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客栈共有四间上房, 皆位于三楼。


    天字一号与二号相邻,位于走廊东侧,叶凝与楚芜厌是此番试炼者中身份最高的二位,自然分到这两间上房。


    走廊的西侧还有两间房, 隔着楼梯, 与叶凝和楚芜厌的房间遥遥相对。


    段简就住在西侧上房中的一间。


    回房路上, 楚芜厌哼着小曲儿,脚步轻快,待走到房门口, 拂袖一挥, 宽大的袖袍带出一阵妖风。


    “啪——”


    虚掩着的门被强劲的妖力撞开。


    房间并不算大, 一眼望去, 屋内陈设尽收眼底,所以也将那多出来的一个人衬得格外显眼。


    一个梳双髻的小童正“鬼鬼祟祟”地趴在床榻上。


    许是楚芜厌来得太突然, 动静过大, 他转过头来时,脸上还带着几分难掩的惊恐。


    楚芜厌皱了皱眉, 下意识以为自己走错了房间, 转头看了眼门牌。


    其上确确实实写着“天字二号”。


    并没有走错。


    微微扬起的眉宇瞬间沉了下来。


    楚芜厌大步走过去, 一把揪住小童后衣领将他从床榻上拎下来, 狭长的凤眸眯起, 透出几分凶厉。


    “你在本王屋里做什么?说!”


    对于这位仙族出身的妖王,诸多大妖家族早已心生不满,暗中磨刀霍霍。


    百年来, 楚芜厌明里暗里经历的刺杀次数,早已多得难以计数。


    这小童瞅着面生,沂海城鱼龙混杂, 难保不是哪个大妖家族派来的,特意挑个看着年幼的,好叫人放松警惕。


    楚芜厌到底是万妖之王,这会儿拉下脸来,厚重的妖力瞬间倾泻而出,周身气息一变,威压顿显,着实有几分吓人。


    小童长睫扑扇了几下,豆大的眼泪瞬间滚落下来,接着便是断断续续抽泣声。


    他抹了把眼泪,壮着胆子道:“我、我叫念叶……方念叶……师尊叫我来给圣女殿下铺床……”


    给阿凝铺床?


    难不成是段简的徒弟?


    楚芜厌嫌弃地皱了皱眉,问道:“你师尊是谁?”


    “天、天璇宗三长老,段简。”


    楚芜厌的脸色又沉了几分。


    这小子的心思还挺深,竟趁他与阿凝说话的间隙派徒弟来做这些不入流的小动作。


    揪着小童衣领的手松了松。


    段简收徒这件事,他倒是听迎风说起过。


    当年万石村之事结束后,三长老宁妄下落不明,天璇宗面向九洲广纳修士,掌门师尊觉得天字山人丁稀少,便破例将段简提拔为三长老,还定要他收个徒弟。


    难道就是眼前这位?


    可是不对啊!


    这事没有一百年也该有几十年了,可这小童怎么看也不过就十岁的模样。


    心中的疑虑如蛛网一般瞬间蔓延开来,楚芜厌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压着小童的脚步,一步一步将他逼至门边墙角,追问道:“你当真是段简的徒弟?怎么会叫这么难听名字?黏液?谁给你起的?”


    “不是黏液,是念叶。”方念叶被挤在两面墙的夹角处,怎么也想不明白他明明是来给圣女铺床的,怎么出现的却是个凶神恶煞的妖王。


    他哭得视线都模糊了,还不忘重重咬过那两个音节:“念叶!是思念的念,叶片的叶……我的名字是师尊起的……”


    念、叶!


    楚芜厌眼底的温度一点点散去,心中分明已经有了答案,却依旧控制不住问道:“你师尊怎么给你起了这么个名字?”


    “师尊曾有位师姐,姓叶,按辈分,也是我的师姑。可我这位师姑不幸亡故了。师尊说,给我起这个名字是因为他思念她……”


    思念。


    叶凝


    好!


    好得很!


    楚芜厌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烛火明暗间,唇角挑起的弧度深艳动人,然而目光却是近乎封冻的冷漠。


    他早就猜到段简对叶凝的情谊并非同门师姐弟那般纯粹与单纯。


    只是从前他体内封印了戾气,为了守护九洲,也为从师尊手里保住阿凝的性命,他必须拔情绝爱。


    即便当时有所察觉,他也并未在意,也没资格在意。


    可现在不同了。


    体内的戾气不知所踪,他也不再是那个承载戾气的容器!他的一举一动也不再关系到九洲存亡。


    如今,他就只是楚芜厌。


    可以去爱,可以去恨,可以放纵自己情绪和私欲的普通人。


    于是,段简喜欢叶凝这件事情,就成了堵在他心头最重的一块石头。


    嫉妒与不甘压得他心口发闷。


    可真正令他喘不过气的,却是挥之不去的恐惧与害怕。


    回想天璇宗那段时光,宗门师兄弟上百号人,段简是唯一真心对待叶凝的人,毫无私心杂念。自始至终,未曾对她有丝毫伤害。


    楚芜厌忽然颇感好笑,仅凭这一点,他就已经输得彻底。


    方念叶絮絮叨叨说了很多,可后面的话,他再没听进去。


    门口有脚步声靠近。


    被堵在墙角的小童突然喊了声“师尊”,而后抹了把眼泪,身子一扭,泥鳅似的从他与墙面间的缝隙钻了出去。


    楚芜厌便跟着转头看去。


    段简有些愕然地站在门口,方念叶紧紧抱着他,将脑袋埋在他腰间,嚎啕大哭:“师尊,我、我听你话来给殿下整理床铺,可来的怎么是妖王啊……”


    “……”


    楚芜厌不由嗤笑:“还真是徒弟,果真什么样的师尊教出什么样的徒弟,这小子跟你一样蠢,连房间都能跑错。”


    段简的目光从两人身上流转而过,之后拍了拍还伏在他身上的方念叶:“你先回去,为师一会儿去找你。”


    方念叶被吓破了胆,只应了声“是”,便一溜烟便跑了没影。


    屋内烛火摇曳,昏黄的灯光将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重叠在一起。


    气氛有些凝滞。


    在方念叶离开后,段简的神情转瞬间变得凌厉、锋锐,他盯着楚芜厌,语气冰冷:“方才你对我师姐做了什么?”


    楚芜厌迎上他的目光,脸上的浅笑渐渐收回,只余下一抹漫不经心的嘲讽:“你想知道?可是我同阿凝说了什么,做了什么,与你有何干系?”


    明晃晃的嘲讽让段简的心都悬了起来,他忽然就想到万石村那日,师姐倒在楚芜厌的怀里,生息全无,留在胸口的致命伤分明就是赤霄剑所为。


    他不该留师姐与他独处的!


    看着段简眼底的担忧逐渐变得狠戾,楚芜厌不急不缓地开口道:“怎么,难不成段师弟还想再打我一顿?”


    岂止想打,段简恨不得一剑劈死他!


    他气得咬紧牙关:“楚芜厌,若我师姐有什么三长两短,我就算拼上这条命,也绝不会让你好过!”


    丢下这句话,他便急着要去确认叶凝的安危。


    刚转过身,楚芜厌那淬了冰似的声音便从身后追来:“你的徒弟叫方念叶,思念的思,叶凝的叶,段师弟的小心思真明显啊。”


    段简身形陡地一顿。


    垂在身侧的双手掩于袖中,缓缓紧攥成拳。


    念叶、念叶。


    思念叶凝。


    他都知道了。


    这份埋藏在心里百年的暗恋,竟这般猝不及防地暴露了。


    还暴露在楚芜厌面前。


    真的是教人难堪……


    段简缓缓转过身,低着头,看不清楚神情。


    “你想做什么?”


    他声寒如冰,一字一顿。


    楚芜厌脸上也没了表情,问道:“你也喜欢她,是不是?”


    段简的心忽然砰砰跳了起来。


    与师姐相认后,他刻意没将方念叶介绍给她认识。这是因为他还没准备好将这份心意告知于她。


    这会儿突然被楚芜厌这么直白问起,段简心底不由升起一瞬的慌张。


    但也仅仅一瞬。


    很快他就想明白了。


    一个屡次伤害师姐的人还好意思腆着脸说喜欢,他有何不敢?


    既然上天再给他一次机会,他就不该再像从前那般懦弱。


    于是段简仰起头,任由明亮的烛光将他眉眼中的深情一寸寸照亮。


    “没错,我确实喜欢师姐。自见到她的第一眼起,我就心悦于她。为了与她朝夕相处,我特意拜入天璇宗三长老座下,以师弟的身份陪伴她。现在她重新回来了,我依旧可以关心她,日日相伴,就算妖王有意见也没用。”


    楚芜厌也不说话,一双锐目紧盯着,不放过他脸上一丝一毫的表情。


    卧房空间狭小,沉甸甸的空气从头顶压下来,紧紧攥着两人的心脏。


    良久,楚芜厌眉宇一展,神色忽然明媚起来:“本王怎么会有意见,阿凝又不喜欢你,从前不喜欢,现在不喜欢,以后也不会喜欢你的。”


    段简冷哼一声:“你别装作很了解师姐的样子,楚芜厌,这个世界上最没资格说喜欢师姐的人就是你。”


    楚芜厌挑眉笑了笑:“你不怕我告诉她?”


    段简神色一僵,片刻后,弯了弯眉眼,语气也随之轻快起来,“那我可得谢谢妖王了,我正愁不知该如何向师姐开口,若借能妖王之口表明心意,也算了却我心中一桩大事。楚芜厌,反正你与师姐也没可能了,不如把机会让给我吧。”


    唇边笑意收敛,楚芜厌眸中浮冰涌动。


    该说的话都说完了,段简不愿再在此处浪费时间,他急着去找叶凝。


    楚芜厌却没有要放他离开的意思。


    甚至接下来的话绵里藏针,字字句句往段简心头上戳!


    “你应该很清楚,阿凝对你从无男女之情,她一直都将你当作家人,视为弟弟。”


    “弟弟”二字从楚芜厌的喉间重重滚过,狠狠敲击在段简的耳膜上,短短一瞬,他心底掀起一阵惊涛骇浪!


    师弟。


    弟弟……


    段简本能地抗拒这个想法。


    其实他很清楚,师姐对他并无男女之情。


    可他却不想、也不愿接受她将自己视为弟弟。


    他一遍遍地用言语安慰自己,试图说服自己别想太多,可那些安慰的话语却在这两字面前显得苍白无力,根本无法平息他心底的慌乱。


    这份恐惧与不情愿在他脸上化作一片阴郁,笼罩在眉宇间,但他却固执地选择忽视。


    “楚芜厌,你别以为自己很了解阿凝。就算她现在将我视作弟弟,但你可别忘了,那个从始至终都坚定地站在她身边,相信她的人是我,不是你。”


    楚芜厌的视线透过双眼,直抵段简灵魂深处:“那就试试看,看看你我谁会笑到最后。”


    从楚芜厌屋里出来的时候,段简脸上还挂着僵冷的笑。


    心里分明被撕开了道口子,鲜血淋漓,却还是仰着头,笑着同楚芜厌说并不在乎。


    直到离开那间沉闷的屋子,关上房门,这些被强行忍下的苦涩才从心底的裂痕汹涌而出。


    整颗心都在痛,伴着呼吸,随着心跳,一抽一抽地蔓延开来,转瞬间,淌遍四肢百骸。


    段简拖沓着脚步往走廊另一头的房间走。


    “阿简?”


    叶凝刚上楼就瞧见他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忍不住叫住了他。


    段简转身看来,这才想起来,他被楚芜厌的言语一激,一时糊涂,竟险些忘了师姐的安危。


    关切的目光打量着,一寸一寸,从头顶扫落至脚尖,在确认她毫发无伤后,段简才长舒一口气:“师姐没事就好。”


    自重生回来。


    每一次叶凝与楚芜厌产生交集,段简都是这般担心。


    叶凝习惯了,便没觉得又何不妥。


    只是看他来的方向……


    那块写着“天字二号”的木牌挂在门上,因关门太过用力,此刻还左右摇晃着。


    她蹙了蹙眉,问道:“你方才去找楚芜厌了?他同你说什么了?”——


    第三十二章


    叶凝一下便想到楚芜厌说要同她组队之事, 生怕他为难段简,这才出言询问。


    她本想让段简放宽心,没想到,他竟避开了视线, 神色尴尬:“没什么, 我们就随便聊了几句。”


    随便聊聊?


    他和楚芜厌是能聊天的关系?


    叶凝自然不信。


    可在瞧见少年眉宇间露出的隐隐痛苦之色时, 她将满腹疑问都压了下去,只关切地问道:“阿简,你没事吧?”


    “无碍。”段简嘴角的笑僵硬生冷, 他不敢看叶凝, 只将视线落在远处的虚空, “师姐, 今日我有些累了,想先回房歇息, 可好?”


    “好。”


    叶凝点了点头, 没再追问。


    段简就当真没再说话,绕开她, 静默着走回房间。


    叶凝一时摸不着头脑, 想来想去, 定然是楚芜厌说了什么, 于是, 她三步并作两步走到楚芜厌房门前,一脚踹在门上。


    “啪——”


    房门骤然敞开。


    楚芜厌正坐在茶案旁沏茶,见叶凝怒气冲冲寻来, 心中不免一惊,面上却不显分毫,慢条斯理地给她斟了一盏, 道:“什么事这么着急?来,喝杯茶,消消火气。”


    叶凝一掌拍开,半分都不愿与他寒暄,开门见山道:“楚芜厌,你把阿简怎么了?”


    楚芜厌挑眉反问:“他同你说什么了?”


    叶凝咬咬牙,压住心里的火气,问道:“你是不是跟他说试炼要同我组队?”


    组队?


    那就是什么都没说了。


    楚芜厌喝了口茶,鸦黑色的睫羽轻轻一搭,便将眼底一闪而过的窃喜掩去。


    说到底,段简还是不敢。


    若不将心意挑明,他仍是阿凝的师弟,朝夕相伴,一如往昔。


    可若他将心意坦白,眼下阿凝对他并无男女之情,那两人之间就因这层未果的情愫蒙上一层尴尬,恐怕再难维系如今这般自在了。


    既想维持现状,又想近水楼台先得月,天底下哪有这么好的事情。


    楚芜厌秉着自己不好过,旁人也别想如意的心态,勾了勾唇,不咸不淡地开腔道:“没错,我是说了,我想同你组队,圣女这是心疼小师弟落单,兴师问罪来了?”


    叶凝被他这幅死皮赖脸的模样气得耳边嗡嗡作响,一掌猛拍向桌面,震得杯中茶水四溅。


    她压低身子,瞪着桌案对侧的人,呼吸间,似有火星子喷涌而出:“我再说一次,我不会同你组队!楚芜厌,你还同以前一样自私,只在乎自己的心意,从不考虑旁人的感受。这么多年了,你真是一点都没变。”


    楚芜厌还靠在椅背上,慵懒的身体逐渐紧绷,脸上却还保持着微笑。


    只是相比于方才的悠哉,这会儿的笑容明显牵强了不少:“那你觉得谁最会替人考虑?段简吗?”


    叶凝已是气急,根本没留意到他话里的引导,接过话道:“没错!阿简处处都比你好!他善解人意,从不会骗我,也不会逼我做任何我不愿意的事。”


    桌面铺洒开的茶水缓缓流到楚芜厌跟前,倒映出他那张清冷的面容,眼底笑意散去,已没有多余的情愫。


    他就这么看了叶凝一眼,道:“你可知,段简的心思一点也不单纯。”


    叶凝打断他:“阿简是我师弟,他品性如何,我自己有判断,还轮不到你来置喙!”


    “师弟?”想到段简方才所说的话,楚芜厌冷冷一哼,似讥讽,又像自嘲,眼里却像裹了刀子,语气更是冷得不像话,“恐怕他不这么想。”


    叶凝被他一句话怔住,问道:“你什么意思?”


    楚芜厌却道:“没什么,我就随口一提。”


    有些话,说多了反而会适得其反。


    他深谙这个道理,这会儿已敛去了所有神情,回到叶凝刚进屋时的模样,悠哉悠哉地重新给她斟了一盏茶,道:“殿下说了这么多应该口干了吧,坐下喝杯茶再走。”


    叶凝推开茶盏,抬眸看向他,身上透出出的冷意竟让这五月里的暖阳都带了几分寒意。


    “你给的东西我可不敢乱吃,毕竟你曾经杀过我。”


    平静的眼底迅速泛起一阵肉眼可见的惊慌,楚芜厌忙站起来,唇瓣不自觉地颤了颤:“我……”


    他想要解释,可叶凝却没给她机会,不等他开口,就已背过身。


    “楚芜厌,我警告你。”叶凝停下脚步,缓缓转身,侧过半张面容封冻的脸。


    她随手打出一道灵力,瞬间击碎楚芜厌手中的杯盏。


    “你若敢伤阿简分毫,你的下场,就跟这茶盏一样。神弓伤不了你,我也有一万种办法要你的命!”


    茶盏爆裂,飞溅的瓷片划破楚芜厌脸颊上的皮肤。


    伤口分明很浅,他却感到一阵钻心的疼痛。


    “在你心里,段简就如此重要?”


    叶凝冷若冰霜的视线从他脸上一抹殷红处挪开,绝情的视线中满是警告:“没错。在我心里,你不及阿简万分之一,你好自为之。”


    飞扬的衣摆带起一阵风,竟将满屋的烛火尽数熄灭。


    楚芜厌怔然站在原处。


    打在脸上的光倏然消失,暗沉沉的黑在顷刻间压下来,狠狠掐住他的喉咙,让他呼吸不得,喊叫不得。


    那一剑是戾气操控他意识所为,绝非他的本意,却成了他对叶凝最大的伤害,也成了他最不愿面对的过往。


    一道灵力传信从半敞的窗户中飞入,楚芜厌抬手接过,面色已恢复如常。


    他面无表情地读完信上的内容,侧耳听了听门外走廊的动静,而后身形一晃,化为流光,从那雕花的窗棂中悄然穿出。


    *


    从楚芜厌房里出来后,叶凝并未直接回房,而是斜倚在栏杆上,遥遥望向走廊对面亮着的那扇窗。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醇厚的酒香,更有瓷盏碰撞之声从那间烛火通明的屋子里透出来。


    楼下大堂人声鼎沸。


    更衬得楼上寂静无声。


    记忆中的阿简并非爱酒之人。


    他究竟遇到什么事了?


    叶凝斜倚在栏杆上,几次都想过去,可一想到楚芜厌的话与段简回避的视线,双脚就钉在了原地,再也挪不动一步。


    无处安放的目光落在回廊尽头的那一扇轩窗上。


    天光透过一张薄薄的窗纸透入室内。


    正好落在窗下香炉上。


    她就看着那袅袅上浮的轻烟,光线从炽白到昏黄,再从明亮到一点点黯然无光。


    不知何时,走廊里的烛光已经亮起来了,昏黄的光晕将黑暗一寸一寸地驱散。


    叶凝始终靠在屋外的凭栏上,听着房内酒盏碰撞之声逐渐停下,继而转变为沉重绵长的呼吸声。


    阿简睡着了。


    轻轻叹了口气,叶凝正想转身回房,竟听到段简房内“哐当”一声巨响。


    紧接着是瓷盏脆裂的声音。


    阿简!


    叶凝眼皮一跳,再顾不得其他,沿着长廊,飞奔到段简房门口。


    正要敲门,斜刺里忽然传来一道稚气未脱的嗓音:“你是桑落族圣女?殿下来寻我师尊所谓何事?”


    叶凝垂眸看去,这才发现一个梳着双髻的小童坐在门角,双眼红得跟兔子似的,一看就像刚哭过。


    见她看来,小童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尘土,走到她面前,俯身行了礼:“见过殿下。”


    叶凝看着他,忽然想到阿简曾说过,他在任天璇宗长老的第三年里,下山除妖,捡了个无家可归的孩子,便带回天字山,收作徒弟。


    只是他这个徒弟很是奇怪,体内有股强大的灵力封印经脉,所以即便过了近百年,也还是孩童的样貌。


    想来就是眼前这位了。


    按辈分算来,她也算得上这小童的师姑了,只是眼下她担心段简的安慰,并无心情与他寒暄,只道了句“不必多礼”,便抬手去推门。


    “殿下。”方念叶又喊住了她。


    一想到两个时辰前,师尊如行尸走肉般拖沓着脚步回来,向来滴酒不沾的他竟抱着酒坛子,一口接一口地往喉咙里到,方念叶心里很不是滋味。


    他不知道圣女来做什么,只知道今日的师尊很反常,或许,他想要一个人静一静呢。


    于是,他自作主张道:“师尊今日心绪不佳,殿下若没有十万火急之事,不如明日再来?”


    刚触碰到门扉陡然一怔,叶凝凝眸看来:“这是你师尊的意思?”


    方念叶挠挠头,不知该如何作答,索性将脑袋一搭,既不点头,也不否认。


    见他扭捏之状,叶凝便觉得这当真是段简的意思。


    楚芜厌的话就忽然就成了生了根的树,在心里越扎越深。


    阿简从没这般避着她过。


    叶凝只觉得心中闷闷的,再也没了想要闯进去的想法,恹恹背过身,对守在门口的小童道:“不用跟他说我来过,你照顾好他。”


    方念叶正要应下。


    就在这时,屋内忽然有动静响起,紧接着,一道低哑而含糊的呢喃声自门缝中溢出来。


    “师姐……师姐……”


    叶凝又是一怔。


    分明是与从前一样的称呼,配上醉意朦胧中的呓语,落入耳中,竟生了与从前截然不同的感觉。


    具体有什么不同,叶凝也说不上来,只觉得处处透着怪异。


    她站了一瞬。


    还是没忍心扔下段简不管,拂袖一挥,带出一道强劲的灵力,将紧闭的木门推开。


    浓重的酒气扑面而来。


    叶凝不禁皱了皱鼻子。


    屋内灯光昏暗,唯有桌案上燃着一簇烛火。


    桌上摆放着几个东倒西歪的酒坛,有的已经倾倒,酒液洒了满桌,与残羹冷炙混在一起。


    段简就趴在这一片狼籍之中。


    他面朝着门,碎发贴眉,双目紧闭,听到动静,长睫簌簌颤了颤,投在眼下的那片阴影也随之轻轻摇曳。


    叶凝停住脚步,怔怔地看着他,也意识到他与楚芜厌之间发生的事绝非试炼会组队这般简单。


    阿简从来就不是把话闷在心里的性子。


    若真为了试炼会分组,这两人怕是已经将这间客栈给拆了。


    这究竟是怎么了?


    阿简心里究竟藏了什么事呢?


    方念叶懵懵懂懂地跟着进来,第一次见师尊大醉酩酊的模样,一脸担忧地小跑到他身边,扯住一角暗红色衣摆晃了晃:“师尊,师尊醒醒。”


    段简蹙起了眉头。


    “行了。”叶凝见了忙出声制止,话音未落,竟见小童嘴一瘪,一副要哭的模样,急忙解释道:“你师尊吃醉了酒,这么晃会不舒服的,这里交给我,你去熬碗醒酒汤来。”


    方念叶应了声,转头便往楼下跑。


    屋内只剩下两人。


    段简不安地扭了扭身子,并没有清醒来的迹象。


    叶凝推开桌面上的酒坛,走到他身边,俯下身子,凑到他耳边,温声道:“阿简,醒醒,我扶你去榻上休息。”


    酒意在段简体内肆意蔓延,他意识昏昏沉沉,四肢无力,连眼皮都懒得抬起。


    忽然,一声熟悉的呼唤突然穿透了这层混沌,直直地钻入他的耳中。


    他挣扎着醒来,猛地睁开眼睛,抬起头的瞬间,竟看到那张朝思暮想的脸近在咫尺!


    叶凝本想扶段简起身,却没想到他会突然睁眼。


    更没想到,不知何时,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过分,竟能清晰地感受到彼此的气息。


    她心中一惊,下意识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


    可她没留意到,地上有一只滚落的酒盏,正好在她身后一步开外之处。


    那脚往后挪了一步,不偏不倚,正好踩在那圆溜溜的瓷盏上。


    叶凝脚下不稳,几乎立刻踉跄着往后摔去。


    就在这时,一只手伸了过来,稳稳抓住她的胳膊,紧接着,一臂揽住她的腰肢。


    段简看到叶凝要摔,想也没想便起身去扶她。


    可他忘了,自己酒醉得厉害。


    在抱住叶凝的刹那,段简还是没能控制住绵软发沉的身体,摇摇晃晃,像只巨浪里翻滚的船只。


    “咚——”


    一声闷响过后,两人仰面摔倒在地上。


    叶凝头靠在段简的胸膛上。


    而段简的手环绕着她的腰,将她整个人紧紧搂在怀里,姿势暧昧……——


    第三十三章


    有些疼。


    还有些状况外的怔然……


    叶凝回过神来, 脸颊两侧瞬间烫得发红,慌忙挣开那双环抱着自己的手,撑着地板,一骨碌爬起身来。


    脸上的面纱不知去了何处, 她怔怔站在一侧, 视线落在段简身上, 却并未去扶。


    这一摔,段简的酒顿时醒了三分。


    方才迷迷糊糊根本不知道在做什么,现在回过神来, 发现自己了失态, 害师姐摔跤, 哪里好意思再让她来扶?


    他想自己起身, 手一使劲,却突然感到一阵刺痛, 低头一看, 这才发现掌心皮肤被划破了道口子,鲜血正缓缓渗出。


    那一抹殷红的血迹顺着手指淌落, 在地面上印出一个鲜红的手印。


    叶凝自然看到了。


    那酒盏被扫落在地上, 又被一脚踩碎。


    她心里清楚, 若不是阿简护着, 被这碎瓷片割伤的, 怕就是她自己了。


    叶凝的心终究软了下来,伸手将试图起身的段简按在原地道:“别动,先处理伤口再起来。”


    段简一听, 便老老实实地坐定,将鲜血淋漓的手一摊,伸到叶凝面前。


    动作有些笨拙, 却也显得格外乖觉。


    叶凝见了忍不住笑了笑,蹲下身子,取了帕子,替他简单包扎一番,然后,才搀住他胳膊,将他从里面上拉起来。


    段简虽已恢复了些许意识,但酒意却未完全消散,手脚沉重得仿佛灌了铅,怎么也使不上劲。


    叶凝费了好大劲,才将他从地上扶起。


    刚稳住身形,却被他摇晃的身躯猛地一撞,脚步顿时乱了章法,身体不受控制地往一旁歪斜。


    叶凝后腰撞在桌沿上,疼得倒吸一口凉气,不等她缓过来,就看到少年山岳一般的身影直直地压了上来。


    桌上的酒坛、盘子撞得“叮咣”响。


    叶凝下意识地伸手去扶,五指一伸却触碰到段简坚实的胸膛。


    少年脱了鹤氅,温热的体温透过单薄的衣衫传来,让她不由一震,连忙将手弹开:“小、小心些……”


    段简慌忙起身。


    他还有些站不稳,一手撑在叶凝身后的桌子上:“师姐、我…….对不起……”


    这一瞬,段简慌乱无措,那双水雾氤氲的眸子无处安放,四处乱瞟,可最会兜兜转转还是落到了那张脸上。


    少女红樱般的唇瓣上沾着一滴飞溅起来的酒液。


    桌案上烛火融融,将那颗水珠照得流光四溢。


    段简不知自己怎么了,只觉得那水珠像有魔力般,牢牢牵住了他的视线。


    这一刻,他脑袋晕乎乎的,几乎一片空白,唯有一个念头:他想将她唇瓣上的水珠擦去。


    段简当真这么做了。


    只是,当指腹触及微凉柔软的唇瓣时,他浑身都燥热起来,一颗心狂跳不止,一遍遍叫嚣着渴望!


    他并不满足于此。


    他想要的更多。


    他想要证明,叶凝对他并非只有同门师姐弟的情谊!


    于是,段简又往前凑了凑,一手捧着叶凝的脸,一手撑在她身后的桌案,缓缓俯下身来。


    茶案转角的尖锐抵在腰间,嵌入肉中,持续不断的钝痛迫使叶凝的大脑飞速转动。


    两人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


    呼吸再一次交织在一起。


    过分亲近的身体接触让叶凝浑身僵直,脑海中翻来覆去出现的就是楚芜厌的那句话:段简的想法一点都不单纯,你确定他只想做你的师弟?


    难道……


    “阿简,你喝醉了。”


    在两人双唇距离不足三寸之处,叶凝骤然喊停。


    我没有喝醉!


    我很清楚自己做什么。


    段简很想这么说。


    可他却将这些话都咽回了肚子里。


    近在咫尺的鹿眸清澄明亮。


    段简在她眼里看到了温情、信任。


    然而,他却未从中寻到一丝炽热缠绵的冲动,亦分毫无心驰神往的悸动。


    这与她从前看向楚芜厌时,截然不同。


    师姐对自己从来就没有男女之情!


    段简的心重重的跳动着,分明是热烈的、冲动的,却在脑子里那根弦崩断失控前,强迫着自己收回手,转过身,与叶凝并肩靠在桌案边缘。


    一张脸烧得通红,呼吸很重,分明尴尬得恨不得扭头就走,却强逼着自己冷静下来,闭眼将满目情欲压了下去。


    他干笑道:“是啊,今天确实喝得有些多,让师姐见笑了。”


    叶凝的心也是乱。


    但见他顺着自己的意思往下说,又觉得或许当是自己多想了。


    脑中思绪百转千回,到最后,她终于得出了一个答案:这分明就是楚芜厌的问题!他们这么多年的师姐弟情谊,怎么能被他几句话就给挑唆了呢!


    阿简就是喝多了而已!


    没错,就是这样!


    叶凝在心底默默念叨了许久,终于将最后一点别扭也赶了出去,她转身拍了拍段简的肩膀,摆出一副豁达的姿态,大度道:“无碍的,我扶你去休息。”


    *


    从段简房里出来的时候,叶凝里衣都被汗水浸湿了,一路上恍恍惚惚,就连方念叶端着解酒药回来都没注意到。


    天字二号的房门紧锁着,里面没有点灯,亦没有声音,这间屋子的主人显然不在。


    叶凝从楚芜厌房门前路过,目不斜视,并未注意到他不在房中。


    如今,对她而言,如何与阿简相处才更值得她费心。


    至于楚芜厌,她已无心再管,也根本不想再管……


    *


    妖界。


    万里冰雪覆盖,天地间一片素白。


    妖域皇宫就矗立在这片广袤的雪域之中,宫墙高耸,绵延百里,宛如一条冰封巨龙,横亘在这片雪原之上。


    宫门紧闭,门上的铜环被风雪裹挟着,一下一下地撞击着铜门,发出沉闷而有节奏的声响。


    “咚、咚、咚…….”


    楚芜厌站在地牢门口。


    天光透过皑皑雪面,折射出清冷的光芒,洒落在他身上,衬得他如天上的皎月,有着拒人千里的高远,不染半分尘世烟火。


    他身披一袭雪白色的鹤氅,绣在袖摆上的鸟雀图案已不复从前那般鲜亮,丝线灵气消散,原本灵动欲飞的鸟雀,如今看起来竟有些恹恹的,早已没了昔日神采。


    迎风从地牢里出来,手中拿了方帕子,将脸上、手上的血迹擦拭干净,才朝着那道颀长的身影附身一礼:“公子。”


    楚芜厌并未回头,只冷冷道:“招了?”


    “招了。”


    迎风点了点头。


    不过,他脸色看起来依旧凝重。


    斟酌一番后,才又继续道:“此人是只兔妖,名慎因,受人指使在浮玉山脚下布结界,庇护亡灵不受日光灼烧。不过,他并不知道指使他的人是谁,只知若不照做,他妻儿就性命不保。”


    这幕后之人狡诈诡谲,想要锁定他的身份并不容易,楚芜厌还没天真到指望从抓来的妖口中得到他的线索。


    不过,没有幕后之人的线索,也未必就没有其他的蛛丝马迹可寻。


    楚芜厌沉吟了一瞬,又问道:“他可有瞧见那些亡灵都是什么人?”


    迎风回禀:“据慎因说,结界成形前突然飘过一阵雨,雨水落在其中一个亡灵的魂体上,现出一条鱼尾。”


    遇水现鱼尾。


    这是鲛人族才有的特性。


    鲛人族竟也参与其中了?


    那此次的试炼会……


    楚芜厌的眉头缓缓蹙紧。


    白日里,他想与阿凝组队的渴求有十成不假,但这十成皆出自于不甘,对段简的不屑。


    而现在,这份渴求便变成了担忧,正倍成倍地增加,是势在必得的决心!


    他信不过段简,他要亲自守护阿凝。


    所以,她只能同自己一组!


    见楚芜厌迟迟不说话,迎风便以为他对这份答案不满意,于是便又绞尽脑汁想了想。


    这一想,还真让他回忆起了些什么,忙道:“公子,属下还审出了别的!那幕后之人曾承诺慎因,一旦事成,便给他至高无上的力量。”


    楚芜厌冷笑一声:“这世间哪有什么至高无上的力量。”


    迎风抬起眼瞟向那道几乎与雪色融为一体的背影,道:“公子,他们说的会不会是戾气?”


    戾气!


    楚芜厌这才转过身来,短暂的惊讶之后,冷玉般的脸上流露出点点不屑:“戾气又岂是寻常人可以操控的?”


    迎风忽然想到从前他被戾气操控的日子,忍不住问道:“公子,您当真不记得封印在体内的戾气是怎么消失的了?”


    楚芜厌眸光一暗,从那黑白分明的凤眸中透出来的冷冽几乎要凝成实体,将万里雪域的风雪都比了下去。


    迎风登时眼皮一跳,下意识便想跑:“属下失言!属下再去审审那兔妖!”


    “不必了。”楚芜厌喊住他,平淡的声线并听不出息怒,“他就知道这么多,你问不出什么了。”


    迎风跟了他这么多年,自然清楚他的性子。


    除了叶凝的事,他家公子都习惯将情绪藏于心底,表面看起来波澜不惊,实则早已暗流涌动,


    他擦了擦额角的冷汗,试探地问道:“那这兔妖如何处置?杀了吗?”


    “杀?”


    楚芜厌垂眸,拂去落在袖口鸟雀图案上的几片落雪,分明动作轻柔,可出口的话却似淬了冰:“若杀了才当真如了他们的愿。差几个人,将结界布得隐秘一些,再把兔妖锁在地牢的消息散播出去。”


    “是。”迎风挥手示意,地牢门口的守卫立马应声散开,他看向自家公子,又问道,“那我们现在回沂海城吗?”


    楚芜厌却道:“不急,你先随我去趟楚家。”


    嗯?楚家?


    八百年不回一次家,今天唱的是哪出?


    迎风猜不到他的意思,只好试探道:“那、属下递张拜帖?”


    楚芜厌冷笑:“你觉得,我了递拜帖,他们就会让我进门?”


    也是。


    迎风面露难色。


    半晌,耷拉的眉梢忽然一挑,试探道:“那、咱们杀进去?”


    说罢,还用手比划了几下。


    楚芜厌看傻子似的瞥了迎风一眼。


    他站得笔挺,身形似遒劲古松,眉宇间更是一片清逸,云淡风轻道:“我们翻墙,偷偷溜进去。”


    迎风:“……”


    第三十四章


    夜色铺陈于天地之间, 将世间万物都笼罩于一片黑暗中。


    楚宅内灯火已熄,唯有库房外回廊下还亮着几盏灯。


    此处是楚家重地,四周结界重重,更有数十名守卫日夜不休地巡逻守护, 寻常修士莫说踏入其中, 便是靠近些, 也会即刻被结界之力弹飞出去。


    但楚芜厌并非寻常修士。


    仙妖之力,本是水火不容,相互克制。然而在他的体内, 这两股截然不同的力量却奇迹般地融会贯通, 相互交融。


    是以, 寻常仙妖之力的限制对他起不到作用, 而凌驾于这两股力量之外的神力与戾气,也并非楚家可操纵。


    楚芜厌从后院翻墙而入, 铭文流转的结界从他身侧绕过, 只扬起一阵风,吹起他墨色的衣摆。


    他行至一处守卫巡逻的死角, 猫腰躲在一具麒麟石像之后, 诨手打出一道灵力笼罩在迎风周身。


    有了楚芜厌的灵力遮掩, 迎风从墙头一跃而下。


    楚芜厌收回手, 两指微拢, 指尖有灵力溢出,一丝一缕,细若轻烟, 他拂袖一挥,这些灵力丝线便向守在库房四周的守卫缓缓飘去。


    库房门外的灯火稀稀落落,光线昏黄, 并不高调。


    也正因如此,这些灵力丝线才能如鬼魅般隐匿,悄无声息地绕到守卫背后,依次缠绕于他们脖颈四周。


    迎风瞪眼看着,不由屏住了呼吸。


    楚芜厌却面色淡淡,双指漫不经心地一掐。


    忽然,所有守卫的动作便僵住了!


    他们眼底只来得及划过一抹转瞬即逝的迷茫,紧接着,纷纷瘫倒在地,再也发不出一丝声响。


    不过片刻,库房四周的守卫皆被灵力迷晕。


    楚芜厌从石雕后的阴影中走出,冷泠泠的视线从横七竖八的守卫身上依次掠过,最终落在石门中央,那把泛着红光的锁头上。


    迎风跟着猫腰钻出,在路过守卫时,小心翼翼地伸脚碰了碰,见他当真没有丝毫反应,这才彻底松了气,大步追到石门口。


    楚芜厌还凝视着那把锁头。


    迎风站在一旁,挠了挠头,以为他没了法子,有些丧气道:“公子,没有家主手令,咱们进不去的。”


    他自幼跟着楚芜厌长大,虽没在楚家待过多久,可到底也算楚家人,对库房之事多少有些了解。


    最初,这库房的锁阵由楚家先祖一缕残灵所化,再由历代家主以血加固,历经千年,坚韧无比,唯凭家主手令,方可解阵开锁。


    闻言,楚芜厌只淡淡道了句:“谁说进不去?”


    迎风一时怔然,未等他回过神,只瞧见他家公子手腕一转,掌心便多了一枚刻着楚家图腾的血色玉佩。


    他眼皮一跳,登时有种不妙的预感:“公子,您取这枚血玉做什么?”


    这图腾血玉是楚家人血脉与身份的象征。


    自公子退出天璇宗,与楚家决裂,便再也没拿出来过一次。


    “除手令之外,还有一法可以进入库房。”


    楚芜厌手掌一抬,血玉瞬间腾空而起,在灵力趋势下,一寸一寸地靠近锁头。


    他的目光追着血玉,不急不缓道:“为防家主薨逝而再无人能开启锁阵,此阵法留有一丝回旋的余地。危急关头,凡持血玉者,皆可以血启阵。”


    是这么说没错


    可是……


    迎风心口猛地一跳,急忙跪下劝阻:“这也并非危急关头呀!且不说用血玉启阵要先受三枚血骨钉,日后祖先残灵察觉有异,您免不了受楚家家罚!”


    楚芜厌却冷着脸,眼帘一搭,也不去看他,坚持道:“我必须要进去!”


    “公子,您这是何苦啊!若是为了试炼会,咱不参加了不成吗……”


    楚芜厌没再理会念念有词的迎风,双指并剑,幻出一道光刃划破掌心,鲜血涌出的瞬间,那玉佩仿佛被点燃了一般,爆发出一股滔天的血气,向着那门锁冲去。


    门锁灵光暴涨,一道浑厚的声音从那亮光中涌来:“何人以血玉启阵,且报上名来。”


    这便是楚家先祖残灵。


    楚芜厌双膝跪地,抱拳行晚辈之礼,道:“小辈楚芜厌,戾气显世,危急关头,这才贸然打扰先祖,请求开启宝库,救九洲和楚家于危难。”


    迎风眉毛抽了抽,没说话。


    光亮之中又有声音传来:“凡以血玉启阵者,皆得受三枚骨血钉,方可开启宝库之门,你可清楚?”


    楚芜厌神色未变:“小辈清楚,亦无惧无悔。”


    “好,看钉!”


    话音落下,锁芯处盛光渐渐隐去,转而出现三根红光刺目的钉子,细如发丝,长度却赶得上一条手臂。


    骨血钉正如其名,入骨缝,饮鲜血,仿佛无数细小的毒虫沿着骨髓爬行,啃噬、撕咬、翻搅,犹如万虫噬骨之刑!


    一线猩红笔直掠来。


    第一根血骨钉没入楚芜厌左肩,灼焰贴着骨缝绽开,他却连眉头都未曾皱一下。


    未等左肩之痛平息,第二根血骨钉瞬间贯透右肋!


    火纹沿骨瞬间遍布整个右侧腰,楚芜厌颤了颤睫毛,喉间溢出一声闷哼。


    迎风看得揪心。


    但锁阵将两人隔绝开,他除了眼睁睁地看着,并帮不上任何忙。


    第三根血骨钉缓缓悬于虚空,直指楚芜厌心头!


    楚芜厌挺直脊背。


    红光掠过,长钉刺入胸口的瞬间,一口鲜血涌出,万虫噬骨,疼得发痒,痒的发烫,烫得直钻心底,又化为冷汗浸透衣衫。


    楚芜厌说不清此刻究竟是寒是热,那种从骨头深处窜出的麻痛,让他整个人好似被密密麻麻的火虫一点点蛀空,只余下一张皮囊,止不住地颤抖。


    三根血骨钉入体,锁阵自行解除。


    “公子!”


    迎风惊呼一声,飞身过去扶住他。


    与此同时。


    “咔嚓——”一声脆响过后,石门打开。


    库房中并未点灯,绚丽夺目的华光从堆积如山的宝物中散发出来。


    楚芜厌手掌撑地,缓缓站起身子,他抬手擦去唇角的血,推开迎风搀扶的手,缓步踏入屋内。


    迎风跟在他身后,想着他受三根骨血钉,定是为了名冠九洲的法宝,谁知,他竟从这些宝物之间穿梭而过,连看也不看一看,径直走到一处不起眼的拐角。


    楚芜厌的目光落在博古架底端一只布满蛛网的旧木盒上,他俯身将其拿起,轻轻推开盒盖。


    盒中放着一枚玉扣,指盖大小,里圈雪白,外圈墨黑。


    “这便是薙环啊……”


    楚芜厌喃喃自言了一句,伸出手将其取出,夹在双指间轻轻一捏,那玉扣便从中间分裂开,成了一黑一白两枚玉环。


    迎风将宝库的石门合上,这才回身去找楚芜厌,刚走近,便听他念着“薙环”二字。


    这是传闻中的替身神器。


    听闻此物与魂体借契,持白扣者受到致命一击时,这份伤害会即刻转嫁到持黑扣者身上,契约不解,此薙环法力不消,随魂体入转世轮回,生生世世,永不消散。


    才落回肚子里的心直接顶到嗓子眼,迎风一张口,都能感觉到它就快要从口中蹦出来:“公子,您要这薙环做什么?”


    夜色的昏暗被隔绝在外。


    从妖界离开后,楚芜厌的脸就一直紧绷着,现下,满屋子的流光溢彩洒落在他身上,才终于让他的面色有了几分缓和:“自然是执黑环,替她挡灾。”


    用不着字字挑明,迎风也很笃定公子口中的“她”为何人。


    一百多年来,为了叶凝,他没少做疯事、傻事。


    楚家将它封锁在库房并非想要替谁挡命,而是不希望有朝一日此物落入仇家之手,让楚家成为替别人挡灾的牺牲品。


    他家公子到好!


    巴巴地挨了三根骨血钉,竟把这人人避而远之的东西当作宝贝!


    简直是疯了!


    迎风抱拳一礼便要跪下:“属下愿替叶姑娘挡灾!”


    楚芜厌拂袖一挥,打出一道灵力将人扶起,苦笑一声道:“这是我欠她的债,哪有让你还的道理。”


    迎风还想再劝。


    楚芜厌却已运起灵力,与黑色玉环完成结契。


    而后,他四处看了看,又召来一份九洲舆图,将鲛皇宫那页图纸撕下,单独做成一个卷轴,将白色玉环嵌入其中。


    直到做完这一切,他才转身看向迎风。


    “我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要交予你。”


    楚芜厌一边将卷轴妥善收好,一边道:“试炼开始后,你就守在东海边上,若三日我们都没能回来,你就以戾气现世为由,去都玄观,请师尊下山。”


    迎风垂下头,恹恹叹了口气,自知说什么都来不及了,便只好应道:“是。”


    *


    试炼会报名当日,天色尚早,未及卯时,客栈大堂里已人声鼎沸,人满为患。


    参加试炼者,仙妖两族各自为伍,自觉地分立于大堂两侧。


    仙族以桑落族为首,其后乃十二仙宗,靠近客栈门口零零散散站着几位散仙。


    他们大多已两两组好队,只等报名开始。


    反观妖族,却是嘈杂纷扰,群龙无首!


    他们不仅没分好队,甚至有不少人将主意打到了叶凝身上,一道道不安分的视线直往她身上瞟。


    叶凝懒得搭理。


    眉眼间尽是勿扰的疏离与淡漠。


    段简就站在叶凝身后,自然也感受到了这些目光。


    他心里本就藏着别扭,这会儿更是生了几分不悦。


    妖族本就贪得无厌,若不让他们点教训,来日还不知会做出多少无礼之举。


    拢在袖中的手微微一抖,一张灵符自段简袖口钻出,化为光刃,瞬间击中带头的蛇妖。


    那蛇猝不及防地挨了一记,虽有些惊愕,但反应却是极快,很快便锁定了攻击目标。


    黄绿色的竖瞳中闪过一抹狠戾,卷起蛇尾一扫,扬起的风凌厉阴冷,直朝着段简袭去。


    段简微微侧身,避开了这一击。


    见一击未中,蛇妖心中忿忿难平,接连射出几支袖箭。这些箭的顶部都闪着绿光,都淬着妖毒。


    段简一肚子憋屈没处撒,正欲迎战,却见叶凝飞身挡在他身前,拂袖一挥,打出一道强劲的灵力,将那些袖箭都挡了回去。


    圣女出手,便不只是两人之间的恩怨。


    随着蛇妖的哀嚎声响彻整个大堂,仙妖两族纷纷祭出武器,颇有几分剑拔弩张的气势。


    段简心里却半分都不痛快。


    明明师姐是为了他出头,可他心里清楚,这样的关心并非出于男女之情,只是师姐为师弟打抱不平。


    “当——”


    一声清脆的锣响,清越悠长。


    鲛人族掌事华晋缓步踏入屋内,身后八名守卫手握长矛打横扫过,将绷在屋内的这根弦松了松。


    “试炼报名将始,还请诸位肃静!”


    掌事已至,众仙妖虽心有不甘,也纷纷收起了对峙的武器。


    华晋走至堂屋最里侧,转身面向众人,抬手拂袖一挥。


    刹那间,一道道灵力流光从袖中涌出,如同细丝般在空中缓缓交织,凝结成上百只魂灯。


    这些魂灯黯然无光,就像未点燃的孔明灯,静静悬浮于半空之上。


    华晋朝叶凝行了一礼,而后扫视过殿内所有人,扬声道:“十年一度鲛人族试炼在即,欢迎各位勇士报名参加,本次试炼两人一组,获得魁首者,可得我族至宝,龙髓草。”


    龙髓草是这世间难得的魂药,传闻生长于归墟边缘,百年才长成一株,及其难得。


    □□之伤好治,可魂体之伤却极其难愈,是重金难买的宝贝!


    叶凝皱了皱眉头没说话。


    来参加试炼的人却瞬间像被点燃的火药桶般炸开了锅,兴奋难耐,个个眼中闪烁着跃跃欲试的光芒。


    华晋又敲响一记锣:“试炼报名即将开始,各位,准备好了吗?”


    叶凝忽然就朝身后人群看了一眼。


    自前日客栈大堂一别,她就再没瞧见楚芜厌,隔壁房间也一直空着,并无人来住过。


    参加试炼的每一对人数都是算好的,若他不来,慕婉便就落单了。


    她倒是不在意慕婉会怎么想。


    只是这次试炼会好不容易把十二仙宗的人凑齐,生死面前,人性必将显露无疑,是绝好的机会撕开那些虚伪之人的面具。


    可若是偏偏缺了这两个对她伤害最大的人……


    这会儿功夫,华晋已走到叶凝跟前,他抬袖一挥,从半空中召来一只魂灯,往她身前递了过去:“圣女殿下,您先请吧。”


    叶凝收回思绪,将华晋掌心的灯召到了自己跟前,双指并剑,从额前抹过摸,挑取出一缕念力注入魂灯之中。


    灯芯处忽而亮起一丝微弱的光芒,而后渐渐蔓延开来,原本灰扑扑的魂灯,便亮起了半边。


    华晋将这亮了半盏的魂灯收回,按惯例询问道:“圣女可选好了组队之人。”


    叶凝不假思索地点了点头:“嗯,选好了,是……”


    段简。


    原本笃定的答案忽然粘在了喉间。


    她并非不想同段简组队。


    只是在犹豫,若楚芜厌当真不来,她是否要同慕婉一组,先将她拉入局中。


    见圣女迟迟不说人选,妖族众人又开始蠢蠢欲动。


    尤其是方才那条蛇妖,在众人的鼓动声中,竟走到叶凝身侧,弯腰俯身,摆出一副邀约的姿态。


    叶凝自然没看他一眼。


    华晋有些许着急,出声提醒道:“殿下,您要与何人组队,唤他上前一步便可。”


    叶凝便又想了想。


    如今,十二仙宗皆知她要与段简组队,若今日改口选了别人,阿简免不了成为众仙茶余饭后谈及的笑话。


    比起错过报仇的机会,她更不忍见到阿简为难……


    于是,她转身去寻段简,可视线在掠过客栈门口之时,又不由自主地顿了顿。


    段简的视线一直落在叶凝身上,见她一而再再而三地迟疑,终是等不住,自己往前迈了一步。


    “是我——”


    一道沉冷的嗓音骤然从屋外传来,分明尾音上扬,染着几分笑意,却又不失威严。


    段简心里一紧,转身循声望去。


    叶凝的目光也钉在那处。


    晨曦初破,朝霞如火,自远处起伏的山峦之后蔓延开来,将苍穹染成一片绚烂的绯红。


    而在那片瑰丽的色彩之中,楚芜厌墨袍翻飞,踏入屋内的瞬间,额前妖魄印骤然亮起,从灵台释放出来的威压让屋内所有躁动的心都压了回去。


    段简更是一步都迈不动。


    楚芜厌大步走到叶凝身侧,袖袍一挥,便将那企图靠近叶凝的蛇妖一掌拍回原形。


    他从华晋手中夺过那盏亮了一半的魂灯,不由分说地将自己的念力注入其中。


    魂灯彻底被点亮。


    华光流转,似夜幕中亮起的第一颗星辰。


    楚芜厌嘴角噙着笑,漆黑的眸子被魂灯柔和的光线照亮,清晰地映照出叶凝那张近在咫尺,却有些许愣怔的脸庞。


    他弯了弯双眼,唇角的弧度更深了些,出口的话却带着霸道强势的占有欲:“殿下,您为何如此诧异?我说过的,您只能同我一队。”——


    第三十五章


    叶凝眨了眨眼。


    一时无言。


    大堂内却乱作一团, 议论声此起彼伏。


    “妖王!是妖王!”


    “怎么可能!楚师兄怎么会是妖王?”


    “他的额前有冰魄印记,错不了!楚芜厌就是妖王!”


    ……


    妖族众人纷纷下跪行礼,反观仙族,却一个个皆呆愣在原地。


    除了段简与慕婉二人, 楚芜厌并未以妖王的身份在其余仙宗弟子面前露过脸。


    仙妖两族斗了成千上万载, 他们怎么也想不明白, 昔日那霁月风光、风范卓著的天璇宗大师兄居然堕妖了!甚至还成了那令人闻风丧胆的万妖之王!


    楚芜厌并开口让众妖起身,跪满一地的妖皆是大气也不敢出,无人敢擅动分毫。


    他抬手, 指尖轻掐法诀, 那被他一掌拍回原形的小黑蛇, 尚未来得及挣扎, 便已被他握在掌心,七寸被牢牢掐住, 动弹不得。


    一双凤眸抬起, 其中笑意尚未完全褪去,可那眸光却已如寒冰般冷冽, 再无半分温度。他缓缓扫视在场众人, 每一道目光落下, 都似有千钧之重, 压得众人不敢抬头。


    “本王与圣女殿下组队,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金石落地,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 “不知诸位可有异议?”


    谁敢跟妖王抢人啊!


    不要命了?


    妖族们个个如芒在背,恨不得将头插入地缝中去。


    方才异想天开的念头,仿若一场荒诞不经的噩梦, 只教他们心惊胆战,后怕不已!


    慕婉却恨得牙痒痒,这时竟顾不得场合,出言打断道:“师兄,不是说好我同你组队的么?怎么……”


    “本王何时同你说好了?”楚芜厌眸光一沉,不留情面地将她的话驳了回去,顺手把掐在指尖的黑蛇丢出窗外。


    这话跟“她在胡说”有什么区别?


    慕婉好歹也是个女儿家,此刻一张脸瞬间涨得通红,仿佛要滴出血来。


    她本就性情狭隘,容不得半点委屈。


    先前明明说好的事情,如今陡然生变,心中满是愤懑与不甘,无处发泄。


    她舍不得怪罪楚芜厌,于是便很自然地将这口怨气撒在了叶凝身上:若非圣女以权势相压,师兄如何能变卦?


    叶凝本就被楚芜厌这一番举动弄得手足无措,这会儿又被慕婉怨毒的目光盯上。


    她浑身难受。


    心里更是暗暗骂了自己不下十遍,要不是方才犹豫了一瞬,也不会给楚芜厌机会点亮魂灯。


    她冷冷瞪了楚芜厌一眼,一口回绝道:“我有意见!我不欲与你组队。”说罢,便要去夺他手中的魂灯。


    楚芜厌似乎早有准备,身形微侧,轻巧地避开了她的伸来的手,托着魂灯举过头顶。


    魂灯点亮后,灯芯处便有灵力涌动,被这么一托,竟直接飞向空中。


    叶凝蹙了蹙眉,抬眼看向灰茫中耀眼的灯盏,道:“华晋管事,烦请将魂灯熄灭。”


    一个是桑落族圣女,一个是妖族之王。


    神仙打架,小鬼遭殃。


    华晋一头冷汗,却不得不得硬着头皮接过话:“殿下,灭不了啊。”


    “灭不了?”叶凝眸子一沉,直接冷眼向他扫去。


    华晋后脊一凉。


    正想着该如何安抚明显动了怒的姑奶奶,就听见不可一世的妖王低低一笑,同哄孩子似的柔声道:“殿下可能不清楚,这鲛人族的魂灯啊,一旦点亮,便不可再熄灭,若强行灭灯,是会被反噬的。”


    “对对对!”华晋赶忙接过话,继续道,“殿下,妖王说得没错,魂灯点亮便意味着组队成功,直到试炼结束前,你们五感互通,可若强行熄灭魂灯,别说解不开你们之间相通的五官,怕是还会伤到二位的魂体啊!”


    什么?


    五感互通!


    那岂不是她瞧见什么、听见什么、触摸到什么楚芜厌都会知道?!


    叶凝从未听说过这说法,只觉得荒唐至极!


    她错眼朝大堂中扫去,但见在场众人皆是神色如常,竟无一人露出惊愕之色。


    什么意思?


    所以就她不知道?


    这瞬间,她是有些生气的。


    可又想到自己对鲛人族试炼的所有认知,皆是从鬼差口中拼凑出来,信息不全也是难免。


    事已至此,也无再回旋的余地。


    愤怒的话到嘴边转了一圈,到底还是没能说出口,叶凝只拂了拂衣袖,道了句:“罢了。”


    华晋见她冷静下来,急忙招呼其他参炼者报名。


    人群蜂拥而上,叶凝退到一旁,楚芜厌便跟着凑了过去。


    叶凝虽接受与他组队的人事实,却不代表怒火已消。


    见他跟来,好不容易压下去的怒气又如海中巨浪,一层推着一层,至往心头涌:“楚芜厌,你做事一定要这么卑劣吗?”


    楚芜厌那双墨黑的眸子里染着笑意,眼尾上扬,声音里更是浸着少有的闲散。


    “想跟殿下组队的人这么多,我若不用点心思如何能如愿?至于“卑劣”二字,就当殿下在夸我了。”


    叶凝:“……”


    骂他也能喘上?


    她懒得再与他多说一字,索性背过身去不再看他。


    楚芜厌却巴巴地凑上去,笑容不减:“此前我就说过,段简修为不够,若殿下与他组队,势必会受他所累。我所欲之事恰是殿下所愿,所以,你只需安心地做个饵,引那鱼儿入网,其余的,自有我为你收网。”


    叶凝才压下去的火气又“蹭蹭”地冒了上来,即便带着面纱也不难看出,此时的她正拉着一张脸。


    自打昨日委婉拒绝了阿简,叶凝就没安下心来过。


    今日见到他,更是小心翼翼。话说轻了,怕他心生误会,可说重了,又怕伤他自尊,让他心生芥蒂。


    情爱之事本就讲究个两情相悦。


    不是段简不好,只是她这颗心早已被搓磨得千疮百孔,她连自己都顾不好,又如何能分出精力去回应他的情意?


    但这并不意味着谁都可以说段简不好,尤其是楚芜厌!


    叶凝转过身来,看向他的眼里已是一片风暴。


    “我不关心你想做什么,也不需要你帮我,试炼过程中,离我远一些,少烦我!”


    楚芜厌没心没肺地“嗯”了一声,被叶凝拒绝过这么多次,只要她一蹙眉头,便能猜到她会说什么。


    可即便再有预期,这些锥心之言落入耳中中终究是伤心的。


    那双狭长的凤眸明显暗了几分,从少女身上挪开,缓缓看向喧嚣的人群。


    大堂之中,几乎所有人都已组队报名完毕,悬浮于半空中的魂灯,也已次第点亮。


    华晋左右手中各托着一盏灰扑扑的灯盏,看向屋内众人,扬声道:“还剩下两盏魂灯,可还有人想要报名?”


    段简立于人群中,双手拢于袖内,却已紧紧攥成拳。


    除了叶凝,他并不想跟其他任何人组队,可鲛人族试炼素来危机四伏,他不放心她独自前去。


    况且,师姐还与楚芜厌组成一队。


    这比试炼本身更教人加难以心安!


    在场仙族均已组好队,唯剩下一人。


    段简黑着脸走到慕婉跟前,不由分说地拽过她胳膊,走到华晋跟前,将自己的一抹念力注入其中一盏魂灯之中。


    “我们要组队报名。”


    叶凝眉梢一挑,闪过几分惊讶,旋即而来的,便是深深的自责。


    阿简与慕婉向来不合。


    他们组成一队,难为的岂不是他自己!


    叶凝想劝阻,慕婉却先开了口。


    “你疯了吗?谁要跟你组队?”她用力一甩,挣开段简的手,面露嫌弃地拂了拂被他触碰过的衣袖,仿佛那地方沾了什么污秽之物。


    慕婉求助地看向楚芜厌。


    后者却只冷冷地看着,眉眼之间皆是淡漠,全然一副事不关己的看戏之状。


    段简亦冷着一张脸,他压下从胃部反涌上来的恶心,再一次握住慕婉的手腕,凑到她耳畔,压低声音警告道:“天璇宗就你我二人,如若我们不组队参加,来日天璇宗还有何颜面稳坐十二宗门之首?还是你想回去之后被妉常长老脱一层皮?”


    自一百三十年那场变故后,掌门玄极便鲜少待在天璇宗,宗门大小事宜皆由大长老妉常做主。


    妉常最好面子。


    此番前往桑落族,她对慕婉千叮咛万嘱咐,让她一定要与圣女打好关系,行事谦卑谨慎,切不可给天璇宗抹黑丢脸。


    慕婉有一瞬的犹豫。


    段简没理会她的反应,诨手打出一道灵力,强行从她灵台取出一缕念力,点亮华晋手里那半盏魂灯。


    随着魂灯亮起,组队契约就此生效。


    慕婉后知后觉,双眉一拢就要发作。


    段简却一脸嫌弃地甩开手,头也不回,径直走回人群里。


    众目睽睽之下,慕婉分明满腹怨忿,却连半个字也无法言说。


    眼下已是最好的结局了。


    片刻后,慕婉眉眼舒展,僵硬地笑了笑,之后便静默地回身,重新隐于人群之中。


    只剩最后一盏魂灯未点亮。


    华晋扬声问道:“还有人吗?”


    大堂之内,众人皆已结成对子,两两并肩而立,似乎并无人落单。


    “既如此——”


    “慢着!”


    一道慵懒的声音从屋外飘来,冷得像寒冬腊月的风,脱着长长的尾调,将屋内的喧嚣扫平。


    众人循声望去。


    叶凝也跟着抬头去看。


    血雾漫开,魅妖踏入屋内,一身红衣如烈焰般灼灼生辉,白发低挽于脑后,散开的发丝如绸缎般顺滑,在魂灯的华光映照下,泛着淡淡的银光。


    那冷到极致的白,与热烈张扬的红,相互交织,相互映衬,好似有什么魔力一般,牢牢勾住众人的视线。


    魅妖抬眼一望,一下便瞧见了站在众仙之前的叶凝,久违的熟悉感扑面而来,她径直了过去,熟稔地打了个招呼,道:“原来你也来报名试炼!组队了么?不若同我一组?”


    叶凝眼皮一跳。


    一时没明白魅妖是认出了从前的自己,还是在同桑落族圣女说话。


    她怕暴露身份,没想好怎么回复,便故作高冷地别过脸去,装作不认识她。


    魅妖还打算追问。


    就在这时,楚芜厌握住叶凝手腕,一把将她拉到身后。


    额前雪魄妖印亮起,一股强力的威压瞬间释放。


    他眼皮轻掀,看似波澜不惊,却在掠过魅妖的瞬间,眼底闪过几分隐怒的寒芒:“你是什么东西,妄想与桑落族圣女组队。”


    见状,魅妖先是一怔,而后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竟肆无忌惮,放声大笑起来:“你说,她是桑落族圣女?”

【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