快的速度朝石柱方向飞去。
剑光落于腰间,只听“咔嚓”一声,禁锢于腰间的力量骤然松开。
叶凝稳稳落于地面。
见叶藜无事,她长长舒了口气,急忙用灵力在隐秘处点燃一支香。
等做完这一切,她扫了眼四周,发现并无人注意到她,这才将视线重新落回大殿中央。
空颜终于正眼看向楚芜厌。
男子的面容并无特殊之处,平凡得毫不起眼,但一双眼却格外引人注目,透着一种与他身份不符的沉着与孤傲。
她饶有兴致地上前几步,伸手用弯钩状的黑甲勾住楚芜厌胸前的衣襟,挑眉道:“你一个桑落族侍卫,怎会用妖法?”
楚芜厌一言不发。
沉脸,拧身,挽剑,而后身形一闪。
下一瞬,点点剑光自他胸前绽开,金红相间,炫彩夺目,美得像夜幕中的烟火。
空颜没躲,也来不及躲。
剑光触及皮肤,宛如上百张重叠的刀片一齐划过。尖锐的刺痛过后,她白皙的手臂上立马多了道深可见骨的伤痕。
“你找死!”
空颜的面容瞬间扭曲,双手于虚空一握,聚起两团黑绿色的妖气,朝楚芜厌胸口拍去。
楚芜厌挥剑抵挡,转头看了眼一旁惊魂未定的叶藜,沉声道:“二殿下,走!”
两股力量对抗,搅得殿内空气涌动扭曲。
烛火忽明忽暗。
叶藜瘫坐在地上,死死压住那片盖在身上的红绸,双脚发软,根本挪不动一步。
见状,叶凝与苏望影同时避开围攻而来的妖兵,朝叶藜飞身而去。
但速度更快的,是从斜刺里劈来的两道妖力。
两人同时被击中。
叶凝并未觉醒魂力,毫无防备地挨了空颜一掌,身体瞬间失去平衡,从半空中砸落。
落地时,全身上下的骨头都好似被震碎,痛得难以自抑,下意识张嘴欲呼。
一口鲜血喷涌而出,顺着下巴滴落在地面上。
楚芜厌听到动静,侧目一瞥,余光触及那抹刺目的殷红时,心脏骤然一缩。
他几乎忍不住就要奔向叶凝。
可那双澄清的鹿眸却瞪着他,控制着他的双脚,将其牢牢钉在原地。
他很清楚,此时此刻,叶凝最大的心愿就是叶藜能安然无恙。
他看到了石柱旁叶凝点燃的那柱香。
只有一炷香的时间。
一柱香之内,空颜必须得死!
楚芜厌强行收回视线,深沉如墨的眸子里忽然掀起了狂风骤雨。
剑气在他周身游走,带起衣袂翩翩。
下一瞬,眉间雪魄妖印骤然亮起,浑厚的妖力自灵台溢出,与剑身融合,在昏暗的光影中亮起一道寒芒。
分神片刻,空颜再回神时,剑刃竟已逼至胸前,她来不及抵抗,只好徒手握住剑刃。
不想,眼前的剑身竟是道虚影,轻轻一触便散,与此同时,一股劲风从后背猛扑而来!
空颜眼中闪过一抹难得的慌乱。
她很快便冷静下来,凝起妖气打向左侧石柱,试图借反推之力脱身。
可楚芜厌的剑就像被下了追魂咒,她躲一寸,那剑便追一寸,最后剑指眉心,逼得她只能以妖力相抗。
空颜立在楚芜厌对侧,透过漫天赤金剑光,隐约看到了他额间的雪魄妖印,惊讶道:“你是妖王?”
“不,不可能。”
她很快便否认了。
妖王的法器是混元轮,他不善用剑,而眼前之人的剑法出神入化,绝无可能是妖王!
除非他杀了妖王,取而代之!
若当真如此,此人的妖力深不可测。
空颜有一瞬的血冷,从青冥剑上释放而出的杀意一寸寸瓦解她的妖力屏障。
分明已到了生死边缘,她却歪着头一笑,唇齿间一片血色:“你不是桑落族侍卫,你是谁?”
楚芜厌眼里没什么温度,语气更是毫无波澜:“将死之人,不用知道我的身份。”
剑势一沉,他再添一分力,剑身瞬间暴涨三丈,剑芒如怒龙般呼啸而出。
众人只觉得一个庞大的力量自大殿中央爆开。
“轰隆”一声巨响,啸月殿门窗被震得粉碎,穹顶也被这一剑的威力劈开一道深深的裂缝。
狂风裹挟着飞雪瞬间卷入殿内,在剑气的威压下瞬间凝结成无数锋利的冰刃。
这些冰刃在空中旋转飞舞,从四面八方攻向空颜。
妖力彻底屏障碎裂,化作点点光尘消散。
空颜被冲击出殿外,重重摔倒在雪堆里。
楚芜厌紧追而至,剑尖遥指,杀机毕现。
就在众人都以为空颜难逃一死之际,她却忽然轻蔑一笑。
她墨绿色的瞳孔中倒映着那柄寒光四溢的长剑,剑尖一点点逼近,连刀刃上的纹路都逐渐变得清晰可辨。
然而,就在下一刻,她眉眼弯了弯,徒手握住剑刃。
磅礴的剑势顿时烟消云散。
“……”
楚芜厌不可置信地抬起眼眸。
这一剑蕴含了雪魄妖印之力,威势震天撼地,她为妖身,怎可能徒手挡下?
就在这时,剑身嗡鸣一震,他察觉到空颜体内似乎正涌动着一股异常强大的力量。
紧接着,一道道暗红色的纹路从她握着剑刃的手上缓缓浮现,由细变粗,如游蛇般从手背蜿蜒至袖口,再从领口钻出,攀上脖颈,直抵前额。
楚芜厌幽深的长眸紧盯着她。
声音冷得像封冻千年的寒冰。
“你竟入魔了。”——
第六十三章
在这九洲大陆之上, 仙、妖、冥三力共存,却有两股力量一直为世人所不容。
其一是“戾气”,其二便是“魔”。
听到“魔”这个字眼,从殿中追出来的妖兵皆身形一顿。
身为妖族, 唯有一种情况会堕入魔道, 化为邪魔——那便是吞噬同族, 并炼化其妖元。
所以,他们的公主殿下竟吞食了狼妖妖元!
这些妖兵顿时傻愣在原地,忘了进攻, 也不敢贸然靠近空颜, 生怕被她夺了妖元。
空颜斜眼懒懒扫过, 似乎并无兴趣, 她挥开身前的剑,看着掌心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满意地勾了勾唇。
比起那几只妖力低下的小妖, 她显然对身怀雪魄妖印的“妖王”更感兴趣。
她扭着腰肢靠近,一双眼在楚芜厌身上来回打量, 饶有兴致道:“你杀了寂灭?”
山顶的荒草被魔气卷席而起的狂风按倒, 露出绵延不绝的山峰, 暗沉沉的, 铺至天际。
楚芜厌的眸子里就映着那通天的黑, 侧身避开空颜贴近的身子,冷冷道:“没错。”
寂灭是前任妖王的名字。
他确实把他杀了,虽然不是现在。
见他承认, 空颜双眸一下便亮了,墨绿色的瞳仁里隐隐有红光溢出:“没想到桑落族竟还藏着你这般有勇有谋之人,不若你我联手, 扫平三界,共享天下如何?”
楚芜厌不说话,冷冷瞥了她一眼,再次挥剑相向,妖气从他身上倾泻而出,威压四散,顷刻将身侧妖兵按压在地,再直不起身来。
啸月殿外并未点灯,唯有殿中摇曳的红烛,透出几缕微弱的光亮。
殿外林木影影绰绰,犹如一只只狰狞的鬼爪,似要将天剜出一个洞来。
空颜眼底的光深了些许,而后释放出魔气抵抗。
两股势均力敌的力量相撞,轰一声巨响,四周枯木尽数折断,本就残破的啸月殿愈发坍塌。
“还真是敬酒不吃吃罚酒。”
空颜慵懒的声线中染了一丝寒,唇畔的笑愈发阴冷瘆人。
话音落下,她一手对抗楚芜厌的妖力,一手收回到身侧,指尖轻轻一扣,暗红色的光束瞬间射出,缠上那些倒地不起的妖兵。
楚芜厌觉得奇怪,他可不信这妖女会好心救这些妖兵。
果然,下一瞬,一道道凄厉的哀鸣接踵传来。
他这才发现,空颜竟将他们的妖元生生挖出来!
她每吸食一枚妖元,楚芜厌就感觉到与他对抗的魔力强大一分。
可空颜还不满足。
她转了转愈发赤红的眼眸,视线越过半塌的大殿废墟,朝王座上的“狼妖王”,下令道:“你还愣着干什么,赶紧抓住桑落族那丫头!”
闻言,楚芜厌立马催动妖力,调转剑头,欲御剑返回殿内。
不料,不等他做出行动,空颜忽然出手,一掌按在他肩上,力道之大,竟教他再也动不了一步……
*
殿内,“狼妖王”得了令,应声朝叶藜飞身而去。
叶凝与苏望影皆受了伤,一时难以起身阻拦。苏望舟与其余两名昆仑弟子皆被妖兵缠住,脱不开身。
眼看着“狼妖王”就要抓到叶藜,情急之下,叶凝眼珠一转,恰巧看到不远处的木剑,立马掐起一诀,以灵力为牵引,用力一掷。
“咣——”
堂堂狼妖王被木剑一砸,竟闷哼一声,从半空中跌落下来。
意料之外。
但又好似在预想之内。
叶凝咬牙从地面爬起身来,对着那道同样踉跄的背影,隔空喊道:“空远,别装了!就你这点妖力连我个小仙侍都打不过,怎么可能是久经战场的狼妖王?”
果然,那背影一滞。
紧接着,“狼妖王”转过身来,凶神恶煞地瞪着她。
叶凝抹了把唇边的血,手掌顺势挡住嘴唇,微微侧头,小声对苏望影道:“二公子,我拖住假狼王,你去救二殿下。”
苏望影没推脱,甚至什么话也没说,爬起身来就往叶藜处跑。
叶凝眼皮抽了抽,到底没说什么,只拢紧五指,重新召来木剑。
她修为不高,好在空远那匹狼也不过只是绣花枕头,若全力以赴,不见得不是对手。
然而,现实却永远是一柄无情的利刃,将理想毫不留情地斩碎成泥。
木剑迎上狼爪的那一瞬,叶凝就意识到自己轻敌了!
她不是打不过这只纸皮狼,是打不过他手里的法器——千影幡!
交手瞬间,这件法器幻化出数十个“空远”,如鬼魅般绕着她飞速旋转。
叶凝眼前一片缭乱,根本无法分辨哪一道是虚影,哪一道是实体。
手中的木剑不断劈砍,却始终只能斩在虚幻的影子上,连对方的衣角都碰不到,而她自己却被狼爪挠出数十道血痕。
“小美人,你不是我的对手。”空远轻慢无礼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叶凝立马循声劈出一剑:“你们姐弟二人究竟对狼妖王做了什么?”
空远的声音却从另一侧传来:“小美人这是何意,我不就是狼妖王么?”
叶凝又凝神一剑刺向反侧:“你这半吊子修为怎么可能是狼妖王。再说了,法器认主,若非狼妖王已死,你怎么可能使唤得动千影幡?”
空远轻蔑一笑:“你连我这半吊子修为都打不过,岂不就是个废物?”
叶凝听了也不恼,反而悠悠一笑:“这么说,你承认你是空远了?”
对方没再回答。
绕在身侧的十道影子却转得越来越快,虚影首尾相连,几乎成了一条实线。
叶凝自知再胡乱攻击下去,别说伤不到空远,怕是最后连怎么死得也不得而知。
想要在这数十道身影中精准找到空远本人属实不易,但若换个思路,避开空远本体,逃离千影幡应该不算太难。
于是,她收起木剑,也不去管一道道从眼前掠过的虚影,兀自扬声道:“狼妖族各位勇士,你们睁大眼睛好好看看,一个连小仙侍都困不住,就是你们效忠的狼妖王?”
几名年长的妖将果然停手看来。
虚影还在眼前疯绕。
叶凝闭起双眼,仔细辨别声音的方位。
“你、找、死!”
叶凝捕捉到空远咬牙切齿的怒吼声。
凭借方才的经验,她剑尖用力推地,借力往声音传来的方向纵身一跃。
耳畔呼啸的风声忽然停了下来。
叶凝睁开双眼,虚影消散,而空远站在一丈开外的废墟上,沉着脸,恶狠狠地瞪着自己。
当然,他也没逃过被一群老妖将瞪着。
叶凝终于得以脱身。
她先确认了叶藜的安危,她被苏望影护在怀里,虽余惊未消,但看上去并无大碍。
之后,她又扭头看了眼石柱旁燃了一半的线香,自然而然地将视线投向殿外。
这一眼,可不得了!
不知何时,殿外空旷之处已亮起法阵,漫天魔纹形成一根根纵横交错的线,将楚芜厌五花大绑,牢牢束缚其中。
叶凝眼皮狂跳,想也没想,恍恍惚惚地捡起木剑,拔腿朝殿外狂奔而去。
忽然,一柄折扇展开,拦住了她的去路。
苏望舟向来从容淡定的面容也覆上了一层忧虑,双眉更是皱得能夹死一只虫:“别去。空颜已入魔,你不是她对手。”
叶凝急红了眼,握着木剑的手更是不自觉地一紧再紧:“那夜怀怎么办?”
他如今魂力觉醒,在幻境里受到的每一份伤害,日后都会如实反映到现实中。
若他被空颜伤了魂体,魂飞魄散,那楚芜厌就……
苏望舟朝殿外看了一眼,再回眸时,面色缓缓平静下来:“这魔阵与魔体相辅相成,空颜一死,魔阵自然随之消散。眼下她还未完全炼化妖元,魔力尚在掌控之中,夜怀修为高深,只要他稳住灵力,不轻举妄动,魔阵便奈何不了他。而唯一能救夜怀的办法唯有一个,那便是速速杀了空颜。”
杀空颜?
叶凝眨眨眼,垂眸瞥了眼手上的木剑。
要修为没修为,要法器没发器,只有这把连武器都算不上的剑,唬一唬不学无术的空远也就罢了,至于他那个魔头姐姐……
还未来得及回话,叶凝就瞧见那道不妖不鬼的身影飞速从殿外掠至殿内。
空颜轻巧地落在一根断裂的横梁上,俯视殿内众人。
空远被一群妖将团团围住,易容术被破,老气横秋的王袍之上,顶着一张稚气未脱的脸。
见空颜回来了,他委屈地撇了撇嘴:“阿姐,被识破了……”
“没用。”空颜嫌弃地骂了一句,却还是飞出一道白练,将空远从狼妖群中解救出来,拉至自己身侧。
就在这时,叶凝感受到有人碰了碰自己的手肘。
她转头,对上苏望舟的眼。
他朝叶凝使了个眼色,二话不说,便飞身而起,直接攻向横梁上的女妖。
听到动静,空颜不紧不慢地斜眼一瞥,只轻轻一挥袖,便将那仙力流转的折扇挡了回去。
“小心!”叶凝扶了把苏望舟。
就在她以为空颜要反击时,一道血红的魔气自横梁而下,于空中盘旋了几圈后,忽然转头朝叶藜的方向飞去。
苏望影的剑给了楚芜厌,眼下魔气攻来,他只能徒手结印抵抗,不过一瞬,他便被魔气掀倒,而叶藜再一次落入空颜手中。
“二殿下!”叶凝脸色一白,下意识就要奔向叶藜。
身边之人接二连三因她而受伤,纵然叶藜此刻惊慌到发懵,也在第一时间反应过来,出声阻止道:“别过来!”
许是她声音大了些,空颜极不耐烦地捂了捂耳朵,一道魔气封了叶藜的嗓音,而后五指一转,直接出掌攻向叶凝。
此时此刻的叶凝哪里是魔的对手,她魔气被迎面击中,震飞出三丈之外。
楚芜厌虽身处殿外,却时刻留意着殿内的动静。眼见叶凝受伤,方才还从容不迫的心顿时在胸腔横冲直撞,又急又怒,不禁仰天怒吼,拼尽全力挣扎。
然而,他全身被魔纹紧紧缠绕,稍一用力,那些魔纹便割破衣衫,深深嵌入血肉之中。
不出片刻,他非但未能挣脱阵法,反而被割出无数道伤口。
鲜血浸透了衣衫,汇聚到袍角,滴落到地面。
空颜掀起眼皮子朝殿外投了一瞥,又慢悠悠地收回视线。
一众妖将许久等不到答案,终是等不及了,推出一名老将军,来讨个说法。
“公主,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啊?狼王去了何处?为何千影幡会听少主使唤?而您怎么就……”
几次三番被人打断,空颜的耐心几乎消耗殆尽。她却忍着没发作,反倒好心分了一抹余光他,嘴角一扬,勾起一抹令人心悸的冷笑:“你不都猜到了么?何必再多问一句。”
老妖将倏地抬头,眼中满是诧异与哀痛,语气也跟着急促起来:“什么!难道狼王他真的……公主,您这是弑父——”
空颜突然闪身至他身前。
也就是这一瞬,老妖将觉得心口一疼,紧接着,一股粘稠的暖流顺着皮肤往下淌。
他下意识垂眸去看,竟瞧见胸口血淋淋一片,而他的妖元,正被空颜握在掌心。
“弑父?那又如何?没用的人就该去死!王如何?将又如何?”
空颜一脚踹开老妖将,将妖元中的能量一点点汲取到体内。
妖元逐渐枯竭,老妖将的躯体也一点点地干枯,直到气息断绝,直到化为齑粉彻底消散。
空颜发出一道餍足的谓叹,纵身一跃回到横梁,扫了眼满屋妖兵妖将,冷冷开口道:“你们呢?甘愿做个无用的废物,还是想为狼妖族的崛起拼搏一把?”
殿中一片死寂。
叶凝靠在一截折断的石柱上,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让她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一种深深的恐惧在心里急剧蔓延。
抢婚、弑父、堕魔……
桩桩件件,罪孽深重。
空颜这具躯体中究竟住着怎样一个邪恶的灵魂?
苏望舟说的没错,空颜不得不杀!若当真任由她发兵仙族,九洲生灵怕再无安宁之日。
想到这儿,叶凝默默攥紧了手中的剑。
就在这时,空颜忽然有感应似的朝这处瞥了眼,一抹轻嘲的笑自唇角漾开。
叶凝眼皮一跳。
不等她做出反应,只见空颜忽然隔空抓起一名妖兵,手腕一翻,一团魔气便如利箭般直直打入妖兵的胸腔。
妖兵当场气绝身亡。
空颜面无表情地从他体内剜出妖元,反手一挥,那妖元瞬间便被打入了叶藜体内。
“……”
叶凝先是一怔。等反应过来这短短一瞬发生了什么,心脏顿时猛地一抽,连大脑都跟着白了。
周围一片混乱,嘈杂声四起,可她却仿佛被隔绝在了一个无声的世界里,什么也听不见了。她的眼中只剩下残桓破壁,那暗沉沉的景象,如同一幅破碎的画卷,映照出她内心的无尽惆怅。
在这混沌之中,她的脑海里只剩下一个念头:空颜逼叶藜吞下妖元……阿藜堕魔了……
苏望舟面色凝重,苏望影疯了般攻向横梁。
而叶藜本人却极其安静。
并非因为不怕。
而是她正承受着难以言说的痛苦。
仙力清正,妖元阴邪,两股截然不同的力量体内猛烈撕扯,黑发在刹那间如雪般变白,双目也被妖气侵蚀,变得猩红如血。
叶凝愣神地看着空颜。
看着她不知第几次像拂开像绿头苍蝇般,拂开一次次飞扑而来的苏望影。
看着她仰头大笑,血色的眼眸中闪过一抹疯狂的光,缓缓落到自己的身上。
耳畔那一直飘渺不定的声音,终于在这一刻落到实处,叶凝清晰地听到了空颜的声音穿透一切虚无,真真切切地落入耳中。
那声音沉冷刺骨,比幽冥的忘川水更让人胆战心寒。
“我早已命人埋伏于桑落族外,等到了约定时辰,他们便会进攻桑落族。届时,桑落族二殿下私练妖法吞噬妖元、堕入魔道这一消息就会自桑落族传遍九洲。你们说,够不够刺激?”——
第六十四章
叶凝浑身血液瞬间封冻。
她突然明白了。
这些年, 桑落族从不让人提及“二殿下”,是因为误以为她修了魔道!
私练妖法,吞噬妖元,堕入魔道……
这些凭空捏造的罪名, 不仅让叶藜在生时承受了极大的痛苦, 更在她离世后的漫长岁月里, 依然如影随形地折磨着她的名声,让她即便在死后也无法安宁。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过这样的百口莫辩, 叶凝也曾经历过。
时至今日, 只要想起四堂会审那日的雪, 她还是会忍不住战栗。
只是没想到, 这样苦痛楚竟也曾发生在阿藜的身上。
眼前的一幕幕还在继续,就像天璇宗主堂外的飞雪, 一片一片, 沉沉地压在她心头,教她喘不过气来。
叶凝眼中浸满了泪水, 透过模糊的视线, 隐隐瞧见叶藜额前闪过一道花瓣状的印记。
似乎有些眼熟。
好像在哪见过。
只是不等她细想, 思绪便被“轰”一声巨响打断。一股强大的力量从横梁上爆发, 将整座殿内空气都震得扭曲。
“殿下!”
叶凝眼皮一跳, 下意识起身朝叶藜的方向奔去。
原以为这股力量是空颜搞得鬼,可直到靠近了,她才发现竟是叶藜自曝了内丹!
看着渐渐散开的金芒, 叶凝像棵被雷击中的枯树,愣愣地杵在那半截横梁下,目光涣散, 连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殿下、您、您怎么……”
苏望影疯了般仰天嘶吼,颤抖着双手结印,试图将这些四散的光点重新聚拢。
就连苏望舟面上也露出了不忍之色。
而叶藜本人却笑了,那笑容在满是鲜血的脸上显得格外凄凉和悲怆。
修仙者若吸食妖元必遭反噬,到最后,要么走火入魔,沦为魔道之人;要么魂飞魄散,连魂魄都难以保全。
早在空颜将妖元推入体内时,她就感受到除仙妖之力外,一股不受控制的力量正在她体内悄然升起,不断挣扎着想要冲破她的束缚。
她知道,自己已站在堕魔的边缘,用不了多久,便可能沦为祸害九州的怪物。
与其日后被千夫所指,不如趁还有理智时自行了断。
那双向来明艳如春日桃花的眼眸中,此刻闪过一抹决绝,随后缓缓又闭上。
叶藜凝聚起内丹爆裂后四散的灵力,在掌心形成了一股强大的力量,在众人都没反应过来之时,一掌拍向空颜胸口。
空颜始料不及,并未来得及闪避。
就算叶藜平日再不学无术,体内流着的也是桑落族的血,这样以命换命的攻击,虽没当场要了空颜的命,却也震得她经脉寸断,魔气四溢。
叶藜吐出一口血,身体软绵绵地倒了下来。
叶凝眼睁睁地看着瞬息间发生的一切,这才意识到,也不得接受这个残酷的事实:内丹已碎,仙元尽散,叶藜活不成了。
一股前所未有的惊恐从心底升起,像一条冰冷的锁链,攥紧她跳得愈发猛烈的心脏。
这种恐惧是如此强烈,以至于她根本无法控制住自己的情绪。
一声凄厉的哀嚎从喉咙深处爆发出来。
下一瞬,她只觉眼前天旋地转,空茫的视线中唯有那一道从横梁上坠落的身影。
叶凝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过去的,又是如何做到在叶藜摔倒在地之前,将她稳稳抱在怀里。
昔日那个敢爱敢恨、鲜活明艳的桑落族二殿下,此刻就没精打采地靠在她肩头,耷着脑袋,垂着眼帘,奄奄一息。
怎么会呢。
不该是这样的!
明明才见到她,没来得及好好说上几句话,没来得及弥补这些年欠下的遗憾,甚至没找到机会告诉她,是自己这个做姐姐的没保护好她……
叶藜又吐出一口血。
叶凝忙不迭地捏起一片袖角替她擦拭,反反复复,一遍又一遍,仿佛把血擦干了,她就不会离开了。
可擦着擦着,眼底的泪就像断了线的珠子直往下滚,怎么也收不住。
喃喃低语中有种不真切的恍惚:“二殿下,您怎么这么傻……”
叶藜已经说不出话了,只在听到她哽咽的声音时,颤颤了睫毛,抬起眼来看她。
灵力流逝的速度很快,只这一会儿,她眼前就有些发黑,但她依旧强撑着,抬起一只手,点了点自己的手腕。
叶凝没明白她的意思。
叶藜就反反复复的比划,到最后,竟微微扬起脑来,双唇翕合,重复着同一个词:手链。
手链!
都到这会儿了,这个傻丫头竟还惦记着给自己送手链!
叶凝一边哭,一边慌忙从怀里拿出那串紫玉手链,捏在手里往她跟前递。
“我记得的二殿下,您放心,我一定会把这条手链交到圣女手中……”
叶藜点点头。
这才用仅剩的力气缓缓转头,看向苏望影。
她的视线早已昏沉一片,那张深深刻在脑海深处的面容此刻已模糊得看不太清晰。
苏望影哭得双目血红,跌跌撞撞地走到叶藜跟前,握住她那双悬在半空中摸索的手。
叶藜就对着他笑。
她说不出话,便用指尖在他手心写字。
她写一个字,苏望影便念一个字。
“我。”
“不。”
“怪。”
“你……”
当叶藜放开手时,苏望影的嗓子已干涩到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瘫坐在地上,再也控制不住恸哭起来。
叶藜却长长舒了一口气,缓缓转头看向殿外。
漫天飞雪如精灵般在空中飞舞、旋转。
叶凝在她眼里看到了不舍、不甘,却又无可奈何的悲凉。
她知道,叶藜舍不得走,她也舍不得叶藜走。
可即便如此,小姑娘眼里最后那一点点不舍与倔强的光,也随着她越来越弱的呼吸,逐渐暗了下去,到最后,彻底熄灭。
*
殿外。
楚芜厌被锁在法阵里,听着叶凝嘶喊的哭声,心揪成一团。
随着空颜魔力减弱,法阵的光芒也变得黯淡,力量明显不如之前那般强大。
魂力不断汇聚,他脚下长剑突然拔地而起,悬浮在法阵的上空,剑身闪烁着耀眼的光芒。
楚芜厌双手结印,长剑于空中开始旋转,速度越来越快,最终化成上百道虚影,如同一片剑雨,密密麻麻地覆盖了整个法阵的上空。
“破!”
随一声低喝,所有的剑影同时落下,狠狠地击打在法阵的各个节点上。
阵法的光影在瞬间熄灭。
楚芜厌破阵而出,顺势看向殿内。
空颜再次炼化了数十名妖兵的妖元,掌心魔气瞬间凝聚成一支乌黑发亮的魔箭。
隔着这一段冰冷的虚空,楚芜厌的视线越过空颜的背影,清晰地看见箭尖挑起凝滞的杀气,直指距离她最近的苏望舟。
魔气之中满是嗜杀的凶意,若他躲不开,必死无疑。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忽然跃过来,挡住了苏望舟那张略显惊恐的脸。
小小的身影张开双臂,倔强地迎上那支魔箭,眼中闪烁着视死如归的坚定。
阿凝!
她竟然要替苏望舟挡箭!
又或者说,她是替段简挡箭!
楚芜厌面容封冻。
脑子里的那根弦几乎就要崩断。
他根本来不及思考,也没有任何犹豫,本能地催动薙环。
*
楚芜厌想得没错。
当空颜对苏望舟起了杀心时,叶凝脑海里想到的根本不是什么苏家大公子,而是段简。
她不可能眼睁睁地看着这个顶着段简面容的人去死。
哪怕这不过是幻境一场。
她心底深处,本能地抗拒看到他受一丝一毫的伤。
深邃的黑眸中,倒映着魔箭疾驰而来的轨迹。
这一刻,她只觉得脑子一片空白,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结成冰,连眼睛都忘了闭上,只是直勾勾地盯着那道逼近的魔箭。
恐惧如同潮水般涌来,但叶凝心中却只有一个念头:这一次,她要保护阿简。
忽然,天地万物都慢下来了,几乎静止不动。
楚芜厌的身形却在这一刻变得无比清晰,以一种几乎不可能的速度,在魔箭刺入身体前,挡在她身前。
“噗——”
是利箭穿透肉|体的声音。
与此同时,叶凝觉得有什么东西猛地飞溅到脸上,滚烫、黏稠,还带着铁锈般的腥味。
视线被一片血色覆盖,瞬间变得模糊,不等她反应过来,一道剑光从这片血茫茫中划过。
紧接着,空颜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哀鸣。
叶凝还愣愣地站在原地,保持着双臂张开的姿势,身体僵直得动不了半分。
身体并没有任何疼痛。
可见那支魔箭并没有刺中她。
那又刺中谁了呢?
这时,有人轻轻抬手,温柔地抚上了她的脸,小心翼翼地替她擦去溅落到她眼睛上的血迹。
那触感轻柔而温暖,仿佛在安抚她惊慌失措的心。
叶凝这才看清眼前的景象。
也不得不面对眼前这个事实。
那支本应穿透她胸口的箭,正从楚芜厌的胸膛贯穿而过。
带血的箭尖自后向前刺破衣衫,停在她身前,距离她的身体不过数寸之遥。
箭尖上滴落的鲜血,一滴一滴地落在她脚边,冰冷而刺目。
“楚芜厌……疼吗?”
叶凝愣愣地看着他,她一张嘴,这些字眼就自然而然地从口中蹦了出来。
声音有些发颤,语气却很平静。
她也说不清自己心中究竟是何感受。
有感动吗?
似乎是有的。
有担忧吗?
好像也是有的。
只不过,如今的感动与担忧,与在天璇宗时已然大不相同,似乎有一层隔膜横亘在心间,让她再难像从前那般毫无保留地对他吐露关怀。
“不疼”
楚芜厌笑着回应她,并不在乎她的语气。
在他看来,只要阿凝愿意关心他,哪怕只是浮于表面的随口一问,就已够足够。
他伤她这么深,哪里还敢再奢求更多,只觉得万死也难辞其咎。
应该要再为她做些什么……
为叶凝本人,而并非为了幻境中的风眠。
楚芜厌挪动脚步,缓缓侧过身。
空颜已死。
空远又是个没主意的,那曾威震四方的狼妖族,怕是要就此没落了。
既如此,桑落族就安全了。
他还能为叶凝做什么……
流传的视线不自觉地往天上瞟。
啸月殿的穹顶上有一道巨大的裂口。
纷飞的雪花从外往里飘落,而叶藜神魂所化的光点,正逆着这些雪片,缓缓往上漂浮。
对。
是叶藜!
阿凝最在乎的,就是叶藜。
楚芜厌咬紧牙关,强忍着剧痛,凭借最后一点力气迅速结印,将散落在空中最后几点金芒召回。
许是他用了太多妖力,刺入心口的魔箭没了制衡,轰然炸开,强大的冲击力让他身体一震,摇摇晃晃地仰面往后栽去。
叶凝下意识伸手扶住了他,顺手牵出玉笏中的冥力,封印住他魂体之力。
魔箭炸得太快,牵制住了叶凝的注意力,她并未看到楚芜厌的动作。
看着那双凤眸眼底的光渐渐暗淡下去,她心中五味杂陈,眼中隐隐浮上些怒火:“你这是做什么?在幻境用魂力会有反噬的!你当真不想活了吗?”
沉重的身体直往下坠,楚芜厌控制不住摔倒在地上,看向她:“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就绝不会眼睁睁地看着你,再一次死在我面前。就算是幻境也不可以……”
再一次?
那上一次呢?
这般表白心迹之言落到实处叶凝耳中竟全然变了意思。
在这虚幻的境遇里,她沉溺于那些如梦似幻、稍纵即逝的温柔情意,竟在须臾间忘却了一百三十年前那锥心刺骨的痛楚!
叶凝眼底的光渐渐转冷:“那一百三十年前,你亲手杀我那次呢?”
楚芜厌靠在叶凝怀里,缓缓闭上双眼,气息越来越弱。
忽然,四周地动山摇,啸月殿在坍塌,周围的人与景都静止下来,逐渐化成星星点点的光芒散开。
幻境要坍塌了。
叶凝意识逐渐变得模糊起来,朦胧间,她听到楚芜厌的声音从远处飘来。
“我从未想过杀你……我也从未相信过你勾结妖族……”
第六十五章
“师姐、师姐, 快醒醒……”
昏迷中,叶凝隐约听到段简的呼喊,她费力地睁开眼,模糊的视线里逐渐映入少年那张满是担忧的脸。
思绪还沉浸在幻境的情绪里, 一时间, 她分不清眼前之人是段简还是苏望舟, 凭着直觉,也凭着内心最深处的期盼,轻声唤道:“阿简……”
见她清醒过来, 段简眼中的担忧瞬间化作释然, 幻境中叶凝替他挡箭的后怕情绪这才乍然消失。
他俯身握住叶凝的手, 言语间是掩不住的激动:“是我!师姐, 你终于醒了!”
是阿简…
那便是离开幻境了……
“我没事了。”叶凝牵了牵嘴角,露出一个安抚的笑意, 坐立起身, 扫眼看向四周。
目及之处,尽是雾蒙蒙、白茫茫的一片, 段简将他那鎏金折扇展开, 平铺在水镜之上, 两人就坐在扇面上, 金芒交织成一个倒扣的金罩, 将两人笼在其中,隔绝了四周潮冷的水汽。
又回到归墟了。
能平安离开幻境,叶凝应当觉得高兴才对, 然而此时此刻,她的神色却没半分放松,一双柳眉几乎拧到一处。
记忆还停留在幻境碎裂前的那一瞬, 脑海中徘徊不散的是楚芜厌那句没说完的话。
其实,现下静下心来想想,叶凝甚至都无法确定这句话究竟是不是楚芜厌说的。
彼时周遭景物坍塌,幻境崩裂的灵力冲撞,让她脑袋昏昏沉沉,思绪更是一片模糊。
这究竟是楚芜厌回答她的话,还是她自己心内深处潜意识想听到的答案,她都不得而知。
若当真是楚芜厌的回答,她到想好好问问他。
既然他信她,为何四山会审要将她逐出宗门?既然他不想杀她,为何赤霄剑会贯穿她胸口?
她实在想不通。
感情这事,本该是最简单不过的。
它不像修炼,需要天赋异禀的根骨,更需夜以继日的刻苦磨砺。
人与人之间的情感,说到底无非就是“喜欢”与“不喜欢”。
喜欢一个人是纯粹的,是做不了假的,是会情不自禁地对他好的。可为何有的人明明喜欢着一个人,却要把伤害这个人的事都做尽呢?
她要找楚芜厌问个明白。
这个答案无关于两人的感情,也无关于他们之间的关系。
她只想知道赤霄剑刺入她胸口的原因。
想为她当年不明不白的死,讨一个说法。
叶凝双指一并,绕起身侧一缕金芒,弹指射向远处。
刺目的金芒如同利剑破空,将围绕在附近的浓雾生生逼退了数丈。她飞身跃下扇面,足间轻点,落于水面之上。
一圈圈涟漪自足尖漾开,又缓缓消散于浓雾深处。
四周静得出奇。
似乎并没有除他们之外的第三人。
叶凝不由回头看向段简,问道:“楚芜厌呢?阿简,你出幻境后,可曾见过楚芜厌?”
少女急切的声音轻轻落入耳中,却在段简心头落下一记重锤。
幻境中发生的一切,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他知晓这些时日两人朝夕相伴,也在两人眼中看到对彼此的在意,以至于现在猛然回想起楚芜厌为师姐挡箭那一瞬间,心中满是惊慌。
叶凝没察觉到段简的情绪。
见他久不回答,便转回身继续寻找。
忽而,一阵微风轻起,裹挟着丝丝缕缕的金芒,悠悠飘向远方。
随着风的轻拂,浓雾如轻纱般缓缓散开,水镜上的景致渐渐清晰。
叶凝抬眸,顺着大雾退散的方向看去,一道身影渐渐显露。
赤霄剑斜插入水镜,剑芒聚拢,汇聚成结界,将躺在水镜上的这道身影牢牢护在其中。
是楚芜厌!
叶凝动作一顿。
段简却是第一时间从扇面上跳下来。
他知道叶凝肯定要过去找楚芜厌,不放心她独往。
即便知晓历经幻境这一遭,两人间剑拔弩张的氛围已缓和了不少,楚芜厌似乎也没再有想要伤害师姐的意思,可他依旧害怕。
他怕师姐心软,怕这一切都是楚芜厌的伪装。更怕师姐如前世般,为情之一字,再次付出生命。
叶凝走了几步,察觉到身后跟来的人,并未阻拦。
段简便召回折扇,用符纸打出一簇光,挑在折扇顶端,犹如提了盏灯,他跟在叶凝身后,暖融融的灯火将她小小的身影整个包裹起来,替她抵挡住潮冷的水汽。
叶凝走到赤霄剑光之外,却并无破结界之意,只以神念化为音浪,穿透剑光结界。
“楚芜厌,醒醒。”
金光下的身影一动不动。
赤霄剑的剑光亮得刺目,将楚芜厌的五官神色都镀上一层模糊的光影,叶凝看得并不真切,只当他没听见,又开口喊了他一声。
楚芜厌依旧没有动静。
叶凝蹙了蹙眉,心中腾然升起一股隐隐不安之意,抬脚往剑光最盛的地方走去。
见状,段简也急忙跟上,可他才迈出一步,方才还为叶凝撕裂开一道口子的光罩,瞬间合拢,打出一道强劲的反推力。
赤霄剑认主。
自然也知道它主子守护了叶凝一百三十年。
至于段简是谁?
它不熟。
叶凝走到楚芜厌身侧蹲下,仔细打量着他的面容。
他还在昏迷中,呼吸微弱浅促,身上并无明显外伤,眉梢睫羽上皆挂着白霜,使得憔悴的面色白得透明,像冬日湖面上结出的那一层薄薄的冰。
见楚芜厌受伤至此,叶凝的心控制不住地沉了下去,潜意识里涌起一股难以自持的紧张,就连结印的指尖也控制不住地颤抖。
但她面色却十分平静。
似乎五官绷紧,就可以将心底的恐慌压下去。
她故作镇定地去探他的灵脉。
指尖触击手腕,皮肤是凉的。
紧接着,感受到脉搏微弱的跳动。
脉象细若游丝,几乎难以察觉。
再探体内经脉紊乱,气血不畅,仙妖之力交融,却又对抗着,两股力量扭成一股拉到极致的皮筋,随时都有可能崩断。
怎么会这样?
即便在幻境中觉醒了魂体之力,受到反噬,也断然不可能呈这般油尽灯枯之相啊!
这一瞬,叶凝竟有些慌了神,不自觉地调转灵力,为他护住心脉。
流转于指尖的灵力一点点渗入楚芜厌体内。
融于丹田中灵骨感应到熟悉的气息,立马苏醒,迅速融合了她的灵力。
不过片刻,两股原本相互拉扯的仙妖之力,在灵骨的调和下,渐渐趋于平静。
就在叶凝收回灵力的瞬间,一道柔和的光芒透过楚芜厌胸口的衣衫溢了出来。
随后,一粒金色的光点绕过衣襟钻出,缓缓飘向半空。
那光点闪烁不定,看起来像是一片破碎的仙元。
肉身死亡、灵魂消散,仙元无所依,便会化为光点,四散于世间。
但若有人不惜耗费大量修为,在仙元散尽之前,强行将其留下,也可拼凑出仙元碎片。
难道楚芜厌伤成现在这样,是为了留下这片仙元?
那这片仙元又是谁的呢?
不知为何,叶凝的心越跳越快,向来不喜热闹八卦的她,难得有了强烈的兴致。
她迫切地想知道,这个令楚芜厌冒生命之险都要护住的人究竟是谁?
叶凝迅速凝聚起仙力,小心翼翼地稳住越飘越高的那点金光,一点点将其拉回指尖。随仙力注入,那枚光点渐渐放大,光线也变得柔和起来,向四周缓缓扩散,最终化作一道人形光影。
少女一袭红裙,烈焰似火,缓缓睁开双眼,露出一双如桃花般明艳的眼眸。
叶凝不可置信地望着那张与自己八分相似的面容,只觉得浑身上下的血都沸腾起来,缓缓站起身来,惊呼出声道:“阿藜!”
红衣少女侧目看来。
看到叶凝面容时,她明显怔了怔,而后死灰一般的眸子里逐渐亮起点点星光。
“阿姐……”
叶藜声音轻如细语,好似生怕认错了人。
叶凝鼻头猛地一酸,像是被什么狠狠地撞了一下,泪水瞬间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她张了张嘴,声音里带着浓浓的哽咽,断断续续地回应着她:“是我阿藜是我”
滴落在衣襟上,晕开一片湿痕。
她才从幻境中挣脱出来,于她而言,叶藜的死并未发生在千年前,而是就发生在前一刻!
崭新的伤口还鲜血淋漓,痛苦的记忆依旧清晰地烙印在心间。
可此刻,阿藜就站在自己面前!
虽只是仙元碎片所化的光影,却留有残存的意识。这失而复得的喜悦,对她来说,已是莫大的惊喜!
叶凝擦了把眼泪,带着满眼的温柔和珍惜,往那光影处走去。
见她靠近,叶藜却像是受惊的小鹿般害怕地垂下头,整个人形光影迅速向后退去,步伐急促而慌乱,以至于那光影都有些散乱,仿佛随时都会消散在空气中。
见状,叶凝立刻停下脚步,生怕吓着她,再不敢向前一步。
她透过那层因泪水而变得潮热的视线,望着叶藜,颤抖的声音里满是不解:“阿藜你怎么……”
叶藜依旧不敢看她。
她死了一千年。
临终之际,仙妖之力在体内剧烈冲突,损毁了心脉,使她濒临堕入魔道的边缘。
想必整个桑落族都认为她是个私自修炼魔功的怪物吧?
阿姐,恐怕也是这般想的……
叶凝动作轻缓得仿佛生怕惊扰了什么,一点点地向她伸出手去,低声安抚道:“阿藜别怕,是阿姐……”
随着这一伸,衣袖上移半截,腕间那串紫玉手串不经意间露了出来,在明亮的的金芒之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
这一幕恰巧落入叶藜眼底。
她的眸光在那手串上凝滞了片刻,而后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震惊与不可置信,声音微微发颤:“这手链……阿姐竟一直戴在手上……”
叶凝的眸光柔得像映在水面的月光:“嗯,我知道,这是你剑道比试夺魁的彩头。阿藜,阿姐为你骄傲!”
“你、都知道了……可我……”叶藜欲言又止,眼中闪过一丝犹豫。
小姑娘怯懦的模样与记忆中那个活泼灵动的她大相径庭,叶凝心痛得像被刀绞一般。
她受过往困扰,解不开心结,竟让她的心性都彻底变了样。
直到这一刻,叶凝才终于确定,那个幻化出幻境,反反复复回忆过往之痛的怨灵,真的是叶藜!
鬼魂易生怨,可仙元碎片却不会。
未消散的仙元流转于九州三界,会一直追寻魂体,无论入幽冥还是转世轮回,哪怕跨越千百年,都不会停止。若连魂魄都没了,仙元就会留在身死之处,直到残余的仙力散尽。
阿藜分明死于狼妖族,这仙元碎片怎么会到归墟呢?
到底是谁将她囚禁于此?
叶凝缓缓靠近她身前,轻轻握住她半透明的手,眼神中满是愧疚与自责:“当年之事,阿姐都知道了,是我没有保护好你,让你承受了这么多委屈,对不起……”
叶藜眼中闪烁着期待,可语气却依旧不确定:“你信我?信我没有私练魔功?”
叶凝毫不犹豫地点头,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坚定:“信,我一直都信你,从未怀疑过。”
她深知阿藜的委屈。
那是一种被误解、被冤枉却百口莫辩的无力感,是被整个世界抛弃的绝望。
永不见天日的黑暗,让人窒息。
而她,要成为阿藜世界里那道划破黑暗的光,坚定地站在她的身边,为她驱散阴霾,照亮前路。
哪怕只此短短一瞬。
叶藜终于忍不住哭出声来,滚出眼眶便瞬间化作金光,点亮了她眸底的释然。
临终前,那些在妖族所经历的恐惧如潮水般汹涌而至,曾经的害怕、怨恨、不甘,在这一刻,面对着姐姐,都化作了深深的委屈。
“阿姐,我好想你……我以为我再也见不到你了……”
叶凝的心猛地一紧,像是被什么狠狠地揪了一下,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她张开双臂,轻轻拥住叶藜那半透明的光影,一边抚背安慰着她,一边问道:“你可知是谁留下了你的仙元,而你此刻又怎么会出现在归墟?”
叶藜缓缓止住哭声:“当年我自爆内丹,仙元散尽之际,是夜坏化解了内丹之力,勉强留住了我最后一份仙元。可我的魂魄已然消散,残存的仙元无处可依,只能四处漂泊。我不知是何时,也不知为何会被困在归墟。只知我被困在回忆里,常年累月,便生出了怨念,化出幻境,反复经历从前的苦痛。”
言罢,叶藜顿了顿,转眸一瞥,手指点了点依旧昏迷不醒的楚芜厌:“是他找到了我,并将怨念从我仙元上剥离,还耗了不少修为,这才让我得以重聚人形。”
楚芜厌!
叶凝不可置信地看向躺在地上的男子。
他竟不要命,也要保下叶藜的仙元?
第六十六章
这究竟是为何?
楚芜厌与叶藜不过在幻境中相处了几日, 叶凝想破了脑袋也想不通他为何要冒死保下仙元。
不过,能再见到阿藜,她自是最开心不过,这种失而复得的喜悦, 让她情不自禁地对楚芜厌存了一份感激, 萌生了想替他疗伤的念头。
这是重逢后, 叶凝第一次想要为他做些什么。
不为真相,只为楚芜厌本人。
这样的念头一旦萌芽,便如那春草, 风一拂, 漫山疯长, 连天而去。
叶凝根本控制不住。
也不想控制, 任由这个念头操控着她,重新蹲回楚芜厌身边。
叶藜在一旁看着。
只见她缓缓抬起双手, 法诀划过额前, 一道五色瞬间自额间印记倾泻而出。
这是阿姐的本源仙力。
她竟愿自损修为来救妖王。
叶藜逐渐回想起最后一遍幻境中的画面,她现在才明白, “风眠”与“夜怀”分明就是阿姐与妖王!
桑落族圣女, 那可是何等神圣的存在啊!
阿姐守护苍生万年, 精于修习, 从不踏足红尘。叶藜一直以为, 她的阿姐恐怕一辈子都不会对任何人动情。
但她错了。
幻境也好,现实也罢,这是她第一次见阿姐为一人笑, 为一人牵肠挂肚,为一人慌神,自乱阵脚。
叶藜不由多看了楚芜厌几眼。
灵力缓缓注入楚芜厌身体, 却像涓涓细流注入无垠海洋,翻不起半点水花。
桑落族圣女的本源仙力乃天地灵气之所化,蕴含生机,能治愈伤痛,叶凝为了救醒楚芜厌,不惜耗费百年修为,可楚芜厌却根本没有要醒来的迹象,甚至无半分好转。
怎么会这样……
叶凝心乱如麻,又添了几分力。
可她渡的灵力越多,漏得速度就越快,不过片刻,结界之内灵力充盈,浮光掠影间,竟呈现出一幅月明山青、碧波万顷之象。
可楚芜厌却依旧昏迷不醒,毫无反应。
一股无力感油然而生,焦急和愤怒在心底交织,终于,叶凝再也忍不住,心中那股压抑惊慌转化为愤怒,彻底爆发出来,一拳砸向他胸口!
“楚芜厌,你快起来!就算要死,也得把话说清楚再死!”
带着灵力的拳头重重落下,楚芜厌唇角顿有鲜血溢出。
叶藜吓得浑身一抖,连光影都黯然了几分,赶忙冲过去,阻止道:“阿姐别打了,他真的要撑不住了。”
仙元的光影被强大的灵力震得狠狠一颤。
叶凝这才停手,面上顿时露出几分后怕的慌乱。
灵力收起。
周身的山明水秀骤然崩塌,又回到那灰蒙蒙、雾蒙蒙的归墟景象。
潮润、湿冷,一片荒芜连到天际。
叶藜无声叹了口气,恹恹道:“归墟湿寒之气弥漫,无孔不入,经脉闭塞难通,内伤更是难以修复”
“那就出去!对,出去!”
不等她把话说完,叶凝便刷一下站起身来。
阿藜说得没错!
若无法离开归墟,不止楚芜厌,段简,还有其余参炼者都难逃一死。他们中不少人是因她才来冒险的,她绝不能放任不管!
于是,叶凝抬手一招,沉声喝道:“赤霄剑来!”
言罢,原本插在水镜上的赤霄剑突然发出一声清脆的嗡鸣,剑身颤动,腾空而起,如电光一闪,至她掌心。
长剑起,结界散。
赤金色的光芒缓缓淡去,段简看见叶凝手握赤霄,绯色的裙摆在剑气的轻抚下微微扬起,如同天边的红霞,绚丽而夺目,美得令人窒息。
段简看得挪不开眼,眉头却是越皱越紧。
剑灵认主,通常并不能被旁人随意召唤。
可这赤霄剑,不仅不防着叶凝,甚至还任凭她的召唤……
段简突然想起两人曾经的亲密无间,一时间心脏有些酸痛,他故意不去理会躺在地上的男子,径直跑到叶凝跟前,关切道:“师姐,你没事吧。”
叶凝摇摇头,眉头却半分都没舒展开:“楚芜厌伤得太重,我们得想办法出去。”
段简这才斜眼瞥了他一眼。
分明看得出他不大好,他却连一个关心的字眼都说不出口。
在一阵落针可闻的沉默中,叶藜缓缓了开口。
“出去?”
尾音略略上扬,旋即自嘲地轻哼了声。
这番话,她方才就想说了,只是叶凝没给她机会。
“阿姐,我在这归墟之中已待了上百年,见过不少误闯进来的生灵与魂魄,可没有一人能从归墟出去。”
听到声音,段简才注意到叶凝身后飘着一道人形光影,他侧目一看,瞧见叶藜的面容时惊了一下,脱口而出道:“二殿下?”
叶藜也错眸看来,短暂辨认之后亦是面露惊喜,欢喜道:“你也入了幻境,我记得你,苏大哥!”
小姑娘眉梢一扬,连笼在周身的金光都亮了些许。
见状,段简不禁想到幻境破灭前,她被迫堕入魔道,不得不自爆内丹的模样。
还能再见她灵动的少女模样,段简不由自主地放缓神色,和煦一笑,道:“二殿下,我叫段简,是圣女拜师天璇宗时期的师弟。”
“天璇宗?”叶藜在脑海中搜刮了许久才找到些许有关这个门派的记忆,不由眉头一皱,疑惑道,“阿姐不是向来不喜接触凡尘琐事么?怎会去这样一个小门小派?”
叶凝抿了抿唇,一时不知如何解释:“中间发生的事情太多,等出了归墟,我慢慢跟你解释。”
出归墟么?
叶藜思绪跟着这句话飘向外面的世界。
她忽然想起从前在桑落族的日子。
浮玉山好似从来不会下雨。
天宇澄澈,湛蓝无垠,不染纤尘。暖阳轻洒而下,山间繁花似锦,赤橙黄紫,争奇斗艳,馥郁芬芳。
她低头凝视着自己半透明的身体,那身体在微光中闪烁着淡淡的光芒,仿佛随时都会消散。
这片仙元被囚禁在归墟已久,她在这无尽的岁月里,反复沉溺于过往的苦痛,早已忘记了外面世界的模样。
她真的还能出去吗?
心里的答案分明是消极的,但难得见到阿姐,叶藜不想扫兴,便弯起眉眼应了声好。
既然要走,除了叶藜和一同入归墟的参炼者,叶凝也想在寻一寻亡灵的下落,便顺势拿出玉笏探了一圈。
可奇怪的是,归墟之内并无鬼魂。
不应该啊
陈明之分明说过有亡灵失踪,而阿藜也见过亡灵误入归墟
叶凝想再问问。
一转头却见叶藜周身光影暗淡,身形边缘模糊。
不好!长久维持人形耗费了大量仙力,阿藜的仙元碎片快要撑不住了!
她连忙掐诀稳住仙元,可叶藜身身上的光依旧渐渐暗了下去,直至最后人形消散,化为光粒。
叶凝还想尝试。段简却阻止道:“师姐,没用的。若找不到二殿下的魂魄,就算你仙力耗尽,也不过维持她几日人形而已。”
魂魄?
阿藜已身故千年,她上哪儿去找魂魄?
叶凝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双指从额抹过,取出一缕念力投入腕间紫玉,道:“既然仙力无用,那我便请神力相助!”
腕间紫玉亮起,
丝丝缕缕的神力轻烟般自紫玉中溢出,如千万条触角伸向虚空中那枚光点。
就在两者相触时,腕间紫玉忽然光芒大盛,神力光线勾住叶藜的仙元碎片后,又拐过弯来,缠绕上叶凝的手腕。
叶凝被神力一扯,脚下踉跄一步,控制不住地往前飞了出去。
段简一惊,根本无心去管楚芜厌,直接将那鎏金折扇往前一掷,闪身跃上扇面去追。
这一幕似曾相识。
让叶凝顿时想到了当年离开都玄观,被神玉带去妖族的那一幕。
那一次,紫玉到她找到了魅妖……
那这一次呢……
叶凝顺着神玉之力,向浓雾深处疾驰而去。
所过之处,清风扬起,水雾在她周身翻涌,纷纷向两旁散开。
不过多时,一袭红裙在水雾的掩映之下若隐若现。叶凝在水镜的倒影中看到了红裙主人那张灰白枯瘦的脸,以及一头散落白发。
魅妖!
怎么还是魅妖?
只是这女鬼好似被什么力量束缚住了,身体漂浮于虚空,毫无生气地垂头耷脑,往常弥漫于她周身的红雾也没了踪迹。
叶凝顺着神力,站定于她身前,试探性地唤道:“魅妖?”
魅妖并无反应。
叶凝皱了皱眉,抬起一只手,试探性地推在她肩头。
就在这时,缠绕于她腕间的神力丝线忽然抽离出来,相互缠绕,拧成一股绳,至捣魅妖灵台。
魅妖额前灵台被神力划开,内里露出一片幽深的光芒。叶凝清晰地感应到余下半枚紫玉的气息,那熟悉的波动就附着在魅妖的魂体上!
这神玉这么会……
叶凝脑海中蹦出无数个念头:一会儿觉得魅妖恰巧捡到了紫玉;一会儿又猜测她为鬼身,可能本身就与阿藜相识,这紫玉乃阿藜所赠。
直到看到被神玉丝线包裹着的仙元缓缓攀上神力绳索,并顺着绳子,飘向魅妖大开的灵台,叶凝心中陡然升起一道更为荒诞的念头:难不成魅妖就是阿藜的魂魄?
魅妖鬼魂存续千年,而叶藜也正于千年殒命。自爆内丹本该是魂飞魄散的命格,却被紫玉护住了魂魄。
叶凝越想越觉得有理,只觉得浑身血液都沸腾起来,她几乎立马掏出玉笏,以冥力探魅妖魂体。
就在这时,一束强光冲天而起,叶凝下意识闭眼。
等到睁眼,她看到魅妖如枯木板死气沉沉的面容一点点被血色充盈,皱巴巴的皮肤变得水嫩光洁,而那枚附着在魂体上的紫玉已化成手链,系于她的腕间。
玉笏之上工工整整地写着叶藜的信息。
她真的是阿藜……
怪不得神玉几次三番引她来寻魅妖,怪不得魅妖总说她气息如此熟悉。
一枚神玉分作两半,一半渡她魂魄归位,一半护她魂魄不散。
因果轮回,当真造化弄人。
段简带着满腔担忧赶来,瞧见叶凝将魅妖抱在怀里,四周水汽腾起看不真切,只下意识觉得师姐被那女鬼欺负了,急忙打出一道灵力收起折扇,而后扇头挑起一簇光,瞄向魅妖。
直到他靠近了,目光触及魅妖的面容,一道惊雷劈向心头,彻底怔住了。
躺在师姐怀里的竟然是二殿下!
可她分明穿着魅妖的衣服,红衣白发,还有那条如腰束般缠绕在她身上的妖骨鞭……
段简觉得认知都被颠覆了,一时间傻愣着也不知该怎么办,直到那柄灵光闪烁的折扇即将戳中叶藜,这才乍然回神,手臂猛一用力,将那守不住灵力打向旁侧。
水花激起百尺高。
两枚紫玉因相拥在一起的两姐妹紧紧贴合在一起。
两股神力相撞,强光冲天,好似要将苍穹都融出一个洞来,水花包裹着神力飞溅向四周,方圆百里水汽尽散。
那窥不尽全貌的归墟就如摘下面纱的少女,眉眼五官一寸寸展示出来。
叶凝看到赤霄剑涨成一人多高,正驮着楚芜厌飞驰而来。
也看到远处发光莲悠然闪着光,看到那一张张焦虑的面容。
头顶的漩涡好似停了下来。
叶凝拂袖一挥,将赤霄剑调转方向,指向头顶漩涡,她打横抱起怀里的小姑娘,纵身一跃跳上剑面,转头对段简道:“神力打开归墟之门了,阿简,快,召集大家离开!”
第六十七章
试炼宫殿外。
参炼者入殿后, 两名掌事并未离去,而是在原地盘膝而坐,静心等待。
时至第六日清晨,华敏开始坐不住了, 动了动有些僵紧的四肢, 起身舒展筋骨, 视线忍不住频频扫向那几个未被带走的行囊。
他望了眼一片死寂的试炼宫殿,转了转眼珠子,道:“掌事, 这些参炼者都出不来了, 我看咱们也不必再守着了。不如先检查一番他们的行囊, 也好早些回去向大王禀报。”
华晋依旧盘着腿, 连眼皮子都没抬一下,只道:“不急, 再等等。”
他并非真的认为这些人还能再出来, 只是隔墙有耳,做戏总要做全套。
华敏砸砸嘴, 重新盘膝坐下, 可这心却怎么也沉不下来了, 一直记挂着这些包袱。
两人无一不笃定, 这一次试炼必定如同过去百年那般无人生还, 只需在殿外坐满七日七夜便可回宫复命,而这些留在包袱里的丹药法器,自然就成了被瓜分的赃物。
忽然, 一道紫光自殿内冲天而起。
宫殿穹顶被冲破一个洞,海水倒灌形成漩涡,乍眼一看, 竟似为困在殿中的众人打开了条通道。
华敏惊呼一声,华晋这才睁眼一瞥。
只一眼,他便浑身僵直,一股寒意自尾椎骨直窜头皮,那双干瞪着的眼竟许久都不曾眨一下眼睛
圣女脚踏赤霄剑,剑刃破开神光,飞驰而来。红色裙摆在翻涌的海水中翩然起舞,一起一落间,露出躺在剑上却昏迷不醒的妖王。
紧随其后的是天璇宗的三长老,他怀里抱着一名面容陌生的少女。最后,一众参炼者也陆续跟了出来。
华晋强行压制住狂跳的眼皮,粗略一数,发现人数与入殿之前差得并不多。
竟几乎都活着出来了!
他微不可察地蹙了蹙眉,而后立马换上一副谄媚的表情,甩动鱼尾,游到叶凝跟前,拱手一礼,道:“圣女与妖王率先离开试炼宫殿,恭贺二位夺得魁首。”
叶凝从赤霄剑上一跃而下,微微向后偏了偏头,看到跟在身后的小妖自觉地将楚芜厌从剑下扶下来,这才收起剑,朝华晋冷冷一瞥,道:“既如此,烦请掌事带路妖皇宫。”
“这……”
华晋面露难色,踌躇了许久,才小心翼翼地解释:“殿下,按照惯例,只有夺魁一组可入皇宫,见鲛人王。所以,除了您与妖王,旁人都不能进宫。”
说完,他感受到圣女冰冷的视线盯在自己身上
她久久不开口,他便垂眉敛目地等着,直到后背似有涔涔冷汗渗出,才听到圣女漫不经心的声音传来。
“我又没说他们以参炼者的身份入宫。”
什么?
华晋一时没明白她的意思,抬起头来,疑惑地朝她看去。
叶凝唇角噙着一抹意味不明的笑:“试炼宫内藏有归墟入口,不知鲛人王知情与否?大家在鬼门关走了一遭自然不满,作为受害者,大家想向鲛人王讨个说法,想来鲛人族不会这么不近人情吧?”
华晋眉心一紧,下意识想要拒绝。
可看到众仙妖脸上愤愤不平之色,又怕众人闹事。不管是桑落族圣女,还是妖王,亦或是十二仙宗,鲛人族都得罪不起。
华晋回头给华敏使了个眼色,让他前去禀报。
叶凝却不想给他们时间商议对策,抬手挡住了华敏的去路,让众仙妖认领各自的行囊,体贴地招呼众人跟上。
“诸位都跟上了,我们去鲛皇宫门口候着,免得掌事来回奔波。”
*
鲛皇宫。
碧海殿内,金碧辉煌,墙壁和柱子上嵌满了璀璨的珍珠,却偏偏只亮了一半。
宫殿东侧,一袭半透明的帷幔自横梁垂落,轻柔地悬于棋盘上方数寸,巧妙地将这一方天地划分为明暗两部分。
鲛人王华丰端坐在帷幔外侧的明亮灯光下,正神情专注地盯着棋盘。
这棋盘看似寻常,棋子的颜色却透着诡异。并非常见的黑白二色,而是一白一红。白为灰白,毫无生气,好似由从荒芜的乱葬岗中捡来的残骸打磨而成;红色棋子则像刚滴落的鲜血,鲜艳而刺目,带着血腥气。
与他对弈之人则坐在帷幔里侧,隐匿在暗处,身披一件黑色斗篷,从头遮到脚,再有帷幔的遮掩,五官更是无从辨认。
华丰落下手中白子,抬起一张肥硕的脸,朝帷幔后的人看了一眼,道:“大人,这次试炼过后,你我百年之约就到期了,之后……”
“怎么,鲛人王想过河拆桥了?”
这声音明显用法术处理过。
帷幔后的人指尖夹着一粒红子,不紧不慢地落向棋盘。
“咚——”
棋子落下,华丰的心也跟着重重一跳。
他下意识吞咽,双唇嗫嚅,正想开口说话——
“大王,属下有事禀报。”
华敏的声音从殿外传来。
华丰以为他来禀报试炼者的死讯,便应了一声:“这么快便回来了,事情办妥了吗?”
“非也……试炼者们都回来了,还说被卷入归墟,九死一生,要向大王讨个说法。”
“什么!都、都回来了!”
华丰话音未落,一道堙灭万物的冷意从帷幔后窜出,紧接着,从帘后传出的声音,更是犹如被冰水沁透般。
“那就让他们进来。”
*
叶凝带着一行人走到鲛皇宫门口,见迎风已等候在此处。他身旁站着一位老翁,白眉如霜,胡须似雪,一身道袍随风轻摆,颇有几分仙风道骨之姿。
老道士?
叶凝眼皮一跳,下意识错开视线。
前世一共见了这老道士两次,每一次见他,总会发生意想不到的事。
第一次在都玄观,他说她命有情劫,难逃一死。她当时只觉荒谬,却未曾想,那竟是一语成谶!
第二次再见,便是在忘川河畔,他又说她前世情缘未了,入不得轮回司。如今,她当真成了桑落族圣女。
如今九洲之内怪事频发,老道士却在此时再次现身,叶凝的心中难免不安。
甚至还有些想逃。
玄极却没给叶凝机会,见她站在远处不再往前走,他便主动迎了几步,颔首一礼道:“贫道见过圣女殿下。”
叶凝扯了扯嘴角,扬手一抬,一本正经道:“观主不必多礼。”
恰在此时,段简扶着叶藜追了上来,玄极抬起头来时,目光一错,便正好落在那红衣白发的姑娘身上。
满是褶皱的脸上显然有片刻的僵硬,之后又不动声色地趋于平静。
不同于玄极的深静平远,迎风此刻却是满脸愁容。
自试炼开始那日起,他便守在东海旁,三日一过,不见楚芜厌回来,又马不停蹄地去求掌门相助,好不容易赶到鲛皇宫,他正想入宫要个说法,掌门却让他在门口耐心等待。
他心里着急,却也不敢忤逆掌门。
守在鲛皇宫的这几日,迎风日日抓耳挠腮,犹如白虫噬骨。
此刻,他终于等到他们回来了,哪里还顾得上旁人,焦急地在人群中搜寻着楚芜厌的身影。
他很快就锁定了赤霄剑。
然而,待他走近,映入眼帘的,却是被一层冰霜包裹冰人!
楚芜厌身体外结出了一层薄冰,从头至脚,严丝合缝。冰霜之下,他双眸紧闭,面容苍白,仿佛所有的生机都被这层冰霜冻结。
两名妖族人正合力将楚芜厌抬下赤霄剑。
“公子!”迎风惊呼一声,脚下掠过一阵风,将人接过来,二话不说,以灵力化出火焰,将他胸口处的薄霜融化,快速扯松他领口的衣襟。
叶凝被这么大的动静吸引了注意力,却一时不明白他要做什么。
直到看到半遮半掩的衣衫下,隐隐露出那道血滴形印记,她才突然想起初入归墟时,在他胸口看到这个印记。
只是这颜色,似乎比上次见到时更深了些……
这是什么印记?
叶凝看了眼迎风。
后者则是一副万念俱灰的模样。
迎风收起法力,楚芜厌胸口便又重新结起了冰霜。他再没顾得上化冰,只伸出手,哆哆嗦嗦地去探楚芜厌灵脉。
隔着那层薄霜,楚芜厌脉搏微弱,几乎难以察觉,灵力更不用说了,竟是一星半点儿都没有了!
这样的楚芜厌,跟死了没什么区别。
迎风茫然地垂下手,无错的视线在乌泱泱的人群中来回流转,最后缓缓落到玄极身上。
他抱着楚芜厌冰冷的躯体,双膝跪地,恳切道:“掌……老道长,求您救救我家公子。”
叶凝绷着脸,没有说话,一双眼却时刻关注着玄极。
玄机依旧面色沉冷,落在楚芜厌身上的目光深不见底,好似在顾虑什么。
迎风见他迟迟不应,便一下接着一下磕头。
直到额角破了皮,渗了血,才看到拂尘从眼前划过,又随粗砥的声音一同落下。
“仙妖之力失衡,魂体受损,冲撞仙元,灵力耗尽……他怎会伤至如此地步?”
绕是玄极再冷静,到这会儿,白眉也止不住微微颤动起来。
那双深邃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再怎么说,楚芜厌也是他从小带到大的徒儿。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即便这世间因果轮回,不可干涉,却也忍不住为他叹了一口气。
迎风没说话,只侧目剐了叶凝一眼。
“……”
跟她有什么关系?
好像……也有点关系……
入归墟前她拿回了灵骨。
入归墟后,楚芜厌用血驱散戾气,救了被困漩涡的参炼者。
后来又随她入幻境,替她挡了一箭。
最后耗费修为,替阿藜驱散仙元上的怨念……
叶凝摸了摸鼻尖,道:“那现在怎么办,观主可有办法?”
玄极没有回答。
老道士也没有办法啊……
叶凝心里闷闷的。
心中千万到念头逐一掠过,可到最后,叶凝什么话也没说。
四周静得落针可闻。
华敏匆匆从皇宫内出来时,就看众仙妖皆一言不发,气氛沉重得让海水都冷得刺骨。
他装作没看见,缓缓游到叶凝跟前,行了一礼:“殿下,我们大王请诸位入宫。”
凝滞的气氛这才有些许缓和。
“好。”叶凝点了点头,示意段简带众仙妖入宫休息,而她自己则再次看向玄极。
“先进去吧,给他找个安静的院子。”
*
离开试炼宫殿前,叶凝将殿中幸存的亡灵都藏于玉笏中,一并带了出来。
天色暗下来后,她便利用楚芜厌先前准备的鲛皇宫地图,灵巧地避开值夜守卫,从后门偷偷溜出去,将这些亡灵都交给守于东海的鬼差。
离开前,以陈明之为首的亡灵共十余人,各个都对叶凝感激涕零。
可叶凝却一点喜悦的情绪都没有。
百年时光,十场试炼会,几百名参炼者无辜身亡,可到最后,拯救出来的亡灵却屈指可数。
那座宫殿分明极致奢华,却为何荒废,沦为鲛人族试炼之所?
而宫殿中有为何会有戾气与归墟入口?吞噬了上百条亡灵的“怪物”又是何物?
看着眼前是一片跪伏的亡灵,叶凝眼中闪过一丝不忍。
奸佞作祟,时运不济,这些亡灵所受皆是无妄之灾,无辜受牵连罢了。
她叹了一口气,拂袖挥出一道灵力,扶亡灵起身,下令道:“鬼差听令!这些亡灵入幽冥后,不得为难。早日明断是非,送入轮回司,方是正道。”
交代完这些,叶凝折返回鲛皇宫,兜兜转转,终是踏入了楚芜厌的院子。
妖王重伤,参加试炼的小妖都自发地守在他院外。迎风贴身伺候,老道士更是亲自为他疗伤。
可楚芜厌依旧没醒,甚至没有丝毫好转的迹象。
鲛人王便以此为借口,将试炼魁首的褒奖之事延后。叶凝心知肚明这是鲛人族故意拖延的伎俩,她也懒得戳破。
自归墟走了一遭,众仙妖或多或少都受了伤,若与鲛人族正面交锋,难免再添新伤,能在宫中静养几日也是好的。
更何况,这也给足了她时间探查鲛皇宫。
然而,她还是低估了自己对楚芜厌的关心。
到了第七日,她终是等不住了,拦下迎风问道:“他到底如何了?”
迎风一掌推开挡在身前的手臂,看向叶凝的视线犹如利刃:“原来殿下也会关心他?那您听好了,我家公子已成油尽灯枯之相,所剩时日最多不过一月。”
只剩一月……
叶凝心头一紧。
“你说,楚芜厌最多只能活一个月了?”
第六十八章
楚芜厌……要死了?
这个念头如同一道惊雷, 在叶凝脑海中骤然炸开。
她瞬间失了神。
脑海中思绪纷乱,无数个念头起了又落,兴兴灭灭,断断续续。
到最后, 唯剩下一念:岁月更迭, 轮回转世, 她的生命里再也不会有楚芜厌这个人存在了。
有那么一瞬,叶凝感受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解脱,仿佛前世今生所有的重负都被卸下, 什么情与怨、爱与恨, 在这刹那间烟消云散。
她似乎看到自己再也不用活在痛苦与挣扎之中, 再也不用被过去的仇怨左右, 再也不用在“他似乎变了,却又不敢靠近”的矛盾中徘徊。
楚芜厌死了, 她就能解脱了!
可是……她真的希望楚芜厌吗?
一直以来, 叶凝都以为自己恨透了这个男人。
重逢后,她曾骂过他, 嘲讽过他, 扇过他巴掌, 拿箭射过他, 也剜了他灵骨, 甚至对他起过杀念。
可当真听到他已时日无几这个消息时,短暂的解脱之后,她却陷入了长久的沉闷与压抑之中, 并没有想象中的开心与解恨。
百年时光如流水般逝去。
她曾多次以为,楚芜厌在她心中的痕迹终会被岁月冲淡。可直到这一刻,她才不得不承认, 他在她心底始终占据着独特的地位。
即便她对他已没有爱意,即便他们之间横有万丈沟壑,他终究是她年少时的心动,也终究在她身上烙下永不磨灭的伤痕。
似乎只有他好好活着,她才能全心全意地去恨他。
叶凝自嘲地勾了勾唇。
终究还是太心软了……
或爱或恨,或喜或悲,楚芜厌终究是她心底忘不掉也放不下的存在。
迎风看着叶凝脸上的表情由诧异到空茫,到最后,紧锁的眉眼缓缓放松,竟带了几分笑。
她好像很希望公子死。
迎风眼底有泪。
满院子的灯火在他眸子里转了一圈,再折射出来时,便有了摄人心魄的冷意。
想到他家公子为了这个女人几次三番至自己于险境,连命都不要了,而她却巴不得他死,迎风又愤又恨,挺直了脊背,迎上叶凝的目光。
接下来的话,句句刺骨,字字诛心。
“殿下当真不知缘由?好,那属下今日便直言相告!”
“我家公子为召回您魂魄,舍仙堕妖,启血阵,以心头血维持阵法百年。他胸口的印记便是血阵反噬的记号,颜色越深,反噬越重,印记呈黑色,启阵之人便会魂飞魄散。”
“若非为了救您,公子怎会开启血阵?若未开启血阵,他又怎会被反噬,落得如今这生死一线的境地?”
这是把罪责都怪到她一人头上了?
叶凝身子猛地一僵,瞬间紧绷起来。
“你怪我?”
她虽不愿看到楚芜厌死,这却并不意味着过往种种皆可一笔购销。
自知晓自己身世后,叶凝无数次想过,幸而前世她是圣女散落九州的一魂一魄,即便肉身消亡,魂魄在冥界漂泊百年,仍能回归本体,重获新生。
可若她只是一个平凡之人呢?
这一剑落下,世间便再无叶凝,她的生命将就此终结,化作尘埃,不明不白地消散于世间。
叶凝微微仰起头,目光如寒星般落在迎风身上。
少年被她的威压笼罩,只觉呼吸一窒,竟说不出话来,只能一寸寸地弯下腰,直至与她平视。
“我为何会死?”叶凝的声音低沉而冷冽,带着难以抑制的愤懑,“楚芜厌污蔑我与妖族勾结,将我逐出师门,不分清红皂妖便取我性命,你怎么不说了?他舍仙堕妖,启用血阵,是我逼的吗?我尚未找他索命,报那一剑之仇,你倒先将罪名扣在我头上,真是好一个颠倒黑白!”
字字句句满是讥讽与凄凉,像是在嘲弄这世间的荒唐,又像是在悲叹自己命运多舛。
迎风说不出话,只有一双眼骤然瞪大。
往昔岁月,仿若万花筒般在眼前纷繁旋转,一帧帧画面从心头掠过。
每每青羽来送东西,公子总会先询问叶凝近况,再抹去她记忆。
那些被他撕碎的信件、被砸烂的吃食与物件,不过就是个障眼法,叶凝送的每一件东西,他都妥帖收好。
叶凝离开天璇宗后,他没少去万石村看她。大雪纷飞,天寒地冻,他在门外一站就是一夜,从黄昏到黎明。
他顶着离殇的反噬,为叶凝设下御寒结界,还暗中在段简给她送来的包裹里,悄悄放入疗伤的丹药,以及她最爱吃的糕点。
迎风不懂因果轮回,只觉这天道实在不公。
本是情深意重的一对,却偏要互相伤害,拔剑相向。
迎风只觉出万般怅然,一时悲愤难忍,也不知哪来的胆量,竟让他在那凛冽的神威之下,硬生生挺直了脊梁,扬着下巴,断断续续道:“公子从未信过……也从未想……要你性命……”
“我从未想过杀你……我也从未相信过你勾结妖族……”
两道声音在脑海中渐渐重合。
叶凝身形一滞,那原本如山岳般压顶的神威,竟在这一刻缓缓收敛,如潮水般退去。
眼眸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她问道:“你知道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
*
入鲛皇宫后,段简受叶凝所托,照顾昏迷不醒的叶藜。他虽有些不情愿,却也知晓,叶藜于师姐而言,重若千钧,不容有失。
海底幽深,不见天日,唯有以珍珠灯照亮周遭。那灯火随着日月星辰的偏移变幻明暗,是海底独有的日夜更替。
段简寸步不离地守在叶藜身旁,直至第七日傍晚,庭院内的珍珠灯光缓缓黯淡下去,叶藜终于悠悠转醒。
仙元、妖丹、鬼身。
叶藜醒来之际,只觉浑身不适,仙、妖、冥三股力量交织在一起,既相互冲突,又相互依存,教她浑身上下每一根神经都紧紧绷直。
“二殿下,您醒了?”
叶藜转动脖颈,目光循声游移,最终落在了守在床边的段简身上。
意识的逐渐清晰,从前的记忆如潮水般涌回。
桑落族,昆仑,苍狼山……
还有她化为鬼身,于九州大地漫漫飘荡的千年岁月。
最后,她想到了苏望影,想起试炼会开始前,他竟当众说他是阿姐的未婚夫。
千言万语涌上心头,却又卡在喉咙口,难以吐露。
她想问,却又不知从何问起。
是问苏望影为何会成了阿姐的未婚夫?
亦或是问自己,该如何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变故?
一时间,百感交集,她也说不出自己是何情绪,只能静静地躺在那里,任由这些复杂的情绪在心中翻涌。
段简没留意到叶藜的神情,见她醒了,便长舒了一口气,总算完成了叶凝交代的任务,可以离开了。
但念及叶藜刚苏醒,许有诸多不便之处,他还是耐着性子将她扶起来,顺手召来一盏热茶递到她手中,道:“桌上有热茶和小吃,二殿下起来可以用一些,晚些时候我再去请一名女弟子来
“等等。”见他要走,叶藜下意识阻止道,“我阿姐呢?”
师姐?
段简抬眸望了眼窗外的天色,眸光渐渐暗了下去。
这个时辰,她大抵在楚芜厌的院子里吧。
想到师姐日日都去楚芜厌的院子里守上片刻,段简的面色也跟着沉了下来。
他不想承认,也不愿承认,只随口道:“圣女事务繁忙,我也不知。”
叶藜将他脸上别扭的神情尽收眼底,但她没戳破,支起一半的身子扭了扭,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靠在床屏上缓了片刻,又漫不经心地问了句:“那妖王醒了吗?”
段简冷冷道:“不知。”
“唔……”叶藜慢慢适应体内的三股力量,缓缓起身坐在床沿上,慢条斯理地套上鞋袜,兀自道,“所以,阿姐应当在妖王院子守着。”
屋子里的男子并未出声,方才还暖融融的房间,顿时有了春寒料峭的冷。
叶藜打了个寒颤,抬起眼来看向段简时,后知后觉般捂住了嘴,故作愧疚道:“段公子似乎很不希望我同时提及阿姐与妖王?”
段简依旧不说话,避开视线。
叶藜凝了他一瞬,忽然冷不丁地问道:“你喜欢她,对吗?”
段简晃了晃神。
有些意外叶藜竟会问得如此直白。
他下意识想否认。
可转念一想,喜欢一个人并不丢人。
凭何楚芜厌敢闹得人尽皆知,他却要偷摸着,谨防被人察觉?
经幻境一遭。
师姐与楚芜厌之间明显有些不一样了。
若再这般遮掩下去,这一次,怕还是要错过。
想到这儿,段简忽然迎上叶藜的目光,道: “是!我的确喜欢师姐,这没什么不好意思承认的。倒是二殿下,您向来直言,今日拐弯抹角这么许久,究竟是为何?”
她?拐弯抹角?
怎么可能!
叶藜正想反驳,忽然意识到,她跟段简说了这么多话,竟一句重点也没说到。
她现在既有魅妖时期的记忆,又有叶藜时的记忆,漂泊三界千年,尝过鬼蜮之苦,历过妖途之险,一路从腥风血雨中走来,她早已不是那个无忧无虑、直言不讳的桑落族二殿下了。
叶藜静了片刻,继而直言道:“我只想告诉你,爱与恨相生相伴,我虽与阿姐重逢时日不多,但我很笃定,楚芜厌在她心里是与众不同的,至于旁的人,就算是挤破头皮也终难抵她的心。”
段简不由冷嗤一声,道:“那是你不知道楚芜厌的真面目。”
那又如何?
她又何曾看清过苏望影的真面目。
恨也好、爱也罢,只要她活着,只要她没忘记从前的事,她的喜怒哀乐就只会因苏望影一人而牵动。
她想,阿姐也定然如此。
叶藜叹了口气,她知道段简与阿姐的情谊,便好心又劝了一句:“情海难渡,爱恨之事,亦并非好坏对错可辨,段公子,你莫要越陷越深,终伤人误己。”
“我非要陷进去呢?”段简脸色比窗外的暮色还要阴沉。
叶凝是他的底线,即便眼前之人是叶藜,段简此刻也动了怒,冷言道:“二殿下未经历过师姐在天璇宗的十年,便不该妄言!楚芜厌生性残暴,并非良配,师姐当局者迷,若我这个事事看清的旁观者对都她不闻不问,才当真是对她的伤害。”
叶藜怕他执念过深,来日终成心魔,便好心想再宽慰他几句。可段简已不愿再多言,他吐出一口浊气,将满腔怒火压了压,便躬身行了告退之礼:“殿下刚苏醒,请再休息片刻,我这就将您醒来的消息告知师姐。”
叶藜张了张嘴,可留给她的,只有段简渐行渐远的背影,和一片万物寂灭的怅然。
她摇了摇头。
情爱之事啊,一旦沾染上,谁又能时刻保持清醒?
谁又能说得清楚,自己究竟是局外人,还是当局之人呢?
第六十九章
叶凝听迎风讲述那些被岁月掩埋的真相。每一个字, 每一句话,都是在她心湖中轻轻投入的石子,激起层层涟漪,久久不散。
原来她与楚芜厌之间的情缘, 并非简单的小情小爱, 而是牵扯着更重的天下苍生。
从前的她, 是那般淡泊无求。
不贪功法,不恋仙丹灵药,只愿岁月静好, 安稳度日。
可命运弄人, 偏偏就是她这般无欲无求的性子, 喜欢上一人, 竟要让她与整个九洲争个高低。
她不指望能得争过,也不觉得能争得过。
可没想到。
那个让她倾尽一切去喜欢的人, 却连丝毫犹豫都没有, 在她与九洲之间选择了后者。
什么封印戾气,什么修习无情道, 看似所作所为皆为天下大义, 实则都是踩着她的血, 踏着她的肉, 以她一人牺牲, 来成全他心中的大道。
叶凝心底嗤了一声,任由脸上的表情缓缓冷下来:“那最后他杀我那一剑呢?又受了谁的指示?”
迎风摇摇头:“无论何人指使,公子都不会杀您。那日殿下冒险入阵, 戾气利用公子对您的担忧,操控了他的意识。那一剑并非公子作为,而是戾气。”
说完, 他抬眸去看叶凝的神色。
见她并未如出现想象中的感动与心软,又继续道:“过去那些年,公子一直想与您亲近却又不敢靠近,很大一部分原因是怕控制不住戾气,怕伤到你。四山会审那日,他将你逐出宗门也是为了让你远离是非之地。”
叶凝冷冷瞥了迎风一眼,只觉好笑,略略上扬的尾音染上了层冷冷的笑意:“……你的意思,你家公子都是为我好了?”
迎风没听出她话中有话,忙不迭地点头应下:“没错!我们公子心中一直有你!”
“所以呢?那又如何?”叶凝转开视线,映在眸子里的珍珠灯盏一点点暗下来,语气却如用失控了般,愈发激烈,“所以我就要感激涕零,谢谢楚芜厌为了保住我的命,任由旁人给我扣上一个又一个罪名,然后再寻个不见天日的地方,如臭虫般苟且偷生?”
迎风没想到她会这么说,当即也扬起了音调:“公子他也不好受啊。"
叶凝说不清此刻的自己是何感受。
只觉心绪如乱麻般纷杂,难以言表。
她承认,在听到迎风说楚芜厌因动了情念没少受戾气折磨时,她的心底涌起过一丝微弱的欣喜。
原来年少时倾心的他,心中真的有她的位置。这份确认,是她惶惶一生黑暗中的微光,让她的心脏不由自主地悸动了一下。
然而,这短暂的慰藉如同昙花一现,很快便被更深的失望所淹没。
在听到楚芜厌一次又一次打着为她好的名义,做尽了伤人伤己之事,叶凝的心终于一点点沉下去,仿佛被沉重的铅块压住,沉入水底,再无透出水面之日。
她从未奢望自己能在楚芜厌心中占据比九洲更重的分量,也不曾期待他在她与九洲之间,毫不犹豫地选择她。
但至少,她应该知晓这一切的真相,而不是被蒙在鼓里,像个无知的牺牲者,任由摆布。
这种被蒙蔽、被忽视的感觉,比任何伤害都更让她心痛。
直到此刻,叶凝才恍然大悟,原来比起那刺入心口的利剑,她更在意的,是楚芜厌如何看待她。
她想要的爱是平等的,是那份将她视为并肩之人的尊重。
然而,楚芜厌从始至终,都不曾真正学会。
见她久久不说话,迎风有些慌了。
他知道自家公子已时日无多,才自作主张同叶凝讲这些。
他不想让公子白白受这些苦,所以,圣女需要知道,必须知道,也唯有这样,才能为公子挣得一线生机。
叶凝又岂看不明白迎风的意图?
她脸上没了表情,只问道:“你想我怎么做?”
听到叶凝接话,迎风心中着实送了一口气,也顾不得去猜她此刻心中所想,直言道:“公子主火,却因灵力枯竭被归墟寒气入侵,这寒气侵蚀血脉,加快血祭反噬,如今已是回天乏术,最多只能再延长他一些时日。”
叶凝问:“需要什么?”
迎风道:“听闻幽冥炼狱司最深处藏着一片青莲业火,冥火焚烧魂魄,惩戒恶鬼,青莲业火却拥有一切净化邪祟与污秽的力量。若能取来一粒火种,或许能暂缓公子体内寒气,让他多得片刻清醒。”
炼狱司。
青莲业火。
难道迎风知道了她的身份?
叶凝眸光微沉,冷意透出:“你可知,幽冥地界,唯亡灵可入?”
闻声,迎风双膝一折,猛地跪倒在地,恳求道:“迎风知道。可这世间唯有圣女法力通玄,超凡入圣。除了您,我实在不知还能向谁祈求一线生机。”
他不知道啊…
叶凝沉默地看着迎风,直到凝滞的气氛压低了他的头,折弯了他的腰,她才悠悠地移开目光,冷嗤一声。
“迎风,你和你家公子真一模一样。”
一样的不要脸。
*
幽冥司炼狱,烈焰翻腾,炽热的气浪仿佛能将万物融为灰烬。
翻涌的火浪中,三五个鬼魂手脚腕上戴着冥锁,拖着长长的锁链,在火海中艰难地挪动。
来炼狱受罚的鬼魂,大多生前罪恶滔天,死后仍不知悔改,满心怨恨,
突然,一股活人的气息传来!
那些鬼魂本就被烈焰灼烧得烦躁不安,一闻到这气息,瞬间如被点燃的火药,张牙舞爪地朝来人扑去。
然而,还未等它们触到人影,就被一道浑厚的冥力瞬间掀翻,重重地砸在地上。
感应到冥力的波动,火舌发出一阵“噼里啪啦”的爆裂声,直窜天际,瞬间将青灰色的天都染成了血红。
叶凝身姿绰约,立于火海。倦怠的双眼微微眯起,望着那几道被火焰压倒在地的鬼影,分明没什么情绪,却教人生出一身连火焰都驱不散的冷意。
算上前世,她已记不清为楚芜厌闯过多少稀奇古怪的地方,取过多少珍宝。她这样怕死的性子,为了楚芜厌,每次都不要命似的往前冲,只望能借此换来他的一眼青睐。
时过境迁,她又一次为楚芜厌站在幽冥炼狱司,不过这一次,她的心境截然不同。
历经百年,饶是她再刻意回避,也躲不过她命中注定的因果。
她为他付出过生命,他亦因她承受诸多痛苦,彼此的恩怨情仇,早已在岁月中交织,难舍难分。
叶凝行走于火海,绯色的裙摆上铭文流转,随着她的步伐,流转的冥力随裙摆一起,于热浪中翻滚。
她每走一步,身侧的火焰便退开一寸。
直到行至炼狱深处,火焰退去,露出幽深洞穴,而在这红彤彤的火光之下,隐隐有青绿光芒透出。
这便是青莲业火。
叶凝伸出手,指尖轻触,一缕青绿色的流光从深渊之底缓缓升起,好似一只被驯服的灵兽,乖乖落在她掌心,化作一簇温顺的火光。
她五指微动,掌心豆大的火苗“噗”一声涨至十倍大。
取到火种,叶凝也不打算停留,转身正打算离开,目光掠过那片熊熊火海,看到远处岩石上,一名老者独立。
火光映照在他身上,将他的白发白眉都染上了橙红,犹如一块沉淀上千年的琥珀,带着一种超然的宁静与深邃的孤寂。
老道士?
他也来为楚芜厌取火种?
都玄观主神出鬼没,叶凝已见怪不怪,脚尖一点,飞身跃到老道士所在的岩石上,随口问道:“观主也来取青莲业火吧?我已拿到,一起回吧。”
玄极却站着没动,只一挥手中拂尘,挡了挡叶凝的路,道:“贫道是来阻止殿下的。”
叶凝狐疑地看向他,道:“观主这是何意?”
长眉白须遮去了玄极大部分五官,教人看不出他脸上的神情,叶凝只觉得从那双深邃的眼眸里透出来的光别有深意,让她一下便想到都玄观初见。
她眼皮一跳。
耳畔旋即响起老道士粗砥的嗓音:“楚芜厌身上背负着九洲存亡之命运,若贫道今日让殿下做个选择,楚芜厌生则九洲亡,楚芜厌死则九洲安泰,殿下会怎么选?”
果然!
每次见老道士准没好事……
叶凝心底哀哀叫了一声,有些无力地垂下头,按了按酸胀的眉心。
一人死还是万人死?
这样少见的抉择,她被迫经历过,阿藜经历过,如今竟轮到了楚芜厌。
叶凝心中并未有风水轮流转的快意,反而满是荒诞之感!
老道士轻描淡写的几句话,好似便能左右九州万灵的安危。
她不信,也不想做这种无聊的选择,却本能地将托着青莲业火的手往身后藏了藏,道:“我为何要选?”
玄极淡淡瞥了她一眼,不急不缓地收起拂尘,手掌捋了捋被热浪烘得暖洋洋的胡须,道:“诸果皆由因起,诸报皆由业生。殿下还记得,您初到幽冥之际,贫道所说的前世情缘吗?”
叶凝心中隐隐不安:“什么意思?我与楚芜厌还有前世?”
玄极道:“因果纠纷,岂能三言两语解释清楚。贫道还是那句话,楚芜厌与九洲,殿下只能选一个。”
叶凝来了脾气:“我若一定要将青莲业火给他呢?”
她不是非要在两者之间选择楚芜厌,只是一而再、再而三地被这老道士牵着鼻子走,实在憋屈!
玄极依旧平静无比:“那九洲必将再历浩劫。”
叶凝:“……”
她盯着他看了许久。
那张满是岁月留痕的脸上,除了平静还是平静,如一潭死水,没有一丝波澜。
每每与他产生交集,都是生死攸关之抉择。叶凝终是忍不住问道:“你是谁?究竟要做什么?”
玄极摇了摇头:“不是贫道要做什么,而是殿下想让九洲经历什么?”
绕来绕去就是逃不过这个问题!
她想让九洲经历什么?
用什么决定?
楚芜厌的命吗?
叶凝轻嗤一声:“楚芜厌何德何能,以一人生死,定九洲风波。”
玄极缓缓叹了口气:“就凭他的血能化解戾气,殿下该想到的,他并非常人。”
叶凝心头忽然一跳,瞬间警惕起来:“你怎会知道?”
关于楚芜厌的血,除了天璇宗掌门与迎风,应该再没旁人知道才对。
这老道士怎么……
玄极知道她要问什么,便顺着她的话答道:“贫道精研推演之道,于我而言,人之命格因果本不甚难,但贫道推算不出人心。楚芜厌伤过你,虽非本愿,却也杀过你,所以,可否请殿下告知贫道,您为何如此执着,定要将这青莲业火给他?”
叶凝拧着眉,未置一词。
心中细细琢磨着他看似说了很多,实则却没多少信息量的一番话。
她本能地察觉到,这老道士身份绝非寻常,他的因果推演之术,也确有几分本事。
此番楚芜厌九死一生,实乃为祛除叶藜仙元上的怨念,反噬加剧所致。
她不能让阿藜卷入他们之间的因果。
所以这一份情,她要单独偿还。
“你都说了,这是我与楚芜厌之间的因果,这粒火种,是我替阿藜还的。”
桑落族二殿下?
玄极瞥了一眼那簇从后腰窜至肩头的火光,沉默片刻后,冷不丁地道了句:“多了。”
叶凝一愣:“什么多了?”
玄极挥动拂尘,缓缓道:“既是二殿下的因果,这一些足矣。”
叶凝侧头一瞥。
半人高的青莲业火只余下了黄豆颗粒的大小。
这么小一粒火种能起什么作用?!
她正要追问。
却见玄极已然背过身去。
也正是这一瞬,叶凝忽然明白了。
危及楚芜厌性命的,从来就不是仙元上的怨念。
而是她自己。
第七十章
鲛皇宫客居院。
屋内静得只能听到浅短的呼吸声, 床头案几的烛台上,一粒豆大的青绿色火焰忽明忽暗,勉强照亮了床榻上的一角。
楚芜厌笼于这一片青色的光芒中。
覆于皮肤表面的冰霜消融,露出一张长久昏迷后的脸, 毫无血色的惨白因这一抹青绿色的火光, 隐隐泛着青紫, 更添几分病态。
楚芜厌缓缓睁开眼。
迎风趴在床尾打盹,他睡得很浅,床榻上的人微微一动, 便立马惊醒了, 见楚芜厌醒来, 他眼中满是惊喜, 急忙起身,激动道:“公子, 您终于醒了!掌门师尊送来的青莲业火果然有用!”
楚芜厌这才留意到案几上那一抹青芒, 手肘用力一撑,支起半个身子, 环视整个房间。
屋子里空荡荡的, 并无旁人。
他看向迎风, 不确定道:“你说, 师尊来过?他人呢?”
迎风顺势扶他坐起来, 道:“宗门有事,掌门送下火种,便匆匆离开了。”
楚芜厌点点头。
当初他不肯抹去记忆, 以自毁内丹相逼,师尊竟还不计前嫌,去炼狱取青莲业火相救。
这份情, 他无以为报。
楚芜厌又问:“阿凝呢?”
听到这个名字,迎风立马一撇嘴角,没好气道:“圣女殿下召集了所有仙妖去碧海殿,向鲛人王讨说法去了。”
讨说法去了!
楚芜厌心中骤然一紧,连忙掀开被子想要下床。
然而,就在他起身的瞬间,才惊觉四肢像被抽了筋一般,绵软无力。而体内本就所剩无几的灵力,此时更是如过筛的流水般,几乎点滴无存!
他的身体已经差到这种地步了……
楚芜厌不用看胸口的印记,就知道自己已不剩多少时日了。但此刻,他顾不得自己分毫,心中所念唯有叶凝的安危,忙抬起一只手,看向迎风道:“扶我起来,我要去碧海殿。”
迎风搀住他的手臂,却没将他扶起,反倒扶着他靠向床屏,替他重新掖好被角:“您身体还未恢复,还需静养。”
楚芜厌低垂的眼帘骤然抬起,直勾勾地望着迎风,案几上烛光越过迎风肩头,恰好落在他狭长的眼中,越显得深沉:“她一个人太危险了。”
一身伤病,药石无医。
分明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还不要命地去操心旁人!
关键那个人一点也不担心他啊!
想到叶凝冷冰冰的态度,迎风只觉得憋屈,也不知哪来的胆子,竟提高音量,顶嘴道:“公子,您就不该惦记她!属下都把从前过往跟她说了,也说了青莲业火是唯一能为您驱寒、让您醒来的办法,她却不肯为您去取!若非掌门师尊出手,真不知您何时才能醒来。”
楚芜厌瞳孔颤了颤,半蜷的指尖旋即收紧:“你都跟她说了?连戾气也说了?”
迎风一怔,点点头。
都说了啊……
楚芜厌忽然有些紧张:“那她说什么了?”
迎风仔细回想了一番,如实答道:“她什么也没说。”
什么也没说?
一道寒意自心底涌起,楚芜厌心口都跟着一颤。
知晓了他当年是因为封印戾气才不得不几次三番拒绝她,也知晓了这些年他为了弥补过错所做的一切。
这些应当足矣证明他心中是有她的。
但阿凝什么也没说。
她还是生气的!
也是,无论他承受了多少,与她经历的苦痛相比,当真是九牛一毛,不足一提。
短短片刻,楚芜厌脑海中百转千回,等弄明白叶凝心中所想时,只觉得如坐针毡,再躺不住片刻,重新掀开被褥,挣扎着下床。
“碧海殿在哪?我要去找她!”
*
碧海殿。
叶凝站在大殿中央,她身后站着一众仙妖。
除了不知所踪的苏望影,以及昏迷在床的楚芜厌,其余参炼者皆齐聚于此。
华丰看着一众气势汹汹的仙妖,气势就先矮了半截。
当着圣女的面,他不好擅自坐王位,只好与一众仙妖站在一处,淹没在一句句抱怨与指责的话语中,气势又矮了半截。
他不安地甩动鱼尾,竭力辩解,一遍又一遍地撇清归墟入口与试炼选址的关系。
叶凝见众人气势正盛,便没开口说话,移开视线,打量着碧海殿的角角落落。
自踏入殿门的刹那,她便觉此地弥漫着一股诡异的气息,直至此时,她看到大殿东侧那方垂落的帷幔,才意识到这诡异的气息从何而来。
帷幔自高处垂落,恰到好处地悬停在棋桌上方数寸,巧妙地露出棋局,让那黑白分明的棋子尽收眼底,却将棋盘里侧一小方空间笼罩在一片暗影之中。
叶凝不禁去想,是何人能在碧海殿中与鲛人王对弈,而那个人又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地方。
棋盘上,棋局未完。
黑子强势布局,几乎压制了整个棋盘,只需再落一子,白棋便将满盘皆输,毫无回天之力。
叶凝看着这棋局,眉头越蹙越紧。
从前在天字山时,她闲来无事,也爱在摆弄棋局。然而,她悟性不佳,时常对着棋谱苦思冥想数日,也难解一局棋。
段简性子跳脱,不爱下棋。
反倒师尊宁妄,即便知道她是个臭棋篓子,总喜欢找她对弈,对她点播一二。
连她这般棋艺平平的人都能一眼看穿这棋局的胜负,她实在想不明白,这局棋为何会停在此处,迟迟未决。
难道被什么突发状况打断了?
华丰站在叶凝身畔,见圣女目光落在棋盘上久久不曾挪开,心脏越跳越快,脸上堆起讨好的笑意,语气急切道:“殿下,您可得相信小仙所言啊,鲛人族举办试炼上千年,从未被人如此污蔑过!”
叶凝这才收起思绪,回头淡淡看了他一眼,道:“旁的暂且不论,试炼宫殿内藏有归墟入口,这一事,鲛人王得好好解释清楚。”
华丰脸上的笑意渐渐凝固,而后双眉一拢,苦着一张脸,委屈巴巴道:“这、这小仙也不知啊,归墟一事,纯属意外!”
“意外?”
上百条人命不明不白的没了,在鲛人王口中就只有轻描淡写的“意外”二字!
仅存的一点耐心都被这油嘴滑舌的鲛人王消磨殆尽,叶凝再没了心思去管那棋局,只将她冷泠泠的视线不偏不倚地落在华丰挤满褶子的脸上,一字一句道:“据我所知,自百年前起,就没人能活着走出你这试炼会,鲛人王不会要说这也是意外吧?”
华丰脸上的肥肉一抖,拒不承认:“哎呦,圣女殿下都是从哪儿听来的小道消息……”
“自然是我桑落族收集来的情报。”
叶凝扬声打断。
说话间,垂于身侧的手五指轻握,凤行神功赫然出现。
她握着弓,往鲛人王的方向逼近了两步,“怎么,鲛人王连我桑落族也要质疑吗?”
两人明明还隔着一丈之遥,华丰却被她那骤然逼近的两步压迫得几乎忍不住想逃。但他忍住了,浑身上下的每一片鱼鳞都在用力,迫使他迎上叶凝那冷冽如冰的视线。
“小仙万万不敢。鲛人族世代临归墟而居,试炼之险,世人皆知。为求我族宝物,众人皆心甘情愿冒此风险。怎的到了圣女口中,便成了小仙害人性命了呢!”
叶凝眉眼冷峻,平平的声线里满是压迫之意:“你没有吗?”
华丰摇头道:“自然没有!圣女说话可得讲证据啊!”
证据?
人都死光了,上哪儿去找证据?
段简从试炼宫殿里就憋着一股气,为了不给叶凝添麻烦,他才一直忍着没有发作,这会儿见华丰竟连圣女都不放在眼里,满口谎言,无赖至极,哪有半分一族之王的模样!
忍无可忍!无需再忍!
他径直走到华丰身前,手中折扇一挥,化成一柄光刃直指他咽喉!
言语间更是盛怒难抑:“好你个鲛人王,存心耍赖是吧!今日你若不能给我们一个说法,小爷我即刻削了你的脑袋,给大伙解气!”
激荡的灵力自他灵台漾开,搅得水波翻滚。
守在殿外的鲛人族士兵,与殿内众仙妖同时祭出武器。
两股灵力暗涌碰撞,殿内的桌椅摆件在一阵噼啪声响中尽数砸落。
叶凝站着没动,冷眼看着愈发剑拔弩张的两拨人。
同样面无表情的还有华丰。
他伸手推了推面前的光刃,寒光闪烁,映在他的脸上,将他寡淡的神情照得清清楚楚。
“三长老,今日你这光刃落下,明日桑落族伙同天璇宗弑仙的传闻可就遍布九洲了。你可得想好了再下手。”
“你——”
段简握着折扇的手到底没敢再前进分毫,可他偏又不甘心,双眼恶狠狠地瞪着华丰:“死于试炼者百人有余,大多却连魂魄都没能留下,华丰,你罪恶多端,天道轮回,终有你偿命的一天!”
华丰轻蔑一笑,眼底隐隐有红光闪烁……
他绕开光刃,脸上的惶恐与讨好彻底消失不见。
叶凝看着华丰扭动鱼尾,缓缓靠了过来。
短短片刻,他就像换了个人一般。
随着段简收起折扇的动作,缓缓上移的寒光恰好落入他的双眸,点亮了他眼底的阴鸷与狡黠。
“圣女也拿不出证据吧?我鲛人族试炼会向来公正磊落,圣女当众毁我族清白,该当如何?”
看着华丰的狐狸尾巴渐渐露出来,叶凝不急不缓地问道:“你想如何?”
两人目光对峙,空气中好似崩了一根弦,只要一方在强势半分,便会“啪”一声,彻底崩断。
就在这时。
一道沉冷的声音自殿外传来:“要证据是吗?本王有!”
叶凝下意识转头看去。
楚芜厌由迎风搀扶着,缓缓踏入大殿。
他看上去很不好。
白色的鹤氅松松垮垮地罩在他身上,身形消瘦,随便挥挥手掌带出的风,都能将他刮倒。
看上去都没她用符纸化出的纸片人瓷实。
见他病恹恹的模样,叶凝心里实在闷得慌,索性别过头,不再看。
楚芜厌就当没看见她眼底复杂的情绪,一步步缓缓靠向她。
待走近了,他挥了挥手,示意迎风退下。
宽大的袖袍从对峙的两人中间划过,让一室紧绷的气氛得以稍加缓和。
不过,仅缓和了短短一瞬。
因为楚芜厌接下来的话,夹杂着火星,教大殿的火药顷刻全部爆炸!
“殿下,我曾说过,归墟入口的漩涡里藏有有戾气,而这碧海殿之内,也有戾气残余的气息,我怀疑鲛人族借用戾气,想置我们所有人于死地。”【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