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此话一出, 殿内所有人的视线都齐刷刷地落到了叶凝身上。
如此想来,确实疑点重重!
桑落族好歹是与神族并存过的上古之族,要什么奇珍法宝没有,犯得着让向来不染世尘的圣女殿下抛头露面?
未等叶凝发话, 候在一旁的千灵大步走来, 手指着魅妖, 怒喝道:“放肆!飘荡千年的女鬼也敢对殿下不敬!”
“你算什么东西,竟这么跟我说话!”
魅妖抬袖一拂,弥漫于周身的血雾便如巨浪般朝千灵涌去, 瞬间将她击退。
余下的宫娥赶忙上前将她扶住。
叶凝的手心已经微微出汗了, 一双眸子却依旧镇定无澜, 稳稳落在魅妖身上:“你要做什么?”
魅妖眉梢一扬, 桃花眼中尽是玩味。
她是千年鬼身。
鬼识人从不凭五官外貌,而是凭借魂体的气息。
所以, 她很笃定, 那个被众人称为桑落族圣女的少女,就是一百三十前天璇宗的那个小丫头, 叶凝。
不过, 她好像很不愿意承认从前的身份。
甚至, 连站在她身边的妖王都紧张了, 竟着急亮出身份, 试图替她遮掩。
有意思……
她没急着说话,也没有旁的动作,只用那双媚眼上下打量。
这一瞬, 叶凝后背都湿透了。
做判官这么多年,她自诩对鬼魂很了解。
魅妖的这个眼神,就是在明明白白地告诉她:我知道你是谁, 但要不要帮你隐瞒身份,全看我心情。
叶凝一个头两个大,正想着要怎么安抚这息怒无常的女鬼,抬眸一看,竟瞧见段简不知何时已挪到魅妖身后,指尖夹着一张黄符,灵光流转,蓄势待发,似乎想打她个措手不及。
她赶忙朝段简使了个眼色,轻轻摇了摇头。
魅妖的意图尚不明确,若是此时不管不顾地将她激怒,后果更不堪设想。
一道道目光落在叶凝身上,或相信,或疑惑,更多的却是凑热闹看戏。
叶凝咬住舌尖,微微的疼痛让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众人想确认的,无非就是圣女身份。
只要证明当下站在此处的人是桑落族圣女,便不会再有人关心从前的她是什么人。
想到这儿,叶凝冷静下来,拂袖一挥,衣袂如流云般从额前飘过。
刹那间,眉心印记亮起,精纯的仙力自灵台溢出,汇聚于掌心,渐渐凝结成一把流光溢彩的神弓。
叶凝五指用力一握,凤行神弓便被她牢牢握在手中。
神弓之内,灵力流转,光芒如烈日般刺目,瞬间压过满屋的魂灯。
在场之人皆是心神一震。
九洲之上,唯有圣女可操纵神弓。
屋内原本嘈杂的私语声瞬间戛然而止,只剩下一片令人窒息的寂静。
她
叶凝漠然地扫视过鸦雀无声的众人,肃杀之气顿时倾泻而出:“神弓在此,何人还敢造次?”
魅妖冷冷一笑。
声音虽不大,在这骤然安静下来的屋子里,却显得格外突兀。
谁说圣女就不能是从前那个小丫头了?
她仰着下巴,显然还想再说些什么。
楚芜厌却没再给她机会。
一道磅礴的妖力瞬间从魅妖头顶压下。
对于魅妖来说,妖王本不足为惧。因此,当楚芜厌凝着妖力袭来时,她只是微微挑眉,一脸不屑,连抬手反击的兴致都没有。
然而,她很快就意识到自己轻敌了。
这位新妖王的力量才刚触及头顶,她竟忍不住浑身战栗!
是他!
妖族树林里,从梦魇中救走叶凝的是他。
杀上天璇宗时,小仙童手中的银剑能伤到她,也是因为沾了他的血!
他的血,似乎能化解戾气。
那双妖冶的桃花眼缓缓搭下,魅妖顺着头顶压下的妖力,微微屈膝,行了一礼:“还真是圣女殿下,是我眼拙了。”
叶凝悄悄看了楚芜厌一眼,缓缓呼出一口气,而后摆摆手,示意他收了妖术,朝华晋那处投了一瞥,对魅妖道:“既是来报名的,就别耽搁了。”
华晋会意,立刻将人招呼过来:“将念力投入此魂灯即算报名成功,魅妖大人,你可有要组队的人选?”
见众人注意力重新放到魅妖身上,叶凝这才完全放下心来,手腕一转,收起神弓,后退至人群中去
魅妖顺势朝人群一瞥,回身之际,面露不屑:“我一人便可,无需组队。”
华晋有些为难地扯了扯嘴角:“不可啊,组队是参加我族试炼的前提条件。还请魅妖大人选一人共同参加。”
魅妖眉头一皱,暗暗骂了句“麻烦”。
屋内之人皆已完成组队,她正想着,要不去大街上随便抓个人来凑数,一转头,竟瞧见一男子踏入屋内。
“我来与魅妖组队!”
殿内众人齐刷刷地循声望去。
来人清隽的身形卓然而立,青衫飘逸,白发冷寂,魂灯的华光照亮他淡漠的面容,分明是月色般皎洁清澄的气质,却因鼻尖上的一颗红痣,多了几分潋滟魅惑。
叶凝的目光一落在他身上,瞬间便凝固了。
眼中映着熟悉的身形轮廓,眉眼、红唇,还有鼻尖那颗血滴一般的红痣。
朝夕相处十余载,哪怕时隔多年未见,哪怕从前的他以面具遮面,叶凝依然一眼就认了出来。
师尊宁妄!
自从慎渊领完鞭刑出来,四堂会审、逐出宗门、流放万石村,到最后稀里糊涂地死在楚芜厌的剑下。
她这一生,当真是惨到了极致,每一天都好似踏在刀尖之上。
可即便心中有再多的意难平,再多的不甘心,在幽冥待了一百三十年后,那些情绪早已被岁月磨平,化作了尘埃。
若要说还有什么放不下的,那便是师尊宁妄。
师尊的恩情如山重,这十年的庇护之恩,她铭记于心,却始终未能偿还。
叶凝红了眼。
段简见了也是一惊,“师尊”二字几乎脱口而出。
除他们之外,旁人对宁妄的印象并不深刻,所以对来人也并无太大的反应。
华晋朝来人一礼,问道:“阁下是何人?”
“苏家,苏望影。”
他的声音清润明亮,像夏日里的泉,依次敲击过石头,带着温柔的气音,并不似从前那般冷彻骨髓。
什么?他是苏望影?
叶凝又是一怔。
紧接着,她看到那道身影缓缓朝她走来,每一步都似踏在她的心弦上。
就在他走到三步之外时,楚芜厌忽然往她身前迈了一步,墨黑色的身影如山岳般重重压下,瞬间将她的视线挡得严严实实。
楚芜厌记得与叶凝有未婚的是苏家二公子,一听来人姓苏,表情顿时僵冷,抬手朝华晋那处一指,语气不善道:苏公子,报名试炼会在那边,别找错了人。”
苏望影神情淡淡,嗓音里却含着些笑意:“我来同未婚妻打个招呼,想来也不算找错人吧?”
未婚妻!
这三字,宛如一道惊雷,瞬间将满屋子人劈得目瞪口呆。
傻子都能看出来妖王对圣女有意,这苏二公子当场抢人,这是打算与妖王正面交锋啊!
果然,楚芜厌的脸色差到了极致,嫉恨之意暴涨而起,汇集成额角跳动的青筋。
他冷嗤一声:“未婚妻?苏公子与人订婚约就只凭一张嘴?”
苏望影并不恼怒,只低低笑了一声,而后竟歪着脑袋,探头绕过楚芜厌的身体,看向躲在他影子下的叶凝。
“圣女可有收到我送来的玉佩?”
他只露出一双眼,余下的五官皆被楚芜厌的身体挡了去。
猛一眼瞧去,同天璇宗时带着面具的师尊并未两样。
叶凝瞬间惊得汗毛倒竖!
竟有一种宁妄与她笑谈婚约的荒唐之感!
楚芜厌下意识转头看了叶凝一眼,而后身侧一挡,重新将人护在身后,这才冷眼剐向苏望影:“这算哪门子的未婚妻?你们可换了婚帖?可过了宗门家族?照苏二公子这么说,本王的赤霄剑也在殿下手中,那殿下也应该是本王的未婚妻才对。”
“……”
越说越不着调。
叶凝缓过神来,狠狠掐了把楚芜厌的后背,一把将人推开。
挡在身前的黑影没了,那张与师尊别无二致的脸便即可撞入眼帘。
叶凝不敢贸然相认,朝他笑了笑:“既然是来参加试炼的,苏公子还是别耽误了正事。”
虽没否认,却也并未承认。
苏望影饶有兴致地看着眼前的少女。
“对对对!”华晋急忙出来打圆场,“时辰将至,还请魅妖大人与苏公子尽快确定是否要组队报名。”
苏望影这才收回视线,来日方长,他也不急于一时,便转身看向魅妖,谦逊道:“你我组队报名,魅妖大人意下如何?”
“好啊。”魅妖本也不介意与谁组队,这会儿有人主动凑上来,倒省的她四处去抓人,哪有不答应的道理。
她爽快的取了一缕念力投入魂灯,而后转头看向他。
苏望影亦没有犹豫,拂袖一挥,将最后一盏魂灯彻底点亮。
“当——”
华晋击响铜锣,漫天魂灯随着悠扬的锣音,如流星从夜空坠落,纷纷落入他准备好的乾坤袋中。
待最后一只魂灯收入囊中,他将朝众人拱手一礼,道:“共计魂灯二十六盏,试炼者五十二位。诸位,我们即刻启程,前往东海!”
*
鲛人族试炼,唯有参加试炼之人才可前往东海,就算叶凝贵为圣女,她带来的一众宫娥也只能留在客栈等候。
为此,千灵还好一顿哭。
从沂海城到鲛人族,御剑飞行,不过一炷香时间。
可不管再如何方便,于鲛人族而言,来参加试炼的仙妖皆为远来之客。
本以为到东海后,怎么也得先找个落脚地,见过鲛人王后,再开始试炼,没承想,一行人风尘仆仆,连口热茶都喝上,竟直接被带去了试炼之地。
眼前一片荒芜,唯有一座废弃的宫殿绵延百里,断壁残垣间依稀可见曾经的奢华盛景。
接待他们的,除了华晋,还有另一名鲛人族掌事,华敏。
叶凝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
什么试炼这么着急,竟连让人喘气的功夫都没有?
在场之人唯有她身份最高,她索性叉腰装出几分跋扈:“华晋掌事,既到了鲛人族,为何不带我们前去拜见鲛人王?”
鲛人族离开水面是人形,而到了水下,便是人身鱼尾。
华晋扭着他那泛着银光的鱼尾,游到她面前,恭敬地行了一礼,回复道:“还请殿下见谅,我们鲛人族有规矩,只有试炼胜出的一组,才有机会面见我们王上。”
言下之意,鲛人王并非相见就能见。
若不赢下试炼,别说见鲛人王,怕是连鲛皇宫在什么地方都摸不到。
叶凝皱了皱眉,继续不满道:“此处连个歇脚的地方都没有。你瞧大家都还背着行囊,这要如何开始试炼?”
华晋陪着一脸笑:“这不是想着早些开始不耽误大家时间么?至于行囊,诸位可以带入试炼地,也可留在此处,我与华敏掌事就在此,恭候诸位试炼归来!”
叶凝脚踩半块断梁,暗涌的海流扬起她绯色的裙摆。
她脸上带了几分薄怒,海底的暗光落入她眸底,闪烁不定:“没想到鲛人族的规矩竟比桑落族还森严。”
华晋脊背一凉,连连摇头否认:“不敢不敢,只是祖宗定下的规矩,小仙也不好违背。”
冠冕堂皇的话说得好听,却是半分有用的信息都套不出来。
叶凝自知再问也没什么用,便故意冷哼着背过身:“那还不赶紧开始!”
华晋按了按额角,急忙招呼起来。
众人皆按分组,两两站在一起。
叶凝虽不待见楚芜厌,但也知晓,一旦试炼开启,两人便紧密相连,命运与共。
所以,见他挨过来,她也只是轻轻抿了抿唇,并未挪开身子。
见众人都已做好准备,华晋扬声宣布规则。
“诸位,眼前的废弃宫殿就是此次试炼之地,同组的两人需分别从东西两侧入殿。最先两人皆成功出来的一组,将被视作魁首。若至试炼结束,都没有哪一组全员出来,则以最先出来的单人为魁首。”
什么?
同组之人要分开?
那此前还组什么队?
大部分人都与相熟之人组队,一听要分开,顿时心生不满。
楚芜厌的脸色也是一沉。
叶凝却并未有太大的反应,甚至还因不用同楚芜厌同行有些窃喜。
旁人还在抱怨规则,她已经开始关心后续之事:“华晋掌事,我们该如何选择东西入口?”
“魂灯会给你们指示!”
说话间,华晋将收于乾坤袋的魂灯悉数放出。
二十几盏暖黄色的魂灯,宛如点点繁星,静静地悬浮在深邃的海水中,照亮了一片小小的天地。
叶凝瞧见其中一盏灯朝她与楚芜厌飞来,她抬手碰了碰。
灯芯“噼啪”一声响。
两道灵力如丝线般从内里剥离出来,分别缠上两人的手腕。
一缕金丝,一缕银线。
“诸位!”就在这时,华晋高昂的声音响起,“抽到金丝者从东口入殿,抽到银线者从西口进入!稍后,我与华敏掌事会分别带诸位前往入口处。”
叶凝垂眸看了眼缠绕在指间的金丝,下意识去寻段简的身影。
少年也正看向她,见她腕间金光闪烁,顿时一喜,大步跑到她身侧,笑道:“殿下,我也是金丝,我们从同一侧进去!”
话音落下,苏望影也从一旁走开,嘴角笑意清浅:“我也与殿下同侧!”
“……”
楚芜厌有一瞬的无语,腕间银光落入他一双漆黑的眸子里,冷得都能结出冰霜来。
好什么好!
他费尽心思才与叶凝组队,怎么到头来谁都能与她同行,只有自己被分出去了?——
第三十七章
看着段简与苏望影两张笑靥如花的脸, 楚芜厌额角的青筋不由一跳,本就紧绷的脸色,顿时更添几分沉郁。
他看了眼自己腕间那根与众不同的银线,忽然抬手凝起一阵掌风, 将紧挨着着叶凝的两人一掌拍开。
“楚芜厌, 你又要做什么?”
叶凝来不及阻止, 反手打出一道灵力,下意识去扶段简。
碍眼的蝗虫扫开,楚芜厌的脸色才稍稍好了些, 难得没将她护着段简的事放心上, 直言道:“阿凝, 我要同你换一根线!”
不是想。
是要!
既然不能陪她一同进去, 那这两人也别想得逞。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压不住的霸道与强势, 如滚滚闷雷, 极具穿透力。
华晋正在一旁分组,听见妖王又要坏他规矩, 顿时惊得头皮一震, 忙甩着尾巴游过来, 苦着一张脸劝道:“妖王不可啊, 这是魂灯的指示, 不可随意更改!”
楚芜厌冷冷一瞥,油盐不进道:“若本王非要改呢?”
华晋习惯性抬袖擦了擦额角,面露难色:“这魂灯由圣女殿下与妖王的念力共同点亮, 将两人的命运牵扯在一起,且不说能不能改得了,若强行违背魂灯指示, 只怕会有性命之忧啊!”
“性命之忧?”
楚芜厌细细咬过这几个字。
在九洲大陆之中,东海之域并不算大,而鲛人族不过是东海万千生灵中的一支,本不足为奇,却因选址临近归墟,得益于天下水源汇聚而沉淀的灵力,便占了些许便宜。
他们用归墟灵力蕴养而成的宝物作为试炼彩头,九洲各族也愿意卖他们一个面子,历经千百年时光,这才在鲛人族东海诸族中颇有名气。
可说到底,也不过是个取巧投机的小族,有何权利将参炼者的性命与这盏破灯绑在一起?
他想一剑劈了那盏破灯。
却终究不敢拿叶凝的性命开玩笑。
楚芜厌的眸光暗了暗,分明有着暴雨摧城的怒火,却还是不动声色地从华晋身上挪开了眼。
叶凝不知道他又在发什么疯,抬眸一看,正好将他神情都收入眼底。
匆匆一瞥,她只注意到了男人眼中晦暗的风暴。
见他又是这般自作主张,附着在魂体上的怨念便瞬间翻涌而上,化作一道恫吓的神威,直逼他的灵台:“楚芜厌,别得寸进尺了!”
楚芜厌体内有她的灵骨,对于这道带着熟悉气息的神威,并无抵抗意识,任由它长驱直入,在他魂体上撞出一片惊涛骇浪。
不过,他并没有表现出来,甚至露出一抹浅笑,口中说着“不敢”,垂眸弯腰,拱手一礼,当真有几分赔礼致歉的意思。
只是说完之后,楚芜厌并未直起脊背,只抬起眼与叶凝平视,狭长的眼尾勾起一抹新月,透出几分狐狸般的狡黠。
“进去之后千万保护好自己,我会尽快找到殿下。”
言罢他顿了顿,缓缓直起背,含着笑意的眸光渐渐冷冻成霜,依次从段简与苏望影二人身上掠过:“但还请殿下时刻牢记,我们才是一组,您若想要夺得魁首,能依赖的人便只有我。”
段简:“”
苏望影:“”
叶凝却冷嗤道:“我叶凝不需要依赖任何人。楚芜厌,你未免太自负了。”
语气分明是厌的、怒的,楚芜厌却感到魂体上的神威骤然撤离,少女眼底的嘲讽渐渐凝固,将散未散,映在她略略瞪大的双眸中,化作一片无光的晦暗。
楚芜厌一时没明白她的意思。
叶凝忽然伸手将段简与苏望影拽到身边,左手扣肩,右手搭背,面纱之外的双眼含着笑,从两人身上逐一流连而过。
“再说,一人是我本就中意的搭档,一人是我的未婚夫,就算我叶凝需要依赖,也该从他们二人中选一人,何时轮得到妖王了?”
华敏已集结好了从西侧口入殿的试炼者,数了人头察觉到差了一人,这才发现妖王没有过来。
眼瞅着试炼时辰降至,他万不得已,只好冒着被训斥的风险亲自来请:“妖王,到时辰入殿了,还请这边走。”
楚芜厌却恍若未闻,拉着一张脸,将叶凝搭在别的男人身上的手逐一拽下来,而后竟旁若无人地将人拉到自己怀中,姿势暧昧地俯下身来。
“你要干嘛——”
“别动。”
霸道的檀香气息瞬间充斥了整个鼻腔。
叶凝脊背骤凉,正欲召出神弓,手中却忽然被塞了一幅卷轴,还没来得及查看,继而灵台一烫,楚芜厌的声音通过神识传来,直接撞上她的魂体。
“别出声!这是鲛皇宫地图,为了不被他们察觉,我下了禁制,只有你的灵力可以打开地图。阿凝,我知道妖鬼联手有鲛人族参与,无论试炼结果如何,事后我都会陪你去鲛皇宫闯一闯。”
她果真没再动,只下意识抓紧了手里的东西。
模样竟让人觉得有几分有些乖觉。
少女身上的气息很好闻。
楚芜厌的手不自觉地抬起,却又悬在距离她后背的三寸之处。
良久,他抿了抿唇,将满腔欲念都压了下去,松开怀里的人,往后退了一步。
“鲛人族不简单,万事小心。”
楚芜厌忍不住又嘱咐了一句,这才转过身,准备同华敏离开。
“等等。”一道清婉的声音从身后追来。
楚芜厌回身去看。
叶凝从乾坤袋中召出赤霄剑,拂袖一挥,将附在剑身上的铭文封印解开:“楚芜厌,你这人自负,行事向来独断专行,旁人的想法于你而言,不过耳旁风。但你有一点你说对了,夺魁之事,我志在必得。拿好你的剑,别拖我后腿!”
赤霄剑从少女手中飞出。
楚芜厌抬手接住,淤积在脸上的阴霾忽然一扫而空。
他笑了起来,唇角的笑意是久违真切:“定不负殿下。”
*
宫殿外似有一层结界,阻隔了海水,入殿后,众人像在陆地上一般行走自如,三三两两地分散开来,各自结伴而行。
叶凝本想趁试炼机会同段简单独聊一聊,也想为她没能如约与他组队之事道歉。可苏望影却同牛皮糖一般,走哪儿跟哪儿,怎么也甩不掉。
段简也察觉出来了,沉闷着不愿说话。
宫殿内的布局宛如迷宫,曲折幽深,这里似经历过一场坍塌,本就复杂的通道被碎石和横梁阻断,愈发难以辨认方向。
殿内光线很暗,嵌在石壁上的夜明珠早已破碎,只剩下零星的光点,勉强照亮脚下的路。
三人拐过几个弯,脚下的道路却愈发狭窄,不过多时,竟窄得仅容一人通过。
段简取出一张符纸,轻轻一晃,那符纸便燃起一簇光焰,勉强照亮了前方的路。
他率先迈步钻入那逼仄的通道,借着微光转身朝叶凝伸出手,道:“殿下,这路不好走,你跟紧些。”
叶凝盯着那双骨节分明的手看了一会儿,紧抿着唇,却并未将手给他。
片刻后,她抓住裙摆,绕过苏望影,迈步走进那条狭窄的小道。
那只悬在半空中的手明显一顿,而后略显僵硬的五指缓缓握拳,无力地垂落。
叶凝心里也不好受,却只能垂着眸,装作没看见。
反倒是苏望影,见段简失落地转身,眉梢一挑,唇边勾起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抬脚跟着迈入了小道。
“段长老一颗赤子之心,可惜错付了人。圣女殿下是我的未婚妻,我自然会好好保护她。”
他唇角的笑意带着几分玩味,语气中也颇有几分宣示主权的霸道。
他与师尊宁妄实在太过相似,段简心里多少有些打鼓,即便心里堵着气也不敢随意发作,只冷冷道了句:“婚约之事,又岂是你一面之词?”
苏望影闷闷一笑,不再说话。
叶凝忽然皱起了眉头。
不对。
苏望影不对。
她尝过情爱的滋味。
知道有人与自己喜欢同一人时,并不会生出英雄所见略同的念头,反倒会变得警惕、急躁,甚至不悦,就像争奇斗艳的孔雀,处处都想压对方一头。
这是人之本性。
可苏望影的表现却显得太过平静,仿佛所谈论之人并非与自己有婚约,更像是在调侃一场无关痛痒的戏文。
这个人身上的谜团实在太多。
即便长得与师尊极为相似,也教她不敢贸然相认。
叶凝斟酌一番,既然提及婚约,便顺着这个话题问道:“苏公子,我被戾气所伤,忘了过往一部分事情,你同我讲讲我们之间的婚约吧。”
她原以为,苏望影会警惕她“失忆”之事,没想到,他竟异常坦然,也丝毫不意外,不紧不慢道:“我与殿下的婚约在一千一百多年前定下,你我互生情愫,私定终生,并以青凤玉佩为媒,订下婚约。“
互生情愫,私定终生?
还真是张嘴就来。
叶凝在心底嗤了一声,脸上却未显分毫,只将掌心一转,化出青凤玉佩,转头往身后看去:“此玉佩是苏公子赠予我的?”
玉佩散发出柔和的青光,那光芒并不刺眼,似晨曦初露,又似月光下湖面泛起的粼粼波光,将苏望影那张隐匿在暗处的脸一寸一寸照亮。
叶凝从他脸上看到了从容、淡然。
“这是殿下赠予我的!”苏望影纠正道,“此玉与凤行神弓本为一对,殿下持弓,我拿玉佩,以神凤起誓,情定三生。”
情定三生?
叶凝登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这苏二公子的话并无破绽,打从第一眼看到凤行神弓,她便将两者联系在了一起。
难道此玉当真是圣女所赠?
可她确实没从苏公子处感受到他口中所说的那份情谊……
叶凝忽然想到了从前的自己。
那时候她对楚芜厌一厢情愿,不顾生死,也赠了他不少东西。
难道……
想到圣女或许同自己有一样的遭遇,叶凝的兴致也随之低落下来,出口之言,竟有几分怪嗔:“既然你我婚约订下千年之久,在我昏迷之前,亦有几百年的时光,为何迟迟不履行?”
闻言,苏望影意外地扬了扬眉梢,之后又极快地将情绪压下,语气歉疚道:“说来惭愧,当年与殿下订下婚约后,我遭受意外,没来得及给家人与殿下留句话就匆忙闭关修行,直至百年前才得以出关,可一醒来却听闻桑落族遇难,殿下昏迷不醒。”
段简将两人的对话都听在耳中,直到听见苏望影说他百年前才出关,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
不知为何,他总觉得苏望影不可信。
原本还以为是自己想多了,可他说的话越多,心底的疑虑便越是一发不可收拾。
这会儿,他不等叶凝回答,竟强行接过话:“久闻苏公子之名,不知苏公子对我天璇宗印象如何?”
“天璇宗?”苏望影并未介意,还当真细细思考起来,“在我闭关之前,天璇宗还是个刚成立的小宗门,不想时隔千年,再出关时,竟一跃成了宗门之首。段长老更是年轻有为!”
这话便彻底否认了他是宁妄。
叶凝皱了皱眉,即便苏望影把话说得滴水不漏,她还是隐隐觉得有哪里不对。
段简也是这般想的。
两人心照不宣地对视了一眼。
段简谦逊一笑,道:“苏公子谬赞!其实我师尊宁妄才是天璇宗三长老,我只暂代而已,不知苏公子可听说过我师尊宁妄的名讳。”
“宁妄”二字,段简说得又重又缓,双眼微微弯起,可从眸底射出的视线确实锐利冰冷,越过叶凝,直直钉在那张同样笑意清浅的脸上。
苏望影神色自若:“未曾。”
段简还想追问。
忽然,一股阴寒之气沿着狭窄的通道阴面扑来。
袖中的玉笏红光一闪,叶凝敏锐地捕捉到这股危险的气息,本能地往前一扑,按住段简的肩膀迅速蹲下。
“啪——”
燃着火光的黄符被阴风吹灭。
一道由怨气凝成的怨灵从两人头顶上空掠过。
这怨灵由有不少亡灵的怨念积聚而成,历经上百年,凶煞无比,非寻常人可以应对。
叶凝担心苏望影应对不了,便转头去看。
却见他脊背挺直,垂在身侧的手五指用力一握,指间灵力涌动,瞬间凝成一柄泛着青光的剑。
青冥剑!
叶凝呼吸一滞,按压在段简肩头的手不自觉的手不断握紧、压实,这才没让自己惊叫出声。
她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苏望影抬起手,没有丝毫犹豫,朝着那团怨灵一剑劈落。
青冥出鞘,人死魂消。
点点剑芒照亮他清隽的眉眼。
也将他眼底那抹转瞬即逝的阴鸷之色照得异常清晰。
他掩饰得很好。
但叶凝还是看到了。
这抹阴鸷与狠戾,同当年宁妄持剑杀上揽月阁时一模一样!
冷冽得仿佛能将世间万物一同湮灭!
第三十八章
宁妄、苏望影。
叶凝面如素缎, 浑身血冷。
太多的巧合让她不得不将两人联系在一起。
段简更是瞳孔一缩,下意识便要起身。
那双按在他肩头的手忽然用力了几分,五指力道却似重若千钧,几乎要抠破衣衫, 将指甲深深嵌入他肌肤中!
他侧目看去, 叶凝正好转过头来。
黑暗之中, 并无法清晰地看到她的神情,只瞧见她似乎摇了摇头。
段简便没轻举妄动。
苏望影收起青冥剑,顺势打出一道灵力, 点点灵光自他宽大的袖间飞出, 宛如无数萤虫, 瞬间飞满了整条小道。
光芒亮起, 照亮了蜷缩在墙角的两人,
小道狭窄, 两人又挨得极近, 苏望影抬眼望去,只瞧见段简整个人都被叶凝的影子笼罩着, 只露出暗红鹤氅的一角。
不过, 他并不关心。
只将全部注意力放在叶凝身上。
面纱之外, 少女一双鹿眸之中满是惊魂未定之色, 仿佛真真切切被那怨灵吓到, 还未从恐惧中缓过神来。
苏望影和煦一笑,上前扶她起身,关切道:“殿下可有受伤?”
叶凝摇了摇头, 顺势抽回手抚住心口,眉眼之间露出惊魂初定的神情,语气中更是带着毫不掩饰的后怕:“无碍, 多亏了苏公子。没想到公子剑术如此精湛。那柄剑,更是难得一见的宝物。”
眸底的暖色有一瞬凝滞,随后,唇边笑意却是愈发温润。
苏望影垂落双臂,于身前拱手一礼,谦逊道:“殿下过誉了,这剑术只是粗浅功夫,实在不值一提。至于这把剑,是我出关后偶然所得,也算不上什么宝物。”
偶然?
玉佩是偶然,青冥剑也是偶然。
哪有这么多偶然?
要么苏望影就是师尊宁妄,要么就是他对师尊做了什么,夺走了他的一切。
可这两个猜测截然相反,眼下并不能轻举妄动。
叶凝正犹豫着是否要趁此机会再问得更深一些,便听见段简咄咄逼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何时得到的?又在何处寻得?不瞒苏公子,此剑名唤青冥,正是在下师尊的佩剑!”
他已然站起,身形挺拔如松,眼眶略略泛红,赤诚的目光越过叶凝肩头,落在那个与师尊极其相似的人身上。
段简显然笃定了苏望影就是宁妄。
只是他不明白,时隔百年,好不容易师徒三人重聚,为何人人都要带着一层纱?
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
为何不能坦诚相待?
苏望影只不咸不淡地瞥了一眼,而后重新看向叶凝。
眼尾上挑,目光灼灼。
随着他微微转头的动作,一缕银发从额角滑落,垂落脸侧,竟衬的鼻头那颗痣红艳欲滴。
他依旧带着笑,语气淡淡,听不出任何情绪:“这个问题,殿下也想知道吗?”
撕开那刻意伪装的温润和煦,叶凝好似看到这抹笑意之下的讥讽,她忍不住一颤,不由想到了从前。
她从未看懂过师尊。
对于师尊,除了敬意与感恩,余下的便是敬与怕。
如今这一份恐惧毫无预兆地涌上心头,出现在她对苏望影的感知上。
有这么一瞬,她想否认。
可一想到此人心思缜密,如今好不容易把话挑明了,若是错失机会,就不知要再等到何时。
于是,她稳了稳心神,道:“我听段长老提起过,宁妄长老突然失踪,天璇宗将九洲大陆翻了个遍都没寻到他,如今好不容易有了些线索,还请苏公子知无不言。”
“知无不言?”苏望影眼底有一抹暗色涌过,“既然殿下这么想知道我的事,不如早日将婚事提上日程。”
叶凝没明白他忽然提婚事作甚。
她正欲将话题重新引回,却见那道霜白色的身影突然压了过来。
苏望影衣衫扬起,带出一阵沉水香。
这香味并不浓郁,反倒清雅深长,似漫长冬夜之后第一缕暖阳。
可叶凝却是浑身一僵,只觉得这缕阳光是开了刃的刀,本能地往后避开。
只是,她才挪了半步,后背便撞上了石壁,又硬又冷,让她悬着的心也跟着凉了一半。
段简心中一凛,正欲上前扶她,却发现自己不知何时被施了定身术,根本动不了一点。
苏望影又往前迈了一步,与她相对而立。
此处空间狭窄逼仄,两人的身体不由自主地紧贴在一起。
叶凝被他禁锢在怀中动不得分毫,却下意识按住脸上的面纱,一双眸子瞪得老大,警惕地看着那张越凑越近的脸。
苏望影俯下身来,鼻尖那颗红痣几乎触碰到少女苏白色的面纱,他依旧含着笑,上扬的眼尾如沁了血,竟有几分妖冶的绮靡。
“我有很多秘密,等殿下嫁过来,我定会桩桩件件、事无巨细地告知于殿下。”
*
宫殿西侧,是一番截然不同的光景
殿宇宽敞,灯火通明,中央摆放着数口宝箱,层层堆叠,垒得如同一座小山。
这些箱匣皆敞口而开,里面盛满了珠宝灵石,满得几乎要从箱中溢出,光芒四溢,令人目眩神迷。
鲛人族的宝物九洲闻名,大多来参加试炼的人,都为宝物而来。
可圣女与妖王组队,魁首之位怕是无望了,若能带些宝物灵石回去,这一趟试炼也算不虚此行。
如此一想,众人哪里还挪得动脚,纷纷直奔宝箱而去。
楚芜厌却一眼都未多看,直接绕开,去找离开的路。
不多时,他便在一处隐蔽的角落找到了扇朝北开的小门。
门上落有封印。
这本不稀奇,只是这封印的样式与九洲内常用的封印截然不同,封印之法极为古老,像是只会出现在古籍中的上古遗法。
许是时隔久远,这枚封印的力量并不强大。
楚芜厌召出赤霄剑蓄力一劈。
只听“啪——”一声响,封印消散,木门顿时碎成飞屑。
门后又是一个密闭的殿宇,空间小了不少,灯光昏暗。
楚芜厌抬脚踏了进去,还未等看清屋内布局,一股淡淡的沉水香忽然萦绕于鼻尖。
这味道淡雅悠长,他却皱了皱鼻子,面露嫌弃,甚至拂袖扇了扇。
香味并未减弱,反倒愈发浓郁,竟顺着鼻腔直逼肺腑。
楚芜厌并未多想,只当这间屋子里燃了香。
“你要做什么?”
空荡荡的屋子里冷不丁地响起这么一句。
恐惧、警惕。
楚芜厌浑身一僵。
这是阿凝的声音!
她出事了!
他快速扫了眼四周。
屋内多是书架与木柜,原本应是藏在主殿之后的密室。
粗略一看,除了那扇被他劈烂的木门,并未发现其余可供离开的通道。
他正欲凝诀。
忽然后背一疼,像撞到了什么坚硬之物。
紧接着,胸口也被压了什么东西,不同于后背坚硬冰凉的触感,前胸处却是一片温热。
胸前的挤压感越来越强烈,伴随着沉水香深入肺腑,每一次呼吸都发闷、发紧。
是阿凝的五感。
她究竟遇到什么事了?
楚芜厌心中越来越慌,他等不急魂灯有一搭没一搭地给他传递叶凝的五感,双指并剑,破开灵台,将腕间银线一把扯下,丢了进去。
魂灯中蕴含着归墟之力,这是凌驾于四界之外的力量,霸道而陌生。
银丝甫一没入灵台,他强大的魂体便立刻生出驱逐之意,似要将这外来之力强行逼出。
两股力量在灵台深处激烈相撞,楚芜厌的神魂瞬间被猛烈震荡,一阵剧痛袭来,他紧咬牙关,额头上青筋暴起,却仍死死地撑着,不肯有丝毫退让。
忽然,耳畔有断断续续的话传来。
“殿下这么想知道我的事?”
“婚事……提上日程……”
“等殿下嫁过来……我都告知于殿下……”
挥之不去的沉水香,胸口处的温热与禁锢感,以及耳畔似笑非笑的低语声。
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呢?
苏望影!
楚芜厌喉间滚过这三个字,如野兽低咆,他手中长剑一挥,刹那间,满屋的书架和木柜皆被剑气横扫,纷纷崩裂,化作一片狼藉。
五感之中,唯有视觉尚未传递过来,这会儿,他觉得已经不必再看。
通过五感联系来找叶凝属实太慢,楚芜厌将那银线从灵台处拽出来,双手结印,调动融于内丹中灵骨之力。
他一身仙妖之力全靠灵骨得以融合,此举无异于打破平衡,轻则灵力波动,重则折损修为。
眼下楚芜厌却已顾不得这些,想要尽快找到阿凝,魂印感应是最快的方法。
就在他调动灵骨之力的瞬间,一股阴凉之气从封印的木箱中溢出,似从阴间逆流而上,让整间密室温度骤然降下来。
石壁油灯上的烛火被阴气一撩,“噗”一下便熄灭了。
鬼嚎声从木箱中传来,楚芜厌侧身避开,一道阴冷尖锐的寒意擦身而过。
慕婉追着楚芜厌到北侧小门,她正欲进入,却见门后灯光骤然熄灭。
木门两侧的珍珠灯正亮,她顺手提了一盏。
“师兄,你在里面吗?”
慕婉一手提灯,一手拽起曳地的裙摆,踏入那暗沉沉的空间。
屋内的黑并非寻常,像刚磨出来的墨汁,浓密、粘稠,牢牢扒在瞳孔上,无论怎么眨眼都驱散不了分毫。
方才还流光溢彩的珍珠,登时像被遮了层厚重的黑纱,仅余几缕微弱的光芒,艰难地从纱隙间透出。
耳畔传来不知谁的呜咽声。
“谁?谁在哭?”慕婉猛一转头,并未看到人影,她吞了吞口水,想先退出去。
甫一转身,魅妖那张枯败灰白的脸猝不及防地撞入眼帘,随之而来的,是她含着笑意的声音,尖锐刺耳:“慕姑娘在找我吗?”
慕婉被吓了一跳,不由尖叫一声,带着灵力的水袖脱手飞出。
魅妖抬手挡了挡。
随着她踏入密室,那股沁入骨髓的阴冷之气忽然便消失不见。
手中珍珠的光明亮了些许。
慕婉惊魂未定地喘着气,却顾不上跟魅妖算账,第一时间去寻楚芜厌,果然在一口碎裂的木箱旁,看到了那道轩然霞举的身影。
“师兄!”她不由分说便追了过去。
“别跟着我!”楚芜厌微微侧身,诨手打出一道妖力。
慕婉不得不停下脚步,被灯光照亮的脸上却满是委屈。
有许多话,重逢那日她就想说了,忍到现在,便再也藏不住了。
她心一横,直言道:“师兄,你我相伴多年,明知我倾慕于你,为何就不能给我一个机会?”
楚芜厌不耐烦地转过头来,皱眉道:“我对你无意,不必在我身上浪费时间。”
慕婉却不依不挠:“我不信!天璇宗修行多年,你分明对我多有照顾!还有万石村那日,我被困石阵,你不惜一切入阵法救我,我不信你对我没有情分!”
楚芜厌一心记挂叶凝,并没有耐心同慕婉解释,三言两语拒绝道:“我说过,是因为妉常长老私下相托我才对你照顾一二,我对你当真无意。”
无意?
怎么会无意呢?
那师兄属意的人又会是谁呢?
于是,慕婉便想到叶凝。
万石村后,师兄就再也没有回过天璇宗。人人都在传,说师兄亲手杀了叶凝后悔得肝肠寸断,为此自请从天璇宗除名,日夜守着那具女尸,恨不得随她一块儿去了。
她本来是不信的。
可当下,这些话却如一根刺,深深扎入心底,怎么也不拔不出来。
慕婉脸上的委屈逐渐凝滞,心底的不甘与恨意将她五官逐渐扭曲,出口的话更是藏了锋、带着刺:“那叶凝呢?她都已经死了,难道师兄还对她念念不忘?我到底哪一点比不过她?”
见她提及叶凝,楚芜厌最后一丝耐心瞬间被消耗殆尽。
他的脸隐在暗处,眸光却亮得好似要将她灼出一个洞来:“你没资格提她!慕婉,你别以为我不知道,天璇宗那些年,你在背地里做了多少见不得人的小动作。若不是顾念妉常长老的养育之恩,我早就押你去慎渊领罚了!”
“我没有资格,你就有了吗?”慕婉忽然放浪一笑。
见他当真对一个死人念念不忘,她索性破罐子破摔,言语尖锐道:“师兄,你别忘了,当初将叶凝逐出天璇宗是你亲自下得令,玉令上的名字也是你亲手抹去的,就连最后令她丧命的那一剑也是你亲手所赐。”
楚芜厌盯着她,眸光森冷,过了好久,才道:“我的罪孽,我自会偿还。至于你,因果循环,今日所作,他朝必偿,好自为之吧。”说罢,他拂袖一挥,抬脚迈入木箱。
那口死气沉沉的木箱忽然灵光大盛,将一方幽暗的密室照得透亮。
也正因如此,才将楚芜厌额前那道叶片状的印记照得清清楚楚。
一股寒意攀上脊背,慕婉瞳孔一缩,眼角的玉兰花随着她骤然瞪大的双眼变得扭曲、狰狞。
这、这不是叶凝的魂印吗!
怎么会出现在师兄额前?
难不成那小贱人还活着!
第三十九章
叶凝被苏望影抵在墙角, 动不得半分。
她仰头望向那张笑得如妖孽一般的脸,分明是惊的、怕的,却忽然扬唇冷笑,语气讥讽道:“你好像很希望我嫁给你。”
苏望影笑着反问:“殿下难道不想吗?”
叶凝眼皮一跳, 顿时有种不好的预感:“这是何意?”
苏望影唇角的弧度更深了些:“当初我觉得自己出身低微配不上殿下, 是殿下追着我, 非要将青凤玉佩相赠,之后才有了我们私定终生这一说。”
这话说得不咸不淡,却用三言两语将他们之间的关系分了个高下。
若是个对他有情姑娘, 一时蒙了心, 或许听不出他话里的意思, 甚至还会为这番看似深情的言语所动, 深陷其中。
可叶凝不是。
在听到这番话的瞬间,她顿时便被气笑, 甚至想到了从前的自己, 那时,她对楚芜厌何尝不是这般?
她经受这样的痛苦, 为“同病相怜”的圣女鸣不平, 于是, 她暗暗起了报复之心, 温柔一笑, 问道:“你说,是我纠缠你?”
苏望影道:“并非纠缠,只是殿下先动心了。”
叶凝笑容不变:“好呀, 那我现在并无此意,我们婚事就此作罢,你自由了。”
“作罢?”苏望影脸上的笑冷了下来, 唇角的弧度也在瞬息之间拉成一条冷硬的直线,“殿下的意思,是要始乱终弃了?”
他又凑近了几分,叶凝搭下眼皮,映入眼帘的是那他薄削的唇,殷红如血。
有一瞬的恍惚,叶凝觉得自己仿若回到了天璇宗。
那日,她从妖界回来,师尊质问她与楚芜厌之间的事,也是这般抿着唇,冷冷的视线直勾勾的,仿若要探入她心底。
见她许久没有回复,苏望影直接低下头,与她额头相抵,鼻腔内挤出一个轻飘飘的音节:“嗯?”
叶凝瞬间封冻。
前额相触,这触感虽不似银质面具冷得教人颤栗,可熟悉的压迫感却跨越两世的生死,透过他温热的体温,震慑住她的神魂。
攥住面纱的那双手下意识用力握紧。
戒指上锐利的尖角一点点划开掌心的皮肤,鲜红的血从指缝中渗出。
依稀灯光之下,那素白色的面纱渐渐染出一片触目惊心的红。
“你流血了?”
苏望影敛了敛威压,抬起头,抓过叶凝的手,浅茶色的瞳孔中似有一瞬的心疼。
只是这样的情绪并未持续太久,很快就变了味,深邃得望不到底。
叶凝好似被吓傻了,就这般呆愣愣的望着他,任由他的手指撬开自己紧握着的双手,而后缓缓抚上那块沾染血迹的面纱。
面纱被血浸湿,粘在脸颊上,依稀勾勒出五官轮廓。
苏望影抓着她的时候,视线却钉在她的脸上:“面纱脏了,我帮殿下取下来。”
他声音轻柔,却并非询问,而是带着一种笃定的意味,甚至还透着几分不依不饶的执着。
一旁的段简看在眼里,急得脸色煞白,握拳的双手青筋暴起,从手背起始,沿着手臂攀爬至脖颈、额角,突突地跳着,仿佛要将那满腔的焦急与愤怒都释放出来。
他不允许有人再伤害师姐,楚芜厌不行,慕婉不行,哪怕这人是师尊亦不行!
眼看苏望影就要摘下面纱,他急得大吼:“殿下!圣女殿下!”
段简的声音实在是大,在这狭小的空间一圈圈回荡,像山间晨钟,直击心底。
叶凝顿时从过往情绪中乍然抽离。
她眨了眨眼,一掌推开苏望影的手,方才还懵懂清润的眸子顷刻沉了下来:“不牢苏二公子费心。”
见状,段简着实松了一口气。
面纱从指缝中滑落,苏望影有些意外地扬了扬眉梢,紧绷的唇角漾起一抹弧度。
他不动声色地朝段简投了一瞥,眼底浑无温度。
叶凝都看在眼里。
眼前之人,方方面面分明像极了师尊,可又与师尊截然不同。
宁妄是表里如一的冷,他只站在一处,便似冬雪压枝、冷月照松。
而苏望影呢?
他一贯带笑,面容清隽,温润淡雅。可剖开皮囊,内里却住着一只凶兽,匍匐在阴暗之处,趁无人注意便亮出獠牙,将那藏于笑颜之下的阴翳毫无保留地展露出来。
叶凝实在看不懂,也辨不出。
正值三人对峙之际,一阵轻微的冰裂声从不远处传来。
“咔嚓——”
石墙表面,一道道裂纹迅速蔓延,如同蛛网密布其上,紧接着,碎石与尘土纷纷扬扬地落下,附在石壁上的灵力光点瞬间被尘土吞没。
段简心中一凛,顿道:“不好,这里要塌了!”
叶凝抬眼匆匆一瞥,而后用力推开苏望影的肩,从他禁锢的怀抱中挣开,召出凤行神弓,用神力挡住落石。
瞬息之间,脚下的石板也开始颤动,叶凝心中清楚,就算有神力相抗,也维持不了多久。
于是,她急忙解开段简身上的封印,催促道:“阿简,继续往里走,快!”
情急之下变了称呼,两人都没发现,唯有苏望影,在听到“阿简”两字时,微微扬了扬眉梢。
三人几乎是同时运转起体内灵力,踏着流光的虚影,往窄道深处疾飞而去。
眼前是看不到尽头的黑,身后是不断落下的碎石与尘土。
不知过了多久,终于有星星点点光出现在尽头处,而后眼前豁然开朗。
随着落在最后的苏望影一脚迈出,身后的窄道彻底崩塌,碎石如雨般倾泻而下,竟将来时的洞口堵得严严实实。
震动的地面沉寂下来,漫天尘埃落下,叶凝终于看清了眼前的景象。
屋子中央是一个巨大的温泉池,池水干涸,只剩下一层薄薄的白色盐碱,上面散落着几片枯叶。
旁侧是一面破旧的屏风,其上的绢布断裂,木框也被虫蛀得满是窟窿。
叶凝惊魂未定地喘着气,却一刻也不敢耽搁,绕着这一方密室来来回回转了好几圈。
段简的视线跟着她走了许久,终是没忍住,走过去,抓过她血迹斑斑手,关切道:“师、殿下,您的手……”
“我无碍的。”叶凝眸光闪了闪,还是将手抽了回来。
有外人在,有些话她也不好挑明了说,便想暂且避开,先去别处看看。
谁料一转身,竟看到苏望影站在她身后,没等她反应过来,一双手已被他牢牢钳在掌心。
“……”
叶凝说不上是惊更多一些,还是怒更多一些,只本能地想与他拉开距离,不断挣扎。
她双手一用力,掌心的伤口被挤压撕扯,鲜血流得更多了,
“别动。”苏望影冷冷吐出两字,手上的力更是多使了几分。
叶凝吃痛,顿了一瞬,苏望影便趁着这间隙从袖中拿出帕子,慢条斯理地替她包扎,缓缓开口道:“方才殿下说的,我不认同。”
叶凝瞪着他不说话。
苏望影便继续道:“你我婚约之事已成定局,我说什么也不会让殿下落个始乱终弃,辜负良人的名声。”
去他妈的名声!
趁他包扎之际握得松了些,叶凝赶紧抽回手。
“于我而言,现在的你就是个陌生人,我不会同你成婚的。”手上的伤口包扎好了,她便没再将那帕子取下来,只搭下眼瞥了一眼,道,“这帕子,我日后洗干净了再还你。”
“不急,殿下不还也没关系。”苏望影没再去抓她,只端起一抹得体的微笑,“至于婚事,那就慢慢来,等殿下哪日不觉得我陌生了,再议婚事也不迟。”
“……”
简直油盐不进、执拗顽固!
叶凝一看他这副浮于表面的虚伪模样就来气,可偏偏没了记忆,黑白是非仅凭他一张嘴,反驳的话连从何处说起都不知道!
段简看着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并插不上话,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师姐与师尊商议婚事。
怎么想都觉得这一幕诡异至极!
踌躇了片刻,终是忍不住轻咳一声,打断道:“二位,来时的路被落石封了,我们还是尽快找出口为好。”
叶凝也觉得试炼才是眼下最要紧的事,便不再搭理苏望影,转头走开了。
只是才走了几步,一股阴冷之气忽然从骨头缝里渗出来。
自从有了躯体,叶凝便对自阴曹地府而来的东西分外敏感。
这股阴冷,与黑白无常、牛鬼马面这些鬼差带来的压迫之冷截然不同,而是似有无数只冰虫,攀附于肌肤之上,继而从成百上千的毛孔中一齐钻入,直抵魂体,狠狠搅动啃噬,让人片刻都不得安宁。
叶凝没忍住打了个寒颤。
段简就站一旁,见她面色有异,急忙问道:“殿下,您怎么了?”
少年清冽的嗓音中分明带着慌乱,叶凝以为他被阴气惊扰,本想安抚他几句,一抬眼却瞧见他神色如常,不由吃了一惊。
这样强大的怨气,她作为判官都尚且难以抵抗,他如何能做到面不改色?
叶凝不由问道:“你没感觉到冷吗?”
“殿下冷吗?”
闻言,段简连忙解下鹤氅披在她身上。
鹤氅宽大厚实,还带着少年身上的余温。
叶凝却没觉得暖和,更顾不上推脱,下意识转头去看苏望影。
后者依旧是一副平静深远的模样。
他也没感受到怨气。
叶凝反倒冷静下来,悄悄运起灵力感受了一番。
藏在袖中的玉笏亦没有任何反应。
所以,在这温泉阁中,只有她能感受到这股阴冷之气?
叶凝垂眸思忖着,低垂的视线一瞥,竟瞧见腕间的金丝正闪着光。
等等。
或许这根本她的感受,是楚芜厌的!
她一言不发,独自走到一旁盘膝而坐,双手结印运气,屏息凝神,与魂灯建立感应。
段简虽不知她要做什么,却自觉地跟了过去,守在她身边为护法。苏望影则淡淡地望着。
片刻后,脑海中有零零碎碎的画面浮现出来。
八角烛台上,烛火通明。
四周白骨堆积成山,一道白衣怨灵骤然逼近,赤霄剑破空而出,而那怨灵轻巧避开,鬼爪直冲命门而来!
“不好!”
叶凝陡然睁眼,眸中担忧几乎凝聚成水雾,满得要溢出来。
“楚芜厌出事了!”
他要是死了,试炼会魁首可怎么办啊!——
第四十章
楚芜厌出事了?
段简一怔, 旋即立马反应过来,他们与同队之人由魂灯相连,五感互通,师姐感受到了楚芜厌的感触。
所以, 她在担心楚芜厌。
她竟然还会担心他……
想到这里, 段简的心瞬间揪紧。几乎刹那间, 藏在眉眼间的担忧化作苦涩,连眼眶都微微泛红。
师姐她不恨吗?
段简想不明白。
为何经历了爱恨生死,再遇到楚芜厌出事, 她依旧会如从前那般为他着急?
看到叶凝的反应, 就连苏望影也有些绷不住了, 一贯清隽儒雅的视线中渐渐涌起一片晦暗的狂潮。
叶凝没留意到两人骤然变化的神情, 只缓缓收起灵力,站起身来拍了拍裙摆上的尘土, 语气埋怨道:“鲛人族试炼会非得以两人的成绩共同评判, 若是他出事了,我就算第一个离开这宫殿, 也见不得能拿到魁首, 当真麻烦!”
魁、魁首?
段简眨眨眼, 有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不确定地追问了一句:“殿下是因为担心试炼会……”
不是担心楚芜厌?
叶凝微微一挑眉, 侧目看向他,不以为意道:“不然呢?”
浮玉山脚下的亡灵线索明显指向鲛人族,这场试炼虽如期举行, 却也不难看出来鲛人族有意不让外人靠近。
虽说拿到了鲛皇宫地图,但硬闯总归是下下策。
要不是为了试炼会夺魁,她才懒得管那狗男人的死活!
为了试炼会!不是楚芜厌!
段简同自己反反复复确认了好几遍, 从将信将疑到笃定,到最后,只觉得罩在心头的阴霾一扫而空,竟有种拨云见月的舒畅与明朗。
在外人眼里,他是不苟言笑、威严冷峻的天璇宗长老,可在叶凝面前,他却像是个未经世事的毛头小子,所有的喜怒哀乐都被她牵动,没有分毫保留。
他看着叶凝傻愣愣的笑了几声,跟在她身后,在这温泉阁中来回走动。
叶凝狐疑地回头看了他一眼,并未说什么。
苏望影默不作声地看着两人从东头走到西头,又从西头绕回西侧。
这间屋子不大,角角落落里却堆满了各种废弃之物,他一直等到叶凝挨个查看了遍,才悠悠开口道:“殿下可在找出口?”
“这不很明显么。”叶凝头也不回,伸手拽住角落最后一块破布幔,一把掀开。
覆在布幔上的尘土顿时扬起,藏在布下的破瓷器、生锈铁器被碰散,噼里啪啦落了一地。
苏望影不咸不淡的声音夹杂在这嘈杂的碰撞声中缓缓飘来:“殿下就这么笃定这温泉阁中有出口?”
叶凝扔掉破幔,被尘土呛得连连咳嗽,缓了许久才逐渐平复下来。
她掸了掸袖口沾染的灰尘,目光继续向四周搜寻,口中念念有词,解释道:“攻击我们的怨灵自温泉阁方向来,但这间屋子里并没有骨骸和亡灵阴气。方才,我与楚芜厌有过短暂一瞬的五感感应,他那里阴气盛,怨灵强,如果我没猜错,攻击我们的怨灵应当从他那处来。而这间屋子里,定然有一个通道,可通向他所在之处。”
段简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可目光却在扫了一圈后,陡然茫然起来:“这里并无出口,殿下可有想到办法?”
叶凝眸光闪了闪,指尖绞起一方衣袖,并未回答。
办法嘛,自然是有的!
身为判官,追魂、招魂是最基本的技能,既然找不到出口,她大可使用招魂术,引亡灵前来,出口自然暴露于眼前。
可这样一来,她的身份也跟着暴露了。
若只有段简就罢了,偏偏还跟着苏望影,她看不透这个人,自然也不敢随意把身份亮给他。
叶凝没说话,段简自然不会强逼她。
可苏望影却不一样,他定定地看着她,目光幽深,仿若将她的心思都看穿了般:“殿下的意思,是想通过亡灵来找出路?”
“……”
她何曾说过这句话?
叶凝不明白苏望影说这句话的意图,怕暴露身份,不敢随意接话,心中仔细斟酌字句。
段简却忍不住直言道:“苏公子说笑了,亡灵岂是想找就能找到的?”
苏望影没理会段简,双眼视线灼然,紧盯着叶凝,一步步朝她逼近,边走边道:“殿下可知,鬼界有一召魂术,一旦施法,方圆百里的亡灵无敢不从。”
叶凝被这道视线蜇了一下,后脖发凉,下意识后退。
段简顺着苏望影的话思索,并没察觉出两人之间微妙的气氛,只疑惑道:“都说是鬼界,我们三个大活人怎么会施鬼界的法术?”
苏望影盯着少女那道越退越远的身影,脚下步伐跟得很紧了些,似笑非笑道:“你说,我该喊你叶判,还是继续唤你殿下呢?”
叶凝身上僵了僵,脚下脚步,一双眸子倏地瞪大,错愕地瞪着他。
许是两人离得近了,叶凝一抬头便直直地撞入他的眸底,一双浅茶色的瞳孔蒙着一层阴翳,从里头透出来的目光锐利似刀,一寸寸割开她精心设计的伪装。
这一瞬,叶凝的脑子里当真空得彻底,竟是一丝一毫也转动不得。
后脖的凉意沁入肺腑,冷得她打了个寒颤,连声音都有些颤抖:“你、你怎么……”
一双鹿眸因过于震惊而瞪得滚圆,漆黑的眸子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仿佛两粒被晨曦微光拂过的露珠。
看上去有几分惹人怜惜的乖觉。
苏望影似乎格外喜爱她这副楚楚可怜的模样,只含笑看着她,既不解释,也不追问。
三人之中,唯有段简脸上的表情最为夸张,甚至比叶凝更为惊讶,嘴巴张得老大,一双眼更是见了鬼似的在两人身上来回打量。
从苏望影那处得不到答案,他便将目光落在叶凝身上,双唇翕了翕,想问些什么,一时却又不知从何问起。
苏望影的压迫,段简的询问,这些都化为压在叶凝心头上的巨石。
她下意识攥紧手。
掌心伤口触碰到尖锐,刺痛感传递到大脑,让她脑子里的弦崩得又紧又直。
她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故作镇定道:“苏二公子这是何意?”
苏望影终于停下脚步。
两人间的距离很近,只余下一步之遥,他只略略一伸手,便抓住了她的手。
苏望影毫不掩饰对她的担忧,锁紧眉头,语气怪嗔:“再使劲些,伤口又该流血了。”
两人肌肤触碰瞬间,叶凝陡然一颤,绷着脸用力一挣甩开手,诘问的语气逐渐歇斯底里:“你究竟是谁?你要做什么?”
苏望影却勾起一抹笑,云淡风轻道:“我是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殿下。此处就我们三人,都是自己人,有什么不能说的?”
“自己人?”叶凝嗤笑一声,只觉荒唐至极,“苏二公子晓神通,博古今,我哪里敢跟你称自家人。”
她不清楚苏望影到底知道多少,眼下说多错多,不如先探探他的底,于是开门见山道:“你都知道些什么?”
既然已将窗户纸戳破了,苏望影就没打算再隐瞒,便从一百五十年前起,娓娓道来:“当年妖鬼联手袭击桑落族,殿下被戾气所伤,一魂一魄离体,这才致使昏迷。”
“殿下离体的一魂一魄飘荡九洲,辗转几年,投生于叶家。但叶家为仙门小族,修为不高,承受不了桑落族圣女如此强大的魂魄,叶夫人难产而亡,之后叶家人也都相继离世,而殿下在机缘巧合下,拜入天璇宗。”
少女的脸色一寸寸白了下来,苏望影顿了顿,却并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嘴角的笑竟有几分操控者的傲慢:“后来殿下死于楚芜厌剑下,入幽冥,以鬼身修行,做判官一百三十载,如今魂魄归体,殿下恢复圣女了身份,但鬼界的法术应该还不曾忘却吧?”
叶凝忽然想到了此前种种,张了张嘴,发现喉间又干又涩,说出口的每一字都被含糊地粘连在一起:“你说,我就是桑落族圣女?”
阎君分明说借这身份一用而已。
苏望影却听清楚了,也看清了她的疑虑,视线盯着那张被面纱遮盖的脸,笑着反问道:“难不成殿下觉得,两人非亲非故却长得一模一样,是件极其平常之事?”
叶凝心底一震。
浑浑噩噩的脑海中忽然冒出什么东西来,她没有丝毫犹豫,立马抓住那突然冒出来的想法,反过头来质问道:“那苏公子呢?你同我师尊宁妄有诸多相似之处,你们又是何关系?”
苏望影有些意外,他没想到叶凝竟这么快就反应过来了。
蛰伏阴暗中的野兽最擅伪装,即便心中波澜起伏,面上却是分毫不显,甚至还带着笑:“殿下可曾见过宁妄长老真容?”
“未曾。”
苏望影眉梢一扬,淡淡道:“那殿下凭笃定我同你师尊有关系?况且殿下都说了,只是相似。”
话都到这个份上了,他竟还不肯承认!
不管期间发生了什么,说到底,大家曾经师徒一场,何必事事遮掩?
段简听着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的对峙,在不知苏望影第几次否认自己就是宁妄时,终于按捺不住了,脑门一热要追问。
叶凝察觉出来,忙扯住他的衣袖,摇了摇头,却又在目光相触的瞬间心虚地错开了。
关于她的经历,本想着试炼结束再告诉阿简的,这会儿却毫无准备地便被苏望影戳破,她怕阿简会多想。
段简却冲她安抚一笑:“师姐,这些年你受苦了。”
叶凝明白他并没有介意。
心中最后一丝顾虑消散,她便也没了畏惧,迎上苏望影似笑非笑的目光,直言道:“苏公子说得没错,你突然揭开我的身份,是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到底是变了。
从前的叶凝哪敢这么同自己说话。
苏望影勾着唇,眼底的玩味与温柔交织,教人分不出真假:“我所求并不多,只希望殿下能以桑落族圣女的身份,将你我婚约昭告九洲,至于婚期定在何时,全凭殿下心意。”
想敲定婚约,却又不急着成婚。叶凝没信他,只冷眼看过去:“我要是不同意呢?”
苏望影轻笑两声,嗓音温润,语气中却带着森然的寒意:“殿下贵为桑落族圣女,自然受众仙敬仰。可倘若他们知道殿下曾是天璇宗修为低下的符修,勾结妖族,残害同门,可还会一如既往地敬你仰你,敬仰桑落族?”
温泉阁的北侧有扇小窗,就在屏风之后。只是此处废弃多年,这扇窗也被沉积在海底的碎石泥沙堵得严严实实,推不动分毫。
有水流声从窗外传来。
“哗啦哗啦。”
如擂鼓般,拉扯着两人紧绷的神经。
她盯着他:“你威胁我?”
“那殿下怕了吗?”
他笑得那样狂妄,仿若笃定了她不敢暴露身份。
也是。从前的叶凝性子再倔也是个弱势的。被欺负了不敢还手,被责罚了也不敢辩解,只躲在天音阁里,一遍一遍地朝师尊求饶。
这样的叶凝,怎么敢冒险暴露身份?
他说完后,叶凝便没再说话,以至于苏望影当真觉得她心中有所顾忌。
过了许久,久到让他都怀疑是不是一下将人逼得太紧了,吓傻了,他看到叶凝似乎终于缓过神来,她仰起头,抬手摘下面纱。
那张刻在记忆深处的脸忽然撞入眼底,她笑得眉眼弯弯,可眸底却浑无温度。
她说:“苏公子,恐怕要让你失望了。比起向九洲昭告你我婚约,我觉得还是直接承认我曾是天璇宗的废物符修更容易一些。”【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