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


    剑法四境, 由浅入深,依次为:镜花、水月、观风、流云。


    镜花剑法共有招式十三道,也可称为《镜花十三式》,是剑修入门级招式, 首重立身中正, 剑形端正, 步法清晰,以养剑意、固根基。


    楚芜厌曾是天璇宗剑修,一手流云剑法舞得出神入化, 这套入门剑法, 对他而言不过是信手拂尘。


    不过……


    一想到要楚芜厌手把手教剑, 叶凝便觉耳根发烫, 怎么都觉得别扭。


    叶凝并没有应下来,只垂着头, 用指尖敲击着桌面, 有一搭没一搭。


    她背光而立,五官恰好被阴影笼罩。


    楚芜厌看不清她神色, 却也不急, 慢条斯理地揭开茶盖, 重新添水, 斟茶。


    叶凝这才出声:“既然你擅长剑法, 由你来做叶藜的陪练,岂不更好?”


    “是么?”楚芜厌抿了口茶,指腹慢慢绕着杯沿打圈, 低垂的睫毛掩住眸底那抹狐狸般的狡黠,“可若如此,便算偏离了幻境原轨。阿凝, 你要时刻谨记,在这幻境中,你不再是叶凝,而是风眠。”


    叶凝不解:“那又如何,你是桑落族侍卫,由你来陪二殿下练剑,我也没觉得偏离轨迹啊。”


    楚芜厌道:“那你想想,如今风眠在桑落族是何身份,而你又可听说过夜怀的名字?”


    叶凝没说话。


    楚芜厌便继续道:“我见过风眠长老,风姿卓越,英姿不凡,举手投足间带着一股韧劲与冷厉,一看便是练剑之人。所以,能陪二殿下练剑的就只能是你。”


    说罢,还小声嘟囔了句:“而且我是男子,教二殿下练剑肯定多有不便。”


    语气不急不迫,却已将退路封死,只等眼前的小白兔乖乖跌入他布下的网。


    “……”


    你还知道自己是男子?!


    叶凝一口气堵在胸腔,发作不是,不发作又觉得憋得慌,可偏偏沉下心来一想,竟还觉得他的话有几分道理!


    桑落族三十六名长老到如今只余下四名,风眠便是其中一位,足见她修为不凡。


    况且,风眠本就是叶藜的伴读,不陪她练习剑法,好像确实也说不过去……


    至于夜怀。


    一千年后的桑落族,叶凝了解的并不算多,但细细一想,她身边,母君身边,好似从未听说过这个名字。


    她抬眼看了眼楚芜厌。


    他还坐在原处。


    手中的茶盏不知何时被搁下,这会儿,正握着那册《镜花十三式》,一页一页地翻看着。


    那一招一式分明早已印在心底,他竟看的津津有味,就连唇角都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


    这般姿态,哪有半分等人回话的忐忑?分明早把棋局算尽,只等她亲手把剑奉上来求他教!


    叶凝哪能让他如愿?


    饶是他字字在理,可一看到他这一副姿态怡然的模样,就气不打一处来。


    更何况,指点剑招定然免不了肢体接触。


    她虽然答应暂且合作,可前世所受之痛至今依旧记忆犹新,她不想与楚芜厌太过亲密。


    四目相对。


    两人之间有一瞬的静默。


    叶凝腾地站起来,身子微微前倾凑向楚芜厌,而后伸手,一把抽走楚芜厌手中的书册,往外走。


    楚芜厌正信誓旦旦地等着她答应,没想到她竟骤然凑了过来,更没想到她的目标不是他,是他手里的书册。


    他无奈一笑,起身去追,却见少女已推门而出。


    夜风掀起裙角,她头也不回,只有清婉的嗓音混着夜风涌入屋内:“别跟来,我自己练。”


    *


    夜色薄凉,庭中只挂了一盏琉璃灯,晕黄的光被夜风吹得摇曳不定。


    叶凝合衣立在灯下,左手握着《镜花十三式》,右手并指一点,灵力牵来一根三尺青枝,枝梢上还带着两片未落的嫩叶。


    她先照着第一式“拂影”的动作要领,右臂微抬,枝尖斜掠,手腕微微一转。


    两片嫩叶的尖头在地面划出一道细而直的线。


    与书册上画的一模一样。


    也不是很难嘛……


    叶凝扬了扬眉稍,忽然觉得众派之首的剑修也并不难当。


    于是,她便信心满满地瞥向书页上的第二式“探花”。


    说白了,就是用剑气隔空灭灯。


    这不随手掐一道灵力都能灭?


    叶凝自信地合上书册,足跟后旋,腰身借力,身体轻盈跃起,木枝于身前掠出一道半弧,枝头直取灯盏!


    灯焰被剑气带出的劲风压得低伏,从琉璃罩内晃出的金芒剧烈抖动了几下,而后竟弹回了原状!


    “……”


    没灭……


    叶凝蹙了蹙眉,想到如今这具身体的修为不过金丹初期,初次接触剑法,失败也是常态,多试几次便好了。


    于是,她再次转动手腕,暗自蓄力。


    第二次出剑,速度更快,剑气更疾,枝头猛地向前一掠,打在灯罩上,都发出一声极轻的“叮”。


    火光只抖了抖,便又重新挺直。


    自叶凝练第一式起,楚芜厌就在一旁观察。


    叶凝也算习武之人。


    只是她太过紧张,身体绷紧,五根手指细若葱白,死死抓握住手里的木枝,原本肉粉色的指甲也因为过度用力略略翻白。


    就在她打算第三次出剑时,楚芜厌飞身跃起,落于她身后,抬起左手,轻轻覆在她肩胛上。


    “肩松一些。”


    他的声音低而稳,在耳畔骤然响起,五指指尖微微下压,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


    叶凝呼吸一滞,脊背不由绷得更紧了些。


    楚芜厌感受到了,却并未有停下来的意思,甚至往前倾了倾身子,右手覆上她握枝的手背,继续道:“手指放松,别用蛮力,借腕力送剑。”


    叶凝连眼睛都不敢眨一下,任由他修长的手指一点点贴实自己的皮肤。


    温热的触感沿着她腕脉一路烫到心口。


    双耳顿时染上薄红,枝尖在空气里划出的线也微微歪斜。


    楚芜厌压了压唇角,引着她手腕旋出一个极小的弧,故作严肃道:“练剑要专心,你若总想些不该想的,剑势自然就乱了。”


    枝梢发出极轻的颤音。


    叶凝一张脸霎时又红又烫,她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也将脑子里的乱麻一股脑儿全甩出去:“我才没有!”


    楚芜厌似笑非笑地“噢”了一声,目光从她红透了的耳尖挪开,只道:“你说没有便没有吧。”


    叶凝没再理他。


    再抬眼时,杂念尽消,眸底澄明如镜,只映那盏琉璃灯。


    肩沉了,手腕稳了,紧绷的身体也一寸寸松缓下来。


    就在这时,楚芜厌忽然揽过她的腰肢,脚尖点地而起,带着她往前轻轻一送。


    枝尖掠过灯罩,琉璃未响,烛心火焰却倏地熄灭。


    “成功了!灯灭了!”


    叶凝欣喜地转过头,却忘了楚芜厌就站在身后,她这一转,骤然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鼻尖相对,距离不过三寸。


    庭院寂寂,灯火俱灭,唯满地月色如薄霜。


    叶凝怔住,甚至忘了呼吸。


    楚芜厌的双手还搭在她腰间,随着她突然转身,两人的姿势瞬间变得暧昧。


    楚芜厌眼皮子一颤,眸光变深得幽暗深邃。


    他能明显感觉到胸膛里翻滚着热潮,一浪推着一浪往上涌,每一次都冲击着他的理智,怂恿他再进一步。


    只要手臂用力一点,就可以将她拥入怀中。


    就只差一点点。


    可若当真这么做,她会生气的吧。


    短短一瞬,楚芜厌脑子里仿若经历了天人交战。


    终究理智战胜了欲念。


    他缓缓松开手,克制着退了一步,再开口时,连声音里的情欲都被掩了下去:“记住这个感觉,你自己试一次。”


    他退至一旁,拂袖一挥,重新将那盏琉璃灯重新点亮。


    叶凝心跳犹在鼓噪,一声叠一声,盖过这一方庭院内所有的喧嚣。


    她却强行忽视,重重呼出一口气,再次抬起手腕,直指灯盏。


    木枝破空,划出极轻的啸声。


    楚芜厌看着那盏依旧灯火摇曳的琉璃灯盏,忽然问道:“阿凝,你知道比剑法更重要的是什么吗?”


    叶凝呼吸还乱着,却笃定回答:“自然是变强。”


    在她眼里,只有变强才不会任人摆布,只有变强才有机会保护想要保护的人。


    楚芜厌却道:“是信念。你要想,我们因何在此练剑?是为了陪二殿下练习镜花剑法,为了她的比试,更为了有朝一日离开幻境。那你出剑之际便要坚信,这一剑,可夺比试魁首,可破幻境,剑破万法,直逼苍穹。”


    练剑是为了心中所念。


    叶凝再次举起树枝。


    檐下灯盏仿若变了样。


    她似乎在融融灯火中看到了叶藜的面容;看到了试炼者被困在归墟之中,绝望的眼神和挣扎的身影;她看到了妖鬼攻打族人的惨烈场景,族人们在战火中奋力抵抗的样子。


    剑气凝成风。


    檐角那盏孤灯“噗”地一声灭了。


    “我做到了!”


    叶凝倏地转身,月色扑了满脸,像突然绽开的梨花,那一点压抑不住的雀跃从眼角一路蔓延到唇畔。


    楚芜厌立在廊柱的阴影里,只一双眼睛被银辉点得极明,在她转眸看来的一瞬,将她的身影盛得满满当当。


    不过多时,叶凝就已将镜花前两式熟练掌握,她正想继续练习第三式,楚芜厌却忽然叫停:“天色不早了,二殿下还未归来,你这个做姐姐的,不打算去找一找?”


    对噢!


    竟把阿藜忘了!


    叶凝一拍脑袋,立马丢掉手里的树枝,顾不得将书册放回屋内,只随意地往袖袋中一揣,便急忙往院外走。


    只是才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到楚芜厌还站在原地,不由眉头一皱,道:“你不一起吗?这里人生地不熟的,两人能快一些。”


    “嗯。”楚芜厌低低一笑,提步跟了上去。


    *


    到了山脚下,有弟子陆续提灯归来,他们边走,便议论着什么。


    叶凝本无心去听,直到从他们的对话中捕捉到“叶藜”二字。


    “你说,方才那人是不是桑落族二殿下叶藜?”


    “是她!我还看到苏二公子也在呢!”


    “他们是不是在偷情——哎呦——”


    一名弟子话没说完,便被人一把揪过衣领,他眉头一皱,正要还手,定睛一看,却是两个桑落族人。


    抓他衣领的这名男子身形高大,虽一身侍卫打扮,但气势却裹得住千军万马的肃杀。


    那名女子的脸色更差,眸光似刃,分明要将人千刀万剐了!


    “在哪?我们二殿下在哪?”


    那弟子认出这两人皆为桑落族人,吓得腿肚子发软,话也说不利索了:“天、天华泉。”


    “滚!要是再让我听到你们背地里议论我们二殿下,我便让你们再也说不出话!”


    楚芜厌一松手,两人立马落荒而逃。


    叶凝懒得看一眼,只沉着脸,一路急行。


    果然在天华泉畔看到了叶藜。


    她坐在泉水边,她赤着双脚,浸泡在泉水中,裙角高挽,赤足探入泉中。


    水面荡开一圈圈涟漪,翻着粼粼波光。


    她身旁的男子席地而坐,一袭苍青长衫,衣缘绣着暗银云纹,眉骨峻冷,眸色幽寂,偏鼻头一颗红痣,化了冷,添了几分妖冶。


    远处薄雾如纱,泉水映着月色,粼粼生光。


    两人并肩而坐,虽隔了数丈,听不见两人说了什么,却不难看出两人相处十分融洽。


    然而,聊着聊着,那名男子忽然牵起叶藜的手,微微俯身,一吻落于她手背。


    叶凝:!!!


    血气轰然倒灌,像一锅滚油骤然泼进天灵盖,耳膜嗡鸣,眼底炸开猩红。


    叶凝张了张口,却发现喉咙被怒焰烧得焦干,只余一缕滚烫的烟堵在舌尖,一句话也迸不出来。


    “他……他……他……”


    他怎么敢!?


    我的弓呢?


    拿弓来!


    老娘要一箭射爆苏望影这个渣男的头!


    第五十二章


    “找、死——”


    从齿间蹦出的这两字尚未落地, 叶凝已一步踏出。


    她发誓,她当真想立刻、马上撕开苏望影脸上虚伪的面具,好让叶藜瞧瞧,她喜欢的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就在这时, 一只微凉的手忽然扣住她腕骨, 那力道不重, 却像一泓冰泉,将她翻腾的怒焰牵住了一瞬。


    叶凝挣了一下,没挣开。


    楚芜厌不知何时已贴到她身后, 语调散漫, 声音压得极低, 只落进她耳里:“你吃醋了?”


    “……”


    叶凝一时间搞不清楚这人究竟是何意思, 苏望影对叶藜下手,这都已经火烧眉毛了, 他竟还有心思想这些有的没的!


    才滞了一瞬的怒火顿时反扑, 比先前更凶更烈。


    她挣不开手,便一脚踩在楚芜厌脚背上, 一双鹿眸好似要喷出火来, 出口的话更是无有顿歇:“吃醋?我吃哪门子醋?你该不会觉得我喜欢苏望影吧?开玩笑!我只是看不惯他一面说与我有婚约, 一面欺骗阿藜!阿藜她性子单纯, 哪里敌得过苏望影这只老狐狸, 我得去帮她认清现实啊!”


    听到她亲口说不喜欢苏望影,楚芜厌觉得脚背都不疼了,甚至隐隐还有几分窃喜。


    他故作恍然大悟般“噢”了一声, 而后大度地松开叶凝,压了压嘴角,将心底的雀跃一并按下, 这才摆出几分义愤填膺的姿态,附和道:“没错,你说得对!那咱们要怎么做,是用麻袋套了苏望影,还是给他下符咒?我都陪你着!”


    被他这么一闹,叶凝却忽然冷静下来了。


    先前被怒火冲昏了头脑,竟忽略了苏望影仙龄已有四千年之久,这便意味着眼前之人不一定是她所认识的苏望影,也有可能是一千年前的那一个。


    她没搭理楚芜厌,兀自往后撤了一步,以草木为掩,召出玉笏,以冥光去测苏望影魂体。


    果然,玉笏表面什么都没显示。


    他是一千年的苏望影!


    想到试炼宫殿内,他大言不惭地说与自己互生情愫、缘定三生,叶凝就如同吞了无数只臭虫一般恶心。


    她揪了片叶子,捏在掌心狠狠一攥,磨着后槽牙道:“苏望影这个王八蛋,怎么好意思腆着脸同我说有婚约的?”


    楚芜厌却敛了眸,神色凝重:“阿凝,若他真是宁妄师叔,你当如何?”


    一脸愤恨还未来得及褪去就僵住了,之后,便是长久的沉默了。


    这个问题,在楚芜厌上一次提及之后,叶凝便细细地想过了。


    最开始觉得苏望影与师尊相似时,虽震惊难掩,却也真真切切地想过与他相认。


    即便他一遍遍否认,叶凝依旧替他找了不少理由:许是换了个身份,他不信任她;许是百年间发生了什么,怕牵累旁人;又许是记忆被封……


    可之后的桩桩件件,却像钝刀慢割。


    他什么都知道,满腹城府,精于算计。


    甚至用她的身世来胁迫她。


    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像一记耳光,把“难言之隐”四个字抽得粉碎。


    师尊宁妄仙风玉骨,清冷绝尘。虽对她严厉,却从无伤她之心。


    他罚她,却也总护着她。


    同门设陷,他总能及时将她从危局中救走;无论下山还是宗门试炼,他也会提前备好丹药符箓,连最偏门的破瘴符都不曾漏下。


    ……


    苏望影却截然相反。


    他温文尔雅、内敛温煦。


    却在最清和的眉眼下,藏着森然獠牙,狡诈与算计早已深深刻入骨子里。


    他从不疾言厉色,更不会亲自做刽子手,只在人失足坠崖的那一刻,假模假样地伸手“拉”一把,自此生死皆由他执掌。


    这样的人若当真是师尊……


    叶凝垂下头,方才的锋芒瞬息收拢殆尽,嗓音闷在喉咙里,轻得只剩下近乎飘渺的气音:“我不知道……”


    望着她眉眼间那层恹恹的灰,楚芜厌只觉胸口被重锤砸中,钝痛漫开,连呼吸都带锈味。


    戾气还封印在体内时,他也经历过这样的两难。


    师尊要他断情绝爱,可是他对叶凝动了情,多次难以自持,师尊便以叶凝性命要挟,逼他修习无情道。


    一面是养育与教导之恩,是整个九洲万千生灵的安危;一面是他此生挚爱。


    他像被两股铁索反向绞紧,来回拉锯,却怎么都找不到一条两全的出路。


    那个自幼引领你向前的人忽然对你拔剑相向,谁又能坦然面对?


    楚芜厌看似波澜不惊,内心却早已风起云涌。


    他怕叶凝独自陷在挣扎的情绪里。


    怕她钻牛角尖,做出伤害自己的举动。


    一种说不出来的疼从心底翻滚,汹涌地冲到喉咙口,化作小心翼翼却又笨拙的安慰:“阿凝,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但现在的时间在一千年前,天璇宗尚未兴起,眼前之人只能是苏望影。至于之后种种,前年时光漫漫,谁也不知期间发生了什么,我们且先看看。”


    “嗯。”叶凝嗓音发涩。


    楚芜厌又继续道:“阿凝,不管他是不是师叔,也不管来日他会做什么,我都会陪在你身边,同你一起面对。”


    叶凝没接话。


    离开幻境后,他们注定要分开,这一句承诺听听也就罢了,她不会当真。


    夜风掠过,将叶凝眼底那一点微不可见的潮意缓缓吹散。


    她到底没贸然上前打扰叶藜与苏望影二人。


    好在,两人也没待得太久。


    约莫过了半柱香,两人便起身,相互道别。


    此后几日,叶凝日日练剑。叶藜有空时,叶凝便一招一式陪她练习,若叶藜被宗门杂事绊住,她便跟着楚芜厌学习新招式。


    一日十二时辰,她有超过一半的时间握着那条木枝,掌心很快便被磨破皮、见了血,木枝底端被血染上了浅浅一片红。


    楚芜厌见了自然心疼,日日给叶凝送药来,还亲手做了把木剑送她。


    剑身用百年梨木制成,又用砂纸反复打磨,纹理细腻,不带半根毛刺,虽比不上名剑,却也比木枝趁手多了。


    一日午后,叶凝陪叶藜练完剑,正坐在茶亭里歇息。


    楚芜厌走到她身边,将一只小巧的瓷瓶塞进她掌心,并顾忌叶藜还在场,言语间是毫不避讳的关切:“前日给你拿的那瓶药已经用完了吧?这是新的膏药,掺了雪参,止痛生肌,一会儿净了手,再用一些。”


    见状,叶藜往嘴里塞了颗果子,打趣道:“风眠手上的伤没多严重,侍卫队存的那些伤药都快被你小子顺完了吧。”


    叶凝瞪了楚芜厌一眼,将手中的瓷瓶搁置在桌上。


    楚芜厌却是一笑,朝叶藜行礼回话道:“回二殿下,我们侍卫都是男子,受些伤流点血都无碍。可风眠不一样,她是女子,手上留了疤,就不好看了。”


    “行了行了,别整这些虚礼。”叶藜打出一道灵力将楚芜厌扶起,收回的手顺势牵起一道灵力,揭开药瓶盖子看了一眼,道,“风眠陪我练剑也是辛苦,我才不会这么小气,这瓶伤药拿去便是。至于侍卫队,我这里还有多的伤药,夜怀,你晚点过来领些回去。”


    “夜怀谢二殿下体恤。”楚芜厌也不客气,伸手将桌上的瓷瓶取回来,重新塞给叶凝。


    看着眼前二人的互动,叶藜一下便想到了苏望影。


    自天华泉一别,便没再见过他,也不知这几日他在忙什么。


    眉稍眼角微微耷拉了下来,只是埋怨的情绪才上来,她又忽然想到天华泉那晚。


    他说,他心悦于她,还说等剑道比试结束,他就回苏家,求父亲应允,去桑落族提亲。


    那晚,他落在她手背上落下一吻。


    想到湿软的触感,叶藜便觉得面上一烫,竟情不自禁地笑了起来。


    庭中槐树筛下碎金般的日影,风过时,一地光斑轻轻摇晃。远处炊烟袅袅而起,与云同眠。


    时光在这一刻柔软得不可思议。


    叶藜的心也跟着软下来,她望向远处,不禁感叹道:“现在这样子真好,风眠与夜怀,我与苏二公子,两情相悦,心意相通,真希望往后岁岁年年,皆如今朝。”


    “……”


    叶凝眼角一抽,握在手里的瓷瓶险些滑落。


    不是,你说谁与谁两情相悦?


    我与楚芜厌?还是你与苏望影?


    虽说这里是幻境,一切都是怨灵制造的假象,可与叶藜朝夕相处多日,叶凝喜欢她洒脱又炽热的性子。


    她怕她叶藜被骗,怕她所托非人,怕她一颗真心被践踏,与从前的自己一样。


    叶凝有心劝说几句。


    可一想到如今自己是侍女身份,人微言轻,叶藜不见得会听,那些个大道理在舌尖绕了个圈,又咽回肚子里,重新斟酌起字句来。


    楚芜厌也被叶藜这话惊得眼皮一跳。


    却在听到她说自己与阿凝两情相悦时,不由自主扬了扬嘴角,目光更是情不自禁地瞥向身边的少女。


    但,叶凝的脸色不是太好。


    于是,楚芜厌收敛了几分笑意,接过叶藜的话,一本正经道:“属下同风眠,二殿下与苏二公子,是两种完全不同的情况。”


    叶藜疑惑:“有何不同?”


    叶凝也错眸向他看去。


    楚芜厌道:“我与风眠同在桑落族,朝夕相伴上千年,早已知根知底。那二殿下与苏二公子……”


    不等他说完,叶藜便着急打断:“我与苏二公子也是如此,别人都说我们是青梅竹马呢!苏二公子还说,等比试结束,就回苏家商议,要来桑落族提亲呢!”


    叶凝脸一黑。


    又搞这套。


    除了婚约,苏望影就没别的便泡姑娘的本事了吗?


    楚芜厌悄悄瞥了叶凝一脸,而后立马沉下脸,让此刻的自己看上去无比严肃:“知人知面不知心。二殿下又怎知他真正喜欢的是你,还是桑落族二殿下的身份呢?”


    “自然是我!”叶藜挺起胸脯,目光笃定,“他若为了权势,为何不向阿姐提亲?阿姐是桑落族圣女,岂不比我这个什么也不懂的二殿下来得有权有势!”


    叶凝的脸又黑了几分。


    你怎么知道他没向你阿姐提亲?


    叶凝不知道这已经是第几次冒出想要一箭射爆苏望影狗头这个念头。


    她面上不显,实则脑筋却已转得飞快。


    从一千年后的事实来看,叶藜与苏望影的这门婚事必定黄了。


    既然没有结果,就不该在这件事情上耗费过多心神,趁现在还有回旋的余地,就该快刀斩乱麻,让叶藜对苏望影彻底死心!


    她想到了母君与那个时候的自己。


    如今她与楚芜厌,一个是侍女,一个是侍卫,劝说并无用,但她相信桑落族的女君与圣女定然不会任由她胡闹。


    于是,叶凝抬头看向叶藜,面露难色道:“二殿下,婚姻之事兹事体大,您可同女君与圣女殿下提及过此事?”


    果然。


    叶藜的面色僵了一瞬。


    不过她很快便恢复如常,一把抓起桌上的剑,避开视线:“自然提过。不过眼下最重要的还是剑道比试,等我拿了魁首,苏二公子再上门提亲,那便是双喜临门。”


    说话间,她已提剑立于庭院之中,一袭绯裙被风鼓成翻涌的火焰。


    长剑斜指,刃面映出她带笑的眸子,清亮、无畏,又盛着灼灼生机。


    “风眠,再陪我练会儿!”


    “好。”


    叶凝起身回应。


    这一幕只存续了片刻,她却记了很久很久……


    即便日后走过许多山河,见过无数剑光,那抹鲜亮的红一直悬在叶凝的记忆里,像一簇不肯熄的火——


    第五十三章


    昆仑剑道比试共分三阶:入门、明息、人剑合一。


    叶藜初学乍练, 自然被编进入门这一组,同组比试者也清一色只修习过《镜花十三式》。


    于是,试剑台上便出现有趣景象:一组十二人,一式一式循环往复, 剑路皆出自同一条脉络, 却各显机巧。有人求快, 有人求稳,有人把“探花”使得轻若飘絮,也有人把“无心”练得锋芒毕露。


    叶藜站在擂台上, 参赛者中唯有她一袭红衣最为耀眼夺目。


    这几日, 她昼夜不分地练习, 有叶凝陪她实战, 时而又得楚芜厌几句看似漫不经心的点拨。


    虽只学了镜花十三式,但招式之间融会贯通。一式未尽, 一式又生, 首尾相连,竟成无穷。


    擂台上只见红影电转, 剑光如瀑, 众人尚未来得及眨眼, 叶藜便已用剑锋挑起对手长剑, 借劲卸劲, 长剑贴刃滑过,停在对方咽喉前侧寸许。


    “铛——”


    锣声响,魁首定。


    “入门组魁首, 叶藜!”


    叶藜收剑入鞘,一声剑鸣与监考师长的话音一同戛然止息。


    裙摆被未散的剑气扬起,少女下巴微扬, 看向叶凝的眸子更是亮得好似带了小钩,仿若在说:你看,我厉害吧!


    叶凝迎上那道得意的眸光。


    小姑娘意气风发的身影映在眸底,烫得她眼眶略略发热,唇角却止不住上扬。


    周围人都在为她鼓掌呐喊,叶凝同旁人一起,也毫不吝啬地夸赞道:“厉害!二殿下真厉害!”


    台下人声鼎沸,叶藜没能听见。


    她正由师长引路带走向高台。


    那是掌门长老嘉奖魁首之处。


    叶藜站上高台,谢过引路师长后,俯身叩首,向一众掌门长老行礼,又喜孜孜接过魁首彩头。


    楚芜厌站在叶凝身侧,用肩头碰了碰了她,向来沉冷的语气中竟带着了几分难得的赞扬:“想不到,二殿下舞剑还模有样的。”


    分明是褒奖的话,叶凝听了却不满地“啧”了一声:“什么叫有模有样,我们阿藜本来就很厉害!”


    她这护短的模样还真只留给最亲近的人。


    以前她也这般护着自己过,只可惜,那时的他没能珍惜。


    楚芜厌轻轻蹙眉,又缓缓松开,笑中的苦涩也随之渐渐褪去,最后只余下情真意切:“没错,她是你妹妹,自然差不了。”


    ……


    入门组比试的彩头是一枚指节大小的上古神玉。


    玉色幽沉,光似流萤。


    此玉为上古神族遗留的神玉,名为“溯光”,只是神族殒落已久,并不知此玉为何用,而其中的神力也正日渐衰退。


    这一看便是糊弄人的物什,叶藜却半分不介意,只觉得这枚玉石的颜色好看至极,她喜欢得不得了,一脸雀跃地朝叶凝这处小跑而来。


    天光落下,紫玉被小姑娘高高举起,散发出一层柔和的光晕,好似夜幕降临时分,天际边最后一抹暮紫凝成了实质。


    叶凝正觉此玉眼熟,却瞧见叶藜忽然拈诀抬掌。


    她眼皮一跳,阻止的话还来不及说,少女指尖灵光已骤然大盛。


    “咔——”


    紫玉自中而裂,瞬间一分为二。


    叶凝睫毛倏忽一颤,神色有些恍惚,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叶藜却神色自若,指尖灵力微旋,将一分为二的两半玉石各自凝成一条手链。


    她将其中一条系于自己腕间。


    另一条递给叶凝,晃了晃她的胳膊,语气软糯道:“好风眠,等你下次回桑落族,帮我把这条手链交给阿姐可好?就说这是我剑道比试夺魁赢来的!”


    一阵恍惚后,叶凝接过紫玉手链,垂眸看去。


    与都玄观老道士给她的这一条别无二致。


    当日只听千灵提了一嘴,说这手链二殿下也有条一模一样的,却没想到,竟是阿藜赢了剑道比试,将神玉一分为二,赠于她的。


    眸底灼得发烫,一层水雾悄然浮起,叶凝抬眼,看向连眉梢上都挂着喜悦的少女,只觉得胸口发闷。


    她笑不出来,也强忍着不让自己哭,只平静地问道:“殿下为什么不亲自送给圣女呢?”


    叶藜蓦地怔住,随后指尖不觉捻紧袖口,她眸光闪了闪,最后竟仓皇逃开,只是语气半分未缓,反倒愈发强硬,道:“我这不是要勤于修习,没空回去么?你就帮我给一下,只要你帮我,你要什么我都答应你!”


    小骗子,不说实话。


    叶凝将手链塞还给她,故意摆出一副为难的表情:“二殿下若不肯道明缘由,风眠恐怕帮不了这个忙。不然到时圣女问起来,风眠也不知该怎么为您圆话。”


    叶藜攥着那条手链,贝齿缓缓咬住下唇。


    小姑娘好面子。


    前几日聊起婚约时,一提到女君与圣女,便心虚地岔开话题。


    应该是发生了什么……


    这一瞬,叶凝从那双半垂的桃花眸中看到了从未有过的复杂与挣扎,片刻后,小姑娘忽然用力一眨眼,抬起的双眉微微竖起,颇有几分视死如归的意思。


    “好吧,我说!”


    “其实我写信同阿姐说了我与苏二公子之事,也说了剑道比试结束,苏家要上门提亲,但她不同意,还数落了好我一番,我这不是怕回去招她烦嘛……”


    小姑娘的声音越来越低,有不甘,有难过,更有不被认同的委屈。


    原来是被说了啊。


    叶凝的心瞬间软了下来,再舍不得强硬半分,只叹了口气,无奈道:“圣女怎么会烦您……”


    “你不懂!”叶藜却皱起眉头,急急接住话头,“我阿姐古板,一心向道,从不通晓情爱,我无论怎么跟她解释她都不相信苏二公子对我的真情。哎呀,好风眠,你就帮帮我吧……”


    古板?不晓情爱?


    陌生得像是对别人的描述,却强行被安在了自己身上!


    原来在阿藜眼里,她是这样的阿姐啊!


    叶凝被小姑娘拽着胳膊来回摇晃,只觉得晕晕乎乎,思绪纷乱。


    不管是不是亲手送出的,总归小姑娘心里时刻记挂着她这个姐姐。


    被她软磨硬泡了好一阵子,叶凝心里早已暖融融的,这会儿又被晃得头晕目眩,急忙伸手接过手链,连连道:“好好好,风眠替殿下送就是了。”


    “真的!风眠你对我真好!”


    叶藜喜出望外,一把扑过来,用力抱住她。


    叶凝一怔,之后回过神来又宠溺地笑了笑,抬手抚上叶藜的背,忍不住劝说道:“无论如何,圣女一定是为了二殿下好。殿下,也请您答应风眠,不可因此事与圣女置气,更不可因此与圣女生了嫌隙,可好?”


    叶藜爽快答应:“那是自然!我知道的,阿姐对我最好了!我也对阿姐最好!”


    又一阵风拂过,带着阳光的暖意,温柔地拂过叶凝的脸庞,让她的心都快在这暖意中融化了。


    真希望时光能慢一点,再慢一点。


    让这个鲜活、娇艳的小姑娘,在她生命里停留的时间再久一些。


    ……


    “铛——铛——”


    两声锣响接连响起。


    其余两组魁首相继诞生。


    叶藜的心一下便被勾走了。她松开叶凝,拨开人群挤到前侧,视线牢牢钉在比试台上。


    怀中倏地一空,叶凝的心也跟着一空。


    她抿了抿唇,终是没说什么,只将目光投向比试台。


    苏望影也参加了剑道比试,他被分在人剑合一这组。


    薄日斜照,金辉落在他青衫一角,像一泓静水被天光点亮。


    长剑垂于身侧,剑尖触地,苏望影脊背挺直,看向人群,唇角牵起一抹得体的浅笑,不骄不躁。


    叶藜欣喜高呼:“你们看!苏二公子夺魁了!”


    昆仑掌门亲自走下高台相迎,连连说了三个“好”,将彩头交到他手上,语重心长道:“此剑名为‘青冥’,出鞘即断生死。今日,吾便将此剑授于你,愿你以此锋斩尽妖祟,守万里山河,护苍生灯火。”


    四周人人都在恭贺道喜,唯有叶凝与楚芜厌站人群最后,并肩而立,脸色冷得像覆了雪霜,格格不入。


    尤其是叶凝,自青冥剑出现,她的视线便再也没有离开过苏望影。


    守山河无恙,护灯火不灭。


    这是青冥剑的使命。


    天光照在那张青隽的脸上,将他眼底跃跃欲试的星光一并照亮,仿佛下一瞬,他便可拔剑而起,以一人之肩,扛起万民生死!


    可是苏望影,你当真能做到吗?


    *


    转眼剑道比试结束已半月有余。


    叶藜除了跟着师尊学习心经剑法,其余时间就坐在庭院里。她等啊等,却一直没等到苏望影来寻他,更没等到他去桑落族提亲。


    一院子的石榴花都快被薅秃了,她终于坐不住了,让楚芜厌前去打听。


    这一打听,才发现当真出事了!


    半月前,妖族频繁入侵仙族,虽然只是小偷小摸,丢些灵石丹药,但几个大宗门却想给这些妖一个教训,好一劳永逸,教他们不敢再来。


    于是,几大门派掌门合力布了猎妖法阵。


    不料,用力过猛,竟不小心弄死了狼妖王之子。


    狼妖族为妖中最强悍的族群之一,少主殒命,岂肯罢休?


    仙妖大战一触即发。


    但仙族厌战,更不忍见山河染血。于是几大宗门连夜合议,欲推使者携青简丹书,赴妖境仪和,止刀兵于未发。


    苏望影便是几大宗门合力推举出来,前去妖境和谈的人选。


    闻言,叶藜顿时不哭了,一把抹去眼泪,无比坚定道:“我也要同行前往妖境!”


    这会儿别说叶凝与楚芜厌不同意,就连昆仑掌门也没松口。


    听闻叶藜要去妖族,掌门一头花白的胡须惊得险些倒竖而起,连连摇头。


    叶藜身份尊贵,修为却不高。


    他可不希望这小祖宗去妖族胡闹,万一出了什么意外,得罪了桑落族,他这掌门之位也就坐到头了。


    但叶藜也不是省事的主,她瞒着所有人偷偷溜回桑落族,去求昱云山主。


    昱云一向疼爱这个小女儿,被她磨了没一会儿,便松口答应了,还给了她不少法器丹药防身。


    等得叶凝与楚芜厌反应过来,小姑娘早已爬上了飞往妖境云鲲舟。


    无奈之下,两人只好硬着头皮跟了上去。


    云鲲舟为昆仑独有的飞行法器。


    通体若一尾玉鲤,鳞甲以月魄银锻成,其上布满密密麻麻的铭文字符,启动时,鲤首昂起,腹鳞层层舒张,瞬息化百丈云鲲,一跃千里。


    云鲲腹部中空,可供出行的弟子休息。


    只是原本前往妖境商议和谈者只有四人,这会儿又临时增加了三人,一行七人,顿时将本就不算宽敞的空间塞得满满当当。


    叶凝走入舱内,视线一扫竟瞧见角落里的坐着一抹蓝色身影。


    他隐在光影暗处,一直没出声。


    窗外星轨缓缓推移,偶有符纹流光掠过,恰好映在他侧脸上,虽只有短短一瞬,却如一颗骤然亮起的明珠,教人见之便再也挪不开眼。


    阿简也来了!


    不。


    如今应该叫他苏望舟。


    叶凝说不清心中是何滋味。


    只觉先是一阵惊喜涌上心头,将淤积的火气冲散了大半,可接踵而来的便是无尽的担忧,对叶藜,也对段简。


    舱内只有苏望舟左侧还余下两个空位,一个挨着苏望舟,另一个靠近过道。


    叶凝正想坐过去。


    身侧忽然掠过一阵风。


    楚芜厌三步并作两步,抢先坐在挨着苏望舟的位置,而后才回身看去,拍拍身侧的空位,示意叶凝坐下。


    叶凝:“……”


    苏望舟:“……”


    舱内已无别的空位,叶凝虽百般嫌弃,也只好顺着楚芜厌的意思坐下。


    众人皆落座,楚芜厌这才垂下头,悄悄牵动唇角,眸中得意一闪而过。


    叶藜自然挨着苏望影坐。


    多日未见,她思念心切,一颗心早已扑在情郎身上,根本没留意到三人的小动作。


    苏望影却板着脸,故意没理她。


    去妖族和谈,一路上也不知有多少危险,她却丝毫不顾安危,执意跟来。


    他本想故意冷落她,好教她心灰意冷,早些回仙族,可看见她一双眼又红又肿,也不知哭了多少回,心头便是绵绵密密的刺痛。


    良久,他终是狠不下心来,叹了口气,心疼地把她揽入怀中,责备的话语在出口瞬间转为担忧:“妖族危险,阿藜,你不该跟来的。”


    两人的关系在昆仑并不算秘密,除了三个“自家人”,其余两名弟子也早已见怪不怪,纷纷眼观鼻子鼻观心。


    叶藜嘟着嘴道:“自比试结束已有半月有余,你没来找过我一次,还不许我来找你吗?”


    苏望影更内疚了,抬手抚上叶藜的发,轻声说:“妖族频频入侵仙族,我被师尊派去平乱。对不起,是我不好,应该派人同你说一声的,害你白白担心了。”


    叶藜从他怀里轻轻挣开,双臂绕过他颈后,指尖在他发尾轻轻交叠。


    仰起脸时,额前碎发滑过他的下颌,轻声道:“我没生气啊。以后你守护天下苍生,我陪着你。”


    灯火在她瞳仁里碎成点点金屑,映得那一点坚决分外清晰。


    苏望影低低一笑,掌心覆在她发顶,揉猫似的顺了顺:“好。不过阿藜,进了妖境一定要跟紧我,别什么事都往前冲。”


    这一抹笑没有戏谑,没有遮掩,只是干干净净的柔软,仿佛把一路风霜都揉碎,只剩一颗真心摊在掌心,递到她面前。


    叶凝却忍不住浑身一颤。


    无论宁妄还是她所认识的苏望影,她从来都没在他们脸上见过这般干净纯粹的笑容。


    她原以为这位苏二公子并非真心喜欢叶藜,可这会儿,她却觉得苏望影的反应并不像演的。


    他对阿藜确有几分情真意切。


    可千年之后,他却来寻自己,句句是谎,字字颠倒,又究竟是为什么呢?


    正想着,忽然听见有人大喊一句。


    “我们到妖族了。”——


    第五十四章


    狼妖一族雄踞妖境北域, 声威颇盛,妖境诸事皆绕不开他们的獠牙与权柄。此番风波又与狼妖族息息相关,遂七人不作停留,直接赶赴苍狼山。


    原以为此行必少不了狼妖族的刁难, 孰料甫一抵达苍狼山口, 众人便瞧见两名青衣小妖垂手相迎, 笑意盈盈。


    苏望影收起云鲲舟,带着一行众人走过去,还未等他开口, 其中一名小妖便迎上来, 俯身一礼, 道:“我们狼王在啸风谷备好美酒佳肴, 还请各位仙长即刻赴宴。”


    赴宴?


    众人面面相觑。


    仙妖两族的关系,何时到了能同席把酒的地步了?


    叶藜向来心直口快, 便是到了妖境, 脾气也改不了半分,更是将苏望影的嘱托忘了一干二净, 直言道:“这么着急?就不能让我们先去住处歇歇脚吗?”


    苏望影心头一跳, 轻轻拽着她的手腕往后扯了扯。


    小妖索性不装了, 冷下脸道:“各位仙长来苍狼山是有求于妖族, 可若连我们大王精心准备的宴会都不愿意参加, 那便没什么好聊的了,诸位趁早回去备战吧!”


    这摆明了就是鸿门宴呐!


    两名昆仑弟子面色发白,退也不是, 进又不敢。


    苏望影也沉默不语,只是一味的握紧叶藜的手,将她护在身后。


    叶凝也只能在心里干着急, 在这幻境中,她与楚芜厌修为低下,身份低微,根本没有话语权。


    空气安静了一瞬。


    忽地“啪”一声轻响。


    折扇合拢,玉骨相击,将沉默生生劈开。


    叶凝循声望去。


    苏望舟收起折扇,双手合抱当胸,躬身一礼,声如清泉:“我等奉诚而来,只为修两族之好。承蒙狼妖王厚意,这便随引,即刻前往啸风谷赴宴。”


    他虽非昆仑弟子,却生在仙族魁首苏氏。家主年迈,他即是长子,又是年轻一辈翘楚,少主之位早成定局。


    一句话出口,在场众人莫敢不从,即便知晓前方有诈,也只好硬着头皮,随小妖踏入苍狼山。


    *


    啸风谷是狼妖族宴请宾客之所。


    山谷四面环山,中央谷地却一望开阔,半空中悬着铜灯石烛,火光从烛台跳跃而出,像星星落了一地。


    主位之下,摆放了四张兽骨制成的长桌。


    骨头被磨得平整雪白,被火光一照,便泛出温润的琥珀暖光。


    侍宴的狐面童子引七人入座。


    四张桌子分两排而放。


    坐在前排的是苏家两位公子,苏望舟居左,苏望影在右,各占一席。


    两名昆仑弟子并肩同坐于苏望舟身后,而叶藜则坐在苏望影后侧。


    叶凝与楚芜厌身为侍女与侍卫,并无席可坐,便分立于叶藜左右。


    侍宴小妖鱼贯而入,银盘玉盏顷刻铺满了兽骨长桌,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酒香。


    主位却迟迟不见有人。


    又过了半柱香,众人渐渐失了耐心,谷口才传来一阵沉而缓的足音。


    狼妖王踏月而至。


    一头灰发披散于身后,玄青披风随步伐扬起。


    他天生一副笑里藏刀的唇角,此刻懒懒勾起,扫了眼这一行七人,眸色晦暗,深得照不进半点灯火。


    身后半步,跟着一名女妖。


    叶凝的视线正打算往那处瞥,就听见谷中众妖高呼:“参见大王。”


    按理,仙妖有别,他们本不必向狼妖王行礼,


    奈何此番仙族理亏在先,又有求于人,苏望舟只得率先垂手作揖。


    叶凝跟着垂头敛目。


    在场之人皆弯腰行礼,唯有楚芜厌还站得笔挺,一声冷嗤自喉底滚出:“荒唐!本王居万妖之上,岂能向一只灰毛狼妖俯首”


    话没说完,叶凝一脚踩在他脚背上,压着声音警告道:“别给我惹事,赶紧行礼!”


    两人多少闹出了些动静,同行几人皆微微侧头,错眼看来。


    连狼妖王亦微微转头,看向这处。


    叶凝心一跳,又猛踩了一脚。


    楚芜厌倒吸一口凉气,这才不情不愿地弯下腰。


    狼妖王眸光一扫,殿内众人皆俯身弯腰,他这才满意地轻哼一声,撩起玄青袍角,坐到主位上,懒洋洋地往身后一靠,手一抬:“诸位仙长请坐吧。”


    说话间,众人落座。


    叶凝暗暗松了口气,顺势跪坐到叶藜身旁,正准备抬手拿酒壶,一抬眸,见随狼王而来的女妖从面前掠过。


    背影纤若春柳,银发半披,如一泓碎月淌在墨绿绸上,银带束腰,裙裾迤逦,暗香幽浮。


    她行至主位侧畔的小案前,跟身后的小妖赶忙俯身替她拢起裙摆。


    叶凝面上不显,心底却忍不住揣测:这般姿容,三分矜持七分妖冶,莫非是狼妖王枕边哪一房宠姬?


    就在这时,那妖女缓缓转过身来。


    灯焰在她肩头漾出一层柔金,莹莹灯火勾勒出她微扬的侧脸。


    灯火在那一瞬间晃了一下,照出女妖唇边若有若无的弧度,也照出叶凝眼底骤起的寒星。


    竟是她。


    慕婉!


    袖中玉笏颤了颤,显然是检测到魂体的气息了。


    她也卷入幻境了!


    就是不知是否带着从前的记忆。


    灯火映出那张熟面孔时,楚芜厌亦是一怔,本就沉冷的脸色倏地又暗了几分,低哑道:“她竟也来了。”


    语声极轻,叶凝却听得一清二楚,趁给叶藜布菜的间隙回眸,一记眼刀含霜带雪,狠狠朝他掷去:她为什么来你不知道吗?


    楚芜厌:我?


    “父王。”妖女落座前朝狼妖王盈盈一拜,“早闻仙族风姿,无论男子女子皆似月下琼英,今日亲眼得见,方知传言字字无虚。幸得父王允空颜前来,这才得以一饱眼福。”


    女儿?


    竟不是狼妖王的姬妾。


    灯火在那双眸子里漾出潋滟水光,比昔年更添三分妩媚。叶凝心头一沉,隐约猜到几分,忍不住望向同行的几位男子,暗暗掂量。


    若是她前世记忆未丢,楚芜厌必定逃不出她的掌心。


    可若她没了从前的记忆,那就不知哪位这么倒霉,要被这女妖盯上。


    灯影一晃,空颜的目光已斜斜掠来。


    叶凝心口骤紧,指尖下意识抓紧手里的酒壶,几乎同时,她心底竟浮起了一道荒诞的希冀,她希望空颜忘了有关慕婉的一切,她只是空颜,是一只不认识楚芜厌的狼妖。


    那道视线久久不曾挪开,叶凝心跳如雷,只觉得要被压得快要喘不过气来,这时,才听见她懒懒拖长了调子,悠悠叹道:“原来仙族的婢女侍卫也生得这般好皮囊……可惜呀,身份低贱,不合我的胃口。”


    冷冷的讥诮,把这一处的灯火都压得暗了几分。


    叶凝却觉胸腔骤然松开,她悄悄吐出一口长气,睫羽低垂,掩住眼底那一点荒诞的,几乎要溢出的庆幸。


    空颜转而看向叶藜,指尖绕着一缕银发,慢条斯理地打了个圈:“你就是桑落族二殿下?”


    叶藜亦看着她,漆黑的瞳孔清晰映出女妖盛妆的倒影,却冷的没有半点温度:“与你何干。”


    空颜脸色变了。


    叶凝眼皮一跳,恨不得把叶藜的嘴捂上。


    无论空颜还是慕婉,她统统不喜欢,可这里毕竟是人家的地盘,若当真打起来,她与楚芜厌怕根本护不住她。


    就在这时,苏望影忽然站起身来,颀长的身形如一道山脊,将叶藜与空颜的目光生生截断。


    他的视线越过空颜,落在坐于主位的狼妖王身上,拱手一礼道:“狼妖王,此番我们前来,带了整个仙族的诚意。少主之事,是我等冒失,罪无可辩。然九洲烽火一起,苍生俱焚。恳请狼王以山河为念,止戈一息。”


    言罢,他振袖一掠,数道虹光自玄青广袖间激射而出,落地化作鎏金长箱。箱盖轰然自启,宝光冲霄:法器列阵,丹丸悬星,瑞彩交辉,满堂生辉。


    狼妖王唇角勾着一抹笑,眼底寒意未散,分明是轻蔑。


    他还未开口,空颜却先冷哧一声:“我幼弟血骨未寒,你们就抬几箱珠光宝器便妄想堵我狼族的嘴,这便是你们仙族口中的诚意?”


    苏望影道:“那公主想如何?”


    空颜款款走近,腕上金钏相击,发出声声脆响。她停在苏望影桌前,眼尾轻挑,眸光似钩子般从他眉骨滑到喉结,声音拖得又软又长:“我才发现,仙长这副皮囊生得可真好看,尤其鼻尖上的这颗红痣,当真长在了我的心巴上……”


    她忽地倾身,几缕银发顺着肩头滑落,唇几乎贴上他的耳:“不如这样,你留在苍狼山,与我成婚,我自会劝父王收兵。仙妖两界就此止戈,如何?”


    叶凝眉梢一挑。


    好家伙,这女妖选中的倒霉蛋竟是苏望影!


    叶藜就坐在苏望影身后,空颜的话字字落入耳中,像万丈雪崩兜头砸下,脑子晕乎乎一片,可胸腔里轰然炸开的却是一片惊涛骇浪!


    这女妖竟敢同她抢人!


    酒盏“砰”一声砸在桌面,她顺势就要起身。


    叶凝眼疾手快,一把按住她,轻声道:“二殿下不可冲动。


    “可是”


    "殿下就不想听听苏二公子的回答吗?"


    叶藜瞬间动作一顿。


    叶凝承认自己这么做有几分私心。


    但她很清楚,苏望影与叶藜二人并没有未来,如果此番能借空颜之手让阿藜死心,对她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暖黄的灯火映在苏望影侧脸,却像覆了一层薄霜。


    他微微侧身,避开空颜几乎贴上来的呼吸,声音低冷,却字字清晰:“公主好意,小仙心领,但苏某恐恕难从命。”


    空颜直起身子,缓缓看向他身后的叶藜:“仙长拒绝我,是因为桑落族二殿下吗?”


    “是。”苏望影声音不高,却让整个山谷的风声都静了下去,“我这颗心早已许给了她,再容不得旁人。”


    叶凝有些意外,而坐在她身边的叶藜已感动得红了眼眶。


    空颜先是一怔。


    半息后,她忽地掩唇一笑,眸光幽绿,灯火映进去,竟像黑夜里两簇磷火,亮得骇人。


    “没想到还是个痴情种,那我便要仙长来做个选择了。你若选我,狼妖族即刻收兵;可若你执意选她——”


    她眸光一转,掠过叶藜,再落回他脸上时,笑意已全然冷透。


    “那便让九洲山河,为她一人陪葬。”——


    第五十五章


    悬在空中的灯火被风推得左右摇晃。


    光影破碎, 落了满地斑驳。


    空颜话音落下,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看向苏望影,一道道目光好似千万根细针,齐刷刷钉在他身上。


    楚芜厌亦凝目望向那道孤拔的身影。


    这样的生死两难的选择, 他曾经也面临过:断情可救万灵, 却要舍她;可若执意选她, 九洲生灵必难逃一劫。


    他不想置天下苍生于险境,更不想辜负叶凝。


    于是,便日夜苦修, 以为只要提升修为, 就能摆脱戾气的控制。


    他错了。


    大错特错。


    戾气的操控根本摆脱不了。


    每到情难自已之际, 戾气反而愈发频繁地反噬, 让他愈发难以自控。


    再后来,师尊以叶凝性命为要挟, 迫使他不得不做出选择。


    他无数次埋怨过, 挣扎过,反抗过, 可到头来, 却只能无奈地接受现实, 自作主张将叶凝远置宗门。


    本以为让她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便能护她周全。可到头来, 他既没能封印住戾气,也没能护住叶凝。


    他有愧于师尊,有负于九洲苍生, 更对不起那个满心满眼只有他的小姑娘。


    ……


    苏望影眼底血丝逐渐蔓延开来,猩红得仿若能滴出血来。


    妖族行事向来随心所欲,毫无章法。


    他相信空颜说到做到。


    那句“我选叶藜”在喉间滚过, 却重若千钧,死死扼住脖颈,教他发不出半个字也说不出口,唯有那双眼睛冷刃般刺向空颜,似要将她千刀万剐。


    这时,斜刺里忽然传出一道声音。


    那声音不大,却彷若初春暖阳下掠过的一阵风,将这山谷中的寒露都吹散了些。


    “公主,舍弟已有心上人,若狼妖妖族需联姻以息兵戈,我可代之。”


    苏望影一怔,急忙阻止:“兄长,不可!”


    苏望舟却恍若未闻,起身拱手一礼,继续道:“强扭之瓜终不甜。若公主肯退一步,在下愿在此立誓,天地为证,必守狼妖族百年安宁,亦守公主一人,忠贞不渝,至死方休。”


    山谷晚风倏地灌入广袖,苍蓝衣料鼓荡翻涌,袖角银线被灯火一照,浮光四散,好似洒落在海面上的星光。


    叶凝却觉得这光刺目。


    她万万没料到苏望舟会站出来,更没想道他竟说出这样一番话来。


    即便知晓眼下所经历这一切皆为虚幻,眼前的人并非真正的段简,可只要想到那副熟悉的躯壳要跳入火坑,胸口还是猛地一紧。


    出于私心,她不希望空颜答应。


    然而下一瞬,耳畔好似隐隐有抽泣传来,声音不大,像被极力忍住,却直往她耳朵里扎。


    她循声看去,这才发现叶藜肩膀抖得厉害,那双原本澄亮的眼睛,此刻蒙着一层雾,却死死咬住下唇,不让泪水掉下来。


    可若空颜不答应,阿藜又该怎么办……


    叶凝那点侥幸的私心便忽然又被硬生生碾碎。


    宴会开场不过一炷香的功夫。


    席间众人心中却已是千回百折。


    只是不管旁人如何想,愿或者不愿,到头来还需那位始作俑者点头才行。


    然而,空颜本人却无比平静。


    她慵然抬指,隔空一点,一缕幽绿妖力缠上苏望舟的下颌,轻轻一托,迫他抬起头来。


    “你这幅皮囊生得也好,哥哥替弟弟成亲,倒也感人。”她唇角含笑,眸光却冷,“可苏大公子说错了一句。瓜甜不甜,总得先扭下来,亲口尝了才知道。”


    指尖轻弹,妖力化作流萤,绕了个圈打在苏望舟胸口,将他推开。


    苏望舟不由退了几步,后腰撞上桌沿,发出一声闷响。


    他稳住身形,喉结滚动,声音低哑却平静:“瓜若扭错,苦的便是摘瓜人。”


    “可我偏只要他!”


    空颜突然扬声打断。


    声音尖利如裂帛,灯火被震得簌簌乱颤。


    众人不由抬眸向上看。


    她却骤然收紧五指。


    浮在上空的铜灯忽然尽数熄灭,只剩最后一盏,被她掐在指间。


    火光舔上空颜苍白的手,照得那双绿瞳裂出碎光,


    叶凝的心重重一跳。


    她分明从空颜扭曲的笑容里,看见慕婉的影子。


    一样的疯狂,一样的偏执。


    其实,慕婉与空颜本质上就是一类人。


    为私欲可翻山倒海,为执念能毁天灭地。


    唯一不同的是,慕婉顾及她大师姐的身份,在人前装得温雅端庄。


    而空颜却剥去所有遮掩,将慕婉内心的阴暗淋漓尽致地展现出来。


    两名同行的昆仑弟子被惊得出神。


    主位上,狼妖王单手支颐,金樽慢饮,琥珀酒液映着他半阖的眼眸,看似无波无澜的眸子里隐隐透出几分玩味的笑意。


    空颜举着灯,重新看向苏望影,绿瞳里的癫狂退去,只余一湾温软的涟漪。


    她抬起一只手,指尖从他眉心滑到鼻头那颗红痣,动作极慢,似在丈量他的忍耐:“苏二公子,我数到三,告诉我你的答案。”


    “一。”


    “二。”


    苏望影喉结滚动,唇线抿得发白,却仍是沉默。


    只剩一声计数。


    空颜却声音一顿,手指骤然滑落,指背贴上他的脉搏。


    指尖下的跳动急促,像极了困兽撞笼。


    她忽然低笑一声,语气讥讽:“原来你也会怕。”


    苏望影依旧寂默无言。


    空颜却收了手,墨绿裙摆扫过地面,转身走回主位。


    “三日。”她背对众人,声音却清晰得可怕,“待谷中月之升至中天,若你仍闭口不答,或答案不合我意——”


    她抬手,在空中轻轻一划。


    妖力凝成猩红狼纹,瞬间爬满半壁夜空。


    “我狼妖族即刻发兵,九洲的烽烟,会从先桑落族烧起。”


    *


    宴会草草结束。


    叶凝与楚芜厌跟着叶藜往住处走。


    一路上,三人都未说话,只听得靴底碾碎枯叶的“沙沙”声,在寂静里像是穷追不舍的阴魂,摄人心魄。


    一回到屋内,叶藜就把自己锁在房中,不许任何人靠近。


    屋内始终一片死寂,灯火未起,亦无半分声息。


    叶凝担心她想不开做傻事,本想直接推门进去,可转念一想小姑娘向来好面子,若此刻贸然进入,撞破她狼狈的模样,怕是比让她死更难受。


    指尖离门一寸时,终究没敢落下,叶凝缓了片刻,只将掌心缓缓贴在冰冷的门板上,低声唤道:“二殿下……”


    声音像被木门吃进去,连个回响都没有。


    身后却忽然响起一道温润的声音:“让我来试试。”


    她一回头,便见苏望影站在长廊尽头。


    灯火在他肩头碎成柔金,眼中血丝未褪,即便竭力维持镇定,也掩不住眸底那片深不见底的忧色。


    叶凝静静地忘了他片刻。


    从来时的意气风发,到此刻的颓然失落,不过就隔了一场宴会。


    不管一千年后他变成什么样子,至少此时此地,他对叶藜一片真心。


    终究只是个无辜之人,平白被卷入这场无妄之灾罢了。


    叶凝心软了,无声地叹了口气,侧往旁侧挪了一步,道:“二殿下心情不好,有劳苏二公子多宽慰她几句。”


    苏望影颔首,掩在袖中的手指却不由收紧了几分。


    他推门时,动作极轻,生怕吓到屋内之人。


    门扉合拢,屋内亮起一簇烛光,似有低语声从里头传出来。


    叶凝看了片刻,而后走到回廊的另一头,背脊抵住红柱,仰首看天际那一钩残月。


    三日……


    三日后究竟会发生什么呢?


    忽然,有人拍了拍她肩头。


    “想什么呢?”低沉的声音贴着她耳后响起。


    叶凝猛一回头,发现楚芜厌不知何时站在她身后,他弯着腰,掌心托着一只莹白小碟,


    见她看来,楚芜厌将碟子往她面前递,微微扬起的眼角带着几分讨好:“宴会上什么都没吃吧,我做的荷花酥,你尝尝。”


    盘中放着几枚糕点,酥皮层层绽如晨露初开的荷瓣,边缘轻烘得薄脆透红,油香裹着淡淡桂蜜,一缕温甜直扑鼻尖。


    叶凝看了一眼便错开视线,恹恹道:“我吃不下。”


    楚芜厌只当没听见,拿起一块直接递到她嘴边,轻笑着道:“要我喂你?”


    叶凝起不耐烦地别开脸:“我说了不吃!”


    楚芜厌恍然大悟般“噢”了一声,故意道:“我知道了!你想用绝食逼空颜收回成命?还是想在三日之期来临之前先饿死自己,好让叶藜为你之死伤心,暂时忘了苏望影?”


    “不是”


    楚芜厌把荷花酥又往前送了半寸,酥皮几乎碰到她唇瓣:“既然不是就好好吃饭,还有三日,会有办法的。”


    叶凝心里烦躁,又拗不过他,只得接过那枚荷花酥,低头小小地咬下一角。


    本只是为了做做样子,堵住他的嘴。


    可那酥皮入口的一瞬间,她忽然一顿。


    就连眉宇间挂着不耐烦也有一瞬的僵硬。


    楚芜厌看过来,问道:“怎么了?”


    叶凝反应过来,看了他一眼,反问道:“这是你做的?”


    楚芜厌皱眉看了眼碟子里的糕点,小心翼翼道:“是我做的……不好吃吗?”


    “没有。”


    叶凝摇了摇头,又细细地嚼了几下。


    只是这味道有些熟悉罢了。


    生活在万石村那段时间,经常食不果腹,若非段简时常送来吃食和衣物,她同青羽怕是活不过那个冬天。


    段简带来的吃食中,有一样便是荷花酥。


    味道竟与楚芜厌做的一模一样!


    不过,叶凝转念一下,天下荷花酥不都是这个味道,也没什么需要特意说的,于是并未多言。


    她吃完一个,又拿一个,直到将碟中糕点吃了个精光,忽然问道:“如果是你,你怎么选?”


    这话问的没头没尾。


    楚芜厌却听明白了。


    他将空碟随手放在一旁石阶上,又拿出一方帕子示意叶凝擦手,漫不经心道:“空颜又没看上我,我为何要选。”


    叶凝不接帕子,只盯着他,连名带姓唤他的名字:“楚芜厌!”


    楚芜厌抬眼,目光穿过灯火,直直望进她眼底,笃定道:“我选你。”


    上一次,他已选错。


    一念之差,铸终身之悔。


    若再让他选,怎会再错?


    甚至,他自私的想,若再有一次,便是九州烽火、万民所指,他也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叶凝。


    从此山河动荡也好、骂名滔天也罢,他半步不退,只守她一人。


    “……”


    叶凝不知为何,心跳得越来越快。


    没想到他答得如此笃定,一时间有些错愕。


    可转念一想,又觉得他实属站着说话不腰疼。


    左右他怎么说都改不了结局,可不得在她面前说些好话,权当哄她开心。


    想到这儿,叶凝反而冷静下来,呼吸放缓,心跳也跟着沉回胸腔,方才那一点松动顷刻间荡然无存。


    她面色平静道:“那九洲怎么办?”


    楚芜厌沉默良久,只静静地看着她,直到叶凝被这灼热的视线逼得错开了眼,他才移开目光,抓过她的手,用帕子轻轻擦拭残留于指尖的酥皮渣。


    “九州生灵亿万,凭什么把命债压到叶藜一人身上?这样的抉择,对她又可曾有过半点公道。”


    这话中提及的是叶藜,却也是说给叶凝听的。


    擦净手上的酥粒,楚芜厌便松开了叶凝,背脊靠向红柱,缓缓抬头,望向天空那弯残月。


    “我们的意志并不能改变幻境中人物的命运。再等等吧,看看当时苏望影会如何选择。”——


    第五十六章


    苏望影进屋后阖上门, 抬手一挥,袖口带起的风将满屋烛火点亮,也把妖界寒凉的夜气彻底隔绝在门外。


    叶藜趴在桌案上,脑袋伏在臂弯里低声啜泣, 双肩一抽一抽地抖动。


    听见响动, 她下意识抬头。


    双目被烛光猛地一刺, 瞬间眯成两道缝。


    她以为来人是风眠,撅着嘴,有些不悦道:“不是说不让你进来吗?”


    嗓音哑得发沙, 带着浓重的鼻音, 像只委屈又倔强的小兽。


    苏望影何曾见过这样的叶藜?一颗心都要被她揉碎了, 只觉得眼眶涩痛, 鼻子一酸,竟要跟着落泪。


    他停在门边, 蜷紧指尖, 极轻、极缓地唤了一声:“……阿藜,是我。”


    叶藜愣住。


    用力眨了几下眼睛, 等适应了屋内的光亮, 才睁开眼, 朝门口看去。


    眸光终于落在那道熟悉的身影上。


    下一瞬, 她猛地起身, 裙摆飞扬,带翻了身后的圆凳也不顾得,直接飞奔撞进他怀里。


    叶藜额头抵住他胸口, 眼泪决堤而下:“你怎么才来……”


    苏望影眉心皱得厉害。


    胸口衣襟被泪打湿,迅速洇开。


    贴在皮肤上的那一点湿寒像一把钝刀,从他胸口最软的地方慢慢割进去。


    他缓缓抬起手, 将怀里的小姑娘搂紧了些,唇瓣用力抿了抿,才开口道:“我在,阿藜别怕,我不会答应那女妖的,还有三日时间,我一定会想出两全之法。”


    叶藜也不知听见了还是没听见,只埋着头一直哭,声音越来越大。


    她想不明白。


    分明来妖族之前一切都还好好的。


    虽说阿姐与母君暂且不看好她与苏二公子,但她相信,岁月漫漫,真心可鉴,终有一日,她们会接纳这份感情,真心祝福他们。


    可为何偏偏……


    她不想同苏望影分开,却也不想九洲因她一人战火四起,更不想妖族借机发兵桑落族。


    叶藜发泄般哭了许久,仿若要将心里的苦楚与委屈统统倒出来。


    苏望影就抱着她,无声地、一下一下抚着她的背。


    他能想尽一切办法安抚小姑娘,可却怎么抚平不了自己越揪越紧的心。每一声哭嚎入耳,都如针扎,到最后,压得他连呼吸都发疼。


    也不知过了多久,叶藜哭尽了力气,软绵绵地伏在苏望影怀里,下巴搁在他锁骨,红肿的眼睛从他肩线上方探出。


    她不出声,也不动,只是怔怔望着远处,空洞茫然。


    苏望影又抱了她好一会儿,才轻轻扶起她,一面低声轻哄,一面俯身将她抱起,轻轻放到床塌上。


    妖境夜间寒凉。


    他便用灵力将被褥烤得暖烘烘的,这才给叶藜盖上。


    小姑娘睁着眼,长睫湿成一簇簇,还挂着泪珠,本该潋滟的眸子失了焦距,蒙着一层雾,只余一片楚楚的艳红,教人看了心尖跟着发疼。


    苏望影坐在床沿上,指尖顺势理了理她散乱的发丝:“阿藜,你信我一次,我一定可以寻得到两全的法子,绝不叫你一人去扛。”


    红肿的双眼在昏黄的烛影里轻轻眨了眨。


    眸底浮起一点极细的光。


    叶藜问道:“真的?”


    “真的。”苏望影俯下身,微凉的唇瓣缓缓贴上她的眉心,轻声安抚道,“快睡吧,我向你保证,睡醒后一切就都过去了。”


    “嗯。”叶藜发出极轻地应了声。


    哭了这么久,她确实累了,有苏望影陪着,她安心地闭上双眼,缓缓沉入梦乡。


    *


    苏望影从房内出来时,叶凝立马撇下楚芜厌,提着裙摆大步迎过去,略略一福身子,急切道:“二殿下如何了?”


    苏望影知道她心系叶藜,便没计较她失礼,只道:“她睡下了。”


    叶凝点了点头,站在原处没走,几番欲言又止。


    卧房出来连着回廊,要走上十几步方能到庭院,叶凝一直不走,便将苏望影离开的路彻底堵死了。


    苏望影皱眉瞥了她一眼,神色已隐隐有些不悦。


    楚芜厌在旁看了眼皮一跳,袖下灵力暗涌,飞身掠至回廊,扣住叶凝的臂弯,将人带至一旁。


    翻飞的袖袍缓缓落下,他拱了拱手,对苏望影道:“风眠思主心切,苏二公子莫怪。”


    他口中说着赔罪之言,脊背却挺得笔直,霜雪般的声线里夹着与生俱来的矜贵,连眼尾都未肯低下半分。


    苏望影本就心烦,这会儿又被这两个无礼的下人相继冒犯,心中的怒火愈烧愈旺。原本那张清隽的脸已然沉了下来,眼中已浮起毫不掩饰的沉怒。


    但他却忍下来,并未发作。


    三日之期转瞬便至,他不想将时间耽误在两个无关紧要的人身上。


    苏望影冷冷扫过二人,拂袖迈向庭院:“无妨——”


    “苏二公子请留步!”


    他话音未落,叶凝忽然挣开楚芜厌,追了上去。


    苏望影额角一跳,用最后的耐心挺住脚步,头也不回,沉声道:“还有何事?”


    那道身影刚刚迈出回廊。


    整个人浸在冷白的月辉之中,显出几分伶仃的落寞。


    叶凝攥紧了袖角,有几分不忍。


    即便知晓此处是幻境,万事万物只会按照怨灵的记忆发展,但她还是忍不住要说。


    万一呢,万一这一次能有改变呢?


    她仰起头,咬了咬牙,道“我想公子不可能看不出空颜的意图,看似有两条路,可无论公子怎么选,她对你都势在必得。”


    “你想说什么?”苏望影转过身来,月光太凉,映得他眼底愈发猩红。


    叶凝被这样的目光逼得不得不收回视线。


    想到自己如今身份卑微,并没有话语权,犹豫片刻后,竟屈膝跪了下来。


    楚芜厌登时眼皮一跳,下意识就要扶她起来。


    可还没等动,一道冷泠泠的视线,早有预料般骤然投射过来,教他脚下结冰,再迈不开一步。


    叶凝这才将余光收回,垂眉敛目,言辞间,是前所未有的恳切,却也有着不合身份的决绝:“我家二殿下性子单纯,若苏二公子无十全的把握护她周全,不如趁早同她一刀两断,别给她无谓的希望,也别给空颜任何伤害她的机会!”


    苏望影哪能料到,一个下人竟指手画脚到他头上。


    他脸色登时冷了下来,眼底的怒又阴又冷,比这妖域的夜风更教人毛骨悚然:“放肆!我与你们殿下之事,岂容得你一个下人置喙!就算今日你们桑落族圣女来此,我的态度亦不会改变分毫。九洲,我会守住,叶藜,我也不会放手!”


    说罢,他未再停留片刻,拂袖一挥,冷着脸走出小院。


    果然什么都改变不了……


    叶凝还跪在原处。


    眼里的决绝一点点淡去,到最后,视线无法聚焦,只余下一片空洞。


    楚芜厌走过去,将她扶到回廊一侧坐下,弯腰拂去她裙摆上的尘土,双手覆上她的膝盖,轻轻按揉,道:“你这又是何苦呢?”


    叶凝顺势靠向身后的凭栏,眼皮一搭,语气颇有些无力:“我能为阿藜做的只有这些了。”


    *


    从叶藜住处离开后,苏望影先去了苏望舟的院落。


    本打算与兄长商议一番,共同寻个两全的法子,没承想,兄长的院落却已灭了灯。


    他虽心中急切,却也无奈,只好先回住处。


    两人院子仅一墙之隔,院门之间不过几步之遥。


    苏望影走到院子门口,推开门,拂袖一挥,灵力如夜风般流传过整个庭院。


    本该点亮的檐下烛台毫无反应,反倒暗沉的屋内忽地亮起一豆暖光。


    苏望影皱了皱眉,正想再施灵力。


    窗纸上映出一道娉婷剪影:青丝半挽,腰肢纤柔,烛焰一摇,那影子便也跟着摇晃起舞。


    苏望影心一紧,双指并剑,召出青冥剑。


    他正欲推门。


    门扉“吱呀”一声自内而开。


    一线暖黄灯火先泻出来,像春水漫过石阶。


    空颜缓步而出,倚在槛边,红衣半褪,肩头一片雪色与烛影交错,晃得人眼晕。


    见他立在阶下,她轻笑一声,指尖勾住他玄青腰带,指腹顺着丝绦缓缓摩挲,一双媚眼如钩子似的牢牢锁住他的眸光。


    “苏二公子,你终于肯回来了,我可等了你好久好久……”


    ……


    *


    妖界的夜又冷又长。


    连风都凝着妖气,一寸寸往人骨缝里钻。


    叶凝抱膝坐在回廊下,双眼睁着,眸底映着那扇紧闭的木门。


    楚芜厌就坐在她身侧。


    垂在膝畔的指节微屈,于袍袖暗处悄然结印,在她周身织出一道屏障。


    叶凝守了一夜,楚芜厌便替她挡了一夜的风。


    晨光熹微,乌金跃起,霞光将夜色彻底驱散,沉寂了一夜的屋子里,终于传来一阵极轻的窸窣声。


    叶凝睫羽颤了颤,这才动了动早已僵冷麻木的四肢,踉跄着站起身。


    楚芜厌旋即解印起身,伸手扶住她手肘。


    叶凝难得没躲,却也没搭理他,只兀自走到房门口,轻轻叩门,低声唤道:“二殿下,您醒了吗?”


    沉默片刻后,屋内传来一道颓唐的声音:“嗯,进来吧。”


    总归是愿意见人了。


    叶凝松了口气,应了声“是”,转头打发楚芜厌去准备些吃食,自己推门走了进去。


    铜炉里的炭火熬过了整片长夜仍旺着,把屋子烘得似春日里艳阳高照的午后,暖意融融。床头案几上摆着一盏香炉,零陵香恰好烧到最后一寸,香尾蜷曲,吐出的白烟极细极软,悠悠攀上鎏金帐钩。


    这些一看就是苏望影准备的。


    叶凝走到床塌旁,挽起帷幔一角挂于银钩上。


    叶藜蜷在锦被里,乌发散乱,半掩的面庞苍白得几乎透明。那双素来矜贵的眼睛此刻却肿得桃核一般,泪痕未干,凝在睫尖,轻轻一颤便又要落下。


    叶凝便长叹一口气,弯腰缓缓将她扶起来,道:“二殿下,风眠伺候您净面梳妆,可好?”


    叶藜点点头。


    顺着搀扶自己的力缓缓起身,走到妆台前坐下。


    叶凝用温水绞了块帕子,覆上那张泪痕斑驳的脸。净面后,又以羽刷蘸取胭脂,薄薄晕开,先托两靥,再扫眉尾,把一夜的灰败染上鲜艳的薄粉。


    还剩一双眼。


    红若残霞,肿似春桃,还潋滟着未干的泪光。


    叶凝思忖片刻,又拈起细如发丝的描红笔,在叶藜眼尾勾勒出一朵极小的五瓣樱。


    花钿落成,泪光犹在,却被那点嫣红温柔地缚住,也将眉眼间流淌出来的哀伤淡化了不少。


    恰在此时,一道叩门声响起


    楚芜厌提着食盒,立于门外。


    看着铜镜中如软花柔的小姑娘,叶凝心里并没有好受,反倒堵得发闷。


    不过,她并未表现出来,只柔声道:“二殿下,该用膳了。”


    桌案上,早膳玲琅满目:鎏金小鼎里煨着松菌鸭羹,玉碟里码着金丝酥,一角还搁着才出笼的桂花糕。


    色香鲜浓,只看着便教人垂涎欲滴。


    叶凝诧异地看了眼楚芜厌。


    后者见她看来,眼尾轻轻一挑,薄唇随之翘起。


    叶藜却没什么胃口。


    只舀了小半碗碧粳粥,又挟了三片鸭肉,最后在银碟里拈起一颗渍青梅,便搁了箸。


    叶凝想劝她再吃一些。


    叶藜却已起身。


    望向窗外大亮的天色,兀自道:“苏二公子应起身了吧,我想去找他。”


    “……”


    叶凝眼皮直跳。


    不是昨晚刚见过吗?怎么又要去了?——


    第五十七章


    檐下风铃轻响。


    苏望影只觉得这一觉睡得格外沉重, 像沉入一潭极重的黑水,四肢拴了铅,连呼吸都变得沉重压抑。


    意志浮上来,头壳里却更是嗡嗡作响。


    与其说这是刚睡醒, 不如说被人一掌劈昏, 现下才苏醒过来。


    混沌之中, 一缕潮暖的呼吸贴耳拂过。


    苏望影浑身一僵,倏地睁眼。


    一只赤裸的手正贴着他皮肤,缓缓攀上胸口, 指尖微凉, 一寸寸描过他锁骨最突出的那道棱线。


    苏望影浑身一僵, 转头看去。


    只见空颜侧蜷着身子, 一头青丝乌黑亮泽,如泛光的锦缎, 遮盖住她未着寸缕的身体。


    眼底那抹初醒的倦意被雷霆般的震骇撕得粉碎, 苏望影惊坐起身,指尖在衾侧摸到青冥, 他几乎是仓皇攥住, 从床塌上一跃而下。


    “锵——”


    长剑出鞘, 寒光如裂电, 在光线昏暗的屋内划出一道森白的弧线。


    剑尖轻颤, 直指空颜眉心。


    苏望影喉结急促滚动,惊魂未定,道:“你、你怎么在这里?”


    剑风乍起。


    空颜泼墨般的长发被撩得四散飞扬, 露出分布于颈侧、锁骨、肩窝点点红痕,一路蜿蜒向下。


    或深或浅,如雪中落梅, 点点艳色,无一不在诉说着昨夜的激烈与投入。


    她懒懒抬指,将那寒光泠泠的锋刃推开了半寸,不急不缓地扯过锦被一角,盖住乍泄的春光。


    一双红唇像染了血,上下一搭,便发出餍足后低哑的声音:“昨夜公子抱我入怀时,可不是这般神色……剑尖再往前一分,可就划破你亲手烙下的印记了。”


    握剑的手虎口微颤,激起小臂上的青筋,一路攀爬蜿蜒至脖颈。


    苏望影声音低哑得几乎不像自己的:“昨夜……我们竟——”


    为何他什么都不记得了……


    院中有脚步声走近。


    门轴继而“吱呀”一声响,人未至,叶藜的嗓音先飘进来了:“苏二公子,我看院门没关就自己进来了,我给你带了点——”


    门被推开,未说尽的话却戛然而至。


    叶凝提着食盒,跟在她身后,见她忽然僵住的身体不免有些奇怪,便从旁侧探出脑袋,往屋内看去。


    这一看,叶凝登时毛骨悚然,一股恶寒爬上脊背,急忙闭眼垂头,恨不得自己瞎了!


    晨曦携着廊外的寒气一齐涌入,将散落满地的衣衫微微吹动。


    苏望影赤膊立在床前,手握长剑。


    而他身前的床榻,衾枕狼藉,空颜正懒洋洋地侧躺其上,锦被一角松垮搭于腰窝与胸口。


    青丝泻落,却掩不住她满身斑驳的吻痕与咬印,红得扎眼,艳得刺目。


    苏望影循声望向门口,看到叶藜站在光下。


    她今日精心打扮过。


    身穿绯色百褶裙,头发高挽成髻,一枚樱花妆白玉发簪斜插入髻。脸上薄施胭脂,腮边自然透出几分娇羞的红晕。


    尤其是一双眼,眼尾点了花钿,本该明媚动人,可此刻这双眸子里却满是惊骇。


    手里长剑“当啷”坠地。


    他再也顾不得床塌上的空颜,只仓皇地朝叶藜走去。


    “阿藜。”他嗓音沙哑碎裂,像被碎瓷割过,“不是这样的,你听我解释……”


    极致的震惊让叶藜的双脚钉在原地。


    眸底的惊涛骇浪被彻头到尾的寒意逐渐冷冻成冰面。


    乌黑、透亮、没有一丝波纹。


    只映出他仓皇的倒影。


    那一刻,叶藜静得可怕,冷冷道:“你要怎么解释?想说你是被逼的,还是你被下了药,并不知情?”


    苏望影急忙解释:“我确实不知,是她动了手脚,我醒来便已……”


    他伸手想去抓叶藜的手。


    叶凝看着那只肮脏的爪子一寸寸靠近自家小妹,眼皮顿时狂跳不止,脑子里转过千百个念头,想要如何提醒阿藜不被渣男蒙蔽。


    但她似乎多虑了。


    叶藜的手在苏望影指尖触及之前猛然收回。


    僵硬的身体终于晃了晃,而后一步、两步……仓皇后退。


    绣鞋踏过凌乱衣角,踉跄得几乎跌倒。


    叶凝赶紧上前扶住她。


    苏望影还打算追。


    叶凝诨手打出一张符纸。


    这具身体修为不高,她只好做起从前画符的老本行,但即便如此,修为差苏望影仍不止一星半点。


    好在,此刻他满心满眼都是叶藜,并无防备之心。


    黄符在空中一转,瞬间凝成一道霜白灵力,倏地掠地而过,“嗤”一声,打在苏望影踝骨上。


    冷劲炸开,苏望影双脚发麻,整个人向前扑了半步,几乎跪倒。


    叶凝扶着叶藜的胳膊,轻轻一拉,躲开那道骤然逼近的身影。


    再抬眼时,她眸光森冷,浑无温度,与生俱来的孤傲中透着一丝毫不掩饰的鄙夷:“苏望影,你再敢上前一步,这条腿便不必要了。”


    说罢,她拉着叶藜转身便走。


    *


    楚芜厌没与姐妹同形。


    一来,他属实不待见苏望影。


    无论是千年前还是千年后,他总觉得此人表面温润如玉,实则深不可测,那副和善的皮相下,不知藏着多少阴暗心思。


    二来,他也有自己的私心。


    叶凝一夜未眠,匆匆出门,连早膳都顾不得用,他想趁二人出门的间隙,给她做些好吃的。


    只是没想到,他刚端着点心从厨房出来,抬眼望去,却见叶凝揽着叶藜的肩匆匆而返。


    院门被拍得“咣当”作响。


    姐姐眉眼间怒火未消。


    妹妹却是一脸死寂,这股颓唐的模样竟比出门前盛了十倍、百倍。


    楚芜厌眼皮一跳,默默将手里瓷碟搁下,小心翼翼道:“发生什么了?”


    叶凝扶着小姑娘坐在回廊下。


    自己也慢慢坐了下来。


    面色却没有半分缓,言简意赅道:“还不是苏望影,分明信誓旦旦说不会辜负殿下,才过了一晚,竟然跟空颜……”


    甫一想到方才那画面,叶凝就觉得膈应,后面的话自然也却不愿再说。


    楚芜厌心领神会。


    属实没想到苏望影竟会做出这般不知廉耻之举,一时不知该摆出什么表情,只木着一张脸,将双手负于身后,有一下没一下地捻动指尖。


    叶藜却忽然瞥到了那碟被随意搁置的点心,一看就是夜怀为风眠准备的。


    她忽然想起从前一起练剑的时光,想起那时她说过的话:


    两情相悦,心意相通,希望往后岁岁年年,皆如今朝。


    如今不过短短半月,就已物是人非。


    当真可笑、可叹。


    叶藜眼里的泪再也兜不住,连着串滚落,分明委屈至极,却咬着唇不让自己哭出声。


    倔强的性子与当年的叶凝如出一辙。


    这样的苦痛,叶凝也尝过。


    刻骨铭心、肝肠寸断。


    心疼盘踞盘踞心间,痛似钝刀,刀刀都似要剜下她心头的肉。


    她想宽慰叶藜几句。


    可小姑娘受了天大的委屈,若不让她大哭一场,将心底的郁结都发泄出来,那些强行憋在心底的苦楚与压抑便会越积越深,愈演愈烈,直到垒成擎天巨柱,再轰然倒塌,将人打落深渊,埋于黄土。


    比起那时的痛不欲生,不如此刻便将情绪都发泄出来。


    于是,叶凝轻轻抚着她的背,低声哄道:“二殿下,风眠知道您心里不好受,哭出来吧,这里没有外人,您不必忍着。”


    叶凝的话在叶藜心头凿开一道口子。


    紧接着,她便当真哭出了声。


    撕心裂肺、肝胆俱裂。


    “若他为苍生之太平选择空颜,我不会怪罪于他。”


    “可他怎么可以、怎么能背着我……行如此苟且之事……”


    不知何时,苏望影已站在小院门口。


    字字句句,落入耳中,直戳脊梁骨。


    他听了一会儿,还是进来了,一步步走向回廊下那道哭得撕心裂的身影。


    哭声被沉重的脚步声打断了一瞬。


    叶凝掀起眼皮,冷漠觑了来人一眼。


    苏望影应刚同空颜打了一场,气息未平,衣衫被利刃划破,露出深浅不一的伤口,血迹斑斑。


    可叶凝才不会管他死活。


    周身气势陡然一变,森然的杀气顿时四溢:“我分明警告过你,再追来必打断你的腿。夜怀,把人打出去!”


    来幻境半月有余,楚芜厌还是没能适应“夜怀”这一名字,这会儿猛然被点,竟有些愣住,直到挨了叶凝一记白眼,这才乍然反应过来!


    他再不敢耽搁。


    五指拢紧,掌心骤然涌出一股灵力。


    一根枯木从枝头腾空飞来。


    楚芜厌纵身跃起,伸手抓握住木枝,反手一挥,化作利刃,扭身攻向苏望影。


    自醒来,苏望影的脑袋就一直昏昏沉沉,像做梦一样,当下更是将一颗心都扑在叶藜身上,根本没留意到斜刺里冲出来的人。


    直到黑影掠至身侧,才后知后觉地抬起手中长剑一挡。


    “铛——”


    那根枯木裹了灵力竟如陨铁般坚硬,生生挡下青冥剑一击。


    不过,楚芜厌很清楚,以这具身体的修为,若靠蛮力相抗,最多也只能撑得住三招。


    好在,苏望影使剑。


    而楚芜厌的剑法,九洲之内,除了师尊玄极,几乎无人能敌。


    手里的木枝,像是活了一般,在他掌心一转,轻而易举地避开了青冥剑的制衡。


    木枝划过的劲风幻化成光,像流云般在他身侧流转,层层漾开。一招一式首尾相连,招里藏招,式中有式。


    苏望影原本并未将一个侍卫放在心上,却不想此刻即便全神贯注,也只能堪堪防守,根本无力反击。


    他不禁要去怀疑此人的身份。


    楚芜厌却没给他这个机会。


    枯枝贴地疾走,突然往上一撩。


    落叶翻飞间,枝头挑起一道寒芒,直指苏望影咽喉。


    他扬起下巴,眉眼一搭,冷冷道:“滚出去。”


    苏望影眼眸骤缩,剑势一顿,满眼不可置信:“你……你是谁?怎会将流云剑法使得如此出神入化?


    楚芜厌将木枝往前送了几寸,用力戳在他胸口,将他往门外推:“手下败将,哪来这么多问题,赶紧走。”


    “等等。”叶藜抹了把眼泪,哑声道,“让他进来。”


    楚芜厌下意识看向叶凝。


    叶凝无法阻止,只好微微颔首。


    楚芜厌这才将木枝随手一丢,冷着脸走到回廊底下。


    叶藜却坐着没动。


    搭着眼。


    直到被一道影子彻底笼罩住,才深深吸了一口气,鼓足勇气般抬起头来。


    脸上的妆容被泪水冲花。


    小姑娘脸上的血色似乎更淡了些,连唇色都略略翻着白。


    苏望影看着心疼,忍不住抬手想替她擦去眼泪。


    叶藜躲开了。


    一张脸拉下来,没有半分往昔的热切与灵动,死气沉沉,连眼里都没了光。


    “苏二公子,我有话同你说。”


    苏望影急忙应道:“我也是,我来是想跟你解释……”


    “那进屋聊。”


    叶藜冷冷打断。


    叶凝阻拦不得,只好不情不愿地扶叶藜起身。


    转身之际,她看到阿藜眸色静得近乎荒凉。


    第五十八章


    叶藜独自与苏望影进屋后, 便将房门关闭。


    叶凝放心不下,几次三番表示想进屋伺候,都被叶藜打发了出来。


    于是,她便守在回廊下。


    屋内, 争吵声此起彼伏, 夹杂着桌椅碰撞声, 紧接着,是叶藜低低的啜泣声。


    争执声滞了一瞬。


    片刻后,苏望影急切与慌乱的声音传来, 像在道歉, 又似是在恳求。


    屋内似乎布了结界, 叶凝并听不真切, 这些断断续续的声音搅得她心焦如焚,坐立难安。


    飘在腰间的绶带被她卷在指尖, 来回绞动, 不一会儿便被汗渍浸湿,皱皱巴巴地垂落下来。


    叶凝早上走得匆忙, 衣物单薄, 也没来得及穿披风, 虽说妖域白日并不似夜晚寒凉, 但风吹过回廊时, 依旧不可控制地打了个寒颤。


    她自己没觉出冷来。


    也根本没心思顾得上自己。


    楚芜厌却是立刻察觉到了。


    手畔并无用来遮寒取暖的衣物。


    他想了想,迈步径直走向叶凝。


    从庭院至回廊尽头少说也得有三五十步,楚芜厌却走得飞快, 待他站在叶凝身侧时,只觉得心脏就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


    然而下一瞬,他也不知哪里来的胆子, 竟伸出手臂,一把揽住叶凝的肩。


    叶凝一怔。


    她侧过头,便对上一双清墨般的眼,乌亮水润,宛如一片波澜不兴的湖,四目相对的瞬间,那纤长的睫羽分明颤了颤,眼底有一瞬的惊慌,分明想避开,却又故作镇定地直视着她。


    男子一本正经的声音稍显急促:“你别怕,苏望影不敢对二殿下做什么的。”


    怕?


    到底是谁更怕?


    叶凝嘴一撇,下意识就想挣开。


    然而,揽在她肩头的手却好似能读懂她心思般,在她挣脱之前又用力收紧了几分。


    他掌心的温度透过单薄的衣料触碰到肌肤,一股暖意从肩头缓缓流淌至全身,连那颗原本躁动不安的心,也在这温暖的包裹下渐渐平缓下来。


    叶凝又是一僵。


    可这会儿,心里隐约冒出一个贪婪的念头:就一会儿,就一小会儿,到阿藜出来就松开……


    她当真没再挣扎。


    只是那颗好不容易才平复的心,忽然狂跳起来,像停不下的鼓槌,震得她的耳鼓也跟着颤。


    任由那只揽在肩头的手缓缓收紧。


    ……


    良久,屋内纷杂的声音渐渐低落,最终归于一片死寂。


    “吱呀——”


    门从里侧拉开,苏望影从屋内缓步而出。


    叶藜跟在他身后,送他到门口,便停了脚。


    阳光穿过立柱,斜斜洒入回廊。


    碎金般的光芒落在石板上,缓缓往屋内方向蔓延,却于叶藜双脚前侧停住。


    她全身都被屋檐投下的阴影笼罩。


    那阴影浓得像化不开的墨,将她的面容吞没,只留下一道纤细而朦胧的轮廓。


    叶凝站得稍远了些。


    远远望去,她的身形静谧而孤独,仿佛被世界遗忘在这明暗之间,落寞、孤寂,是化不开的苦涩。


    见有人出来,叶凝立马挣开楚芜厌的手。


    怀中骤然一空,凉风拂过,连一丝余温都不曾留下,楚芜厌那颗热血澎湃的心也跟着冷了下来。


    叶藜还站在那处阴影下未动一步,只淡淡吩咐道:“夜怀,替我送送苏二公子。”


    楚芜厌敛了敛心神,还悬于半空中的手缓缓滑落至胸前,做势请人出去。


    苏望影难得没有纠缠,只对叶藜道了句“等我”,便大步离去。


    这般爽快倒教楚芜厌有几分意外。


    不过,他并不想同苏望影有过多的交集,只将他送到院门口,就不再往前,甚至连句道别的话都懒得说,顺手便要关门。


    苏望影却一掌抵住门板,回身盯住他双眼,问道:“你叫夜怀?”


    这一掌,苏望影用了灵力。


    灵力透过木板传递而来,震得楚芜厌手腕一阵发麻,不自觉地松开了推门的手。


    他掀起眼皮,眸光深静,透出一种难以接近的疏离感:“苏二公子有何指教?”


    苏望影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好似没看出他隐忍着怒火般,兀自道:“灵力不行,流云剑法倒舞得甚是不错。”


    这语气轻飘飘的,说不上是轻蔑还是赞扬。


    楚芜厌目光顿时冷了下去,直直地盯着苏望影,却久久不说话。


    片刻后,苏望影竟弯腰作揖,沉下语气道:“苏某有件事,想请你帮忙。”


    楚芜厌眸中划过一丝轻蔑,想也不想便拒绝道:“帮不了。”


    见他又要关门,苏望影急忙制止道,“我想了可以逼狼妖族退兵的办法,为了你们二殿下,还请夜怀公子帮我。”


    为了叶藜?


    他为何要为了一个不相干的人自降身份,与苏望影这个老狐狸合作?


    为了叶凝还差不多……


    等等。


    若是阿凝知道了,她会怎么做?


    楚芜厌回头望了眼回廊下的少女,又想到连日来她为了叶藜茶饭不思,忧心忡忡的模样。


    竟沉默了很久很久。


    苏望影便耐心地等他。


    楚芜厌收回视线,又无比平静地将目光落在眼前的男子面上,无比平淡道:“你想怎么做?”


    *


    等苏望影离开,叶凝才往叶藜身边走。


    她想问问苏望影说了什么,想知道她心里是不是觉得更委屈了,更想知道她对苏望影死心了没。


    可又怕小姑娘脸皮薄,问题多了,会让她难堪。


    双唇嗫嚅许久,分明有千言万语,却尽数堵在喉咙口,不知该如何开口。


    叶藜看了她一眼,淡淡道:“我知道你想问什么。苏二公子同我说,他中了妖毒,昨晚一切都是空颜的设计,她这么做就是为了离间我们之间的感情。”


    直到走近了,叶凝才看清小姑娘脸上的神情。


    泪痕还挂在脸上,眼尾花钿也被泪水晕花,颓然之色已消退了不少。


    双眼虽仍红肿,却也有了几分亮色,像晨曦拂过的湖面,虽比不得烈日之下的波光粼粼,却足以让人看出,她心中阴霾渐散。


    叶凝眼皮狂跳,心里隐隐生出不详的预感:“二殿下,您相信他?”


    叶藜犹豫着咬了咬唇,道:“我也不知道,但我用灵力测过了,他没说谎。”


    叶凝脸上没了表情。


    脑子却转得飞快,揣测这短短几个字中可能包含的意思。


    说到底,她就是不愿接受叶藜被苏望影哄好了。


    可叶藜却没给她这个机会,继续道,“苏二公子说,他绝不会让那妖女的阴谋得逞,他会找机会控制住空颜,并以此要挟狼妖王退兵,哪怕拼上性命也在所不惜。倘若他侥幸活下来,只要我不嫌弃,他定会去族中提亲,此生不负。”


    “……”


    字字句句化作天雷从天而降,叶凝浑身僵直,瞪大的双眼中满是错愕,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这不就是信他了!


    这还有什么好说的?


    还能说什么?


    苏望影这个王八蛋,当年就是这么欺负她小妹的!


    叶凝眨眨眼,良久,才强忍下想即刻把苏望影大卸八块的冲动,缓缓呼出一口气。


    这一瞬,她似乎在叶藜身上看到了从前的自己。


    固执、死心眼。


    犹如飞蛾扑火,明知前方是焚身之痛,却依然义无反顾。


    即便知道这样性子的人不撞南墙不回头,她还是绞尽脑汁地想了想,劝阻道:“且不说苏二公子的计谋能否成功,想必二殿下也看到了空颜对他的势在必得。您与苏二公子终究隔了一层的。”


    叶藜看似乖巧的点点头:“我知道。”


    接着,她脑袋一扬,又补充道:“我也没说一定要与他厮守终生,只是同在妖族,大家本也为和谈而来,无论如何,此时此刻我们七人都该团结一心,有什么恩怨情仇,等离开妖族再说。”


    叶凝听得眉心都拧出一条竖横来。


    心中忍不住感叹:这苏望影究竟会什么魅惑妖法,只聊了不过一炷香,竟重新将叶藜的心抓得死死的。


    凡尘有句古话: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但叶凝此刻满脑子想的,都是如何毁了这一桩婚!


    这一头在酝酿“离间”之计,另一头,叶藜脸色却忽然柔了下来。


    光线偏移,从她脚尖一寸寸一上移,柔和的光晕将她掩在眸底的担忧缓缓照亮。


    她道:“风眠,那女妖阴鸷狡诈,他一个人去对付她会不会有危险。你说,他的计谋会成功吗?”


    自然不会。


    从一千年后的事实来看,苏望影没与空颜成婚,但也没和叶藜走到一起。


    作为“过来人”,叶凝真的很想将结局一五一十地告诉叶藜,让她死心。


    甚至,她都想过一棒子将她打晕了,连夜将她扛回桑落族。


    只是想归想,眼下她不能这么做。


    既不可,也不忍心将实话告之。


    心中思绪百转千回。


    这些荒唐的想法转而化成一片肺腑之言,即便身份不合适,可叶凝心里的担忧早已压过一切。


    她行了一个君臣之礼,劝谏道:“二殿下的问题,风眠不知。但有一点风眠知道,人之精力有限,若将过多的精力与情感倾注于不确定之事上,只会让自己陷入无尽的烦恼与不快乐之中。二殿下,为了您的喜乐顺遂,风眠斗胆,请您放下苏二公子吧!”


    叶藜朝夕相伴的侍女向她跪下,向来洒脱不羁的神情竟变得前所未有的凝重。


    她却歪了歪脑袋,疑惑道:“不确定结果是好是坏,就不该倾注感情吗?”


    自然!


    叶凝正想点头。


    却被小姑娘托着手腕扶起,又顺势拉着她一同坐下,继续问道:“那你呢,风眠?你就能笃定你与夜怀的结局是好的吗?你们朝夕相处,心意相通,可若有朝一日夜怀变了心,又或者母君不同意你们的婚事,你又当如何?”


    楚芜厌送走苏望影,推门之前正好听见院子里传来这么一句话。


    抚在门板上的手顿了顿,缓缓放下。


    风拂过,吹落满树枯叶。


    一刹那的安静与空茫。


    楚芜厌等啊等,等到觉得空气都变得压抑,才听到叶凝波澜不惊的声音乘风飘来。


    “我与夜怀不是二殿下以为的关系,我没有对他倾注感情,所以我们也不会有结果。”


    楚芜厌没动,黑眸里的光点却逐渐破碎。


    这个答案,也让叶藜一怔,她几乎弹跳起身,不可置信道:“你不喜欢夜怀?不可能啊……”


    她想了想,觉得可能风眠不知道情为何物,便又换了个问法:“见到他时,你会不会心生欢喜?他受伤了,你会不会心急如焚?你有没有幻想过与他共度的未来?哪怕只有一瞬?”


    门外,楚芜厌屏息以待。


    一颗心悬到喉咙口,几乎要从口中蹦出。


    叶凝却沉默了。


    当真顺着叶藜的话细细回想。


    她想起被楚芜厌送出漩涡的那一刻,因找不见他的踪影而慌乱无措;想起入了幻境后,初见他也跟着进来时,那满心的欣喜;想起这些时日的朝夕相处,已不自觉地想向他靠近……


    至于未来。


    叶凝却不敢去想。


    她与楚芜厌之间跨越了两世生死,终究隔了太多太多。


    只要稍加多想,就会想起从前他一次又一次的误解,想起他的在意与偏心从来不会给到自己,想起一剑刺穿心脏的瞬间,那种无力的窒息与绝望。


    再美好的当下都会被这些过往点滴击碎,让她连天马行空的幻想都不敢。


    她对楚芜厌的松动注定是无法长久的,只会、也只能存在于这虚无缥缈的幻境之中。


    叶凝垂下头,唇角带着苦涩的笑意渐渐掩去,眼眶却略略泛着酸涩。


    她滞了片刻,再抬头时,眼里早已没了半分念想,只道:“没有。我从来不会在没有结果的事情上浪费感情。”


    日头阳光正盛,可吹来的风却冰凉刺骨,将楚芜厌黑袍一角吹得“哗哗”响。


    抵住门板的五指痉挛似的颤了颤,无声握紧,却再没了勇气推开眼前这扇木门。


    他回想起从前。


    想起那些自以为的对她好,想起那些将她伤得体无完肤的一言一行。


    她该恨他的,该躲得他远远的。


    天道轮回,冥冥之中自有因果,从前他种下恶因,那这些恶果就活该由他来尝!


    楚芜厌没勇气再继续往下听,便转身离开了。


    叶藜还握着叶凝的手。


    感受到她渐渐变得冰冷的指尖,心中便起了狐疑。


    她又不傻,自然能看得出风眠与夜怀之间的不同寻常,这是超于对普通旁人的信任。


    只是她没想到,风眠竟如此抗拒提及两人之间的未来,这两人之间,究竟发生过什么呢?


    叶凝垂眸不语。


    叶藜想破脑袋也没想出来。


    只有一点她很确定,那就是这两人之间定然有情,而且眼下也无人挑拨关系,阻止她们相爱。


    许是自己的姻缘不得完美,叶藜不想风眠耽误良缘。


    分明是叶凝来劝叶藜死心的,一转眼,两人之间却颠倒了角色,互换了身份。


    “若因看不到结局便不敢去爱,那爱未免太过怯懦。爱情本该是享受当下的每一刻,而非被未来的不确定性所束缚。”


    “风眠,你被往昔与未来困住就不觉得累吗?尝试忘掉过去,也别去畅想未来,只论当下,你对夜怀,就当真没有半分动心过?”


    风过掠过枝梢,一阵轻柔的“沙沙”声掠过,落到叶凝耳中,却成了轰然巨响。


    心动?


    这个久违的、熟悉的,却让她久久不敢触碰的字眼忽然化作狂风骤雨,在她心底掀起一片惊涛骇浪。


    从前种种,那些喜悦的悲伤的,可能的不可能的,都被巨浪裹挟着,劈头盖脸地砸下来。


    无数个画面自眼前掠过,什么爱与恨,什么生与死,到最后竟成一片空茫。


    只剩下一颗心,铿锵有力地跳动着。


    似乎在回应着“心动”那两个字眼。


    第五十九章


    叶藜几乎一晚上没合眼, 又哭又笑折腾了几回,早已精神不济,这会儿迟迟等不到答案,只当风眠没想明白, 指尖揉着胀痛的太阳穴, 道:“我有些乏了”


    她声音发哑, 才说一句就打了个小小的呵欠。


    叶凝忙搀她起身:“那风眠扶殿下去歇会儿。”


    叶藜轻轻点头,顺着手腕上的力缓缓起身,往内室走。


    裙摆扫过门槛时, 她回头冲摆摆手, 唇角勉强扯出一点笑:“感情之事本就不是这么容易想明白的, 你且再悟一悟。”


    门一阖, 烛火便瞬间暗下去。


    没过几息,里头就传来均匀的呼吸。


    午后蝉声拉得悠长, 廊下风帘半卷, 阳光碎成一地晃眼的金屑。


    叶凝抱膝坐在阴影里,思绪纷飞, 目光便也跟着四处游荡。


    游着游着, 忽然就顿住了。


    石阶处搁着一只白瓷小碟。


    碟子极其精巧, 青花缠枝, 釉色透润, 可里头盛着的几块桃花酥却歪歪斜斜地摞放着,一块压着另一块的角,酥皮绽开, 糖粉撒得到处都是。


    这些,是楚芜厌做的?


    她盯着那碟桃花酥看了半晌,忽然想到方才回来时, 他手里好似的确端了什么,见她们神色郁郁归来,便匆匆忙搁下。


    现下想来,他端着的就是这碟点心了。


    叶凝扬了扬唇角,一抹浅笑漾开。


    眼底的疲惫随着缓缓弯起的眼角卸下,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清亮的光,像是久违的阳光穿透了阴霾。


    自重返阳界,她好像从未笑得这般轻松与释然。


    她肩上压着两世的债与责。


    前世血债未偿,今生九洲又系于一身。


    旧恨新责层层交叠,像一条勒进皮肉的细丝,昼夜不松,教她不敢停步,不敢回望,甚至连在梦里都时刻紧绷着。


    直到方才听了叶藜一席话。


    她忽然觉得,自己当真累了。于是,一个前所未有的,疯狂的念头在心底悄然萌芽:她想试着放纵一回,想暂时抛却从前种种,活在当下。至少在这个幻境里,不做叶凝,只做风眠。


    眉间的愁色像被风吹散的薄雾,一下子淡了许多。


    叶凝起身,缓步走到石阶旁,拿起那只玉碟。


    忙碌了一早上,滴水未进。


    先前一直觉得没胃口,直到将这碟子桃花酥拿在手里,才感觉到肚里空空的,有了饥饿的感觉。


    于是,她拿起一块送到嘴边,咬下一口。


    外皮酥而香甜,内陷细腻绵软,甜而不腻,满嘴留香。


    正是她喜欢的口感。


    只是这味道


    不知是否因为有了“荷花酥”的经历,这一回,味道在舌尖化开瞬间,叶凝一下便想起了她流放于万石村时,收到的那些糕点。


    荷花酥、桃花酥、樱桃煎、果子脯


    那包吃食单独裹在一方青缎小袱里,和阿简带来的衣裳压在一处。


    她当时并未生疑。


    甚至还笑跟青羽打趣段简,说他平日里看似粗枝大叶,没想竟这般细心,连她爱吃酥类糕点和果脯这样的小事都记得清楚。


    如今想来,她的口味喜好,只在某次给楚芜厌送糕点时,在附去的信里寥寥提了几句。


    可那信


    青羽分明说他并未拆阅,当着她的面将其烧成了灰烬。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叶凝坐在石阶上,膝头搁着玉碟,边吃边想,可就算是想破了头,也没半点思绪,反倒是碟子里的桃花酥,转眼便被吃了个精光。


    叶凝搁下玉碟,起身抖了抖散落于裙面上的碎屑,扭头朝院门处看了一眼。


    门外一片安静。


    楚芜厌还没回来。


    这人送苏望影送到什么地方去了?


    叶凝又忽然想到,阿藜方才说苏望影要设计空颜,以此要挟狼妖族退兵。


    难不成,他想拉楚芜厌入局!?


    这事得从长计议,岂可胡闹!


    她心头一紧,生怕楚芜厌脑子一热就答应了,赶忙起身,几乎是小跑着穿过回廊,推门而出。


    *


    苍狼山地势复杂,岔道横生,石阶忽上忽下,像极了一座迷宫。


    他们给仙族七人安排的住处又偏偏都位于偏僻的角落。


    出了院子,拐过一排石灯,山间的雾便忽然涌上来。而小道两侧的石灯笼光线却十分昏暗,照不亮三步之外。


    叶凝记得,来时有小妖引路,一直顺着石灯走。


    她便依照记忆,顺着灯笼那点红晕往前走,可拐过一道弯,灯光却倏地灭了,再拐一道,连风声也突然消失了。


    四周静得让人心慌。


    叶凝眨眨眼,意识到自己迷了路,便想着用玉笏探测楚芜厌魂体位置。


    只是还未等她施法,玉笏却先亮了起来。


    一道脚步声由远及近。


    紧接着,是一道温润的嗓音,声线和缓,语气温柔,像春日里的暖阳,能将封冻一整个寒冬的冰都融化了。


    “风眠姑娘,你怎么会来此处?”


    叶凝眼皮一跳,急忙将手里的玉笏收起来。


    转头循声看去,只见浓雾里,苏望舟的身影渐渐浮现。


    他拨开雾气,一步一步走来。


    随着他的步伐,衣摆边缘翻飞,拂开雾气,在稀疏的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


    眉峰高挑,带着天然的锐气,眸光却平静温和,没有半分从前的恣意张扬。


    待他走近,四周的雾也散了。


    叶凝这才发现,兜兜转转,她竟走到了苏家两位公子的院落附近。


    “阿……是苏大公子啊。”叶凝有些不自在地咬了咬唇,规矩行礼,解释道,“夜怀出门迟迟未归,风眠心中担忧,便出来找找。”


    苏望舟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摇着一柄折扇,悠悠道:“原是如是,风眠姑娘与夜怀公子的感情还真是好。”


    叶凝连连摆手,生怕被误会了般,下意识解释道:“我与夜怀一同效忠于二殿下,自然相互关心,与感情无关。”


    为了证明这句话,她又像关心楚芜厌这般,主动关心起苏望舟来,问道:“苏大公子呢?此番到妖境,您可习惯?昨夜睡得可好?”


    苏望舟一怔。


    没想到她会这么问。


    自第一次见面,他便觉得叶藜这两个下人各有各的奇怪!


    夜怀就不必说了,整日里脸冷得像挂了霜,也不知怎的,总觉得他对自己有敌意。


    而这位风眠姑娘却恰恰相反。


    她似乎很在意自己,但这种在意并非男女之情,更像是亲人般的关切,就像他会担忧望影那般。


    这话一出口,叶凝就后悔了。


    加之苏望舟神色微愕,双唇张了张却没发出声音,叶凝恨不得以头抢地!


    昏头了昏头了!


    这人不是阿简!


    以她如今的身份,怎么好问人家苏家大公子晚上睡得好不好!


    若反过来,要是她被一个仅有几面之缘的男子关心晚上睡得好不好,她早就一棍子把那登徒子给打出去了!


    苏望影看着叶凝脸上越来越明显的慌乱,眸中缓缓染上了一层笑意,竟当真回答了她的问题:“昨夜宴会上我饮了些酒,许是妖界酒酿格外醇厚,这一觉竟睡得格外沉。”


    睡得很沉?


    这不应该啊。


    苏望舟修为不低,即便喝得多了些,也可以灵力快速驱散酒意,况且身处妖镜,怎么可能睡得踏实!


    叶凝想了想,斟字斟句道:“所以,昨晚苏二公子院子里发生了什么,您并不知道,对吗?”


    苏望舟面上的神色明显僵了三分,紧接着,眉头与声音一道压了下来:“昨夜我睡的沉,并未听到动静,直到今早被打斗声吵醒,这才知道望影与那妖女……”


    他顿了顿,竟收起折扇对叶凝抱拳一礼,歉疚道:“总之,这件事的确是望影对不住二殿下,我在此替舍弟赔罪。”


    以如今叶凝的身份,哪敢受他一礼,急忙福身回礼道:“这事与苏大公子无关,您无需道歉,更不必同我行礼。”


    这个苏望舟既愿意替兄弟挡桃花劫,又不惜为他向侍女赔罪。


    比起心思缜密苏望影,叶凝明显对这位兄长更有好感。


    不过


    她忽然想起了妖毒。


    狼妖族分配院落的时候刻意将他们一行七人分散。


    但若全部打散,又显得太过刻意。


    于是,苏家二位公子住在东侧,昆仑其他两名弟子住在西头,叶藜则带着她与楚芜厌在南边。


    空颜的计划绝非心血来潮,她若想顺利成事,必然也要给苏望舟下毒。


    而苏望舟说他昨晚睡得沉,似乎正好印证了她这一猜测。


    少女苦思冥想的模样落入苏望舟眼中,眉头紧蹙,双唇紧抿,一双乌亮的大眼却来回转动,模样有几分可爱。


    他静静看了片刻,心底那根紧绷的弦,竟因她灵动的神情悄然松动了几分,放缓声线道:“姑娘有话但说无妨。”


    于是叶凝便抬眸看了他一眼。


    神色不明。


    似乎有些犹豫,却又透着几分理所应当。


    叶凝讪讪一笑,忽然问道:“可否让风眠替大公子诊脉?”


    “诊脉?”苏望舟有些意外,“为何。”


    叶凝四处看了看,而后往苏望舟身边挪了一步,压低声音,将她心里那些推测如实相告。


    其实这些推测,苏望舟一早便已想到。


    然而,在叶凝话音落下,他却故作恍然大悟之态,思忖片刻后,才从袖袍中探出手,大方伸到叶凝跟前:“那便劳烦风眠姑娘。”


    叶凝并无多想,指尖搭上苏望舟的灵脉,闭目凝神。


    脉象紊乱,时而急促时而缓慢,仿佛有一股阴寒之气在经脉中游走,却并未扰乱正常的气血运行。


    果真有妖毒!


    且此毒气息极为隐秘,若非诊脉,并发现不了异常。想要如此功效,炼制之法定然十分繁琐,绝非一日之功。


    叶凝睁开眼,眼里的光没有半点温度,如余烬冷寂。


    苏望舟故意问道:“我这是中毒了?”


    叶凝点头道: “看来大公子昨夜睡得沉是有人故意而为自己的。风眠斗胆猜测,空颜提出与苏二公子成婚并非心血来潮,妖族早有计划攻打仙族,只是需要个由头,好让和谈进行不下去。”


    苏望舟有些意外。


    他着实没想到,一个小小侍女竟有如此思量,不由多看了她几眼,道:“那姑娘可有对策?”


    与此同时。


    楚芜厌正在山中四处游荡,他不想回小院,又不知该去往何处,便漫无目的地走,哪知竟远远瞧见叶凝与苏望舟站在一处。


    两人交谈甚欢。


    只是距离太远,他听不清两人说话的内容。


    他正想过去。


    忽然起了一阵风,吹得他们之间的草都伏了下来。


    也就是这个瞬间,他依稀看见两人牵在一起的手。


    “轰——”


    脑中一片巨响,之后便是长久的嗡鸣。


    四周万籁俱寂。


    楚芜厌却觉得烦躁难安,就连风拂过草丛叶片的声音也觉得聒噪。


    他想起离开小院前叶凝对叶藜说过的话。


    “我没有对他倾注感情。”


    对他没有感情。


    却对段简就有了?


    就算段简丢了记忆,不再记得她这个师姐,她依旧对他关怀备至!


    这样的同门情意真叫人感动!


    楚芜厌只觉得从耳畔吹过的风带着股燥热,一股接一股的热浪涌上心头,让他有股子冲动,想要亲手撕碎这感人的同门情谊!


    他当真这么干了!


    楚芜厌跃身而起,下一瞬已如疾风般冲至叶凝身前,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往自己身后一拽。


    他看向那张与段简一模一样的脸,眸光一沉,陡然间爆发出阴沉的寒意。


    是宣示主权的警告。


    叶凝被莫名一拽,本还有些恼怒,定神发现来人是楚芜厌,怒气竟不自觉地散了个精光:“夜怀!你怎么来了?”


    语气中带着叶凝自己都不曾察觉的惊喜。


    楚芜厌更是觉得意外,身子一僵,竟觉得自己听错了。


    可指尖细腻而温热的触感却骗不了人,他甚至还能感受到她腕间跳动的脉搏。


    阿凝没挣开!


    楚芜厌缓了缓神色,以极快的速度敛去满身沉怒。


    回眸看向叶凝时,狭长的眸子里,已有点点笑意温存:“我来接你回家。”


    第六十章


    白茫茫的雾气将苍狼山四州的山峦都紧紧包裹起来, 远山近景都似盖上了一层纱,看什么都朦朦胧胧的,好不真切。


    然而,隔着这片雾蒙蒙, 苏望舟却忽然想明白夜怀对自己的敌意究竟为何了:


    夜怀喜欢风眠, 便将所有与风眠有交集的男子都视作情敌, 风眠对自己又颇为亲近,这醋坛子自然不会给自己好脸色了。


    当真是、幼稚。


    苏望舟摇了摇头,无奈一笑, 将视线从少女身上收回, 折扇一摇, 颇有几分看透红尘的淡漠:“既然接风眠姑娘的人来了, 苏某就不叨扰了。”


    想寻之人已在眼前,叶凝也确实想想回去了。


    于是, 她将双手轻轻交叠于身前, 微微屈膝,正要行礼告辞。


    忽然, 一只大手骤然闯入她的视线, 握住手腕拉她起身, 而后又缓缓松开。


    她侧头看去, 一脸莫名。


    楚芜厌正板着脸, 眼睫微垂,并没理会她投来的视线。


    虽制止了叶凝行礼,他自己却微微一躬身。


    只是这礼行的着实敷衍, 只略略弯了弯背脊,视线更是从苏望舟身上匆匆掠过,淡淡说了“告辞”二字, 随后转身便走。


    楚芜厌转身的瞬间,叶凝好像听到他嘟嘟囔囔地说了句:“哪有师姐给师弟行礼的道理。”


    叶凝满脑子官司,不知道这人又突然犯了什么病,她朝苏望舟赔礼一笑,一转头,竟发现楚芜厌已行至十步开外,眼瞅着浓雾要将那道渐行渐远的背影掩盖,急忙提起裙摆,小跑着追上去,道:“你这是怎么了?苏望影跟你说什么了吗?”


    楚芜厌的神色依旧紧绷,没有丝毫缓和的迹象。


    分明满心恼火,却又舍不得对她发泄,只能闷着头往前走,走了足足二里地,终于忍不住,憋出一句话来:“你怎么会去苏家二兄弟的住处?”


    叶凝眨了眨眼,回想起方才迷路时的窘迫,面色不改,甚至还有些理直气壮,道:“还不是为了找你!你送苏望影离开迟迟未归,怕你着了他的道,我特意去寻你的。”


    “找我?”


    还特意的?


    楚芜厌心底瞬间泛起了一阵窃喜,不过很快,他便压下有些松动的嘴角,重新板起脸,没好气道:“找我就找我,跟苏望舟牵手做什么。”


    什么牵手?


    她同苏望舟牵哪门子手?


    叶凝茫然地眨了眨眼,想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楚芜厌八成是花了眼,而她竟生怕他误会了自己,急忙解释道:“我那是帮他诊脉!年纪不大,眼神怎么那么差。”


    诊脉?


    不是牵手?!


    楚芜厌忽然停下脚步,转过头去看叶凝。


    生怕跟丢了,再次迷路,这一路叶凝卯足了劲才勉强跟上楚芜厌的步伐,这会儿,即便看到他停下,也根本来不及反应。


    “咚——”


    叶凝一头撞上楚芜厌胸口。


    身体的惯性带着她往前倾,而她的脑子却好似留在了原处,僵在原地不知该做何动作,甚至都忘了起身。


    唯有双耳缓缓染上一片薄红。


    楚芜厌微微低头,眼底的笑意渐渐漫了上来,他故意没动,嗓音却风轻云淡:“你还要在我怀里待多久?”


    这声音就在耳畔,羽毛似的从她心头挠过,叶凝脸颊不自觉地泛起一丝热意,心跳也随之加快,她几乎下意识弹开身体,往后退了一步。


    可她忘了,脚下山路并不平正。


    这一退,正好踩空一级石阶。


    叶凝身子不稳,仰面朝后倒去,眼看着就要摔倒!


    就在此时,一只手伸了出来。


    她正打算去抓,却瞧见那只手以极快的速度从眼前滑落,而后揽住她的腰,将她往他面前用力一带!


    两人间的距离再次缩短。


    叶凝那双举在胸前的手根本来不及收回,不偏不倚,恰好抵在楚芜厌胸前。


    两人呼吸同时凝滞。


    “……”


    楚芜厌眼皮颤了一下,双眼从胸前两只爪子上移开时,眸色已深得看不见底。


    脑子里的弦将将崩断,他却没再进一步,强迫自己松开手,哑声问道:“为何要替他诊脉?”


    两人之间的距离稍稍拉开了一些。


    叶凝这才呼出一口长长的气,那张被憋得通红的脸却迟迟缓不过来。


    她偷偷抬眼,带着几分羞赧,快速扫了楚芜厌一眼,随即装作若无其事地移开视线,强装镇定道:“我怀疑空颜给苏望舟下了毒。”


    楚芜厌眉梢一扬:“仅此而已?”


    不然呢?


    叶凝皱了皱眉,道:“你怎么不问我诊脉结果?”


    楚芜厌一眼便看穿她的小心思,牵了牵嘴角,顺着她的话,问道:“所以他中毒了吗?”


    见话题成功扯开了,叶凝瞬间放松下来,将方才调查到的情况都一五一十地讲给楚芜厌听。


    她语速渐渐快了起来,眉眼间也多了几分灵动,分明是沉重的话题,那些琐碎的细节在她口中都变得鲜活起来。


    夕阳余晖穿透浓雾,洒落山阶,一级一级泛着琥珀色的光。


    楚芜厌与叶凝并肩而走。


    一人絮絮叨叨地说着话。


    一人默默听着,时不时侧过头看她。


    山道狭窄,两人并肩而行,衣袖相撞的一瞬,指尖自然而然触在一起,而后,又若无其事地松开。


    “说了这么多,饿不饿?我给你做了桃花酥。”


    “嗯。我吃了,做得勉勉强强吧。”


    “勉强还吃?”


    “若非肚子饿,你以为我愿意吃?”


    “那我一定精进厨艺,以后争取做得好吃。”


    “与我何干……”


    ……


    远处钟声忽起,悠悠荡过空谷,惊起几只夜鹭。


    他们都没有让彼此的关系更近一步。


    不聊过去,也没有提及未来。


    只心照不宣地享受着当下,维持着两人之间难得的平静。


    然后,不约而同地弯唇笑了起来。


    *


    三日之限,转瞬即至。


    晨光熹微,天边刚透出一线鱼肚白,使团一行七人便被小妖引至啸月殿。


    狼妖族尊月为神,啸月殿为狼妖族神殿,高踞于苍狼山之巅,整座殿宇以青石筑成,终年覆盖白雪。每到月圆之夜,狼妖族人便于殿前燃篝火,围火而立,仰面朝天,似可揽月入怀。


    叶凝走在一行人最后侧,甫一靠近啸月殿,便觉一股寒意扑面而来。除了风雪带来的冷,这股寒意中还混着一种几乎能凝结血液的杀意。


    她微微皱眉,目光扫过四周。


    殿前守卫的妖兵并不多,稀稀落落地站在殿宇四周,仿佛只是摆设。


    叶凝没说什么,重新垂下头,随众人踏入殿内。


    大殿上首,狼妖王高坐于王座之上。


    而空颜则坐在旁侧,她慵懒地靠在椅背上,墨绿色的裙摆蜿蜒批落至地上,长发如瀑,垂落在肩头,依稀露出点点未消的红痕。


    不同于狼妖王冷冽的气势,空颜眉眼淡漠,仿佛对世间万物都不屑一顾


    然而,当一行七人踏入大殿的瞬间,她的眼眸骤然亮了起来,瞬间锁定了猎物。


    不等狼妖王发话,空颜便已按捺不住起身,悠然迈下台阶,走向大殿中央。


    准确来说,是走向苏望影。


    空颜站在他身前,指尖抚过男人的胸口,动作轻柔,抬起眼来时,眸光更是如柔水般流转,可声音里却带着不容忽视的冷意:“苏二公子,三日期限已至,你可想好怎么选了?”


    言罢,她又转眸去看叶藜。


    原本柔和的眼波瞬间凝结成冰。


    一见空颜这张脸,叶藜就止不住浑身发颤,分明满心愤怒,却又不能发作,只能紧咬着下唇,强忍住心中的委屈与不甘。


    苏望影却没看她一眼。


    眼神淡漠,仿佛早已看透一切,只平静道:“婚姻之事,自由天定。”


    他从怀中取出一枚古朴的玉佩,轻轻一握,玉佩瞬间化作一道柔和的光,等掌心再次展开时,流光凝成一盏精致的琉璃灯。


    只是此灯颇为怪异,仅有灯罩,却不见灯芯。


    空颜皱了皱眉,狐疑道:“这是什么东西?”


    苏望影道:“此灯名为唤心,乃我苏家传之宝,能验命中注定的缘分。”


    空颜悠悠看向苏望舟,后者微微一颔首,表示却有此事。


    她转了转眼珠,爽快应道:“好,怎么验?”


    听到她松口,苏望影抿成直线的双唇终于放松了些许,他闭目凝神,指尖轻轻一划,一道灵力自心口涌出,幻化作一根蜡烛,稳稳地立在灯座上。


    他睁开眼,目光自叶藜与空颜两人身上依次流转而过,平静道:“你们二人中,谁能点亮这盏灯,谁便是我命中注定之人。”


    唤心灯缓缓飘向大殿中央,悬浮于半空中。


    空颜的目光微微一凝,一抹警惕之色在眼底晕开。她不动声色地退了半步,看向叶藜,道:“二殿下先请。”


    叶藜并未推脱。


    她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缓缓迈出一步,走向那悬浮在半空中的灯盏。


    她站在灯前,双手结印,灵力如细丝般从指尖涌出,缓缓飞向半空,触碰灯座上的蜡烛。


    “噼啪——”


    烛芯处冒起了火光。


    殿内众人屏息以待,目光都聚焦在那盏悬浮的灯上。


    空颜的面色却越来约沉,掩在袖袍中的手更是悄悄掐起妖术。


    然而,那火光只闪了几下便熄灭了。


    “怎么会……”


    叶藜不信邪,再次调动灵力,试图重新点燃那盏灯,可无论如何努力,那唤心灯再没任何反应。


    持续不断的灵力消耗让小姑娘脸色白了不少,苏望影看在眼里,心脏揪疼。


    “够了,可以了。”他冷声打断。


    叶藜浑身一僵,不可置信地抬起头来,看向苏望影的双眼。


    那双曾经包含爱意的眼眸,如今却如这盏灯一般,再无半分光亮。


    “二殿下,您未点亮此灯,可见并非我缘定之人。”


    生冷的字句,浑无温度的眼神让叶藜再无勇气继续点灯,心脏处犹如刀绞,比失去灵力还要疼上百倍千倍。


    她迎上那道冷得教人发颤的眸光,如玉似的脸上泪痕斑斑,满目疮痍:“我们之间的情谊,难道因为这盏灯不亮,就通通不作数了吗?”


    苏望影却没再看她,只朝空颜俯身一礼:“公主殿下,到您了,请。”


    叶凝赶忙上前扶住叶藜,心中万分不忍。


    前日,与楚芜厌和苏家两兄弟商量计谋时,她本想将计划都告知叶藜。


    可苏望影却制止了。


    他说叶藜心思单纯,藏不住事,若将计划原原本本告知于她,她定会在空颜面前露出破绽。


    叶凝极力反对。


    她太清楚情爱之苦到底有多折磨人。


    短短三日,一颗心于希望与绝望之间反复磋磨,免不了碎成齑粉,再难愈合。


    或许是因为她的选择与从前风眠的选择截然相反,怨灵为了维持幻境中的一切按既定事实的轨迹发展,每每只要想向叶藜提及计划,她便会止不住地咳嗽,到最后,连气都快喘不上来,更别提好好说话了。


    眼下这股诡异的力量倒是不见了。


    可大庭广众之下,又要她如何将事实告知于叶藜?


    感受到怀中小姑娘颤抖的身躯,叶凝的心也跟着发颤。


    她看向那盏悬于大殿中央的灯,一遍又一遍地默默安慰自己。


    快了,快了,这一切都快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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