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说完这番话, 叶凝随手将面纱一丢。
这面纱,遮得是她占据圣女躯体的心虚,是对从前过往的逃避。
苏望影的话真假参半,并不可全信, 但也正是这番话, 切切实实地将她从迷惘中点醒。
她当真沉下心来想, 自己究竟就是不是桑落族圣女。
一模一样的五官与名字,忆梦兽的亲昵,对玉镜湖莫名的熟悉感, 以及能感应她心绪的凤行神弓……
其实一切早有预感, 只是从来不敢去想, 更不敢承认。
叶凝做人做鬼共一百五十年, 从未有人对她说起过身世,只有入幽冥那天, 都玄观老道士提了一句。
她从不觉得自己是天命之人。
即使巧合众多, 也不敢将自己命途多舛的身世与桑落族圣女挂上钩。
今日苏望影一提,她下意识的反应便是否认。
之后, 竟听见有道声音在心底重复:或许呢, 或许这一些当真就如他所言。你是天璇宗符修, 是幽冥司判官, 也是桑落族圣女!
至少, 现在是这样。
对!
是这样!
她不再是夺舍的亡魂,现在的她,有能力保护好自己, 有勇气拒绝任何不想做的事情。
想要为从前所受的种种苦难讨回公道,就不必、也不该再逃避过往!
沾了血迹的面纱从高处飘然落下。
想到天璇宗那些过往,段简便忍不住为叶凝捏一把汗。
她曾被扣上“勾结妖族、残害同门”的罪名, 除天璇宗,其余十一仙宗,甚至于整个仙族都对叶凝这个人深恶痛绝,几次三番要求天璇宗剔除她的仙籍。
所幸,掌门剑尊并未回应此事。
可若她摘下面纱,承认往日身份,从前诸事难免被再翻出来,即便她是桑落族圣女,如若无法自证清白,又如何能抵得住悠悠众口?
段简纵身一跃,伸手便要去接面纱。
“阿简,不用捡了。”
“以后都不需要了!”
少女的声音沉冷、笃定。
段简却面露急色:“可是……”
“我不会有事的,别担心。”叶凝一眼看穿了他的顾虑。
面纱随少女的话音一同落地。
段简的视线也随之落下。
他静静看了片刻,终究没去捡,双眼又涩又疼,到最后,氤氲出一片水雾来。
叶凝看着他紧贴在身侧的双拳,没再多言。
那张毫无遮蔽的脸上淡得什么表情都没有,像戴了副人皮面具。
僵硬、生冷。
仿佛已看透了一切,却又对一切都毫无兴趣,透出一种难以言说的疏离与淡漠。
她就这般瞥了苏望影一眼。
苏望影也正定定地看着她。
自叶凝说完那句话,他便任由自己脸上的表情一点点消散,到此刻,唯剩下近乎于死寂的沉冷与平静。
见她看来,他轻嘲一笑,道:“殿下果真令人惊喜。”
叶凝不甘示弱:“苏公子也当真教人意外。”
苏望影的脑海中浮现出从前过往种种。
她该跪下来向他求饶,该如从前那般扯着他的衣角,一遍一遍地哀求他不要将她身份说出去。
这样他才能装作无奈至极,最后再大发慈悲地放她一马。
负在身后的手缓缓收紧,苏望影只觉出了一种万物变迁的无力,她终究不再是那个任他摆布的小徒弟了……
他还想再说些什么。
叶凝却已然转过身去。
静默地从袖中取出玉笏,以指为笔,魂力为墨,在其上写下一串字符。
铜青色的光从玉笏内汩汩透出,化为细碎的光点向四周散开。
阴间的冥光并不刺目,甚至泛着泠泠冷意,可正是这份来自幽冥独有的阴冷,才可轻而易举地穿透肉身,直抵魂体。
三人都冷静下来,不约而同地顺着光点流转的方向看去。
四周出奇的安静。
流光掠过屋内各个角落,明暗交替,此起彼伏。
忽然,温泉池畔破碎的屏风一震。
继而耀眼的金光亮起,一道阴寒之风凝成浓雾,从碎裂的布帛缝隙间缓缓流淌而出。
有亡灵从屏风内匍匐而出,喉间滚过桀桀怪笑,露出的眸光似刀刃般锋锐狠戾。
段简一惊,下意识将叶凝拉到身后,将折扇展开,化出屏障挡在两人身前:“师姐别怕,我在。”
少年的声音温柔、坚定。
一如从前。
叶凝突然便红了眼眶。
无论时隔多久,无论她如今是何身份,又无论她曾对他说过什么,在阿简心里,她似乎永远是那个需要被保护的人。
可是阿简啊,一切都变了。
我们终究长大了,时过境迁,所要面对的也不再是天璇宗内那些仗势欺人的师兄师姐,而是这九洲大陆上更为庞大的阴谋。
叶凝只若无其事地压下心底翻涌成浪的情绪,绕到段简身侧,道了句:“让我来。”
段简一怔。
继而收起折扇推到旁侧。他恍然一笑,眸光却深了几分。
叶凝见他垂头站在一旁,心中也跟着发闷。
她抿唇看了他良久,最终还是将落在少年身上的目光挪开,看向那道亡灵。
“下方亡灵,生前为何人?且报上名来!”
那亡灵循声看来,在瞧见叶凝手中玉笏的瞬间明显一颤,而后麻溜地跪下,老老实实俯身趴下。
“判、判官大人,小鬼陈明之,生前乃南风派修士,来此处参加鲛人族试炼,不幸亡故于此。”
叶凝半眯着眼:“你亡故已有百年,为何不前往幽冥?
陈明之一听,便抬起头来,死气沉沉的脸上竟有几分委屈:“大人明鉴,这里根本出不去啊!”
“出不去?”叶凝蹙起了眉头,“你具体说说。”
陈明之道:“当年,参加试炼的仙妖共十组二十人,全部丧命于此。我们化为亡灵后也试图离开,却发现这座宫殿根本就没有出口!”
叶凝眼皮一跳,登时想到了入东海之后的种种怪异之事,又问:“那其他亡灵呢?”
一听这话,陈明之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瞬间瞪大,几乎占据了半张脸,从内里流淌出来的,是显而易见的惊恐。
“这、这宫殿里有专吞噬亡灵的怪物,与我一同入殿试炼的人都被那怪物吞了去。之后来此处试炼的活人尽数丧命于此,化成亡灵后,大多都没逃过那化物之口,只余下我们少数几人,为躲避怪物,四处飘荡。小鬼也是运气好,竟还有幸见到判官大人!”
“你胡说什么?”段简厉声打断,面色沉怒,“鲛人族试炼已有千年之久,有不少人都试炼成功,拿到了彩头,怎么在你嘴里这就是个骗局?”
“阿简。”叶凝扯住他衣袖。
被陈明之这么一说,她忽然想到,自百年前起,那些提前来东海蹲守的鬼差好像当真没带回过亡灵,她还打趣过牛头马面,说他们雷声大雨点小,白白浪费了精力。
叶凝道:“你们想一想,近百年来,九洲之内可还有新的试炼魁首出现?”
段简当真细细回忆了片刻,而后竟是猛地挥出一拳。
破旧的屏风被这一击顿时左右摇晃,发出“吱吱呀呀”的声响,又被段简怒火滔天的声音盖过去:“鲛人族这群王八蛋!”
叶凝再次看向陈明之:“你可曾见过那怪物的模样?”
“未、未曾见过。”
“那其余亡灵呢?”
“都没见过。凡是见过那怪物的,都被吞噬了。”
都未见过……
叶凝拧着眉没再说话,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敲击着玉笏,喃喃自语道:“鲛人族试炼已有上千年,从前并未有过这样的事情,定是百年前发生了什么……”
百年前……
苏家找回了失踪多年的二公子!
竟这般巧?
叶凝侧目去看苏望影。
后者眉目深静,见她看来只微微一笑,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叶凝心里有些打鼓。
这人看起来太过平静,好似并不担心这试炼就是场阴谋。
不过,他向来就是个喜怒不形于色的性子,单凭“百年”这一点,也不能直接将他与陈明之的话联系在一起。
眼下疑点重重,叶凝并无更多思绪。
但有一点她很确信。
自古以来,万物皆循阴阳之道,相辅相成,福祸相依。即便再凶险的死局,也必有生机一线。
这宫殿虽出出透着诡异。
但定有处一通往外界的路。
思忖片刻,叶凝忽地抬起手来,十指翻飞结印,将陈明之的魂体收于玉笏之中。
若鲛人族当真与妖鬼之事有关联,夺取试炼者性命便是他们诡计中的一环。
她不管作为桑落族圣女,还是参与试炼的一员,都绝无可能坐视他们奸计得逞!
叶凝的眉眼间多了几分凌厉。
“我们先从这间屋子出去,尽快找到其他试炼者与亡灵,再想出去的办法。”
*
通道已开。
三人依次迈入屏风。
跨过屏风木框的瞬间,四周光亮顿时熄灭,一阵眩晕袭来,叶凝下意识闭上双目。
就在这时,耳畔又传来海水的“咕嘟”声,与此同时,干燥的空气被咸湿的水汽填满,而后,一道巨浪劈天盖脸地落下。
叶凝双手翻飞结印,周身涌出的灵力带她冲破水面,脚踩浪尖。
她睁开眼,仰头环视四周。
这处空间暗沉沉的,无边无垠,一丝光亮都寻不到。
“阿简?”
叶凝试探地唤了一声。
从四面八法传来的水流声“哗哗”作响。
段简比她先入屏风通道,此刻竟是半分回应也没有。
她心中有一丝不安,抬手抚过灵台,刹那间,神识如细丝般悄然散开,向着四面八方探去。
周遭死寂弥漫,别说活人的气息,连半点怨灵的阴冷也无从捕捉。
竟还不是楚芜厌的所在之处!
这座宫殿究竟还有多少暗室相连?
叶凝按下心中狐疑,将神识又放远了些。
一丝异样的气息随着海水传来。
那是一处巨大的漩涡,宛如天地间被巨力撕扯开的一道巨渊,海水打着旋儿,疯狂地往那黝黑的深渊灌流而下。
叶凝操纵着神识丝线,缓缓铺散开来,终于在那漩涡上空捕捉到了段简的气息。
少年的脚踝被激起的水浪缠住。
他反应很快,手中折扇一挥,一道道灵力瞬间从扇面中涌出,化作光刃,接二连三地劈向脚底水浪。
然而,那水浪不断翻涌、缠绕,竟将他的攻击一一化解,甚至,还顺着他双腿向上攀延,裹挟住整个身躯,拉着他,一点点往黑暗的深渊坠去。
“阿简!”
叶凝顿时五指一握,召出凤行神弓。
挽弓如满月,神箭破空而出,直直射入漩涡深渊。
静默几息后。
幽暗的渊底,似有灵光乍现,紧接着,一只青色的火凤振翅而出,流光溢彩的青焰掠过层层海浪,将这裹挟万物的汹涌澎湃瞬间封冻成冰。
“咔嚓——”
缠绕在段简身上的水也随之结成冰链,又在眨眼间碎成片片晶莹的冰屑,纷扬洒落。
没了束缚与禁锢,段简立马抽回那只踏入漩涡中心的脚,一颗心还惊魂未定地狂跳不止,他却一个闪身到叶凝身边,胸口微微起伏着,眼神关切:“师姐,你没事吧?”
“我没事。”
叶凝晃了晃脑袋。
四周都被笼在一片沉黑之中,唯有漩涡中央那簇青焰亮着光。
也正因有了这抹光亮,叶凝才注意到远远立在一旁的苏望影。
他神色如常,眉眼间透着一抹清浅的淡然,分明将那方才惊心动魄的一切尽收眼底,却又不动声色,好似并未被方才一切吓到。
叶凝不由扬了扬眉梢,也不知该夸他一句沉稳,还是该叹他一句没心没肺。
“师姐,你可知这漩涡是何来头?”
段简的话将叶凝的注意力重新拉回来的
也让她才略略放松的心弦又重新绷紧起来。
她的脸色并不好看:“此漩涡之力吞噬万物,霸道无匹,欲将一切生灵、物事都强行扯入期内。这般强大的吞噬之力,绝非寻常之地所有。若我没猜错,此处极有可能是归墟入口。”
段简心底一震,而后是一阵后怕,浑身汗毛都立了起来:“归墟!传闻归墟万水汇集,只进不出,难道那些亡灵都入了归墟?”
“这个我也不敢确定。”叶凝的脸色沉重,“冰封术乃水系法术,凤行弓主火,撑不了多久,我们得赶紧找出口离开。”
“好。”
段简话音未落。
头顶上空灰白色的墙面忽然漾起一圈水波涟漪,墙体自涟漪中心裂开,往四周散,像一扇缓缓推开的窗。
有光穿过那天窗洒下。
旋即而来的是一股沁入骨髓的阴寒之气。
叶凝抬头看去。
头顶处海水开裂,一道颀长的身影顺着光洒落的方向跌落下来。
墨色的衣袍在空中剧烈地翻滚,如被狂风卷起的落叶,竟没有一丝抵抗之力。
锐利的鬼啸破空而至。
煞白色的怨灵中翻滚着一张张鬼脸,凝成一只深黑色的枯手,抓握住带血的赤霄剑。
赤霄剑被怨灵操控,竟对准楚芜厌的心口,一寸寸靠近!
第四十二章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 叶凝根本来不及去关心事情的起始。
袖中玉笏疾飞而出,在空中化作发光的银链,瞬间缠绕住那只张牙舞爪的鬼手。
抵在楚芜厌心口的长剑终于停了下来。
叶凝飞身跃起,掷出神弓, 弓身回旋着飞向楚芜厌, 托住他的后背, 带着他缓缓落回地面。
楚芜厌后背撞击于冰面上,即便还在昏迷中,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寒凉激得打了个寒颤。
见他还有气, 叶凝便没再理会。
背身面向怨灵, 脚尖轻点, 飞身跃起悬于半空手中法印加深。
缠绕住鬼爪的银链收得更紧了。
怨灵被冥力压制, 不由仰天嘶吼,握着剑的手更是止不出地颤抖。
赤霄剑脱手掉落。
叶凝眸光一闪, 五指翻飞间, 数条灵力丝线从指尖飞射而出,瞬间缠绕住赤霄剑, 将它拉回身侧。
与此同时, 玉笏所化的银链被她用力一扯, 怨灵瞬间化成青烟, 封印进玉笏之中。
四周阴气骤然消散。
叶凝从半空中翩然落下, 随手将手中长剑丢到楚芜厌身旁,不耐烦地踢了踢他的腿,道:“喂, 别死了。”
楚芜厌紧闭的长眸缓缓睁开。
怨灵消散,入骨的剧痛也随之缓缓减轻,借着自天际洒落的光, 他凝眸看向那张瓷白无暇的脸。
少女没戴面纱,柔和的光线将她的五官清晰地勾勒出来。
眉眼鼻唇,分明与从前一模一样,可这一瞬,却让楚芜厌觉得陌生极了。
从前,她总怯怯地追在他身后,眼神中满是依赖与信任。
然而此刻,她周身裹着五彩华光,身姿挺拔,微扬下巴,举手投足间英姿飒爽,飘逸潇洒,可眉宇间却只余下一片淡漠。
楚芜厌有一瞬的失神,呆呆地望了她许久。
他的光,重新回来了。
只不过,那束曾经为他一人而亮的光,现在已不愿在他身上停留片刻。
黯淡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微弱的光芒,楚芜厌咬着牙,支起半个身子:“不会……我还没得到你的原谅……不会死……”
“原谅?”
叶凝轻笑一声,抬手将神弓召回。
华光在她周身流转。
她还穿着段简的鹤氅,扬起的衣摆缓缓落下,绯红一片,远远看着,像极了一朵盛开的牡丹。
她垂下眼眸,居高临下地打量着楚芜厌黑袍边缘的那抹暗红。
他受伤了。
黑袍上的血迹并不明显。
但他在冰面上躺了许久,未干涸的血迹蹭在洁白的冰面上,鲜艳而刺目。
前世,万石村石林,他为救慕婉被困石阵,也伤得如今日般狼狈。
那时,她真的担心他会死,担心到不顾惜后果,竟想用自己的命去换他。
可他呢?
那一剑,干脆利落,毫无迟疑,冷漠得仿佛他们之间从未有过丝毫情谊,就好像彼此从不曾相识一般。
青色的火光透过冰面,反射到楚芜厌憔悴的容颜上,衬得他脸色苍白,眼下青黑愈发明显。
一切都与从前那么相似。
可又完全不一样了。
叶凝脸上的笑意未散,她蹲下身来,与楚芜厌平视,冷冷的目光掠过大片的殷红,最终定格在他额前那枚渐渐淡下去的叶片印记上。
“你凭何觉得我会原谅你?”
楚芜厌没有说话。
也早已料到她是这个反应。
“楚芜厌,你以为我为何要帮你击退怨灵?”叶凝没想从谁口中听到答案,顿了顿,又兀自说道,“若非试炼会将你我强行绑在一起,就算你被怨灵吸干精血,死百次、千次,我都不会眨一下眼。”
句句戳肺,字字诛心。
即便早已猜到她会说这些话,一颗心还是不可避免地紧揪了起来。
楚芜厌想,究竟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同叶凝之间,竟到了这般再无转圜的余地。
是从他一次次拒绝她送来的东西、烧毁她的信件?是从替她解魅妖之毒?还是以勾结妖族的罪名将她逐出天璇宗……
随着他起身的动作,胸前的伤口受到牵扯,又是一阵钻心的疼。
楚芜厌不知该如何回答叶凝的问题。
过往种种,终究是他伤人在先。
总归欠了她一条命。
好在她收了卷轴。
等同于收下了薙环。
等有朝一日,把欠下的这条命还给她,他应该就有资格站到她面前,将当年的始末经过解释给她听了吧。
叶凝看着楚芜厌的神情由悲痛到平静,由悔恨到苦涩,长睫压下,眸底似乎还有些她看不明白的情绪。
就在这时,从天窗洒下的光忽然被什么遮了一瞬。
叶凝还没来得及细究,只听见一道尖锐的笑声伴着那道越压越低地黑影而来。
“圣女当真狠得下心?”
魅妖从那大开的天窗翩然落下,萦绕她身侧的血雾瞬间布满整片冰面。
此处的昏暗早已被青焰点亮,甫一落地,她便瞧见叶凝脸上的面纱不见了,心中不由一惊,脱口而出道:“你面纱呢?”
叶凝起身拂袖,如风一般的灵力将萦绕于眼前的红雾驱散,道:“不需要了。”
不要了?在沂海城时,一个个生怕她将叶凝的过往点破,才入试炼几个时辰,怎么就跟变了个人似的。
魅妖眯着眼,一时没想明白这丫头葫芦里卖得什么药。
楚芜厌这才反应过来,也有一瞬的诧异。
虽然他已从女君口中猜到叶凝真实的身份,可他太清楚天璇宗过往于叶凝而言是什么了。
是洪水猛兽,是吃人不吐骨头的泥沼!
他顾不得身上的伤,从冰面上爬起来,满脸忧心忡忡:“阿凝别闹!从西侧入殿的那些试炼者就在后面,马上就追来了。此番试炼处处透着诡谲,并非好时机,你若想公开身份,何不等试炼结束,回到桑落族再做规划?”
叶凝平静地望向他,冷冷道:“妖王不觉得自己管得太宽了吗?”
不等楚芜厌开口,魅妖却先沉不住气,语气中竟有几分责怪之意:“殿下这么说可就过分了。妖王担忧殿下安危,不惜燃尽半身修为,以灵骨为引,过万难、斩鬼煞,奔赴殿下身旁。这傻子是真担心你呀!”
“过分?”叶凝只觉得荒诞,唇边的笑冷得透彻心扉,“楚芜厌,你当真有着收买人心的好本事,竟让魅妖大人开口替你说话。”
楚芜厌一时无言,他也不明白魅妖为何会帮他。
魅妖忽然就看不懂这丫头了。
做鬼千年,她早已忘了生前的一切,也看不懂活人之间的爱恨情仇。
她只知道妖王体内有叶凝的灵骨。
灵骨这东西,是修仙者之本。
灵骨被剔,轻则修为尽失,重则经脉寸断、魂飞魄散。
从第一次见到叶凝,她体内的灵骨便已少了一半。
她不惜以自身性命为代价,都要将灵骨剔出赠给楚芜厌,这样深厚的情谊,怎么到今日说断便断了呢?
头顶的天窗处忽然传来一片嘈杂。
叶凝循声看去。
慕婉与一众仙妖正从那处落下。
十余人或多或少都带着些伤,应证着魅妖的话,好似当真从鬼门关闯了一闯。
慕婉也是少见的狼狈。
她发髻松散,袖袍上有好几道口子,眼角的玉兰花上染了一抹殷红,也不知是何人的血迹。
她手里还提着那盏珍珠灯,飞身跃入这一处时,看见圣女、师兄与魅妖似乎在说些什么。
段简与苏家二公子站得稍远些。
圣女本背对着,听到动静,扭头看来,莹白透润的皮肤仿若自带光芒。
那熟悉的眉眼一下就勾住了慕婉的视线。
柳眉朱唇,眸光潋滟,只抬眸这一瞥,便自然而然地散发出睥睨天下的尊贵气势。
叶凝!
真的是叶凝!
她居然真的还活着!
被强行压下的担忧与焦虑在这一刻瞬间爆发出来。
怎么会这样!
她分明记得师兄亲手杀了叶凝,一剑穿心,当场气绝,怎么可能摇身一变就成了桑落族圣女!
对,她是圣女,她不是叶凝。
仅剩的一丝理智让慕婉冷静下来。
可即便如此,向来超然物外、不可一世的天璇宗大师姐,此刻面色铁青,握着灯杆的手用力到痉挛,双腿更是不听使唤地发软、打颤。
方才还争先恐后围在慕婉身侧的仙门弟子,此刻竟再无一人关心她。
一双双眼睛就如同长了钩子般,牢牢锁在圣女的脸上。
有别于慕婉明艳张扬的美,圣女的美灵秀澄清,是山涧的泉,是雪中的梅,是未经雕琢的璞玉,却自带气势。
只是这张脸,怎么这么眼熟呢?
慕婉气得指甲险些嵌入掌心。
叶凝却不咸不淡地朝慕婉轻轻一瞥。
四目相对,竟让她有种角色互换的快感:从前,那些出现在她脸上的隐忍与憋屈,此时此刻已转嫁到了慕婉脸上。
但这仅仅只是开始。
慕婉,你准备好了吗?
唇边牵起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叶凝挪开视线看向魅妖,难得好心情地解释了起来:“魅妖大人要是知晓我过往的经历,便不会觉得我过分了。”
“噢?过往?”魅妖正百思不得其解,一听还有她不知晓的故事,瞬间来了兴致,那张死气沉沉的脸上竟有了几分并不适配的生机,“那你跟我说说呗!”
“好啊。”叶凝欣然应下。
接着,她转身面向一众仙妖,拂袖一挥,褪去繁复的宫装与满头珠钗,换上一身青色素裙。
她微微低下头,垂下眉眼,敛去圣女与生俱来的孤傲,作出一副懵懂清纯之状。
楚芜厌神色紧绷。
段简则身形一闪,站到她身侧。
唯有苏望影还远远站在一旁,血红色的唇拉成一条直线,僵硬、紧绷、诨无温度。
慕婉眼皮一跳。
只看见眼前少女双唇翕合,清婉的嗓音像一记重锤,狠狠砸落心间。
“诸位,可否觉得我眼熟?”
“像不像百年前天璇宗三长老座下的废物符修,叶凝?”——
第四十三章
叶凝?
圣女的名讳三界并无人知晓, 这个名字直接将众人思绪拉回一百三十年前。
在天璇宗时,叶凝虽然鲜少离开天字山,但两次下山历练,每半年一次仙缘大会, 再加上大大小小的宗门试炼, 她没少在十二仙宗面前露过脸。
更何况还有慕婉在背后做小动作。
十二仙宗, 甚至整个仙族,无人不识叶凝。只是,这样的认识终究与楚芜厌的众星捧月不一样。
众仙对叶凝的印象可谓是差到极致。她被视作异类, 被当作过街老鼠, 她的名字在众仙口中, 成了一个让人皱眉的存在, 仿佛她的一切,都是那么可憎, 那么的让人难以接受。
可能是这样的人实在难以与圣女联系到一起, 这一瞬间,众仙竟短暂忽视了她与圣女为同一人的事实, 纷纷面露鄙夷之色。
人群中更有窃窃私语之声。
“叶凝!就是那个入天璇宗十年还只是筑基阶层的废物符修!”
“是她啊!我记得她喜欢楚师兄, 奈何人家心里根本没有她, 还闹出了不少笑话呢。”
“呵, 楚师兄这样霁月风光的人怎么会看得上她!”
……
这些声音都被压得很低, 叶凝却听得清清楚楚,她也不打断,就寂寞无言地站在一旁。
说着说着, 不知谁忽然反应了过来:“叶凝勾结妖族,不是被楚师兄一剑刺死了吗?”
叶凝死了!
对!死了!
那他们现在议论之人是谁?
众仙登时反应过来,这才看到圣女正环抱双臂, 斜眼看着他们。
凤翎箭青焰未熄,在她漆黑的眼眸里映出墨绿色的光点,冷冽锐利,教人不禁战栗。
魅妖恍然大悟,枯白的脸上更是掩不住的惊讶,转眸看向叶凝:“当年是妖王杀了你?为什么?”
为什么?
叶凝收回视线,眼皮一搭,看着竟有几分苦涩:“他们不都说了么,因为我与妖族勾结。”
魅妖却道:“胡说!你若与妖族勾结,我怎会不知!”说罢,她还抓了几个围观的妖族一一盘问,无一不摇头否认。
这会儿轮到众仙面面相觑。
叶凝又静默了片刻,而后忽然看向楚芜厌:“其实我也好奇,当年你杀我,是当真觉得我与妖族勾结?你觉得万石村被屠是因为我?”
楚芜厌下意识否认:“当然不是——”
“那是为何?”叶凝忍不住追问。
楚芜厌却沉默了。
如今戾气下落不明,又有线索指向鲛人族与戾气有关,在这个关口,有些实情还不能言说。
他看着叶凝,喉咙干涩,想解释几句,却觉得所有言语在这一瞬都苍白无力,竟找不到一个能抵挡她眼中失望的字眼。
阿凝,对不起。
我保证,等鲛人族试炼结束,我一定将所有事情原原本本,一字不落地告诉你。
叶凝冷冷一笑,眼中的失望渐渐化作刀锋般的狠戾:“不说?好!”
好得很!
她看向众仙,手指从楚芜厌与慕婉身上依次掠过,“那我来问问你们,勾结妖族,你们都是听谁说的?是他,还是她?”
众仙一个个都耷拉着脑袋,不敢接话。
慕婉脸色一白,下意识就想跑。
段简早已发现了她的意图,折扇一挥,打出一道光,直接将她后路切断。
叶凝侧目一瞥,抬手勾了勾手指,慕婉同被操控的木偶般,身不由己地走到她身侧。
她手里还捏着那盏珍珠灯。
叶凝拂袖一挥,那灯盏便脱手而飞,悬于两人之上的虚空。
悬空的手指略略往上一抬,叶凝的指腹便已抚上她眼尾的玉兰花。
一百多年了,慕婉还是喜欢点花钿。
这玉兰花钿,比往昔更显张扬夺目,描了金边,又轻缀了仙灵粉,只需一缕微光,便能绽放出流光溢彩的华光。
叶凝指腹摩挲着那花瓣,缓缓擦去沾染在上面的血迹,语气温和道:“慕姑娘,若我没记错,魅妖大闹天璇宗与万石村妖兽屠村,这两次,都是你最先说我与妖族勾结的吧?但两次皆是口说无凭,并无实据。从前我自身难保,也忘了问。眼下我倒想问问,你可有证据来坐实我勾结妖族之罪?”
即便慕婉再讨厌叶凝,也不得不忌惮她桑落族圣女的身份。
此时此刻与圣女起冲突并非明智之举,慕婉立马摇头解释:“当初是我太过心急,误会殿下了。”
“误会?”叶凝轻蔑一笑,并不打算放过她,“慕婉姑娘一句误会,可让我受了不少苦。你说,我该怎么还你呢?”
“殿、殿下想我如何偿还……”
该不会要偿命吧!
慕婉吓得双腿发软,可偏偏流转于周身的灵光紧紧托住她的身子,竟让她下跪求饶都做不到。
“殿下……求、求您饶我一命……”
泪水夺眶而出,染湿了眼尾的玉兰花。
泪珠折射出无数道华光,叶凝只觉得那花亮得刺眼,惹人生厌。
于是,她指尖轻轻一勾。
涂了丹蔻的长甲顷刻间化作锋利的刃,随着她手指微微一曲,将慕婉眼角的花钿连同周围的皮肉整个剜下!
指尖顿时被鲜血染红。
“啊——”
周身禁制撤去。
慕婉哀嚎一声,捂着眼睛跪坐在地上。
众仙吓得屏住呼吸,无人敢质疑,更无人敢替慕婉求饶一句。
青焰的光芒在楚芜厌青白交接的脸上无限延长,将他的表情都吞了去,只剩下一片了无生趣的晦暗。
良久,他动了动唇,开口道:“妖兽屠村一事疑点重重,我继任妖王后,曾在前任妖王处搜寻到仙族的通讯灵叶,想来仙族之中确实有与妖勾结之人。”
叶凝这才想起当时阵法中慕婉说的那番话,字字句句都像是个圈套,为她量身定制的圈套。
但眼下无凭无证,奈何不得慕婉。
但有一人,却可立即清算!
叶凝嗤笑一声,带刃的眸光逐渐从慕婉身上移开,话锋一转,竟将矛头直指楚芜厌:“天璇宗时期的叶凝实则是我流落九洲的一魂一魄,魂魄不全,灵力被封,那时的我,修为难以突破,自然被你们看不起。不过,你们口中那位修为了得的楚师兄,就是什么玄圃积玉之人吗?”
众人听到“看不起”三个字时,纷纷摇头表示不敢,却又在听到她提及楚芜厌之际忽然一怔,懵懵懂懂地抬头看来,一时想不明白她想说什么。
楚芜厌猜到了叶凝的意图。
玄色宽袍大氅衣摆曳动,袖口翻飞似墨云,本是威压千里的装束,偏偏他一言不发,垂眉敛目,长睫在苍白面颊上投下两弯浅影,薄唇微抿,凌厉的轮廓下竟隐隐显出几分心虚。
这样的妖王,活像只被驯服的兽。
可叶凝并没因此就大发慈悲地放过他,眼中的鄙夷之色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她双指并剑,抚过眉心。
一道五色之光自指尖涌出,在灵台处缓缓凝成一道叶片状的印记。
魂印激活。
这道印记属于曾经的叶凝,也属于现在的桑落族圣女。
可就在这时,众人的视线却不约而同地落到了楚芜厌身上,只因在眉心赫然亮起一道与叶凝一模一样的叶片状印记。
围观仙妖一片哗然。
“这……楚师兄的灵台怎么会亮起殿下的印记?”
“难不成楚师兄体内有殿下的灵力?”
“普通灵力哪能点亮印记,应该是灵骨吧!”
……
段简双手骤然握拳,眼底涌起一阵风暴。
当初,他们都以为灵骨丢了,偷偷溜下山,四处寻找,也正因如此,才发生了之后一连串事情。
都玄观算命,中魅妖之毒,慎渊鞭刑,四山会审,流放万石村,最后害得师姐连命都丢了!
如今却告诉他灵骨一直在楚芜厌体内!
该死!
楚芜厌当真该死!
段简忍无可忍,猛地抬手一握,召回挡在慕婉身后的折扇,化作一柄光刃。
“楚芜厌!我师姐的灵骨果然在你体内!今日,我非把它挖出来不可!”
赤红色的光刃如一道流火,直指楚芜厌咽喉!
楚芜厌脚步一错,身形往旁侧滑出半寸,避开这致命一击。
他并未反击。
一击未中,段简又反手掷出一张符咒。
脱手瞬间,符纸上赤金色的符文忽然从纸面浮起,悬于空中。
金芒从天而降,如钟罩般向楚芜厌压去。
是绝命符!
“住手!”叶凝额前印记亮起,一道神威自灵台倾泻而出,五色灵力疯狂涌动,以她为中心,迅速向四周扩散。
金光四散,符纸瞬间化为齑粉。
段简一怔,怒火未消,不解的语气生硬直冲:“师姐,你怎么还向着他?”
叶凝却平静道:“我想弄清楚当年的真相。”
比起段简的愤怒和冲动,苏望影却显得从容淡定极了。
他从旁侧走来,刻意掩饰过情绪的脸上不见一丝波澜,就像个置身事外的旁观者,对叶凝俯身一礼,悠悠道:“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还请殿下解惑。”
剑拔弩张的气氛缓和了些许。
一些个胆子大些的仙妖按捺不住心中的好奇,纷纷抬起眼皮子,悄悄看来。
比起自己说,叶凝更想听听楚芜厌的说法,于是,她一步步走过去,站定在他身前,问道:“我也想知道我的灵骨怎么就去了你的体内?妖王不会连这一点也要隐瞒吧?”
“不会。”楚芜厌应了一句。
一百年前,他为了救活叶凝,冒走火入魔之险,孤注一掷修炼妖法。
仙妖之力本相克,没承想,却在他体内奇迹般交融。
那时他才惊觉,内丹中似乎有一股与众不同的力量,这股力量与自身灵力完美融合在一起,要不是这次意外,他可能都发现不了。
他花了很长时间,才学会控制这股力量,也是自那时起,他才知道这是叶凝的灵骨!
至于为何她的灵骨能融合仙妖之力,他曾百思不得其解,直到在桑落族与叶韵兰密谈,得知叶凝的真实身份。
楚芜厌迎上叶凝审视的目光,分明愧疚得无地自容,却还是忍耐着,将过往的回忆都翻了出来:“当初你送我的那只雕花木盒,后来我找到了,里面装的就是你的灵骨,对不对?”
“不错。你三度渡劫皆败,第四次雷劫将临之际,我自剜灵骨,企图用我低微的灵力助你渡劫。”
叶凝原以为,这些回忆鲜血淋漓,一碰就痛。可隔了一世生死再回首,心底竟波澜不兴。
原是不爱了,失望了,死心了,曾经难以释怀的疼与恨也会随之化作灰烬,再留不下丝毫的痕迹。
“自剜灵骨!那得多痛啊!”
“没想到当年圣女竟为楚师兄做到如此地步。”
“那楚师兄还要杀她!难道是为了掩盖他用灵骨飞升的事实吗?”
……
众仙三言两语就将楚芜厌内心深处的愧疚成倍成倍的放大,化作尖锐的刃,一刀一刀砍着他那颗良知未泯的心!
他不由地埋下头,双手垂在两侧,不安地捻动袖口一角。
“那只锦盒被迎风收入揽月阁,那时我在屋内打坐运气,不小心将灵骨吸入。”楚芜厌顿了顿,忽然抬起头来,黑白分明的眸子里光点破碎,“阿凝,对不起,当日你来询问之时,我当真不知道那锦盒的存在,倘若早知你为我自剜灵骨、以命相托,我绝不会收下,更不会那般心安理得……”
做下这么多天理不容的混账事……
“呸!”段简没让他把话说完。
师姐不让他动手,却没不让他骂人。
他冷笑一声,折扇“啪”地合上,语气里满是讥讽:“灵骨你收了,好赖话也都让你说尽了,楚芜厌,你这脸皮怕是连慎渊刑鞭都难伤及分毫,厚到如此境界,也算九洲一绝。”
不反驳叶凝,却不代表谁都可以踩他一脚。
尤其是段简。
楚芜厌掀起眼皮打量他,只觉得他如从前一般聒噪,冷冷道:“本王在同殿下说话,段长老僭越了。”
都这时候,他还想着用身份来压,段简一听,又是气急。
叶凝却扯住了他。
那双水光潋滟的鹿眸不知何时含了笑,眼梢轻挑,直勾勾地盯着楚芜厌:“你知道方才我为何要拦住阿简的绝命符吗?”
她的声音柔得像春夜的风,却透着春寒料峭的阴寒。
在场众人皆后背一凉。
楚芜厌眉心一跳,顺着叶凝的话问道:“为何?”
叶凝冷笑着拂袖一挥,将珍珠灯拂落在地。
脆响炸裂,流光四溅,碎屑中映着叶凝眼底跳跃的狠戾与疯狂。
她的视线一直都在楚芜厌身上,声音低柔得近乎缠绵:“因为,我要将当年送你的灵骨亲手剜出来。”
第四十四章
这个结果, 楚芜厌早就猜到了。
只是在听到叶凝亲口说出这句话时,依旧不可避免地身形一僵。
原本高大挺拔的背脊忽然就被抽去了筋骨,缓缓垮塌下来。
他自知欠了叶凝太多太多,别说这会儿她要的只是灵骨, 就算要他命, 楚芜厌都觉得难抵自己曾伤她的万分之一。
楚芜厌想, 他该说些什么的,至少要表个态,说他愿意归还灵骨。
可一张嘴, 喉咙却像被一团棉絮塞得严严实实, 连简单的音节都难以发出。
叶凝看出他有话要说。
可想着他翻来覆去, 说得不过就是那几句道歉的话, 耳朵都快茧子,便再没了耐心等候。
她抬起手臂, 纤细的五指自绯红色的广袖中缓缓伸出, 轻抚过他苍白如纸的面颊,动作温柔, 仿若情人之间的爱抚。
可下一瞬, 她眸光骤然变冷, 掌心一翻, 五指间铭文流转, 凝成一柄薄如蝉翼的匕首。
寒光一闪,刀刃瞬间没入楚芜厌的心口!
“噗——”
电光火石间,利刃划破衣衫, 刺入□□。
这一切发生得实在太快,在场之人均没反应过来,直到楚芜厌忍不住发出一道闷哼, 众人这才纷纷倒吸一口凉气。
血腥味在片冰冷的空气中愈发浓烈,挑动着在场每一个人的神经。
见妖王受伤,群妖哗然,纷纷祭出武器,要同仙族拼个你死我活。
那些仙族本就沉浸在恐惧中,他们细细回想从前与叶凝的交集,发现曾对她不是恶语相向,便是欺弄为难,一个个登时又悔又怕,脑子里的弦紧绷着,生怕下一个受罚的便是自己。
妖族这一番动作,无疑是将众仙脑子里的那根弦彻底崩断!
仙妖二族顷刻分列左右,仙力清光与妖术幽焰交缠周身,锋芒暗涌,一触即发!
叶凝的嘴角还挂着笑,手中的力却没松下半分,甚至还将匕首往楚芜厌胸腔更深处送了送,语气轻挑道:“妖王之威,果非虚传。瞧,你手下的小妖各个都愿为你拼死一战呢!”
楚芜厌正忍着痛,闻言竟苦涩一笑。
他们哪里是愿为他赴死?
怕他们之中早已混入大妖家族派来的奸细,想借机挑起仙妖两族矛盾,好趁此机会除了他这个妖王。
想到这里,他脸色沉了下来,微微转动脖子,用余光瞥向众妖,冷声道:“退下。”
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小妖纷纷收起了武器。
唯有一名狼妖还握着戟,转过头来,面露愕然:“尊上,怎么能算了呢,他们竟敢——”
“我说,退下。”楚芜厌打断。
许是因为强忍着疼痛,他的声音比平时更为暗哑,却透出一种从未有过的强硬。
狼妖悻悻收起武器。
随着说话,冰冷的剑锋在胸腔内滑动,每一次都往他心头更深入地割了一寸。
喉腔中,有股咸腥之意直往上涌,楚芜厌滑动喉结,强行将其压下,这才收回视线,转眸看向手握着刀刃的少女。
剜取灵骨有两种方式。
第一种,以魂力催动灵台,引气入窍,令灵骨自现于魂海之中,再以魂力将其牵引而出。
用此方法没什么痛楚,可若魂力冲撞魂体,不小心伤了神识,被剜灵骨那一方或恐陷入无尽昏迷。
第二种,则先以刀剑刺入胸口,再用灵力沿心脉探入体内,将灵骨剥离后再取出。
第一种方法看似凶险,但只要需施术者魂力深厚且掌控精准,便可保安然无虞。
可第二种方法却截然不同,它虽不伤及魂体,可对肉身却有着几近致命的伤害。
被剜灵骨者,不仅要承受割肉剜骨之痛,当灵力涌入心脉,烈火焚身之痛更似要将每一寸皮肤都烧成灰烬。
这可是极刑啊!
叶凝却毫不犹豫地选了。
在她眼里,楚芜厌就活该尝尽世间千万种痛!
她亦抬手挥退仙族。
慵懒孤傲的眼神落到楚芜厌胸口的瞬间,顿时变得专注起来。
她一手握着光刃,另一手五指翻飞结印,一道灵光自指尖逸散而出,顺着匕首的刃口缓缓触及他的心脉。
霎那间,烈火灼烧般的痛感忽然从胸前炸开,顺着经脉极速蔓延,身体的角角落落都像沸水注满!
楚芜厌疼得浑身痉挛,无法控制得抖动起来。
围观者中有些个胆子稍小的,此刻已垂头闭目,再不敢多看一眼。
灵力还未达丹田,叶凝手中动作不停,见楚芜厌浑身抽动,随时都可能倒下,强行压下心中的不耐烦,放缓声线柔声道:“再忍忍,很快就好了。”
楚芜厌便当真咬牙硬撑着。
又过了几息,灵力终于触及丹田。
叶凝感受到蕴藏在楚芜厌内丹中的灵骨,这股力量与他自身灵力融合得很好,几乎感觉不出差别。
“别人的东西,你用得倒是顺手。”
叶凝冷笑着嗤了一句,随后眼神一凝,指尖灵力化作细丝,缠绕在楚芜厌的内丹上。
融于其中的灵骨被一点一点剥离出来,再顺着经脉,牵引着,往外移动。
灵骨每剥离一分,楚芜厌的痛感便加剧一分。灵骨离体瞬间,他再也忍不住,偏头喷出一口鲜血。
叶凝嫌弃地侧身避开,这才将灵骨举至眼前。
光刃消散,楚芜厌胸口处衣衫尽破。
一道四指宽的伤口自锁骨斜至心口,皮开肉绽,汩汩鲜血从他按压在伤口上的手指缝中溢出来。
叶凝却不看一眼,只将注意力放在自己的掌心。
绕在手上的那方帕子也被鲜血浸染透彻,湿答答的,粘在手上。
灵骨刚离开楚芜厌身体时还是一簇流光,在这方血红的帕子上盘旋,逐渐凝聚成型。
不出片刻,一棵嫩芽状的灵骨便浮于掌心。
叶凝眉梢一挑,思绪飘向过往。
还记得自剜剜灵骨时,看到的也是这般。
鲜血淋漓的手,流光溢彩的灵骨……
良久,她苦笑一声道:“你看这灵骨,其中一半,是你渡劫飞升时,我剜骨相赠,另一半,是你一剑刺入我心脏时,我以骨炼符,想与你同归于尽。”
她的灵骨生来就比旁人小一半,拿在手上,竟只有半掌之大。
可就是这样小的灵骨,映照出她对楚芜厌的爱恨情仇:一半是捧给他的满心喜欢,一半是对他刻骨的恨意。
“楚芜厌,你要时刻记住,你能有今日离不开我的灵骨。我能让你成为仙族第一剑仙,能让你受万妖敬仰,但若有一天,我不愿意了,你便如一滩烂泥,什么都不是。”
楚芜厌抿了抿唇,并未说话。
自灵骨离体后,他只觉一股空茫的凉意自胸口骤然炸开,体内原本浑融无间的仙妖二力随之分崩。
仙灵似万仞雪潮,而妖气又像九幽业火,百骸经脉顿时成了两股力量的角斗之场,一半身体寸寸冰封,另一半却要遭受焚血灼髓之痛!
别说开口说话,这会儿,楚芜厌面色铁青,连正常呼吸都难维持。
赤霄剑感应到主人的痛苦,剑身微颤,振出一声低啸,化作一道银练疾飞而来。
剑尖悬停于楚芜厌心口寸许,霜光流转的剑刃上倒映出他眉间的青白。
叶凝的目光始终钉在他身上。
她就是要亲眼要看着他沉沦,看着他往日风光散尽,从众星捧月的云端坠落,一点点剥落光羽,跌入泥尘,万劫不复!
楚芜厌一手按着胸口,一手艰难抬起,握住剑柄,他咬紧牙关,全力一掷,将剑尖插入冰面裂隙中。
一圈金红光晕自剑脊荡开,于刹那间包裹住楚芜厌逐渐弯曲的身形,将他体内狂暴灵流生生压下半寸。
楚芜厌这才呼出一口气,歪着身子倚靠在剑上,断断续续道:“这灵骨本就是你的……我早该还你……”
说话间,他缓缓抬起头,素来深邃的眼此刻却有些迷离,一抹猩红自瞳孔深处洇开,不过片刻,眸中墨色尽失,竟只剩下一片血影。
四目相对。
叶凝却忽然一颤。
这双血色妖冶的眸子,竟同他杀自己那日别无二致!
心底深藏的恐惧被瞬间点燃,叶凝思绪瞬间回到万石村那日,她仿若看到楚芜厌拔出赤霄剑,对准她心口用力刺来!
足下不自觉一虚,叶凝纤影微晃,踉跄退了半步。
段简看了过来。
眼中的幸灾乐祸瞬间转为担忧,他一步跨到叶凝身侧,伸手扶住她,一脸担忧道:“师姐,你怎么了?”
叶凝恍若未闻。
忽然,腕间金丝闪过一道光。
心口处忽如其来的刺痛让她又恍惚了起来。
她看到那柄悬于心口的赤霄剑突然发力,一剑刺入心口!
疼!
钻心入骨的疼!
叶凝感受到心脏撕裂来,岩浆般的灼流从裂缝喷薄,焚肌蚀骨。
下一瞬,一股寒意自脚底涌上来,沿经络疾走,所过之处血凝成冰。
极寒与灼热相撞,冷热交煎,像千万根烧红的针又瞬间浸入冰水中,让她剧烈一颤,几乎忍不住要叫出声来!
段简不知道叶凝怎么了,并不敢随意动她。
楚芜厌也察觉到了叶凝的异常。
他立马意识到魂灯正在传递五感,急忙运起灵力,将赤霄剑的剑灵之息绕在手腕银线处,阻断魂灯牵绊之力。
可这样一来,方才勉强压制住的仙妖对峙之力便轰然挣开束缚,卷土重来。
两力相撞,对峙之力更盛从前!
楚芜厌胸口一震,膝骨乍软。
“咚——”
双膝无力地砸在地上,楚芜厌又呕出一口鲜血。
无休无止的疼痛让他不由自主地曲指握拳,紧扣住冰面裂缝。
楚芜厌咬紧牙关,奋力抵抗,可两股暴动的灵潮没了剑灵压制,在体内横冲直撞,生生将他的脊背压得再直不起半分……
第四十五章
头顶那扇天窗不知何时已经闭合了。
插入漩涡中心的凤翎箭灵力也减弱了些许, 青焰如残烛将尽。
四周暗沉沉的墨色立刻扑了过来,不声不响,把每一寸空气都压得沉甸甸。
慕婉似乎被吓傻了,呆愣愣地在一旁看了全程, 直到楚芜厌狼狈跪地, 她才从怔然中乍然回神。
她下意识想去扶他, 可一抬脚,却踩上了摔成碎碴的珍珠灯。
“咔嚓——”
轻微的碎裂声在这片死寂中格外明显。
众仙妖眉毛一抖,都不由自主地循声看去。
叶凝也跟着转头看去。
慕婉顿时僵住, 想到方才她肃杀的目光, 双脚如灌了铅般, 再也挪不动一步。
沁入四肢百骸的疼痛渐渐散去, 那股拽着她沉入过往的力量也终于消失。
叶凝抬手擦了擦滑落到下颌的汗。
短短片刻,她就像是从水里捞出来一般, 若不是段简一直扶着, 怕早已站不稳身子,摔倒在冰面上。
她将目光从慕婉身上收回, 错眼望向楚芜厌, 良久, 指尖微松, 那枚泛着五色之光的灵骨便在她掌心轻轻旋转起来。
“楚芜厌。”
听到叶凝唤自己, 楚芜厌艰难地抬起头来。
“这块灵骨于从前的我来说,堪比性命。如今我魂魄归体,它于我而言, 便已是无用之物。当然,你也一样。”
透过眼底的血色,楚芜厌看到叶凝渐渐拉直的双唇, 也看到她五指骤然一拢。
一道灵力自她掌心暴涌而出。
与此同时,楚芜厌感受到丹田一阵绞痛,半身修为顷刻消散。
百年来,他能如此快速修行至大乘境界,少不了灵骨的助力。
灵骨被毁,他的修为自然锐减。
但没关系,这本就是他欠她的……
楚芜厌张了张口。
他想问灵骨被毁,对她会不会有影响。
可一个音节都没来得及发出,他便吐出一口血,彻底昏死过去。
血溅到了叶凝的裙摆。
她嫌弃地退开半步。
良久,低喃自语道:“罢了。”
声线轻得似雪落。
段简没听清她说什么,正想询问,却见她重新走到楚芜厌身边,俯身将掌心覆于他胸口血洞之上。
灵力受召,化作一道道流光,朝楚芜厌心口飞去。
段简顿时一惊!
顾不得旁人的眼光,大步走到两人身旁,一把扣住叶凝的手腕,将她拉起来,质问的语气是前所未有的严厉:“师姐你疯了吗?为何要自损修为,替他疗伤?”
施法动作被贸然打断,叶凝气血上涌,险些吐血。
看着段简额角暴起的青筋,她知道他又生了误会,便压下喉涌起的甜硎,耐下性子解释道:“阿简,我没有心软。但试炼还没结束,他不能死。”
这样的解释毫无说服力。
段简明显不服,双眉倒竖,面上是掩不住怒火:“可他不配——”
不配你耗费修为去救!
叶凝打断道:“配不配不重要。”
见少年还是一脸不服气,她叹了口气,压低声音道:“还记得陈明之说过的话吗?鲛人族不简单,我必须夺魁入鲛皇宫查探。所以楚芜厌还不能死,至少不是现在。”
段简看着她,并没有动。
似乎在判断她说话是否可信。
叶凝便站着不动,大大方方,任由他审视。
少女目光澄清,静若寒潭,不起微澜,并无半分情愫与冲动。
段简抿了抿唇,心中虽万般不愿,却还是松开了手。
楚芜厌仰面倒在冰面上,昏迷不醒。
叶凝没再说什么,俯身靠向他,单手结出法印,用灵力拉着他起身,以额抵额。
流转于周身的灵力细如丝,缓缓探入楚芜厌的胸腔。
圣女一会儿挖灵骨,废了妖王半身修为,一会儿又再耗修为保妖王性命。
一众仙妖面露茫然,谁也不知她葫芦力卖的究竟是什么药,只一个劲儿地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尤其是慕婉,生怕被她选为下一个清算的对象。
然而,有一个人看得明白。
苏望影站的位置稍远些。
凤翎箭灵力减弱,笼在他身上的光晕明显淡了许多。
他独自站在光影交界处,既不出声,也没有多余的动作,就连叶凝都快忘了还有这么一个人存在。
苏望影悄然掐起一诀。
插在漩涡中心的凤翎箭忽然颤了颤,而后竟化为一缕青烟,彻底消散。
青焰熄灭,四周骤然暗了下来。
叶凝顿时一怔,手中的灵力也跟着滞了一瞬。
也就是这一瞬间,冰面之下的漩涡忽地翻涌,自下而上狠狠撞击众人脚下那层薄脆的冰壳。
只听“咔嚓”连声脆响,冰面瞬间裂出蛛网般的细纹,寒雾自缝隙间嘶嘶窜升,仿佛下一瞬便要碎裂成万千冰刃,将众人一并卷入漩涡!
“这冰面就要撑不住了!”
不知是谁忽然喊了一句。
原本还有些茫然的众仙妖,顿时惊觉不妙,见有人带头用灵力修补冰面,便依立马学样。
灵力汇成银白长虹,剑气、符光、妖焰层层叠加,暗沉沉的四周被五光十色的仙妖之力点亮。
叶凝朝人群聚集处看去。
只见苏望影站在一众仙妖之首,双袖翻飞,源源不断的灵力自他结印的双手间迸射而出。
冰面的裂隙没再继续扩大。
可叶凝却觉得心中隐隐不安。
具体为何,她说不上来,只是一种抓不住,却又切实存在的直觉。
段简方才险些被漩涡卷走,这会儿见脚下冰面快要支撑不住,自然心中慌张,转头一看,竟发现叶凝还抓在楚芜厌不放手,顿时又急又恼:“师姐,若冰面破裂,我们都将被卷入归墟,趁现在还有时间,先找出口吧,别管楚芜厌了!”
叶凝皱眉:“可是试炼会……”
“你就别管试炼会了!”
段简急得恨不得上手将人拽开,却硬是咬牙压下心底的冲动。
“我知道你想引出幕后之人,可正是因为这样,你才更需要活下去!归墟汇聚天下之水,易进难处,一旦被吸入,别说引出幕后真凶,就是想活命也难啊!”
叶凝没接话,一张脸木然地看不出任何表情,只淡淡道:“你去盯着漩涡中心,至于楚芜厌,我自有打算。”
“师姐!”段简急得直跺脚,俊朗的五官顷刻拧成一团。
叶凝知道他是因为担心自己,可眼下局势复杂,若事事都以性命为先,根本抓住不鲛人族的把柄。
她往四周瞥了一眼,压低声音解释道:“阿简,与妖族联手的鬼魂中,有一人便是鲛人,我既为桑落族圣女,自与这些欲灭我族之人不共戴天。鲛人皇宫我必须要进去!”
段简没想到鲛人族竟还与桑落族有关,震惊之余,却觉得胸口堵得厉害,良久,只闷闷发出一声:“嗯。”
道理他都明白,可为何这个人偏偏是楚芜厌?
为何每次都是他?
自知再多言也无用,段简便不再坚持,只道了句“万事小心”,便转过身,前往漩涡中心。
*
苏望影看似正带领众仙妖修复冰面,可他却借着漫天仙妖之力,悄悄放出一缕神识,时刻关注着叶凝师姐弟二人的一举一动。
见段简要来,他立马收回神识,又悄然掐了一诀。
一抹血色的灵力悄无声息地从他指尖溢出。
在汇入漫天流光的刹那,柔水般的仙妖之力陡然拧成利刃,“哗啦”一声,把冰面劈得粉碎。
众仙妖皆一怔。
还没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只见漩涡像张着血盆大口的巨兽,瞬间将飘满海面的碎冰吞没!
几名仙妖被卷进激流中!
叶凝正在给楚芜厌渡灵力。
脚下冰层骤然碎裂,楚芜厌还在昏迷,没有半分警觉,身体被水流一卷,便从叶凝手中挣脱。
叶凝一个趔趄,急忙稳住身子踩在水面上,只是水流之速何其快,等她回过神来去找楚芜厌,这才发现他早被卷到五丈开外,直往漩涡中心而去!
电光火石之间,一道血衣白发的身影从天儿降,魅妖甩出妖骨鞭缠绕住楚芜厌的腰肢,猛地一扯,将他从激流中拉起来。
叶凝脚踩流光追去,本以为这女鬼定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借机挟持楚芜厌,想从桑落族索取什么东西。
哪知,不等她站定,魅妖反手一推,一把将楚芜厌塞到她怀里,嫌弃地甩了甩胳膊,道:“重死了,你自己抱着。”
“……”
叶凝眨了眨眼,道:“谢了。”
魅妖不以为意地摆摆手:“你不是要替他疗伤么?我替你护法。”
嗯?
她忽然有些看不懂这女鬼了。
不过眼下事出紧急,并非细究的时候,叶凝按下满腹狐疑,点头应了声好。
有魅妖相护,脚下翻涌的漩涡便不足为惧。
叶凝盘膝而坐,掌心翻转,将源源不断的灵力推向楚芜厌胸口。
这具身体被叶凝的灵骨滋养了百年,对她的灵力自然格外熟悉。
暴虐的仙妖之力渐渐平静下来,一点点归拢,一寸寸缝合。
血止了,霜退了,火熄了。
楚芜厌的呼吸由紊乱归于绵长。
待最后一缕灵辉隐入他胸口,叶凝收起灵力,起身看向漩涡中央。
短短片刻,漩涡中心已然乱作一团。
修为稍差一些的,都被漩涡缠住双脚,眼看着就要被拖入漩涡深处。
段简与十二仙宗弟子结阵相抗,既要救人,又要提防浪潮来袭,各个都分身乏术。
苏望影也在其中,他踩在浪尖,衣摆尽湿,发髻松散,他的脚踝几次被激起的海浪卷住,可又次次有惊无险地挣开。
分明全身心地投入,奋力抵抗,可叶凝却总觉得苏望影并没有表现出来的这么吃力。
他的一举一动,就像精心设计出来的,就是要让在场之人觉得,他也疲于应对。
这些都是猜测。
没有证据,叶凝并不好直言。
正想着,一道水柱忽然从漩涡中心逆冲而起,直径丈余,边缘泛起细碎雷光,噼啪炸响,瞬间破阵,将数十名仙族修士击落于水中。
段简也在其中。
叶凝心头一紧,手腕一番,在楚芜厌周身设下防护屏障。
随即她足尖一点,身形如燕掠空,衣袂翻飞间已落在水柱之前。
漩涡狂啸,黑水翻卷,她掌心向下,灵力自掌心涌出凝成数十条白练,探入狂暴的水流中,将落水的仙妖甩出水面。
“都往后退!”
水花四溅,叶凝立在浪峰,眸色冷凝,绯色长裙被风撕得猎猎作响。
她再一次召唤出凤行弓。
右手双指勾弦,弦拉至满月,灵力自指尖涌出,沿弦线滚动,化作箭镞。
“咻——”
凤翎箭射入水柱,青光大盛,即刻凝出半尺厚的冰棱。
然而,还不等彻底冻结,脚下漩涡忽然猛地一旋,冰棱寸寸崩碎,飞溅的冰碴顷刻倒卷入水柱中。
希望才刚刚燃起,就熄灭了。
此时此刻,几乎所有人都已精疲力尽,喘着粗气,甚至有人连握剑的手都在抖。
可没有人愿意放弃。
还未找到出口,不拼便是死!
昆仑大弟子时修竹咬牙大喝一声,挥袖祭出飞剑,剑化银虹,斩向水柱。
这一击气势磅礴,百丈匹练,贯空而下!
可就在剑锋触及水柱的瞬间,再难往下分毫,最终竟被生生折弯,“叮”一声断作两截。
时修竹面色惨白,甚至没来得及发出一声惊呼,整个人被被水柱卷入其中,再没了踪影。
叶凝脸色一白,正想招呼其余人后退。
话音尚未出口,那道冲天水柱忽然轰鸣炸响,碧浪翻滚间凝成一条十丈长的青蛟。只见它腰身一抖,巨尾横扫,狂风夹浪,扑面而来。
叶凝欲带众仙结印相抗,却连阵法都来不及启动,便如落叶般被一并卷下冰渊。
水面上忽然安静极了。
只剩下苏望影一人。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那条青蛟重新变回水柱,缓缓垂下手,收起灵力,任由水流攀上脚踝。
而后顺势一倒,随众人一同栽入漩涡之中。
第四十六章
叶凝落入水中时, 指间还捏着未完成的诀,灵力刚凝出光点,顷刻便被湍急的水流撕得粉碎。
天地倒悬,上下反覆。
叶凝上一瞬还被抛上半空, 下一瞬就头顶朝下, 直往下坠。
水墙贴着双耳呼啸而过, 像千万把钝刀来回刮过。湿透的长发被撕得四散,一缕缕鞭在脸上,疼得发麻。
忽然, 一记怒流轰然砸落!
叶凝只觉胸口被万钧寒铁击中, 气息被阻了一瞬, 紧接着, 一股暖流自腹部翻涌,顶至喉间, 她下意识张开嘴, 一口鲜血顿时喷涌而出。
怎么会……
这具身体分明有大乘巅峰境界,为何此刻却连最基础的护体罡气都唤不出?
顾不得擦去唇角的血渍, 叶凝再次结印, 尝试稳住随水流翻滚的身躯, 可依旧失败了。
漩涡的水带着灵力, 冰冷刺骨, 不过多时,叶凝便被冻的唇色发青,就连睫毛都结满了冰碴。
最后一次尝试运转灵力时, 她感受到这股寒意逼至丹田,好似一把冰刃直直捅入腹部。
这还不是最痛。
叶凝以鬼魂之身借□□还阳,虽说她就是桑落族圣女流落九洲的一魂一魄, 但魂魄并未与主体相融,她与这具肉身还没能磨合得很好。
冷意延经脉而上,从丹田直达灵台深处,像千万把结出冰霜的剔骨小刀,刺入灵魂与□□间的缝隙,沿着魂魄的轮廓细细刮削。
恍恍惚惚间,她看见自己手指变得透明,一魂一魄化作流萤,被水流拽着,从这具肉身里缓缓散开。
死过一次的人,很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百年为鬼,她早已不怕身死魂灭,可只要想到才恢复些元气的桑落族,会因她之身死再度陷入颓然,胸口便如又百虫噬骨,疼得比魂飞更甚。
还有阿简……
再面对一次她的死亡,他怕是会疯……
……
电光石火间,一道身影破水而来,赤金色的剑芒斩开湍流,水花四散,化作碎玉般的流光。
下一瞬,一股熟悉的檀香拂过鼻尖,叶凝只觉腰间一紧,便撞入一个坚实的胸膛。
温热的灵力自眉心进入体内,所过之处,积于经脉中的寒流被逼得节节退散。
一点金芒自眉心散开。
散落于周身的魂光同时一滞,继而齐齐掉头,如漫天流星逆溯而归。
每一粒魂光归位,便在她的肌肤下亮起一道淡金色的脉络:
眉心、咽喉、指尖……
光脉交织成网,将那具因魂魄离体而变得透明的躯壳重新凝成实体。
最后一粒幽芒没入胸口,叶凝的指尖不受控制地一颤,蜷起又松开。
有人以指腹摩挲她的掌心,将她僵死的知觉一寸寸唤醒。
她听到楚芜厌近乎哽咽的声音在耳畔响起:“阿凝别怕,我在……”
睫毛上的冰晶化成水珠,叶凝眼睫一抖,水珠便顺着眼尾滚落下来。
她缓缓睁开眼。
这才发觉自己正贴在楚芜厌胸前,湿漉漉的发丝缠绕在他手腕上,像一滩打翻的墨汁。
眸光无意间掠过他手腕上的那道旧疤。
忽然想起第一次下山历练,碰到发狂的妖兽,她修为最弱,被妖兽缠住根本脱不开身。
慕婉故意支开其他同门,远远站在一旁,既保着她不死,又放任妖兽将她折磨得遍体鳞伤。
最后,是楚芜厌救下了她。
手腕伤的疤痕便是被妖兽所伤而留下的。
许是怕她再被水流卷走,叶凝察觉到楚芜厌的手臂收得极紧,他有力的心跳隔着湿透的衣料传来,撞在耳廓上,让她双耳发烫,双颊绯红一片。
在心里筑起百年的高墙忽地生出一条细纹,尘灰簌簌落下。
她别过脸,一遍一遍地提醒自己:他是楚芜厌!是那个曾经践踏她的真心,一剑刺穿她心脏的楚芜厌!
恨意仍在,却第一次没有拔剑相向。叶凝蹙起眉头,冷冷道:“放开我。”
楚芜厌的手反而收得更紧了:“别动,是戾气。”
戾气?
叶凝浑身僵直,一时忘了挣扎,下意识问道:“难道当年桑落族遇难后,戾气都沉积于归墟了?可若当真是戾气,我的凤行弓怎么没有用呢?”
母君分明说过,凤行神弓是这世间唯一可以压制戾气的神器。
楚芜厌也不明白为何戾气会出现在归墟。
自万石村昏迷后醒来,体内的戾气便再也不见了踪迹,而他又将一颗心扑在叶凝身上,时隔一百三十年,这是他第一次再见到它。
至于为何凤行神弓没用……
半晌没得到答案,叶凝不由抬眸望去,见他一副若有所思,却半天憋不出一个字的模样,顿时觉得自己可笑至极!
桑落族出事那年,他才出生。
他怎么会知道戾气的下落?
见他还紧紧搂着自己,叶凝本有些恼怒,但一想到他好歹才救了自己,便敛了敛不悦之色,只趁他思考之际,扭身挣开他的怀抱,重新召唤出凤行神弓。
楚芜厌出声阻止道:“等一等。”
“你又要干嘛?”叶凝停下手里的动作,耐心即将耗尽。
“这里的戾气格外重。”
楚芜厌只说一句。
他能感觉到,此时此刻戾气的威力,比当年封印在他体内时,力量强了数倍。
他不知道这百年间发生了什么,为何戾气为何会变得如此强大,而这一切与鲛人族又有多大的干系。
他只知道,叶凝一魂一魄刚回归不过月余,神魂尚不稳,并无法使出全部修为,凤行神弓的力量也无法完全激发,若任由她与戾气相抗,必定落下一身伤。
叶凝根本没去想他没说完的话,只兀自看着漫天水幕:“那又如何?这漩涡是归墟入口,三界之内,无论谁被卷入这里都少不了褪一层皮。来参加试炼的仙妖眼下都没了踪迹,阿简也不知去处,我得去找他!”
楚芜厌面色陡然一沉:“那你怎么办?”
一想到方才叶凝魂魄离体的那一幕,他就四肢冰凉,浑身封冻。
要是再晚一步,就一步,他就再没有办法将那些散去的魂粒逼回她体内!
楚芜厌越想越后怕,甚至等不及叶凝回答,就着急开口:“你就有办法对抗戾气,保证不被卷入归墟了吗?阿凝,我有办法保你离开漩涡,我们先出去,再一起想办法好不好?”
“不好!”叶凝固执地偏过头,手扣弓弦,冷冷回绝,“无论如何,都得一试。我说过要带他们一起离开,就绝不先走!”
凤翎箭的青焰将她漆黑的瞳孔点亮。
楚芜厌盯了她一瞬,终是败下阵来,无奈道:“只你一人恐怕难破这水阵,我来帮你。”
话音落下,他召来赤霄剑,寒光一闪,剑锋掠过手腕。
殷红血珠迸溅,却未落地,化作缕缕赤光,旋绕而上,如丝如缕,尽数缠附于凤翎箭锋。
看到箭尖越来越浓的血色,叶凝的心也跟着不由一颤,不可置信地看向他,“你疯了吗?这漩涡被戾气操控,就算你的血流干了也没用啊!”
楚芜厌一怔,映着少女脸庞的双眼顿时通红:“你知道……我的血能破戾气?”
叶凝还是不习惯他这样炽热的目光,扭头避开,轻轻“嗯”了一声,停了片刻,才低声补道:“那年我被魅妖掳走,陷进幻境,恰好看见你幼时以血破戾气的模样。”
“原是如此……”楚芜厌想到那晚缠绵时她反复挂在嘴边的话。
她说,我保护你。
她说,没人爱你,我来爱你。
……
原来那个时候,她就知道了。
知道了他徒有光鲜亮丽的外表。
纵使他狼狈不堪、满身怪异,连最亲的人都逼他如蛇蝎,她却依旧义无反顾地奔向他,紧紧抱住他。
握着剑的手略略有些颤抖,分明眼底潮热,楚芜厌却将翻涌的情绪一寸寸压回深处,只余一抹冷铁般的决绝:“别犹豫了,人命关天,再耽搁下去,谁也别想活,阿凝,拉弓,破阵!”
漩涡骤然怒号,水幕拔起数丈,两人周身的光屏发出细碎的裂音,裂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
叶凝也收起情绪,咬牙拉弓。
弓弦青芒大盛,三支凤翎箭并排成形,箭头血光萦绕。
“我数三声,你我一起!”
“三、二、一!”
弓弦骤放。
三道箭矢化作一道贯空虹桥,楚芜厌旋身挥剑,剑光横扫而过,与凤翎箭的青焰缠绕在一起,直击水流。
轰——
漩涡被生生撕开一道口子。
“再来!”
叶凝正欲再次拉弓,扭头却见楚芜厌收剑站在一旁,神色不明地看着她。
“楚芜厌,你干嘛呢?”
叶凝不满地蹙起了眉头。
楚芜厌没说话,又静静地看了她一瞬,直到光屏碎裂,水幕劈头盖脸地落下,他骤然挥出一掌,灵力化成风,直接将叶凝推离漩涡。
这道灵力强悍,隐匿于其中的血芒更是斩破阻拦的戾气,待叶凝回过神,她已落至归墟底部。
头顶金黄漫天,被打散的水幕化作狂风暴雨倾盆而下。
“楚芜厌,你又骗我!”
叶凝顿时气急,却又不自觉地仰头,寻找那道墨色的身影。
归墟之大,非目力可穷。这一眼,她唯见一片沧茫。
天穹如被巨斧削成圆井,井口便是那道悬于万丈高空的漩涡。
漩涡上的裂口已然消失不见,水流湍急如初,多余的水流汇集成瀑布,自万丈虚空倾泻而下,腾起一片水雾。
叶凝手握神弓,足尖在镜面上一点,如白虹倒掠,直冲天顶。
然而才腾起十丈。
一股无形巨力轰然压下,弥漫在整片归墟中的水汽突然凝结成一只倒扣的巨掌,带着万古不化的寒意,将她重重压下。
脚下是一片无垠的水镜,随着她砸落,漾起一圈圈涟漪。
叶凝跪在水镜上,掌心贴着自己的倒影,有些茫然地望向四周。
灵识铺出去,却被这归墟一寸寸吞噬。
久违的无力感扑面而来。
这一刻,叶凝觉得自己仿佛回到了天璇宗,又回到了那些被人欺辱,却毫无还手之力的日子。
“楚芜厌!”
“楚芜厌!”
“楚芜厌,你在哪?”
心里的恐慌一点点翻涌而上,叶凝也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只一遍遍大声呼喊着他的名字。
没有灵力传音,刚说出口的字句瞬间被水汽淹没。
叶凝喊得嗓子干哑,泛红的眼眶中渐渐蓄满了泪水。
顿了片刻,她忽然忍不住嘶声大叫了起来:“楚芜厌!你有今日的一切全靠我的灵骨,你的命是我的,你的灵力与妖王之位皆是我赐予的!你要是敢死了,来日魂魄归幽冥,我定亲自给你上满十八道魂刑,让你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楚芜厌,听到了没有!”
就在这时,头顶涡流中突然闪过一抹金芒。
叶凝身子一顿,急忙仰起头,目不转睛地盯着上空。
那金芒闪烁了几下,忽而一道剑罡之气劈开垂天水帘,血芒隐匿在剑光之中,将水壁向两侧推开,生生将那瀑布撕扯开一道裂隙。
水流声重如雷鸣。
叶凝看到楚芜厌从黑暗的漩涡中御剑而出。
赤霄剑的金芒从那道裂隙斜斜落下,在他脸上落下明暗分割的光影。
半张脸隐在暗色中,深邃无光。另外半张脸被剑光照亮,是病态的白。
男子翩然落到水镜上,水面腾起一阵稀薄的水雾。
“嗯,听见了。”
他收起赤霄剑,抬手擦了擦唇角的血迹。
分明虚弱得快要站不住脚,却依旧浅笑着,一字一句认真道:“你说的每一个字都我听见了。我的命是你的,我所拥有的一切也都是你的,我楚芜厌此生是生是死,是仙妖是鬼魅,全凭殿下做主。”
垂在身侧的双手颤了颤,原本攥得发白的指节,在这一刻悄然松开,叶凝直愣愣地盯着前方。
就在楚芜厌拨开水雾,一步步靠近的时候,那双空茫的鹿眸忽然闪了闪,不自觉地向下一瞥,视线落在他领口大开的胸口处。
叶凝发誓,她绝对不是故意的!
只因为楚芜厌的领口大开,恰好露出一枚枣红色印记,格外醒目!
再然后,她就看见一道道新旧不一的伤疤布满胸口。
“这是什么?你胸口这些伤又是怎么弄的?”她记得楚芜厌从前胸口并无此印记,也没有这些伤疤。
楚芜厌心中一凛,赶忙将领口拉回原位,故作轻松地挑了挑眉梢,语气带着几分玩味:“要不我脱光了给殿下看?”
叶凝脸一红,赶忙背过身去。
这才皱着脸,发出一道轻哼:“谁要看!还有啊,我可不要你的命。我都是为了试炼会,不是因为别的。”
尾音仍有些发颤,在瀑声的掩盖下并不明显。
楚芜厌却听得清清楚楚。
她虽在刻意掩盖,但他却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这份久违的担忧与依赖。
他并未点破。
只缓缓加深了那道落在唇畔的笑意,重复道:“嗯,我知道,只是为了试炼会。”
叶凝没再接话,紧绷着的五官却渐渐放松下来。
自久别重逢,这是两人相处最为平静的一次。
无一句争执,无一字哀恳,更无分毫杀机外溢,两人好似都暂时忘却了前世的爱恨情仇。
当下没有叶凝与楚芜厌。
只有两具劫后余生的凡身——
第四十七章
这份难能可贵的平静只维系了片刻。
“哗啦——”
水流爆裂的声响从头顶传来, 高悬于苍穹的漩涡忽然滞了一瞬,紧接着,整片旋转的水壁同时崩散!
随之而来的,是此起彼伏的惊呼声。
叶凝仰头望了一眼, 只见那些被卷入漩涡的仙妖, 正从水壁间的空隙间纷纷坠落而下。
他们大多在漩涡中受了伤, 呛了水,这会儿已无力再施展法术,一个个都如被暴雨击落的残叶, 翻转着落向地面。
叶凝与楚芜厌对视一眼, 不约而同地飞身跃起, 赤霄剑与凤行弓同时震鸣, 青焰与金芒共同织成一张网,自下而上, 兜住一众坠落的仙妖。
众人惊魂未定地悬停半息, 又在灵力的牵引下,稳稳落到地面。
叶凝的目光在人群中一扫而过, 除她和楚芜厌之外, 一行五十人, 尽数在此。
众人瘫倒在地上。
脚下的水镜本是澄清透明, 这会儿被血污了, 散发出阵阵腥臭。
叶凝的视线在五十人中来回搜寻,很快就发现了段简的身影。
他半跪在水镜上,裸/露的肌肤上有好几道伤口, 面色茫然,好似还未从惊恐中回过神来。
“阿简……”
叶凝心疼地唤了一声,不等他回复, 就急忙抬脚走到他跟前,俯下身与他平视。
段简这才动了动眼珠子。
叶凝衣襟上沾了血迹。
他瞧见后,顿时清醒过来,一颗心提至嗓子眼,全然顾不得自己有伤,抓握住叶凝的手腕,一遍遍问道:“师姐你受伤了?伤哪儿了?快让我看看!”
叶凝便张开双臂任由他检查,直到证明她当真安好无虞时,才反手握住他胳膊,安抚般拍了拍,轻声道:“我真的没事,来,我扶你起来。”
见她当真好好的,段简反而卸了力,一屁股坐在水镜上。
被漩涡缠绕无法脱身之际,前世那些不愿再被提及的记忆,猝不及防地浮现在脑海里,一遍又一遍地萦绕,如何都驱赶不走。
他当真害怕师姐再遇险。
怕到即便她此刻就活生生的站在这里,只要一想到她可能会再次像万石村那日,了无生机地倒在某处,他的心便再控制不住,一抽一抽的痛。
他不该单独留下师姐的!
更不该让她与楚芜厌待在一起!
他就该寸步不离地守在她身边!
自责与后怕如狂风骤雨般席卷而来。
刹那间,少年双目通红,眼底含着泪,藏着愧,双肩止不住地颤抖,喃喃重复道:“对不起师姐……对不起……你没事就好……我真怕……”
真怕再也见不到你了。
没等他把话说完,叶凝眼底一烫,俯身抱住他:“我没事了。阿简,都过去了,我们都还活着。”
段简将脸埋入叶凝的肩头,泣不成声。
众仙妖都在鬼门关外走了一圈。
原本势不两立的两群人,这会儿也顾不得仙妖有别,都相互帮扶着,从水面上爬起来。
楚芜厌寂默无言地看了会儿,难得没有打扰他们师姐弟二人叙话,只攥着指尖,兀自背过身去。
雾气从水镜之下升起,贴着水面游走,又缓缓凝聚在半空中,织成银白的穹帐。
不远处的水雾中,依稀有道人影。
楚芜厌面露狐疑,抬袖一挥,灵力化为风,将水雾吹淡了些。
苏望影正站在三丈开外之处,这距离不近不远,隔着朦胧的水雾,楚芜厌依稀能看清他脸上似笑非笑的神情。
同样被卷入漩涡,这位苏二公子却是一如既往的清隽风雅,身上的衣衫不见血渍,也无褶皱,竟无半分劫后余生的狼狈。
凡入归墟者,修为至少被封印一半。
更何况漩涡中还有戾气。
若非他的血能化解,他们一行人怕是更本无法活着通过漩涡。
苏望影怎么会?
楚芜厌正想过去询问一番,却感受到有人扯了扯他袖角。
他下意识侧头看去。
慕婉见他看来,忙将手里瓷瓶递过去,一脸讨好道:“师兄,方才多谢你相救。我这里有上好的疗伤丹药,你用一些吧。”
楚芜厌并没有接,只将视线放远了些,落在一众受了伤的仙妖身上,平静道:“我不需要,你若有多带,便给大家分一分吧。”
分?
给那些身份卑微的仙妖?
慕婉缓缓蹙起了眉头,不满道:“这些都是上好的二品丹药,虽没有一品丹罕见,却也不是谁都可以用的。”
楚芜厌这才看向她,丝毫不掩饰心中的鄙夷,眸光锐利,语气鄙夷:“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想着尊卑贵贱?慕婉,你还当真叫人刮目相看。”
见他动了怒,慕婉不敢再顶嘴。
心中虽百般不愿,这会儿也只好老老实实应了声“知道了”,拿着丹药走向人群。
楚芜厌没再搭理她,打算继续去寻苏望影。哪知,就说了几句话的功夫,再回眸时,方才那处,便已没了他的踪影。
难不成是看花眼了?
楚芜厌又转身看向人群。
仙妖拿到了丹药,都在原地打坐疗伤。
他细细看了一圈,众人皆在,唯独没见着苏望影。
就在这时,魅妖突然起身离群,一言不发,径直往方才苏望影所在的方向走去。
楚芜厌想到魅妖与苏望影五感相通,下意识便要去追。
“楚芜厌,别去。”
段简服了丹药正在调息,叶凝本守在他身边,抬眼一望,竟瞧见楚芜厌要往归墟深处去,急忙追过去阻止。
她小跑着到楚芜厌跟前,此处灵力受限,短短几步里,便已让她气喘吁吁:“我感受到此处怨念深重,少说有千年之久,你别乱跑,等大家休息好了再一起行动。”
“慢点跑。”听到动静,楚芜厌往回迎了几步,顺势掐起一诀帮她平缓气息,之后才缓缓解释道,“苏望影不见了,魅妖也朝着这个方向消失了,我怀疑这归墟深处有什么东西。”
叶凝一怔,回头看了眼人群。
确认这二人当真不在时,也跟着蹙紧了眉头。
楚芜厌静静看了她片刻,忽然道:“阿凝,你真的觉得苏望影像宁妄师叔?”
叶凝错愕地看了他一眼。
随后又立马想到,他们之间五感互通,楚芜厌大概率听到了她与苏望影的对话,又逐渐冷静下来。
叶凝细细回忆了一番,她与苏望影之间除了些不着调的玩笑话,无非就是相互试探身份,并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内容。
于是,便直言道:“两人外貌相似,身量也差不多,不过脾气秉性却截然相反。我也不确定……”
见叶凝的情绪有些低落,楚芜厌心里也不好受。
宁妄师叔于她有恩,天璇宗十年,多亏师叔相护,多次救她于危难。
苏望影这人心思缜密,又极为狡黠,仅凭魂灯传来的零星画面和只言片语,楚芜厌就能感觉出,他并未以真面目示人,他的一言一行,皆似蒙着一层薄纱,让人难以捉摸。
若苏望影当真就是宁妄……
他不敢再往后想。
楚芜厌不会安慰人,却也不忍让叶凝独自忧思,于是在脑海里搜刮了许久,终于挤出一句话来:“你别着急,或许只是外貌相似而已。若他当真是师叔,或许是有什么苦衷呢?。”
苦衷?
是有什么样的苦衷才能让他舍弃师徒情分,又是什么苦衷得以让他用身世相挟,逼迫她公开婚约?
这些话,叶凝不想说,也觉得不适合对楚芜厌说,只苦涩一笑,淡淡道:“或许吧。”
她不愿再继续这个话题,叹了口气,便回身走向人群。
看着叶凝愈加失落的背影,楚芜厌恨不得抽自己一掌。
好好的非要提宁妄师叔做什么!
*
众仙妖皆已疗伤完毕,鬼门关里闯了一圈,此时此刻,大家皆垂头丧气的,再无半分斗志。
有些真相,叶凝觉得太过残忍,可到了生死关头,若再刻意隐瞒,反倒对大家不公平。
命都快没了,总该知道是何人在背后搞鬼吧。
于是,她将众人召集到一起,语气凝重道:“诸位,经次一遭,想来大家心中已有诸多猜测。此处是归墟,头顶漩涡就是归墟入口。”
闻言,众仙妖皆白着脸,神色恹恹。
归墟只进不出,能侥幸通过入口漩涡已是祖坟冒青烟,而今被囚于这一隅死寂天地,前路无光,后路已断,说白了就是等死啊!
叶凝的目光从一张张面如霜纸的脸上掠过,又问道:“你们甘心吗?甘心就此被困归墟,无望等死吗?”
有人抬起眼来,生出几分狐疑。
可更多人依旧耷拉着头,闷闷不说话。
一名仙族修士双目凄然地看过来,眸光空洞,只剩下无尽的悲哀与寂灭,自嘲道:“不甘心又能如何?只能怪我们术法不精,没能通过试炼。”
说话者是逍遥派掌门座下大弟子喻观。
传闻此人醉心修炼,一心求仙问道,只盼有朝一日,功德圆满,能飞升上仙,留名于九重琼阙之上。
叶凝本还没想要如何重新激起众仙妖的斗志,直到听到观喻的声音,忽然便有了主意:“来参加鲛人族试炼的,皆是各宗各族的佼佼者,若仅因修为不足陨落,尚算天命。可若这场试炼,从一开始便不打算让我们活着出去,那便不是劫,而是杀局。”
话音落下,是一片死寂。
喻观明显一怔:“殿下此言可有依据?”
叶凝道:“你们回想一下,试炼开始前,鲛人族的言行可有什么奇怪的地方?”
众人便当真细细回忆起来。
紧接着,有人呼吸声乱了,有人指节捏得青白,有人妖瞳收缩成细线。
这时,叶凝才将陈明之的话悉数告之。
一时间,咒骂声,压抑的喘息声,法器的嗡鸣声汇成一片潮水。
惊惧、愤怒、杀意、绝望……交织在水雾之中,无声蔓延扩散。
“鲛人族向来与人为善,为何会突然害人性命?”
“哪有这么多为什么,杀千刀的鲛人族!”
“等老子出去了,定然召集虎族勇士,灭了鲛人全族!”
……
又是一瞬的寂静。
喻观忽然叹了口气:“就算知道真相了又如何,这是归墟,我们出不去的。”
“谁说出不去的?”
叶凝看过去,银白色的雾气缠绕在她脚踝四周,寒意透骨,却撼不动她眼底那簇笃定的光。
“天以死钥锁关,便必以生钥启之。归墟只进不出虽为常态,但一定有办法可以打开归墟之门,哪怕只有一瞬,也足够让我们脱离困境。大家都振作起来,随我一同寻找打开归墟之门的办法!”
这可是归墟啊!
哪有这么好出去!
就在众人犹豫着是否要应下之际,楚芜厌率先站到叶凝身侧,双目炯炯,眸光之中尽是信任与决绝。
“若坐以待毙,便只能等死,但若放手一搏,便还有一线生机。殿下,刀山火海,但凭驱策。”
而后是段简。
接着,时修竹、喻观也站到她身侧。
片刻,余下的仙妖齐齐行礼:“我等听候殿下差遣。”
“好!从现在起,没有仙妖,没有门派,只是要一起回家的同袍,我们一起活着走出归墟。”
叶凝抬眸,墨黑色的眼底融进了众人的身影,她摊开掌心,五指一拢,握住凤行神弓,转身面向归墟深处。
若死为深渊,生便是悬于渊口的一丝藤蔓;若死为永夜,生便是夜色尽头不灭的星辰。
只要万众一心,她便信藤蔓牢不可断,也信星火永不坠落!
*
桑落族灵力充沛,草木繁盛,从不缺奇花异草,叶凝随身的乾坤袋里,就装了不少发光莲的种子。
这莲花没这么灵力,无毒也无疗愈能力,遇水则长,半柱香的时间便可开花,花蕊自带光亮,水不干则花不枯,光亮便也不会熄灭。
当时,千灵听说她要去鲛人族参加试炼,非往她的乾坤袋里塞了一大把。
当初叶凝还觉得此物无用,眼下这些种子竟成了归墟中唯一可以用来标记路线的东西。
越往深处走,水雾便越重,四面景色一模一样,仙妖之力受归墟限制,无法用灵力留下任何标记。
叶凝便用这莲花做记号,每走百步,扔下一颗种子。
雾海苍茫,她在脚下点亮一条缓缓生长的银河。
不过多时,众人惊觉身后亮起微光。
回身望去,只见一朵朵无香白花自水镜中抽芽、绽瓣,幽蓝光晕连成蜿蜒细线,如黎明前最温柔的天河,静静漂在浓雾里。
就在众人因脚下的光亮稍缓心神之际,叶凝腕间紫玉忽然亮了起来。
黑暗之处的浓雾忽地泛起一层死白色的涟漪。
叶凝眼皮登时一跳。
不等她出言提醒,一道由千年怨气凝成人形的怨灵乍然出现,朦胧一片,看不清五官,却直直朝她扑来!
楚芜厌与段简同时飞身跃起。
长剑横斩,赤虹剑罡劈在怨灵腰际。
折扇展开,碧青符阵层层铺开,直击怨灵胸口。
那怨灵桀桀一笑,由怨念凝结的手臂僵硬地在空中挥了挥,只听“嗤”一声轻响,无论是剑气还是符光,皆如被吹灭的烛火,瞬间没了踪影。
“……”
众人不傻,一眼就看出这怨灵的目的是圣女,只要躲到一旁,便不会被伤。
可眼下离开归墟的希望全然寄托在圣女身上,若她被怨灵所伤,他们怕当真要守在归墟之底等死了。
于是,在场仙妖不约而同地结阵相抗。
白茫茫的水雾中,顿时亮起了各色灵力之光。
众仙妖看似人多势众,但归墟之内修为大打折扣,而这怨灵又属实太强,漫天灵光就如夜空中绚烂却又短暂的花火,不过几息功夫,又变成了一片白茫。
众人被怨气横扫,倒飞而出。
楚芜厌反手欲再凝剑罡,可怨灵已欺至叶凝三尺之内。
叶凝正要反击,却觉腕间紫玉似乎与这怨灵有强烈的感应,竟牢牢锁住她腕间的经脉,连简单的法印都难以结出。
腕间一紧,怨气缠绕上手臂。
下一瞬,天地翻覆,脚下莲花天河以极快的速度脱离视线。
失去意识前,她看到楚芜厌不管不顾地御剑追来,眉眼间皆是焦急……
第四十八章
叶凝好似陷进了一场悠长的梦境。
杏花疏影筛过窗棂, 檐下风铃随风摇曳,发出一阵叮叮当当的脆响声。
空气里漾着春日的暖意。
她觉得自己被一团轻柔的软云包裹着,四肢都卸了力,完完全全地放松下来, 连呼吸都变得轻缓。
梦里的空气是温暖的, 带着久违的、安稳的人间气息。
这似乎是她重返阳界后, 睡得最沉、最放松的一觉。
忽然——
“啪!”
有什么东西砸到了额头上。
叶凝吃痛地皱起眉,下意识捂住额角。
飘零的意识从睡梦中猛然抽离出来,她睁开双眼, 正欲掐诀反击, 却发现自己竟在一间天光明媚的屋子里, 她坐在地上, 上半身伏在床榻上,怀里抱着一床厚厚的锦被。
她应当睡了许久, 压在被褥上的半边脸微微发麻。
一缕阳光从窗棂斜射进来, 恰好落在面前摊开的书页上,纸面白得晃眼, 墨字被照得反光发亮。
等等。
这是哪里?
她不是在归墟么?
叶凝怔怔望着眼前那抹亮色, 整个人倏地一空, 像被谁抽走了魂魄, 四肢僵在榻沿, 脑海霎时净得发白,只余下檐下风铃的余音,在耳畔一圈圈地绕。
“风眠!你又偷懒!”
一道尖锐的嗓音将叶凝的思绪强行拉了回来, 她猛一回头,才见垂帐半掩处立着一位红衣少女,手里捏着一册书。
见她醒来, 少女快步走到床塌边,将手中书册放到她面前,而后忽然俯身抱住她胳膊,脸上的不满之色瞬间消散,换上讨好的笑意,言语间竟还颇有些耍赖的意思:“好风眠,你快起来吧,说好陪我一起练镜花剑法的!还有一周就要剑道比试了,再这样下去,我肯定又垫底,母君知道就真该罚我了!”
风眠?
谁是风眠?
叶凝眨眨眼,只觉得脑子都快转不动了,她来来回回看了好几遍,确认屋内除了她们二人再无其他人,才勉强挤出一句话来:“凤、风眠?你说我是风眠?”
红衣少女一顿,狐疑地盯了她片刻,而后像看穿了她小心思般忽然松开她胳膊,叉腰眯眼道:“你别以为装失忆就能毁约了,之前斗仙鱼你输了我……”
所以,她现在真的叫风眠。
这个名字怎么这么耳熟呢……
少女絮絮叨叨说了不少话,叶凝却一个字都没再听进去,只兀自拧起双眉,绞尽脑汁地想啊想……
也不知过了多久,在萦绕于耳畔的话音终于落下之际,叶凝忽然想起来,桑落族现存四位长老,其中一位便叫风眠!
这么巧!
那眼前这位是谁?
也是桑落族的人吗?
一直等不到回应,红衣少女不耐烦地推了推叶凝,催促道:“我说了这么多,你到底听明白没有?”
听明白什么?
又要她说什么。
叶凝无奈地抬起眼,看向眼前的少女。
不曾想,这一看,竟教她呼吸一滞,直接惊坐而起!
那少女身着一袭榴火般的长裙,约莫十七八岁,稚气未脱五官轮廓竟与她有八分肖似,仿佛从镜子中映出少时的自己。
唯一的区别便是这一双眼。
叶凝一双鹿眸圆润澄亮,似晨露未晞,未染纤尘,清透得能映出天光云影与明月星辰。
而眼前这位却生了一双桃花眼,眼尾轻挑,一弯便漾出三分春情,妩媚得近乎勾魂。
红衣少女被叶凝突如其来的动作下了一跳,往后跳开一步,一脸警惕道:“你、你、你要做什么!”
叶凝莫名其妙。
她却双眼一眯,恍然大悟道:“我知道了!你该不会要去找母君打小报告吧!好你个风眠,课是一起逃的,斗仙鱼也是咱俩一块下注的,我要是被母君罚,一定把你供出来,让她撤了你伴读的身份,把你困在浮玉山,再也没法吃喝享乐!”
母君、风眠、浮玉山……
对!
在九洲大陆上,自称“君”者唯有桑落族女君叶韵兰。
而唤她母君的也唯有二人。
一人是她自己。
另一人就是整个桑落族都闭口不提的二殿下。
叶凝盯着少女,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的抓握住裙摆,她把声音放得极轻,带着不易察觉的紧绷,试探地唤了一声:“二殿下?”
红衣少女没好气道:“唤我做什么?”
还真是她。
她的妹妹……
这一声落下,屋内静得连窗外风铃都忘了响。
叶凝眸底骤起潮涌,唇角缓缓弯出一个极浅的弧度,她不想吓到她,并未表明自己的身份,模棱两可地回应道:“没什么,就是忽然觉得,能见到你真好。”
“咦——”少女撇了撇嘴角,桃花状的眼尾跟着上扬的尾音轻轻一挑,故意带着几分夸张的嫌弃,“风眠你是不是睡傻了,怎么突然这么煽情?告诉你啊,我可不吃这一套!剑道比试再垫底,我们俩都别想好过。”
叶凝看着少女脸上生动变幻的表情,一瞬都舍不得挪开眼。
看着看着,她眼底渐渐有了泪,可眸光却暗了下去。
分明是这样一朵明艳、鲜丽、张扬的花,究竟被谁掐断了枝头?又为何要刻意抹去她盛开过的美丽,连香气都被锁进黑匣?
门外有人靠近,站在屋外朝里喊了一声:“叶藜,师尊唤你去天衍殿。”
叶藜。
原来这是你的名字啊。
叶凝看着少女转脸看向窗外,随口应了一声,又继而回过头来。
她挑着眼尾,定定看了自己一瞬,而后忽然一摆手,大度道:“我叶藜也不是斤斤计较之人,今日之事就此作罢。师尊这儿就不用陪我去了,你先洗把脸,晚点我再来找你练剑。”
说罢,她便风风火火地离开了。
叶凝就静静地看着,直到少女的背影彻底消失在视线中,她才收回思绪,缓缓呼出一口气。
她在屋内转了转,找到一面铜镜,急忙走过去。
镜中眉眼五官还是原来的样子,只是衣着打扮变了,成了婢女的模样。
叶凝再垂眸检查了一番,发现腕间的紫玉手串与魂灯金丝都没有了。
这些属于叶凝的一切物品皆消失不见。
唯独玉笏跟着她一起来,这是附着在她魂体之上的法器,魂不灭,它便能一直相随。
所以,她这是魂穿了?
门外又有人靠近。
“阿凝?”
听到这个称呼,叶凝又是一怔。
她赶忙循声望去,竟瞧见楚芜厌静立在门前。
他身着一袭墨青侍卫窄衣,腰间束革带,背脊挺拔如刃,不见半分武夫粗粝,反倒像一柄收在匣中的名剑,自带不容攀折的矜贵。
叶凝眼中浮起一抹惊色,嘴比脑子更先反应过来,脱口而出道:“楚芜厌?你怎么也在这里?”
见她认出自己,楚芜厌眸光骤亮,大步跨入屋内,惊喜难掩:“真的是你!你被怨灵带走后,我便追了过去,被怨灵裹挟着一起带走。后来我好像睡着了,再醒来就到了这里。”
“……”
竟然是自己跟来的。
真是个傻子。
叶凝心底冷嗤了一声,脸上自然也没收着嫌弃的神情。
可她并未说话。
眼下不知身在何处,有个“相熟”之人可以商量一二,总好过一个人苦想。
楚芜厌将她的神色都收入眼底,也预见了她心里的想法。叶凝不赶他,他自然不会离开,甚至还没脸没皮地拉开凳子坐下,一边打量着屋内陈设,问道:“阿凝可知我们现在何处?”
叶凝瞥了他一眼,又默默垂下眼,指尖轻敲桌面,暗暗把那点讥嘲都压进喉咙深处,只平静道:“这里应该是某个门派,我也不清楚全部,但能确定的是,此处与桑落族有关,时间应在数百年前,甚至数千年前。”
她抬眼看了眼门外,将声音压低了些,继续道:“我现在叫风眠,若我没猜错,这具身体正是我们曾见过的桑落族长老。方才,我还见到了我妹妹,叶藜。”
楚芜厌边听边思索着叶凝的话,在听到她提及“妹妹”二字时,不由一惊:“妹妹?你何时还有个妹妹了?”
话到这儿,叶凝的情绪瞬间低落下来,眼眶也跟着泛红:“我也是听千灵无意间提起的,除了知道有这样一个人存在,其余的,我皆无从得知。”
楚芜厌看出了叶凝的情绪。
有了宁妄那档子事,他不敢再轻易戳她伤口,只抿了抿唇,不再继续这个话题。
他想说些什么。
可一时又不知该从何说起。
屋内空气凝结了一瞬。
两人之间充斥着莫名的沉默。
许是到了下学的时间。
从屋外走过的人越来越多。
叶凝忽然不安地攥了攥袖角,看了眼窗外,道:“总待在这里也找不到线索,我去四处转转。”
“我同你一起!”楚芜厌急忙追了出去。
叶凝没回头,没答应也没拒绝。
楚芜厌就默默跟在她身后,既不靠得太近,也没落下太远,始终与她保持着三五步的距离。
过了片刻,一道平淡的嗓音忽然从前侧飘来。
“你现在叫什么名字?”
楚芜厌心中一喜,脚下步伐不自觉地加快:“夜怀,我的身份是桑落族侍卫……”
“三步!”叶凝诨手一道灵力,将他急促的步伐压了压。
“好,就三步!”
楚芜厌很自觉地放缓了脚步。
阿凝能同意让他跟着,他已经很满足了,哪里敢奢求再多?
一抹笑意自唇畔漾开,上扬的唇角竟怎么也压不下来。
两人各走各的路。
一个人明目张胆的傻乐。
另一个人用余光偷偷往身后瞥,悄悄看向那道步伐轻快的身影。
然后,也不自觉的,微微扬了扬嘴角——
第四十九章
一路上, 两人并无更多的话,沉默的气氛从屋内蔓延至屋外,在短暂的打破后恢复原样,顺着廊柱、石阶、花砖一路淌去。
也不知走了多久, 楚芜厌终是忍不住打破沉默, 指了指不远处茶亭里正在对弈的两名弟子, 开口道:“阿凝,你在这里等我,我去找他们聊聊, 看看能不能探出些信息。”
话音未落, 叶凝猛地顿住脚步, 回身抓住楚芜厌的手腕, 厉声阻止道:“别贸然过去,别人会起疑心的。”
叶凝这一握并没使什么力道, 却让楚芜厌整个人定在原地。
直到指尖碰触到男子温热的皮肤, 叶凝才忽然反应过来自已做了什么,猛然抽回手。
残余在指尖的那一点热, 想被火灼了半, 顺着指骨一路窜至脸颊。
气息分明都紊乱了, 她却垂下眼睫, 故作镇定地拢了拢袖口, 掐诀化出玉笏,道:“这是我从幽冥司带来的法器,可识别魂体的姓名、年龄、修为等信息, 我们可以根据这些信息来做大致的推断。”
楚芜厌看到她略略泛红的耳尖,喉结轻滚,只轻声道了句“好”, 便没再说其他的。
一双薄唇抿得平直,瞧上去并没有什么情绪。可若看得仔细些,便不难发现他因竭力压住笑意,而微微抽动嘴角。
叶凝没看他,自然也没留意到他刻意压制的情绪。
一道灵光从玉笏中飞出,缓缓飘向那两名弟子。
她专心致志地操纵着两粒光点,试图让它们进入两名弟子体内。
奇怪的是,不管尝试了多少次,这两粒光点不是绕着两人飞开,便是从他们体内穿过。
不管尝试多少遍,玉笏表面都没显示出任何信息。
怎么会失灵了呢?
叶凝皱眉沉思了片刻,忽然反手一挥。
两粒光点受召倒飞而来,直逼楚芜厌,眨眼间便没入他体内。
玉笏表面亮随后便亮起光,楚芜厌的信息尽数显示出来。
这、这也没失灵啊……
叶凝的眉头蹙得更紧了些,她行走于回廊之下,又接连试了好几个守卫与弟子,玉笏均无半点反应。
楚芜厌便跟在叶凝身后,与她保持三步距离。
折腾了大半个时辰,叶凝一点有用的信息都没有收集到。
不过,也并非毫无收获。
至少,两人弄清了此处乃昆仑门派,时间大致在一千年前。
旁的信息,便再没有了。
叶凝心中有了思量,于是带着楚芜厌寻了个方便说话的僻静之处。
她攥紧指节,眸底映出这一处的重宇别院,语气冷得发涩:“玉笏不录无名之魂,我们看到的这些昆仑弟子与守卫不是人,是幻影。恐怕我们所在的这个地方是那千年怨灵所布下的幻境。”
楚芜厌沉默了一瞬,而后忽然掌心一翻,千道灵力,猛地向四面八方迸射。
灵力所及之处,楼宇、山河、天地皆被洞穿,却没有破碎声,只有一层层光幕泛起,如水波叠影,瞬息又复原如初。
叶凝就静静地看着,直到他收起灵力,才适时开口,语气恹恹道:“没用的。除你我之外,这里其余的一切都是怨灵意识中剥落的碎片,是执念,亦是假象。若想离开,我们得先找出这怨灵为何人,而他又有什么放不下的执念。”
“好,那便找!我们一起!”
楚芜厌掷地有声的话音撞进叶凝的心底,她抬起头来,撞上一双沉静笃定的眼。
这一瞬,有股暖流自心底涌起,一寸寸安抚她不安的心。
楚芜厌缓缓走到叶凝跟前,想去握她的手,可踌躇片刻后,微微抬起的双臂又放下来,像压下万钧巨浪,连同声音也变得又沉又缓。
“阿凝,我知道,于你而言,我不是一个值得信任的人,也知道我欠你的债到死也还不清。但此幻境执念深、怨气重,若找不到破除之法,你我怕是都要丧命于此。”
他自嘲一笑,继续道:“我如今仙不仙,妖不妖,孑然一身,了无牵挂,死了也就死了。但你不一样,你有亲友、族人,有等你庇佑的九洲生灵,你必须要活着出去!”
叶凝双唇翕合,却没发出声音。
楚芜厌垂在身侧的手紧握成拳,眼眶却红得发烫,像压抑了许久的潮水终于找到缺口。
“阿凝……”这一声唤得极轻,带着颤,眸中潮热几乎要滴下来,“可不可以给我一次机会,只此一次,我们暂且放下从前的恩怨,做一次盟友,合力破除幻境。”
说到最后,他的声音低到近乎哀求。
“等离开这里,你要如何惩罚我,我都认。哪怕你要我偿命,我也绝不躲。”
“只是现在,别一个人扛着,让我陪你一起面对,好吗?”
……
傍晚山风穿林,竹叶筛下碎金般的日影,斑驳地铺在两人之间。
叶凝立在石阶尽头,袖口被日头烘得微暖,指尖却是一片冰凉。
看着楚芜厌一步步靠近自己,她下意识退了一步。
脚跟抵住石阶边缘。
合作么?
要信他吗?
该信他吗?
这次重逢,楚芜厌似乎跟从前不一样了。
从前的他活得像个木偶,眉宇间凝着终年不化的霜雪,目光所及皆成凛冬,仿佛世间万物都与他隔着一层薄冰,将所有人都隔绝在外。
可如今,他却像变了个人。
喜怒哀乐皆形于色。
心情不好时会借酒消愁,为了留在桑落族,会耍赖,会委曲求全,也会在归墟漩涡中以血破阵,救下她与其他试炼者的性命。
甚至,还跟着她一起进入幻境……
叶凝的心有些许松动。
不过,只过了片刻,她脑海中画面陡然一转。
记忆被猛地拉回到前世,赤霄剑寒光闪烁,将才从内心深处初露头角的一点点好感瞬间斩碎成光点。
她记得赤霄剑刺入心口时,他眼底的红比鲜血还艳,温度却冷得像冰。
冰凉的指尖缓缓蜷紧,指甲陷进掌心,那一点刺痛逐渐凝成尖锐刺耳的声音,在她脑海中反复呐喊:别忘了,前世他曾亲手杀了你。他凭什么要你放下仇怨?你又凭何信他,给他这一次机会?
一股锥心之痛从心里涌出,连着恐惧与后怕。叶凝缓缓抬起来,眸光沉冷,在眼底深处凝成一把冰刃,一寸寸推向面前的人。
她对上了楚芜厌那双潮红的长眸,通红的眼眶里盛着几乎要坠出来的潮热。
见她看来,男人缓缓抬起双手,微颤着朝她伸来,却在她身前骤然停住,悬在半空。
分明想握她的手,可却克制着没再往前一寸,甚至,连她的衣角也不敢触碰,只虚虚地拢着。
这祈求的模样,与记忆中的冷心冷面重叠,竟让叶凝胸口生出一种荒诞的酸软。
那句“不行”忽然便卡在喉咙间,怎么都说不口。
风停了,竹叶沙沙声也远了,只剩下两人沉重的呼吸声。
指甲陷进掌心又缓缓松开,月牙形血痕一瞬泛白又即刻充血。
叶凝抬眼看了看四周。
入目景物皆为虚妄,唯有眼前之人有血有肉,与她一般,是这虚妄天地间仅剩两具的凡胎。
这怨灵是冲她而来的,虽不知缘由,但它并无意伤害旁人,说到底,楚芜厌会出现在这里,皆是因为她。
她不会原谅,却也不肯欠他什么。
既然楚芜厌因她陷入险境,那这份债在此处两清了也好。
良久,叶凝吐出一口浊气,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好。”
这一字,如春雷劈开冬夜!
楚芜厌瞳孔猛地一缩,继而喜色从碎裂的眸光里疯长,一寸寸烧上耳尖。
长睫一颤,眼底的泪终是夺眶而出。他再也抑制不住心里的喜悦,一把握住叶凝的手,欣喜道:“好、好、好你放心,我会护着你,一定让你平安离开这个幻境!”
“谁要你护着……”叶凝小声嘟囔了一句,却难得没有挣开手,只板起一张脸,提高了音量,冷冷道,“说好了,我们只是暂时合作!等出了幻境,结束试炼,你我便分道扬镳,再不相干!”
“都依你。”楚芜厌笑着应下。
以后的事,自然是以后再说。
只要眼下她不刻意疏离自己,他便觉得天光尚好,风也温柔,连这幻境中的景致也变得顺眼起来。
暮云合璧,山径上的苔痕被夕阳的余晖洗得发亮。
叶凝见天色渐暗,怕叶藜找不到她,便提出回去。
楚芜厌哪敢不从?
两人并肩而行,顺着来时的路往回走,影子在草叶间轻轻交叠,像两尾终于游到同一条水路的鱼。
不过多时,暮色便像浸了水的旧绢,一层层洇开。
负责掌灯的昆仑弟子便站到最高处的引仙台上,以灵力化风,展袖拂过。
飞檐下的铁马被灵力碰出轻响。
接着一盏、两盏……万千盏琉璃灯次第亮起,沿着石阶一路蜿蜒。
两人从后山下来,沿着回廊绕到宗门大殿旁。
叶凝提着裙摆,绕过回廊最后一个弯,流转的视线随她抬头的动作往远处一瞥。
目光越过几重灯火,倏地定住。
紫微殿门口站着七八名弟子,为首的那道身影挺拔清瘦,颈项修长,一身藏蓝长袍,黑发以乌木簪半束,余下几缕散在耳侧,映着灯光,显出温润的鸦青色泽。
他微微低头,听身旁弟子说话,眉梢轻挑,唇角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
暖黄的灯火把他的侧脸轮廓描得分外柔和,原本张扬的眉峰被灯火磨平了棱角,眼尾那一点天生的倨傲,也在这温色的晕染里化成一弯含蓄的新月。
虽敛去了少年平日里恣意的锋芒,但叶凝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
他是段简!
阿简也入幻境了!——
第五十章
叶凝骤然顿住脚步, 让楚芜厌猝不及防,险些撞到她身上。
“怎么了?”他不由问了一句。
叶凝不仅没回答,甚至连个眼神都没分给他。
楚芜厌没得到答复,便兀自走到拐角处, 循着她的视线往前看去。
下一瞬, 他身子明显一僵, 灯火在他眼底骤然结了冰,方才还漫上眉梢的喜色像被一盆雪水兜头浇灭,唇角未褪的弧度也随之变得僵冷。
段简!
他怎么也进来了?
楚芜厌冷着一张脸, 没出声, 也没任何动作, 心里却悄然生出一股莫名的慌乱与愤怒。
原以为在这幻境中, 他是阿凝唯一的依靠,不想到头来, 竟被段简那家伙横插一脚!
阿凝答应与他合作本就勉强, 这下好了,有了段简, 她大抵就不会再来寻他了。
果然。
自段简出现, 叶凝便再没关注楚芜厌半分, 更没留意到他脸上变换的神色。
她看着蓝袍少年, 脚尖却反复碾着石板上的纹路, 既想上前,又怕打扰了他与其余弟子谈话,踌躇许久, 也只往前挪了两三个步子。
许是她犹犹豫豫的模样太过惹眼,段简忽然抬眼,目光穿过人群, 直直朝她这边望来。
叶凝见了,心猛地一跳,下意识抬起手,嘴角弯起,挥了挥手。
楚芜厌的心简直沉到了谷底!
他不想两人相认,却也明白自己无力阻止,只能一遍遍在在心底作出各种荒唐的祈祷:希望段简也是怨灵变出来的虚影,希望他不要认出阿凝……
见状,段简眉梢一挑转身与围在身边的弟子匆匆交代了几句后,作揖告别,缓步朝两人方向走来。
楚芜厌依旧站着不动,指骨却无声地收紧。
暖黄的灯火落在他脸上,却照不进那双深不见底的眼,里面浑无温度,只有压抑的冷,像是雪原上被风卷起的雪,即便隔着老远,也能让人觉出刺骨的疼。
段简感受到敌意,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而后才将目光落到叶凝身上,拱手一礼,温煦道:“姑娘方才在唤我吗?”
“”
叶凝听到这话顿时愣住,再一看,少年脸上的神情温和却也疏离,彬彬有礼,对陌生人的礼貌,既客气又保持着距离。
这是什么意思?
她眼皮狂跳不息,过了好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将盘桓于心底地的话问出口:“你不认识我了?”
段简当真仔细打量了她一番,才道:“看姑娘打扮应是桑落族人,苏某从未拜访过桑落族,又怎么会认得姑娘?”
“……”
叶凝一时也不知该说什么,只瞪大了,一眨不眨都看着她。
少年说的一脸真切,并不像撒谎。
她看不出破绽,也想不明白缘由,直到眼睛都酸涩了,才收回视线,转身看向楚芜厌。
楚芜厌亦是一脸怔然,眼底余怒未褪,又生生平添了几分茫然。
见叶凝看来,他强行回拢思绪,上前几步走到她身侧,倾身将她挡在身后。
对面这张与段简别无二致的脸,他实在不知该作何表情,只语气生冷地问道:“阁下姓苏?敢问公子名讳。”
叶凝恍然一怔,继而回头朝段简看去。
段简道:“在下苏望舟。”
苏家大公子、苏望舟!
意思是,段简魂穿到了一千年前的苏望舟身上,他不记得阿凝了!
楚芜厌眉尾轻轻扬起,嘴角漾开一抹微不可查的弧度!淤积在胸口的怒火随之散得一干二尽,只剩下紧绷的指节在骤然放松后出现的轻微酥麻之感。
“你说,你是苏望舟?”
叶凝不可置信地反问了一句。
袖中玉笏亮着光,其上所显示的,正是段简的信息。
眼前之人分明是阿简无疑,他怎么能不记得了呢!
苏望舟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一扫:一人面色瓷白,眼底眸光碎裂;另一人唇角微颤,似在极力按捺快要溢出的笑意。
桑落族的人都如此奇怪吗?
他并非昆仑弟子,此番上山拜访皆因家父有事相托于昆仑掌门,既然事情办完了,他也不想在此处多耽搁。
于是,他索性拱手一礼,声音温和如初,可字字句句皆是疏离:“正是。不过在下尚有要事在身,若二位无事,我便先行告辞了。”
语罢,他衣袂微动,转身便要离去。
“等一等!”
见他要走,叶凝下意识出声阻拦。
苏望舟停下脚步,心中虽有些不耐烦,却还是礼貌询问道:“姑娘还有事?”
“我、我……你……”
叶凝支支吾吾了好一会儿,绞尽脑汁也想不出一个将他留下的理由。
对段简,她有一肚子的话可以说。
可对苏望舟,她知之甚少。
就在苏望舟心中的狐疑之色即将从眸中溢出时,楚芜厌及时接过了话:“我们就想问问苏二公子去了何处,不知苏大公子可知?”
一抹浅笑从眼底漫到眉梢,连素来冷峻的唇角也弯出柔和的弧度。
苏望舟警惕地望着眼前这位男子。
方才,他还一副恨不得杀了自己的模样,这会儿冰雪消融,竟笑得堪比三月里的暖阳。
他自诩阅人无数,却看不穿这两人的意图,也不欲与他们有过多的交集,不过事关苏望影,他并没冷漠离开,犹豫片刻后,还是接过话:“你们认识望影?”
话音才落下,他又忽然恍然大悟地“噢”了一声,继续道:“你们是桑落族人,认识他也难怪。不过,望影在昆仑求仙问道,我鲜少见他,此番更是来得着急,并不知他在何处。”
提及弟弟,苏望舟的话多了一些。
叶凝本不关心苏望影,可一听到“桑落族人”几字,顿时蹙了蹙眉,疑惑道:“你说桑落族人认识苏二公子乃理所当然,这是何意思?”
苏望舟道:“望影与你们二殿下同在昆仑求学,两人一向交好,颇有青梅竹马之意,你们日日伺候二殿下,难道不知?”
等等。
有点乱。
苏望影、叶藜、青梅竹马?
这三个词怎么串在一起了?
与苏望影有婚约的不是她吗?
叶凝像被雷劈了般久久无法回神,过往的画面与苏望舟的话同时出现在脑海里,却又相悖而行,割裂至极!
她根本不知道要如何接苏望舟的话。
楚芜厌也惊得不得了,却只能故作镇定,半真半假地回应道:“二殿下不知去了何处,正因我们知晓她与苏二公子走得近,这才来打听一番。”
苏望舟神色不明的看了两人一眼,不欲再与两人浪费时间,便再次拱手告别:“既是二殿下的行踪,那在下就更不知道了。在下当真还有事,便不与二位久叙,先行告辞了。”
这会儿,叶凝没顾得上阻拦。
甚至等回到住处,她的脑子还是浑浑噩噩,一片混沌。
叶藜还没回来,整个院子都暗沉沉的。
叶凝回到自己的屋子,拂袖一挥,将满屋烛台都点亮,暖融融的光洒在皮肤上,她才渐渐从惶然中醒来,重新找回了真实感。
她走到桌子边,拉开长凳,一屁股坐了下去。楚芜厌跟着走过去,斟了一盏茶,递给她。
叶凝随手将茶盏握在手中,凉透的水温透过茶盏触及皮肤,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也让她纷乱的思绪逐渐清朗起来:“这么会这样,分明一起进入幻境,为何我们保持着原来的记忆,阿简却……”
说着说着,叶凝有些哽咽,眼眶也跟着红了。
没有记忆就代表他无法信任自己。
幻境不像梦魇,入幻境者本体会受伤,也会损耗灵力,甚至有可能丧命。
如果阿简遇到什么危险……
叶凝不敢再往下想。
瞧见她眼底将坠未坠的泪花,楚芜厌心底泛出一丝疼,那点暗自浮起的窃喜顷刻溃散。
什么合不合作,依不依靠,在这一刻统统华为乌有,他那一点上不了台面的小心思,在阿凝的情绪面前,瞬间变得微不足道。
回来的路上,他反复推敲线索,已有了大致的猜测,本来他想等思虑得更周全了再同叶凝说,可眼下见她如此担忧,再也藏不住一点,唯恐说完了,那滴泪便真落下来。
“阿凝,你听我说,此境乃怨灵执念所化,锁住的正是他生前最痛、最难割舍的那段光阴。想要破境,唯有循着这里人物的轨迹发展下去,先辨出执念之主,再替他解开这死结。执念散,幻境自崩。”
事关段简,叶凝有些失了分寸,苦着脸道:“怎么辨?又要怎么解?”
这些问题,楚芜厌也不知道。
但他并未表现出来,反而放缓声音,柔声引导她道:“你现在的身份是二殿下伴读,所以一切都该以二殿下的想法为主。你且想想,方才她可与你说了什么?”
方才,叶藜絮絮叨叨说了许多。
但她一直都处于魂穿到陌生之地的惶然中,并没留心……
叶凝深吸一口气,敛了所有纷乱,垂头静思。
她说了什么来着?
逃课,斗鱼……
剑……
对了!
剑道比试!
叶凝突然起身,快步走到床塌旁,拿起摊在锦被上的那两册书卷。
“我想起来了!她说让我陪她练习镜花剑法,一周之后昆仑剑道比试,她要参加。”
“好。”楚芜厌走过去接过书册,随手一翻,将其搁在桌面,笃定道,“阿凝,接下来,你就履行好伴读之责,陪二殿下练习剑法。”
练剑?
叶凝眉头一皱,双唇嗫嚅着:“可我不会。”
在天璇宗时,她是最低等的符修,重生回到桑落族,她用的武器是弓,根本不会剑法!
叶凝这模样属实有些委屈,楚芜厌眉心微动,薄唇挑起一弯浅浅的弧度。
剑法,他会啊!
在引导叶凝回忆二殿下的想法前,他当真不知这里面还有剑法的事!
这是继知道段简失忆后,楚芜厌第二次由衷的感叹:当真是苍天开眼啊!
鸦黑色的长睫轻垂,掩去他眸中狡黠的暗光。
再抬眼时,墨玉般的眸子里一片清澄,唯有星星点点的笑意缓缓浮现。
他就这般静静地望向叶凝,神情专注,语速放得极慢:“没关系,我会剑法,我教你!”【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