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白日里天光透亮, 云霓殿并未点灯火。
也不知是不是错觉,一见楚芜厌入殿,叶凝便觉得屋内光线顿时昏暗了些许。
他的脸被一团黑暗笼罩着,看不清五官, 更瞧不见神色, 却又一种风雨欲来的沉闷。
叶凝不屑地挑了下眉。
自从将心里话都说出来, 她对楚芜厌就已没了半分恐惧,现下有叶韵兰在身旁,更显得有恃无恐。
她语调讥讽, 轻笑道:“妖王凭何不同意?”
楚芜厌没回答叶凝, 而是扭头朝叶韵兰行了礼:“既然女君同意让本王留下, 自然已经将我的底细调查清楚。我出生于楚家, 三岁入天璇宗,拜入掌门剑尊座下, 后自请出天璇宗, 修妖法,堕妖道, 统御妖族。”
“至于段简, 他曾是天字山符修, 也算是我的师弟。他这个人, 性情散漫无拘, 行事狂妄自大,根本就靠不住……”
简直胡说八道!
叶凝听得脸都黑了!
顾及叶韵兰在场,她一次次压下上涌的怒火, 可听到最后,却再也顾不了这些,直接拍案而起, 扬声打断他的话:“楚芜厌,你过分了!”
“啪——”
桌面上的凤行神弓猛地一震,瞬间应声飞起,悬浮在空中,神力流转、弓弦紧绷,蓄势待发,大有一副无法善了的模样。
叶韵兰看得出叶凝当真动了怒,但她装作未觉,只慢条斯理地喝茶。
站在一旁的合容亦是眼观鼻子鼻观心,没有半分想插手的意思。
就在众人以为妖王难逃一箭之时,叶凝却抬手拂开身前的凤行弓,绕过桌案走了下来。
她板着脸,冷冷地盯着楚芜厌:“可我怎么听说,三长老段简修为高深,博古通今,待人温文儒雅,今日一见,更觉得他清隽脱俗、俊雅不群。”
叶凝每夸段简一句,就给楚芜厌心间的怒火添了一把柴。
待她话音落下,楚芜厌心头那把火早已窜至天灵盖,只觉得七窍生烟,一张口便能喷出热气来!
他轻嗤一声道:“殿下与段长老不过一面之缘,怎比得上我与他同门三年?殿下,日久见人心这话,您应该听过吧?”
好一个日久见人心!
老娘当年就是瞎了眼,才喜欢你这个狗男人喜欢了十年!
叶凝站定在楚芜厌面前,微微仰头,眼中寒芒乍现,冷声道:“妖王这话难道就不失偏颇了吗?段长老贤名在外,岂容你一张嘴就颠倒黑白?”
她离得那样近,近到他只需轻轻一伸手,便可触碰到她的衣袂。
然而,从她口中吐出的每一个字,都在打压着他,夸赞着旁侧的男子。
楚芜厌一时无言,只觉得做胸口酸涩、绞痛。
大殿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叶韵兰抬眸瞥了一眼,缓缓放下茶盏。
杯底与杯拖相撞,发出“叮”一声响,清脆悠扬,让殿中紧绷的气氛得以有一丝缓和。
她这才接过话,将话题从段简身上扯开:“凝凝,你先前说有了计划,你先说说想法。
听得这话,叶凝敛了敛怒火,警告般瞪了楚芜厌一眼,这才转身面向叶韵兰,垂眸一礼,道:“听闻东海鲛族每十年举办一次试炼,不分仙妖,均可参加,最近的一场便是在两个月后。若此次试炼,桑落族圣女也参加,并提前告知三界,母君以为如何?”
桑落族从不参加九洲之上的任何试炼,甚至极少在众人面前露面,圣女更是如此。
若圣女参加试炼的消息传遍九洲,定会引得大批修士涌入东海。届时鱼龙混杂,便是给有心之人作乱的绝佳掩护!
这是一个绝好的局。
不过,叶韵兰并未直接应下来,反而问道:“你怎么会知道鲛人试炼?”
叶凝心中咯噔一下,随口扯了个借口:“那日出结界,正好听见有修士提到。”
“是吗?”叶韵兰眯着双眼看向她。
当然不是。
其实,这鲛人族试炼是叶凝在酆都城的时候,听鬼修们提起的。
鲛人族每十年举办一次试炼,在试炼中夺得魁首之人可获鲛族宝藏。
不过,这试炼凶险万分,每次都有近半数试炼者惨死于东海之地。
为避免祸乱,及时将这些亡灵带回幽冥,鬼差们总提前前往蹲守。
这些话,叶凝自然不敢说给叶韵兰听,只能咬死了,一个劲儿地点头。
叶韵兰轻笑着收回视线,没再打算深究,只话锋一转,问道:“本君听说,此试炼为两人一组。凝凝,你是打算同妖王一组?”
“自然……”叶凝拉着长长的尾音,侧眸看向楚芜厌。
眸光潋滟。
这一眼,让楚芜厌那颗半截入土的心重心活了过来,怦怦直跳,几乎要从嗓子眼蹦出来。他想说他很愿意,甚至他愿意用自己的性命护她周全。
可就在这时,他忽然看到叶凝唇角一扬,嘴角那么笑透着眨眼的狡黠。
楚芜厌后背一凉。
下一瞬,他听到少女慢悠悠地吐出两个字:“不是。”
自然不是。
叶凝唇角的弧度更深了,她转过身,朝叶韵兰一礼,撒娇道:“母君,女儿想同段长老一组,至于妖王,他可以和慕婉姑娘组一队,您看可好?”
“不行!”
叶韵兰没说话,楚芜厌先出声拒绝了。
他当真有些生气了,脸色阴沉,一双眸子也深沉近墨:“殿下做决定之前,可否先询问一下我的意见?”
叶凝却冷冷一笑。
原来楚芜厌还知道要尊重人呢。
她还以为,像他这样的人只有自己,从来不会顾及别人的死活。
她冷笑着道:“听闻妖王从前在天璇宗的时候,与慕婉姑娘青梅竹马,两小无猜,我以为妖王是愿意同她一组的。”
“我不愿意。”楚芜厌急忙撇清他与慕婉之间的关系,“当年,我受妉常师姑所托才对她照顾一二,我与她并没有什么。”
“噢,是吗?”
听到楚芜厌的解释,叶凝内心竟毫无波澜。
连她自己也有点意外。
从前,她一直以为楚芜厌对慕婉与众不同,当年,还因此难过了好一阵子。
这一句解释,曾是她心中最热切的期盼,可在她最需要的那十年里,他从未给她过,哪怕一次。
现在,她不稀罕了。
说话间,她掌心掠过腰间,一道灵力涌入乾坤袋,将赤霄剑从中拉出来。
赤红色的剑身上布满了封印铭文,叶凝一挥袖,便将这封印撤得一干二净。
剑尖压在脚边的地面上,她拖着剑,绕着楚芜厌走了一圈,那剑刃在翻飞的裙摆中若隐若现,发出刺耳的“滋滋”声。
最后,她站定在他面前,眉眼间寒意凛然,语气冷得像从冰窖中传出,一字一顿道:“既然妖王对我桑落族提出的合作方案不满意,你我合作便就此终止吧!拿了你的剑回妖族,妖王想同谁组队都是一句话的事,就别在这里找不自在了!”
叶韵兰饶有兴致的看着两人,总觉得她这女儿把妖王吃得死死的。
果然,楚芜厌脸色一白,将她握着赤霄剑的手推了推,明明神色都慌了,却强撑着,故作镇定:“合作才刚开始,哪有说断就断的!”
叶凝歪了歪脑袋:“那妖王的意思是?”
楚芜厌轻喟一声,看起来无奈至极:“殿下想怎么做,便怎么做吧。”
叶凝得逞一笑,转身看向叶韵兰:“母君,您觉得呢?”
“准。”叶韵兰一挥袖,站在身后的容合便扶着她起身,“既然你有了主意便去做吧,这云霓殿给你们议事就是了。”
“女儿谢过母君。”叶凝直起身子,手腕一翻,重新将赤霄剑封印好,塞回乾坤袋中。
叶韵兰冲她摆摆手,转头看向合容,边说着边往殿外走,感叹道:“本君老了,这九洲大陆,迟早要交道这些孩子们的手中了。”
“女君说笑了,属下觉着,您还年轻着呢。”
“你贯会哄人。”
……
*
阳光透过殿宇的高窗,斜斜地洒入大殿,光影交错间,更显得殿内愈发空荡。
自叶韵兰离开后,叶凝便差千灵去将段简与慕婉请来。
空荡荡的殿中只剩叶凝与楚芜厌二人。
两人本相对而立,可距离过近,叶凝被楚芜厌灼热的目光盯得浑身不自在,索性转身绕道桌案后侧,重新坐回主座上。
这一坐下,气势瞬间变了,那原本有些局促的心绪随着高度的改变逐渐平复。
腰挺了,背也直了,叶凝继而生出些捉弄人的心思来。
她搭了一只手于桌面上,翘着小手指,不急不缓地下令道:“这殿内略显空旷,段简与慕婉好歹是远来之客,总不能一直站着。眼下连个伺候的宫娥都没有,不知可否麻烦妖王,替我布置些桌椅?”
楚芜厌朝四周扫了一眼,自是应了下来,磅礴的妖力自袖中涌出,瞬间幻化出三套桌椅,面向主位,并排放置在大殿中央。
“殿下,可还满意?”
叶凝翘着的手指倏地压下,往前探了探身子,蹙起眉头道:“咦,怎么有三套?多了!”
说罢,她拂袖一挥,诨手打出一道灵力,将摆在中间那套桌椅打散。
楚芜厌不解:“怎么就多了,三个人,三套桌椅不是正好吗?”
叶凝眨眨眼,后知后觉道:“呀!妖王你也要坐啊?”
嗯?
难不成要他站着?
楚芜厌忽然意识到殿中没有宫娥,叶凝身旁正缺一个人伺候。
阿凝是想让他站到她身侧去?
这倒也是个不错的去处。
楚芜厌正打算走过去,脚还没抬起来,就听叶凝的懒洋洋的声音悠悠飘来:“我想着殿内也没个宫娥伺候茶水,一会儿得麻烦妖王帮忙照顾段长老与慕姑娘了。”
楚芜厌:“……”
叫他给段简端茶送水?
不干!绝不可能干!
叶凝看着楚芜厌如遭雷劈的面色,心里顿时乐了,竟觉得这狗男人看起来也没这么令人讨厌。
她想再多看一会儿,于是面上装出一副为难的样子:“妖王不愿意啊……”
继而话锋一转,竟用自责的口吻道:“是我考虑不周了,那不如,这两个座位就留给你与慕姑娘坐吧!”
“那段简呢?”楚芜厌下意识问
叶凝就等着他问这话,勾唇一笑,挪了挪身子,靠在椅子一侧的扶手上。
桌案后的那张椅子很长,坐下两人绰绰有余,这几日叶凝跟着叶韵兰议事,便一直与她同坐。
她拍拍身侧一片空位,道:“阿简跟我坐就行了呀!”
楚芜厌呼吸一滞,开口便要劝她:“阿凝……”
“打住!”
叶凝半点都也不吃这套,拂袖起身,居高临下地望着他:“这里是桑落族,妖王在此处要么称我为圣女,要么唤我殿下,你若再乱叫,我便将你逐出去!”
楚芜厌脸色很沉,一双眸子却晶亮,仿若有火在眼底燃烧。
叶凝却笑盈盈地看着他。
只觉得狗男人既生气又偏偏奈何不了她的样子简直大快人心!
“如何?想好了没?”
“站着,坐着,亦或是滚回妖族,你选哪一个?”——
第二十七章
“殿下——”
比楚芜厌先出声的是千灵。
她站在殿门口, 只瞧见屋内两人相对而立,一人笑若春华,一人却沉如夜霜。
气氛诡异,让她后脊瞬间凉了一片, 竟踌躇了许久都不敢进去。
叶凝抬眸望了眼。
阳光下, 一抹暗红, 一道淡紫。
两人分明是一道来的,却站在千灵身后两侧,彼此离得足有一丈, 仿若两人中间有什么咬人的蛇蝎, 靠近一步, 便是百虫噬骨。
楚芜厌亦转头看去。
不过, 他的视线并未在段简与慕婉身上停留,而是错眼看向站在一旁阴影下宫娥。
她手里端着一只白玉托盘, 其上整齐摆放着茶壶与茶盏。
楚芜厌只略略思考了片刻, 脚尖一转,便朝殿外走去。
他掠过阳光下三人, 径直走到宫娥身旁, 自然将玉盘接过, 挥袖示意她退下。
一套动作行云流水。
那宫娥有些愣怔, 看向千灵求助, 见她亦是一副摸不着头脑的样子,只好硬着头皮请示殿内的圣女。
看堂堂妖王亲自端茶送水,叶凝心里别提有多解气了, 眉梢一扬,不以为意道:“不用管他,妖王愿意伺候人, 我们总不能拂了人家的好意。”
宫娥得了令,便福了福身子便打算退下。
楚芜厌脸色虽沉,却并未说什么。
他端着玉盘走到叶凝身边,先替她添了热茶,这才转头看向门口恨不得离得十万八千里的二人,指了指大殿中央两套桌椅,面无表情道:“段长老,慕姑娘,请入座。”
氤氲的水汽袅袅上浮,明明相隔甚远,段简却觉得眼中一烫。
刻进骨头缝里的恨意,如不断蔓延的毒素,挑动着他的每一根神经。
他瞪大双眼,暖洋洋的天光落入眸底,瞬间变得冷冽锐利,似布满冰面上的裂纹,只一眼,就教人战栗。
去他的妖王!
“楚!芜!厌!”
眼前之人,无论是仙是妖,堕了魔道,还是飞升成神,在他眼中,就是杀害他师姐的罪魁祸首!
段简抽出一张符纸,掌心运起灵力,符纸瞬间被点燃,化作一道金光飞向殿内。
他的攻击无比凶悍,却被情绪操控得毫无章法,全然没有技巧可言。
楚芜厌虽被封印了八成修为,但他体内的仙妖之力融会贯通,修为早已深不可测,对于这样的攻击,他只略略侧身一避,那金色的光刃便擦着他的手臂掠了过去。
白瓷托盘依旧稳稳端在手中,一滴茶水都未曾洒落。
见一击未中,段简更是气急,直接闪身冲到楚芜厌身前,冷不丁地抓住他胸前衣襟,一把将他按在通柱上,如困兽般龇目怒喝道:“我说过的,见你一次,打你一次!”
随着后背撞在通柱上,楚芜厌手中托盘上的茶壶茶盏相撞,发出一阵清脆的“叮当”声。
楚芜厌掀起眼皮子一瞥,看到少年眼中的仇怨如万丈高山倾倒般压来,他不屑地勾了勾唇,不紧不慢道:“那你也得有这个本事。”
“嘭——”
话音落下,段简直接挥出一拳打在楚芜厌嘴角。
“楚芜厌,你有本事,你有的是本事!”
“你就是个畜/生!”
“欺骗她感情,玷污她清白,污蔑她勾结妖族,最后连她的性命也不肯放过!”
“楚芜厌,欠我师姐的,你拿什么还?”
楚芜厌正欲反击,却听到段简细数过往种种,从前万般皆在脑海中一一浮现。
有过欢喜,有过不甘,更多的是无奈、愤恨,和无尽的悔意。
是他的懦弱,他的犹豫不决,他的不坚定害死了她。
如果重头来过,他一定不会让叶凝成为他封印戾气的牺牲品。
可惜,没有如果……
握着拳的手忽然便泄了力。
楚芜厌后背抵在通柱上,颓然垂着头,任由段简的拳头砸下。
嘴角、肩头、胸口、肋骨……
即便疼得蹙眉咬牙,唇角溢血,也没再躲一下。
托盘终究没能稳住。
摇摇晃晃地从手里滑落,重重砸在地里。
滚烫的茶水包裹着碎瓷片瞬间崩散在冰冷的地面上。
清脆的碎裂声,让原本歇斯底里的气氛忽然静了一瞬。
这样的沉静并未意味着平息,却像是飓风中心那片虚幻的晴空,只是在为下一轮狂风暴雨悄然蓄力。
叶凝重新坐回主位上,静静地看着扭打成一团的两个男人,既不拱火,也不劝阻,只一口一口抿着杯中的茶水。
慕婉还站在那束光下,她看了许久,也听了许久,似乎在仔细辨认。
直到瓷盏碎裂的巨响将她震醒,她才确信那个被揍得鼻青眼肿的妖王就是她寻了一百多年的师兄楚芜厌!
她恍若梦呓般唤了声“师兄”。
隔着眼眶中那层朦胧的泪花,她看到段简掌心的灵力迅速凝聚,化作一柄锋利的光刃,正朝楚芜厌的胸口狠狠刺去。
“楚芜厌,我要你以死给我师姐赔罪!”
段简凄厉的嘶吼声响彻大殿。
叶凝瞬间坐直身子,五指在虚空中一握,召来凤行神弓。
就在弓弦被拉成满月,凤翎箭挑起一抹寒光,蓄势待发之际,余光撇到大殿门口那抹蠢蠢欲动的身影。
她忽然停下手里的动作。
一条水袖飞速从殿内掠过,直冲段简而去。
此时此刻,段简眼中浸满了恨怨,心中所念唯有为师姐报仇,根本没留意到从斜刺里飞来的那根紫色飘带。
手中的光刃还未靠近楚芜厌的胸口,段简忽觉腰间倏地一勒,紧接着,这股力量发狠似的扯着他,将他猛一下甩开。
光刃脱手掉落,段简因这突如其来的一击控制不住地后退,眼瞅着就要摔倒在地上。
殿内的桌椅烛台倒了满地。
慕婉重新甩出水袖缠住通柱,飞身跃过满地狼藉,一头扎进楚芜厌怀中,环抱住他,将头埋入他胸口。
叶凝的脸顿时拉了下来,手中的凤行弓如回旋镖般掷出,急速朝一众闹事的人飞去。
这神弓看似攻击范围很大,却在靠近段简的时候,骤然拐了个外。
磅礴的灵力从他后背掠过,不仅没伤到他,反而托了一把他摇摇晃晃的身体。
而后,凤行神弓旋转着,重重地击在紧紧相拥的二人身上。
准确来说,是打在慕婉后背上。
楚芜厌被段简打得浑身是伤,根本无力还手,这会儿被拉拽着,身子一歪,与慕婉一同摔倒在地上。
叶凝抬手接过飞回来的神弓,绕过桌案走下来。
露在面纱之外的眉眼分明染了怒气,她扫过屋内一片狼藉,喉间怒音滚过:“放肆!你们把云霓殿当什么地方了?再打都给我滚出去!”
殿内鸦雀无声。
片刻后,又被一道短促的倒吸凉气之声打破。
楚芜厌转动手脚。
被段简打伤之处,撞击到地面的关节之处,每动一下,便是附骨之痛。
他咬牙坐起身来,正想撇清与慕婉之间的关系,却发现自己的袖角竟一直被她拽在掌心。
而她哭得梨花带雨,一声声唤着“师兄”,眼底情意绵绵,比胶水还要浓稠几分。
叶凝冷眼旁观,脸上并看不出太多情绪。
楚芜厌的脸色却阴沉得厉害。
被慕婉触碰过的袖袍就好似长满了虫,顺着布料爬上皮肤,带着刺、吐着沫,竟教他汗毛都乍然倒竖起来!
他用力一挣,将衣袖抽回,出口的话就更是森冷,像裹上冰雪的石粒:“慕姑娘,请你自重!”
慕婉被神弓一击,身子里的骨头好似都被敲了个粉碎,见他要走,心中一急扯到了伤口,疼得眼泪直流,也顾不得楚芜厌说了什么,只一遍遍哀求道:“师兄……师兄救我……”
楚芜厌并不理会她,兀自起身,小心翼翼地抬眸去看叶凝。
叶凝也正打量着他。
四目相对。
少女眼底似乎还有一丝未散尽的愠色。
楚芜厌在那愠怒背后扑捉到一抹转瞬即逝的担忧,仿佛是她心底最深处的温柔,在这一刻不经意地流露出来。
阿凝在担心他?
他心中一颤,走到叶凝身侧:“殿下……”
“多谢殿下出手相助!”
一道清朗的嗓音打断了楚芜厌的话,段简从叶凝身后绕到她身前,恭敬行了一礼,所站的位置正好当两人交汇的视线阻断。
不知为何,看到圣女与楚芜厌的互动,段简总觉得有些不踏实,尤其是楚芜厌处处小心讨好圣女的模样。
虽说桑落族是遗世独立的存在,可他楚芜厌是谁啊?
是众星捧月的天璇宗大师兄!
自叶凝死后,他几乎没再露过面,没人知道他在何处,又做了什么。
后来,不知为何妖王薨逝。
妖以武为尊,只听闻新妖王的修为已至化神巅峰,却无人见过他的真容。
没想到,这位新妖王竟是楚芜厌!
这样的人,怎会甘愿对旁人俯首称臣?
即便那人是桑落族圣女……
“段长老客气了,你没事就好,都是我思虑不周,让你受惊了。”
一道温和灵力托住段简的手肘。
段简便顺着这力量起身。
随着脊背立直,他的视线亦随着往上飘,直到落在身前少女的脸上。
那双笑意盈盈的鹿眸宛如一弯新月,分明与当初送师姐符箓袋时那双眼别无二致。
段简不知该怎么形容现在的心情,有紧张和期待,也有担心自做多情的恐慌,一颗心五味杂陈,仿若被掩埋在一堆打翻的调料罐中,久久无法平息。
良久,他动了动唇,却把即将要蹦出口的“师姐”二字咽了回去,只道:“谢殿下关心。”
楚芜厌站在一旁并插不上话。
看到叶凝对段简的关切,眼底的颜色终是一寸寸暗了下来,他自嘲一笑,嘴角牵动扯到了伤口。
又有血渗出来了。
鼻尖萦绕着淡淡的血腥味,那铁锈般的气息顺着鼻腔钻入体内,顺着经脉一路向下,而后狠狠攥紧他的心脏。
看到了吗?
她眼中的担心是因为段简,不是因为你!
你伤她至此,怎么还能有这般不切实际的奢望呢?
醒醒吧楚芜厌,她不喜欢你了!
叶凝看着满地狼藉也无心再议事,只随口提了一嘴鲛人族试炼会,便将人都打发了。
走的时候,她特意喊住了段简,邀请他单独一叙。
段简自然乐意。
叶凝本以为楚芜厌定会想方设法地阻挠,她连反怼的话都准备好了,哪知一回眸,竟看到他垂头敛目,跟鬼似的从她身旁飘过。
“……”
一股无名之火毫无征兆地窜了上来。
他凭什么生气?
洒入大殿的天光被这道高大的身影挡得不剩分毫,屋内又暗了下来,直到楚芜厌走远了,也依旧盖了一层灰蒙蒙的纱。
叶凝看着他消失的方向,眸光愈发森冷。
他不是喜欢借酒消愁么!
“来人!给我送二百坛醉仙酿到栖霞院去,告诉妖王,喝不完不许出院子!”——
第二十八章
闹剧散场, 叶凝差人将慕婉送回。
她只给了这位大师姐一颗救命的丹药,除此之外,再没给任何疗伤之物。
这些皮肉之苦,又怎比得上她当年所受的万分之一?
这, 不过是个开始。
之后, 叶凝遣散一众随身伺候的宫娥, 独自带段简前往玉镜湖。
此湖隐匿于桑落族的最深处,被十二座山峰环抱,它汇聚十二峰的清泉溪水, 清澈见底, 纯净无瑕, 宛如一块巨大的碧玉镶嵌在群山之间, 故而得名“玉镜”。
玉镜湖的湖水,乃是世间至纯之水。神族殒灭后, 残留于九洲的戾气便是在此处封印了近万年。
湖面之上, 薄雾轻笼,仙气氤氲, 仿若置身于九重天上的瑶池仙境。
叶凝站在玉镜湖畔, 湖水在微风中轻轻荡漾, 泛起层层细碎的波纹。
明明是第一次来到这里, 可自她踏入这片静谧之地的瞬间, 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便如潮水般涌上心头。
她下意识去回忆。
也分明能感受到一段记忆似乎正挣扎着想要浮出水面。
只是她越努力去想,就越觉得有一只手在她脑海中来回搅动,一而再再而三地将那呼之欲出的记忆按回水底。
她本就没休息好, 没过一会儿,便觉得眉心酸胀,两侧天阳穴突突直跳。
段简见她一言不发, 只是不停地按眉心,揉太阳穴,眼下那两片青黑更是愈发明显,即便心中有再多疑问,此时也全都抛到了一边,关切道:“殿下,您若今日身子不适,不妨改日再叙。”
“无碍。”叶凝一口回绝。
搭在眉心的手缓缓滑落至耳后,却在触碰到面纱时顿了顿。
两人相对而立。
段简的目光落在她的动作上,心跳猛地一顿,仿佛被一只大手紧紧攥住。
天知道他有多想揭开这块面纱啊!想要一窥素纱之下,是否是他日夜思念、梦寐以求的那张面容!
四周空气紧绷,时间凝滞。
可圣女迟迟没有下一步动作。
段简他只觉得有跟丝线缠绕于他喉部,一圈圈勒紧,教他快要呼吸不过来。
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拂袖一挥,面纱随之缓缓飘散,而那半张被遮掩的脸庞,渐渐清晰地展现在眼前,
玉肌胜雪,桃腮杏眼,眉如远山含翠,唇似点朱生韵,只静静地站在一处,便已胜过天下万千风物,教人移不开眼。
一模一样!
跟师姐的脸一模一样!
段简没想到,有朝一日,竟还能见到这张脸!
满心的惊疑与狂喜交织,让他一时不知改如何是好。
他愣愣地望了她许久,僵硬的身体仿若被施法定住了般,只有一双红透了的眼眸,涌动着即将喷发而出,却又被极力压制的情潮。
他生怕惊到她,小心翼翼道:“殿下的容貌,像极了我一位故人。”
仅仅这一句,叶凝的眼眶瞬间便红了。
整整一百三十年的时光,如潮水般汹涌而过,这些早该被时光冲淡的记忆与感情,却在这猝不及防间,冲破尘封,狠狠地撞进她的心房。
若说之前,她心中还存着几分犹豫,不知是否该与段简相认,那么此刻,所有的迟疑都已化作尘埃,随风散去。
叶凝嘴角牵起一抹笑,望向他的视线温暖而柔和。
“阿简,好久不见。”
阿简……
她唤的是阿简!
是师姐!
真的是她!
烈火焚天,山崩石裂!
段简再也克制不住澎湃的情绪,大步迈向叶凝,一把将她揽入怀中,紧紧相拥。
自从叶凝死后,他不知将自己关在天音阁中哭了多少回,可每一次,他都哭得隐忍压抑。
未能替师姐沉冤昭雪、手刃仇敌,他何来脸面放声痛哭?
这么多年来,他如行尸走肉般活着,无数次幻想着,若师姐没死,如今的天字山又是怎么样一番光景。
直到从美梦中醒来,看到天字山的一砖一瓦,一楼一阁,才惶然觉悟,这里的一切早已物是人非,而他的生活也也成了一场醒不过来的噩梦。
此刻,师姐就那样鲜活地站在自己眼前,带着熟悉的笑容,轻声唤着他的名字。
那场无尽的噩梦,终于在这一刻消散如烟。
恐慌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
段简再忍不住嚎啕大哭起来:“师姐,真的是你!我好想你,阿简真的好想你啊!”
少年的胸膛仿若燃着一把火,炽热滚烫,那温度透过衣衫,直直地传递到叶凝的心底,让她忍不住鼻子一酸,泪水也跟着滑落下来。
她轻轻抚着他的背,动作轻柔而温柔,声音里带着哽咽,却依然耐心地宽慰着他:“是师姐不好,让你担心了。”
两人相拥而泣。
良久,段简才缓缓松开怀中少女。
他的脸颊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可他却忽然咧嘴笑了起来,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傻气,又透着无尽的欣喜:“师姐,所以你没死啊?”
叶凝却是一怔。
怎么才算没死?
□□消散但魂魄却留于世间,这能算活着吗?
见她一直沉默不语,段简脸上的笑也缓缓掩了下去。他没再追问下去,从袖中取出一块锦帕递到叶凝手中,自己则随意地捏起袖袍的一角,胡乱地擦拭着脸上的泪痕。
回想起过往种种,叶凝一时也不知该从何说起,她接过帕子攥在手里,思忖片刻后,只道:“当时,我确实死在了赤霄剑下,但之后还发生了很多事,等以后时机成熟了,我都告诉你。”
其实,段简有好多话想问。
他想知道这一百三十年她去了哪里,过得好不好;想知道她怎么就成了桑落族圣女;还想知道她此番回来是不是再也不会走了
但他看得出她心中有事,不愿逼迫她,只笑着应下:“好,等到那时,我定买上两坛上好的仙酿,同师姐把酒言欢到天明!”
“好。”叶凝扯了扯有些僵硬的嘴角。
少年就站在她身前,刺目的天光被水汽包裹着,柔雾般落在他俊朗的脸上,在他眉眼间镀上一层朦胧的光晕。
他笑得那般自在,眉梢眼角皆是洒脱,仿若世间纷扰皆与他无干。
明明一切都还照旧,可似乎又有什么已悄然改变。
叶凝的视线落在段简腰间的那枚长老玉令之上,久别重逢的喜悦渐渐淡了下去,连同眉眼都一起搭落下来。
段简顺着她的视线垂眸一看,猜到了她在想什么,脸上的笑容缓缓收起,最终化成一声轻叹:“师姐想问师尊的消息吧?”
叶凝抬起头来看他,点了点了头。
段简自然不会瞒她,将过往种种和盘托出。
“自你我去慎渊领罚,师尊便闭关了,直到你在万石村出事那日才出关。青羽回到天字山时,他正好在我房中打问你的近况。听闻你遇险,他二话不说,召来青冥,提剑就要杀去万石村救你。”
段简顿了顿,继续道:“那时是我第一次在师尊的眼底看见嗜血的杀气!师姐你知道吗,那是足以令万物堙灭的压迫感!”
这个叶凝还当真见过。
不过,她抿了抿唇,没有说话。
段简并未察觉出异常,继续往下说道:“那时我都吓傻了,多亏了掌门剑尊及时赶到,给师尊施了定身咒。不过说来也奇怪,等我们从万石村返回天璇宗的时候,师尊就不见了,整个宗门都翻遍了,就是寻不到他的半点踪迹。”
“不见了?”叶凝脸上是掩不住的诧异,“ 你们就没去其他地方找找吗?”
“怎么没找!”想到过去种种怪异,段简眉头便越蹙越紧,“掌门剑尊没少用追踪法器,可师尊就跟人间蒸发了一样,师姐,你说师尊会不会”
“不会。”
叶凝知道他想问什么。
她掌幽冥司一百三十载,凡亡灵入幽冥都得先到她跟前露个脸,她很确定,宁妄的魂魄不曾到过幽冥。
这个回答太过笃定。
段简显然有一瞬的诧异。
不过也仅仅一瞬。
他将这份笃定归结于师姐对师尊的在乎。
因为在乎他,才打从心里觉得他还活着。
段简摘下挂在腰间的长老玉令,递到叶凝眼前:“师尊座下只你我二人,你又……”
想起她毫无气息地倒在楚芜厌怀里的模样,他再一次梗住了喉咙,过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再后来,天璇宗面向九洲广纳修士,宗门便决定,暂由我接任师尊之位,招收符修。”
叶凝没接。
却在视线触及玉令的瞬间,忽然想到了青凤玉佩。
她想着段简好歹出身于仙族大宗,便试探地问道:“阿简,你可听说过苏家?”
“苏家?”段简有些诧异,想了片刻,道,“一千年前,苏家是与楚家齐名的大宗,自二公子忽然失踪,苏家便沉寂下来了。不过一百年前,这苏家突然广施善缘,说是找回了失散多年的二公子,要与九洲同庆!”
一百年前
叶凝追问道:“那你可知道那苏二公子是何模样?”
段简摇头:“不知,他从未在公共场合露过脸。师姐,你突然打问苏家做什么?”
失踪过,还从未露过脸。
竟如此神秘?
叶凝没打算隐瞒,手腕一翻,化出青凤玉佩:“阿简,你看。”
段简一眼便认了出来,惊得连下巴都合不上:“这、这师尊的玉佩怎么会在你手里?”
“这是苏家二公子与桑落族圣女的定情信物。”
“什么!”段简如遭雷劈,一双眼瞪得比铜铃还大,脱口而出的话更是惊天动地,“你你你、你要与师尊成婚?!”
他的声音是半分都没收着,甚至还因太过震惊,音量高了几分。
叶凝心头一颤,赶忙抬手捂住他的嘴,警惕地朝四周望去:“你小声些。”
少女温热柔软的掌心贴住唇瓣,鼻尖萦绕着独属于她的气息。
段简僵在原地。
耳根又红又烫,一颗心更是跳得飞快,几乎要从喉间蹦出来。
四周的守卫都被遣散,并无人听到他们的对话。
叶凝回过头来时,看到段简正讷讷地看着自己,只当他还未想明白其中缘由,便松开手,耐下性子解释:“他来时未曾露面,只送了玉佩和书信,我不知道他是不是师尊。至于婚约,我没有圣女的记忆,并不知情。”
段简定了定神,将这血脉贲张的燥热压了回去,轻咳一声道:“那师姐想怎么做?”
“我想找机会先见见这位苏家二公子。”
不管这人是谁,是何意图,总得先见见才行。
段简自然也懂这个道理,只是听她说了这么多,心中总归有些不安。
忽然,他郑重其事地唤了声:“师姐。”
叶凝应了一声。
段简望着她,眸子里藏着一抹缱绻的柔光。他认真道:”你想做什么就放手去做,这一次,我绝不会再让任何人欺负你!”
少年仰着头,拍了拍胸脯,带着几分豪迈与洒脱。
高束的马尾迎风舞动,双目炯炯有神,透着一股子意气风发,仿佛世间万物皆在他脚下,任何困难都不足为惧。
“好!”叶凝笑盈盈地应下。
话到这里,她才忽然意识到,这就是她认识的阿简!
一切都未曾变过。
*
回到凝露宫时,天色刚暗下来,叶凝沐浴更衣后,便趴在床榻上,手中拿着苏望影传来的叶子信来回摆弄。
屋内灯光融融,细碎的光华在叶片上跳跃。
千灵见她对那信翻来覆去看了近一个时辰,不由笑着打趣道:“殿下,您都看了一晚上了,苏公子的信上说了什么呀?”
叶凝揉了揉酸涩眼睛,将叶片扔在一旁,语气恹恹:“这压根不是信,是符咒。”
她本以为这不过是一封寻常的信笺,未曾想,用尽了所有的办法,都无法看清叶片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字。
直到她无意间瞥见,在那层层叠叠的文字掩隐之下,竟有符咒的纹路若隐若现。
千灵顿时大骇:“什么?好端端的,他给您张符咒做什么呀?”
叶凝也想知道。
可奈何从前她修为不足,只学过最简单的符咒,这样复杂的符文她连见都没有见过。
还真是书到用时方恨少啊!
叶凝有心再研究一会儿。
只是她昨夜几乎一宿没睡,这会儿上下眼皮子都快粘在一起了,哈欠更是一个接着一个。
反正也研究不出什么名堂,她索性将叶片扔回乾坤袋,让千灵灭了灯退下,而她自己则蜷身钻入锦被中。
她乏得厉害,很快便沉入了梦乡。
本以为今夜定能睡个好觉,哪只刚过子时,一阵阴风拂来,殿内气温瞬间降至冰点。
叶凝现在有了肉身,对阴气的感知尤为敏感,在沁入魂魄的寒意触及皮肤的刹那,就清醒过来了。
甫一睁眼,她竟瞧见黑白无常二人站在床头。
一个干瞪着眼,一个口吐长舌。
“”
叶凝惊坐起身,双目中当即浮上了几分薄怒:“凑这么近作甚?你们这是打算吓死本判!”
白无常挠了挠头,嘿嘿一笑道:“这不是第一次见活着的叶判,心中好奇么!”
黑无常没说话,只拉着那道白影往后撤了一步,俯身朝叶凝行礼。
叶凝没打算真同二人计较,起身拿了件披风穿上,坐在床沿上,随口问道:“如今见过了,可觉得有哪里不同?”
白无常便当真歪着脑袋,细细观察了一番,垂挂在胸前的长舌便随着他晃动的脑袋左右摇摆:“有呼吸有心跳,但也如从前一般美丽。”
“贫嘴。”叶凝嗤笑一声,脸色却肉眼可见地缓和了不少,“让你们抓回去的鬼魂如何了?可有审问出什么?”
白无常道:“叶判,还真有发现!”
叶凝顿时精神一震,连瞌睡都赶跑了几分,双眼冒着光,道:“且说来听听。”
于是,白无常便道:“我们兄弟二人一接到叶判的指令,便连夜来到浮玉山脚下,将林中十个鬼魂带回幽冥,其中一半生前作恶多端,被阎君判了魂飞魄散,剩下五个则都被关进了炼狱。属下将他们分别所在五个不同的牢房,一一审讯,不过他们的嘴可严了”
“”
叶凝不耐烦地敲了敲案几:“说重点。”
“哦。”白无常应了一声,“后来属下给他们用了刑……”
“是鲛人族。”一旁的黑无常忽然冷不丁冒出了一句。
“什么?”叶凝有些没反应过来。
白无常嗔怪地看了黑无常一眼,又接过话仔细解释道:“他们一个字都不肯说,好在其中一个鬼魂在下油锅的时候,竟忽然显出了原形,人身鱼尾,一看便是鲛人族无疑!”
叶凝的手搭在膝头,手指上下敲击着腿面,
竟是鲛人……
看来这次试炼会可有的热闹了——
第二十九章
春日多雨, 接连下了几日,才回暖的天气竟又冷了回去。
自云霓殿一场闹剧后,叶凝便没再见过楚芜厌。
十二仙宗齐聚云霓殿这日,是难得的好天气。
叶韵兰派人去请楚芜厌, 去请人的宫娥却独自一人回来。
叶凝这才知道, 那楚芜厌当真将自己禁足在栖霞峰小院, 整日抱着酒坛子,喝得酩酊大醉,几乎无一刻清醒。
她面上不显露, 藏在面纱后面的嘴角却险些撅到天上去!
天地良心, 当时差人给他送酒的时候, 就是想出口恶气, 谁知道他当真会照做!
母君本就想探一探他的态度。
这下好了,她这个圣女竟成了他自证清白的帮手!
早知就该再给他加二百坛。
直接喝死了一了百了!
果然, 叶韵兰脸上浮现出一抹耐人寻味的深意, 而后遣了合容去给楚芜厌送醒酒汤。
在场众仙纷纷议论,只觉得妖王太过嚣张放肆。
然而, 只有叶凝知道, 不管楚芜厌此番行径是无心之举, 还是有意为之, 他在叶韵兰心中, 已然多添了几分好感。
各仙宗掌门无法离开宗门太久,待议事结束,便陆续向叶韵兰辞行, 只留下各宗门的得力弟子,任凭桑落族差遣。
这些弟子的年岁都不算大,来时皆被自家掌门耳提面命, 嘱咐他们要与桑落族打好交道。
他们心底早就合计过了。
女君威仪赫赫,令人望而生畏,实在难以轻易亲近。倒是传闻中,昱云山主性情温和儒雅,可惜自那场劫难后,他便一直闭关不出。
九洲大陆对圣女的传闻并不多。
本来他们心中并没有底。
然而今日一见,见她风姿绰约,虽以面纱遮面,柳眉星目间却流转着几分难掩的霞姿月韵,反倒引人遐想万千。
这样一来,圣女便成了他们不约而同选择的目标。
见她从云霓殿出来,那些在殿外候着的修士便如蜜蜂嗅到花香一般,纷纷围了上来,眼中满是热切之意。
叶凝简直头皮发麻。
天璇宗也好,酆都城也罢,她素来惯于独来独往,性子清冷孤高,用“孤僻”二字来形容也不为过。
此刻,面对那一张张热情洋溢的面孔,叶凝只觉眼前仿佛聚了一群聒噪的鸟雀,叽叽喳喳,乱成一团,扰得她心烦意乱,连头皮都要炸了!
她不知道该如何回应,便绷着脸怔在原地。
段简落在人群最后。
在人前,他便刻意与她保持距离。师姐刻意回避从前的身份,他也不想因从前的关系给现在的她带来困扰。
慢慢悠悠地走到殿门口时,段简忽然听到外头一阵嘈杂。
他觉着吵闹,本想绕道走开。
哪知抬眸一望,目光便在不经意间触到了叶凝的身影。
她被二十几人围在天桥上,那些人手捧着锦盒,面露谄媚,争先恐后地往她跟前挤。
她显然不喜欢这样的场合,往后退了半步,却不知被谁踩住了裙摆一角。
笔挺的脊背瞬间变得僵直,好似要将全身的每一寸神经都绷断。
千灵想去扶她出来,却被人群挤开。
段简面色冷峭地抖了抖衣袖,青涩未退的脸上竟是一片肃然。
“殿下。”他大步迈了出去,语气无甚波澜,却教这三月里难得的暖阳顿时失了温暖。
他年岁不大,却已是天璇宗三长老。
围在叶凝身旁的人弟子都差他一个辈分,见他走来,虽不情不愿,却也只能退到两侧,为他让出一条道来,恭恭敬敬地朝他行礼:“见过段长老。”
人群散开,叶凝只觉周身的压迫感瞬间消散,原本被挤压得几乎凝滞的空气,终于变得清新起来。
她回身望去,瞧见一簇阳光自云端倾泻而下,在少年周身勾勒出一圈柔和的光晕。
仿佛他本就带着光,为驱散她的阴霾而存在。
这一瞬,叶凝眼底发潮,却强忍住情绪,平静道:“段长老找我何事?”
森冷的目光在少女回身的瞬间便化为春水,段简俯身一礼:“鲛人族试炼会有幸与殿下一组,我有些想法,不知可否与殿下单独一叙。”
“好啊。”叶凝欣然应下,绕开一双双捧着锦盒的手,从众人身前走过,“千灵,吩咐下去,在凝露宫备好热茶,随时欢迎段长老。”
在场各宗弟子瞬间面色各异:有的惊愕于圣女态度的骤变,有的懊悔未争取试炼分组,还有的满眼不甘。
不过,叶凝不在乎。
她就是要告诉所有人,段简于她,是独一无二的存在。
天桥两侧栽满了七色堇,开的开,败的败,阳光下绚烂多彩,引得蜂蝶流连辗转。
云霓殿后侧昏暗无光,楚芜厌站在那里,视线定格在那道明媚鲜亮的身影上。
僵在半空的手缓缓落下,旋绕于指尖的妖力消散,化作一丝若有若无的涟漪,随即归于平静。
迎风见段简为叶凝解难,又轻而易举地获得了随意出入凝露宫的特权,心中颇有几分不平衡:“公子,您如此关心圣女,方才为何不直接过去?”
楚芜厌勾了勾唇角,唇畔清浅的笑意中满是自嘲:“她身边已经有段简了,还要我做什么?”
迎风不服:“可是您为了复活她舍仙堕妖,以心头血启阵,随时都会有性命之忧。段简那小子又做了什么?他凭什么?”
“就凭段简从来没伤害过他,只这一点,便胜过我万千。”一阵酸楚从心底翻涌而上,涌到喉处,让楚芜厌接下来的声音都染上了哽咽,“无论我如今付出多少,也难以弥补当初对她造成的伤害。”
迎风抿抿唇,问道:“那您要放弃圣女吗?”
“自然不会。”楚芜厌回答得十分笃定,可这份笃定之后,便是长久的沉默。
他不知在想什么,直到天桥上众人散尽,他才从墙角阴影处走出来,久久凝望着她远去的背影。
阳光洒入他乌黑的眼眸,泛出微微湿润的光泽,流露出掩不住的苦涩与失落。
“迎风,一个人无论深陷黑暗多久,心中总会铭记曾经洒落肩头的阳光。叶凝就是我的光。
“我会用尽余生去弥补我所犯下的错,那怕倾其所有,哪怕赔上这条命,我希望那束光能再偏向我一次,那怕只有瞬息。”
*
栖霞峰。
夜空如洗,一轮皎月高悬,月华透过薄云洒落,将小院里的一方天地都晕染上一层淡淡的银辉。
楚芜厌偏爱这样冷泠泠的颜色,所以并未让迎风点灯。
院中植有一株梨树,花开正盛,满枝繁花似雪,皎洁如玉,在月色的映照下,仿若雪落满枝。
他孑然立于树下,手中拎着酒壶,朦胧的眸色不知被酒气浸润,还是被月华浸染,竟透着几分少见的迷离。
院门口传来一阵叩门声。
迎风如往常般向门口走去:“应当是合容女官来送醒酒汤了,属下去开门。”
“等等。”楚芜厌却忽然出声阻止,“我去开门。”
啊?
合容女官日日都来,哪一次不是他去的,公子今日这是怎么了?
迎风不明所以地停下脚步,挠挠头,转过身子去看他。
楚芜厌踩着月光洒落的斑驳光影,从梨树下缓步而出。
夜风拂过,吹得满树梨花簌簌飘落。
也将他眸子里的朦胧吹散,那双点漆似的长眸竟瞬间变得清亮。
院门从里侧打开。
门外琉璃瓦下,立着一道身穿深蓝宫装的身影。
她的面容在月光下略显清瘦,五官如雕如琢,虽已过盛年,却依旧带着几分凌厉的英气。
见到楚芜厌没有半分醉酒的模样,叶韵兰一点也不意外,连敷衍的客套话都懒得说,开门见山道:“妖王通过合容传信,邀本君前来,所谓何事?”
迎风后知后觉地俯身行礼,嘴巴却是惊得再也合不拢:他家公子到底何时让合容带信的?
楚芜厌没急着回答,只侧身让开一条道,请叶韵兰入院。
院子中有一座茶亭。
楚芜厌请叶韵兰入座后,又唤迎风煮水,端来茶具。
叶韵兰便看着他慢条斯理地温杯淋壶,冲茶刮沫,待将茶水斟入茶盏中,再将茶壶搁到一旁的小炉上。
楚芜厌递出一盏茶,清冷的声音裹着茶香穿过袅袅水汽:“其实,我来桑落族,是为了圣女。”
叶韵兰刚接过茶盏,一听这话,手指不禁紧了几分,茶水灼热的温度透过薄薄的瓷片烫得她微微一蹙眉,连眸光也随之锐利了几分,“你要对凝凝做什么?”
楚芜厌牵了牵嘴角,漾起的那抹浅笑尽是苦涩和无奈:“我来向圣女赎罪。”
“你认识凝凝?”话一出口,叶韵兰立马察觉到不对,“我记得你是楚家幼子,出生那年正好妖鬼联手放出戾气……”
这时,凝凝已经昏迷了。
怎么会呢……
叶韵兰盯了楚芜厌片刻:“我凭何信你?”
茶炉里烛火映出暖融融的光,将少年的眉眼照得分外清晰。
楚芜厌放下茶盏,双掌结印运气,灵力在体内流转,渐渐汇聚于眉心。
片刻之间,他额间缓缓显现出一枚叶片状的印记。
叶韵兰瞬间瞪大了眼。
妖王体内怎么会有凝凝的印记?
她忽然想起族中巫医曾说过,凝凝昏迷不醒是因为戾气冲破封印时打散了她的一魂一魄。
那一魂一魄流落飘落九洲,或化为草木,或投生成人,待有朝一日魂魄回归了,凝凝自然就能醒过来。
难道……
叶韵兰的心忽然跳得很快。
这一百五十年间,她没少派人去寻凝凝的踪迹,却一直无果。
好不容易等她回来了,却发现她们母女二人之间好似生了一层隔阂。
她想知道凝凝究竟经历了什么,想知道她缺失的这一百五十年里,她的女儿过得好不好。
而眼前这人,似乎真的可以给她答案。
于是,她卸下女君的锐利与锋芒,像个寻常的母亲,用饱含希冀的目光看向那个可能知道她女儿行踪的少年,柔声道:“告诉我,你在何时、何处见到过凝凝?”
说罢,她顿了顿,似乎觉得这般询问太没有诚意,便又补充道:“你把凝凝的经历告诉我,我可以许你一个承诺,用一个母亲的身份。”
说不心动是假的。
楚芜厌很清楚,这是叶韵兰能给出最有诚意的条件。
他不知道叶凝为何会成桑落族圣女,但他知道,冥冥之中自有天道,但这些看似无厘头的联系,实则都有因果轮回的道理。
只是那些关于叶凝过往的经历,不经过她本人同意,楚芜厌实在不敢说。
也着实说不出口。
迎风给他添了些茶水。
他便顺手拿起来饮了一口。
酒越温越醇厚,可茶不一样,煮的时间久了,茶汤暗沉,就连回味也变得苦涩。
楚芜厌便任由那苦涩从在舌根晕开,顺着喉管淌落,直抵心间。
“圣女的经历,应由她亲口告知于您。过往之事,我确有负于她,但我来桑落族寻她,绝非因为旧怨。如今妖鬼联手,剑指桑落族,鲛族试炼亦是危机四伏。我不忍心,也不愿意让她独身一人面对困境。”
叶韵兰望着坐在桌案对面的少年。
他那鸦黑色的睫羽缓缓垂下,似要将流露出来的情绪挡一挡,可眸底的那片沉重与忧愁,却怎么也遮不住。
桑落女君活了万年之久,阅人无数,一双慧眼最善识人。
她能看出楚芜厌眼中的真诚。
可交谈许久,她什么想要的信息都没得到,不免有些不悦:“你既然什么都不肯说,又要本君怎么帮你?”
楚芜厌只道:“我不需要女君的帮助,只希望在有些事上,您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叶韵兰不明白他要做什么,也不知这一百五十年间两人究竟发生了什么。
但与楚芜厌一样的是,她也担心凝凝的安慰,若不是凤行神弓只听圣女召唤,她必定亲自去鲛人族走一遭。
同样的担忧悄然牵连起两人的心,让彼此之间生出一种无需溢于言表的共鸣。
叶韵兰忽然执拗地愿意信他一次。
“好,本君可以答应你。”
闻言,楚芜厌心中一喜,连忙起身,朝叶韵兰附身行礼:“芜厌谢过女君。”
弓起的背尚未挺直,叶韵兰的声音已然再度传来。
“但你必须回答本君一个问题,就一个。你究竟在何时何地认识的凝凝?”
楚芜厌沉默片刻,道:“一百四十年前,天璇宗。”
戾气不知所踪后的第三年。
倒也合理……
叶韵兰朝守在小院门口的合容试了个眼色,后者心领神会,躬身退下。
而她再一次将目光落到楚芜厌身上,继续道:“但是,你给本君听清楚了!从前之事本君尚不知,也暂且不过问。但之后,如若你敢伤害凝凝,哪怕只有分毫,本君便亲率桑落族十万神兵,哪怕荡平妖族,也定要取你性命!”
这一次的嗓音比往昔任何一次都要凌厉,带着仙族女君与生俱来的压迫。
楚芜厌挺直脊背,目光坦然,毫无畏惧地迎上那双深邃如寒潭的眸子。
他郑重其实道:“请女君放心,只要我尚有气息留存,就绝不会允许任何人伤害叶凝分毫!”
包括我自己!
第三十章
时间一晃便到了五月, 距离鲛人族试炼只剩一周。
按惯例,鲛人族掌事会提前在沂海城定下客栈,所有要参加试炼的人都在此客栈中集合报名,再由掌事统一带领前往鲛人族。
但叶凝是特殊的。
鲛人族得知圣女要参加试炼, 早早得便派人送来消息, 称圣女不必屈尊住在客栈, 等到了时日,便会有人在浮玉山脚下候着,直接带她与同组之人一同前往东海。
可叶凝却拒绝了。
她不仅要去, 还要大张旗鼓地去!
既然打定主意要以自身为饵引出妖鬼, 那便要把网铺开了, 饵料撒足了, 到时候来个瓮中捉鳖!
*
圣女下山这日,是难得的艳阳天。
沂海城大街小巷早已人头攒动。
除去参加试炼的修士与妖族, 更多的是慕名而来之人, 只为一睹圣女之风采。
楚芜厌不愿与那些仙宗修士同行,便带着迎风早早下了山, 这会儿正站在人群中。
他禁足栖霞峰的这些日子, 听闻段简日日去凝露宫作陪, 两人相聊甚欢, 那笑声隔着一座山头都能听见。
他心中发闷, 隐隐有股火气憋在心里,却找不到宣泄口。
站在一旁的狐妖瞥了他一眼,摇着柄折扇, 懒洋洋地道:“哎,你说说圣女到底长得是何模样?”
楚芜厌冷冷道:“关你何事?”
那狐妖仿若没看见他沉闷的脸色,低低一笑, 继续道:“该不会长得奇丑无比吧!要不然怎么会一直躲在浮玉山,都不敢出来见人呢!”
“你再说一遍?”楚芜厌微微侧过头,那目光如冰锥般,瞬间刺破暖阳的柔光,直直钉入那狐妖身上。
“我说,那圣女定然丑陋——”
狐妖忽然喉间一梗。
一股极强的压迫感如巨石崩塌,瞬间倾倒而下,他忍不住浑身一颤,后面的话竟连半个字都再难说出口。
他有些愣怔,那双妖媚的狐狸眼眨了又眨,只见那个面如冷霜的男人缓缓转过头来,额间的雪魄妖印在阳光下微微一闪。
妖、妖王!
狐妖两眼一翻,差点没晕过去。
他定了定神,刚想屈膝行礼,却听得妖王低喝了一声:“滚。”
“圣女到——”
一阵锣鼓喧天,二十位宫娥身着彩衣,手持花篮,翩然而至。
狐妖连头都没敢抬一下,只朝楚芜厌屈膝一礼,麻溜地穿过人群,瞬间跑得没影了。
漫天花瓣飞舞,如一场绚烂的花雨,纷纷扬扬地洒落下来。
楚芜厌的视线从花瓣间隙穿过,落在那到袅袅婷婷走来的身影之上。
叶凝头戴珠翠冠,身着朱樱色丹凤朝阳宫装,裙摆之上,金丝绣成的凤凰栩栩如生,似欲破空而起。
本是如此威仪的装束,她却偏以一袭素白面纱覆面,只露出一双鹿眸,波光潋滟,灵动明媚。
她从花雨中走过,姿态楚楚,暗香涌动。
众人纷纷行君臣之礼,高呼:“问圣女殿下安。”
唯有楚芜厌还笔挺挺的直着身子,周围的人都弯着腰,更衬得他身形颀长,宛如孤鹤立于群鸦之中,格外显眼。
叶凝一眼便注意到了。
他看起来消瘦了不少,面容也略显憔悴,眉宇间有几分宿醉未醒的疲累,可一双星眸却在见她看来的瞬间骤然亮起,
叶凝并不打理他,目光连片刻都未曾停留,只轻飘飘地从他身上掠过,而后径直走进鲛人族准备好的客栈。
围观的众人虽个个低着脑袋,一副恭顺的模样,可一双耳朵却竖得老高,生怕错过半点动静。
他们本以为这不行礼之人必是个了不得的大人物,谁知圣女殿下连多一眼都懒得施舍,分明就是个傻乎乎的愣头青嘛。
众人心里暗暗好笑,之后便纷纷议论起来。
“这人谁啊?”
“没见过。”
“我怎么瞧着像天璇宗的楚芜厌啊!”
“哎,真的是他!真的是楚芜厌!”
“自他离开天璇宗,一直杳无音讯,我都以为他死了!怎么突然出现在这里?”
从前,楚芜厌在修仙界,也算得上声名赫赫,晓誉全宗,是各宗门弟子仰慕与效仿的楷模。
即便他退出天璇宗,足足消失一百三十年,仍有不少人一眼便认出了他。
甚至,还有人想同他套近乎。
楚芜厌却连看也不看一眼,跟着叶凝往客栈的方向走去。
除了随圣女一同前来的十二仙宗弟子,其余参赛者均被桑落族守卫拦在屋外。
楚芜厌不一样,他同女君达成了合作。
那些守卫早就得了令,一见他来,立刻竖起长矛,让开一道路请他进去。
叶凝正在同众弟子嘱咐试炼之事,听到脚步声,下意识回眸朝门口看去。
屋外天光澄清,透过敞开的梨花木门铺入屋内,在地面勾勒出一道分明的光阴交界线。
楚芜厌就立在那处。
强烈的光线披在他身上,为他镀上了一层模糊的光晕。
无论是门外熙熙攘攘的人群,还是屋内面容严肃的宗门弟子,他都显得格格不入,有一种被这尘世遗忘的孤寂。
叶凝皱了皱眉,示意宫娥带各宗弟子先去安顿。
众人先后离开,慕婉虽有留恋,却被之前神弓一击彻底打怕了,老老实实地跟着宫娥上楼安顿。
唯有段简站着没动。
他实在太了解两人之间的过往,也知道叶凝曾几次三番为了楚芜厌不顾自己的性命。
现在,她好不容易回来了,活生生的站在他面前,要让他如何心安理得地接受她与楚芜厌独处。
他站在叶凝身侧,笑容温润:“左右无事,也不着急,不如让我陪着殿下可好?”
“不好。”
楚芜厌冷冷打断。
他迈步进入屋内,大堂中的人皆已散尽,只留下千灵等在楼梯处,见三人有话要说,她识趣地退了下去。
没了外人,便也不必再装模作样的说话了。
楚芜厌那双狭长的凤眸,如刀片似的从段简身上划过:“我找阿凝单独叙旧,段简师弟还要阻拦不成?”
这会儿,段简听得明明白白。
楚芜厌也知道了师姐的身份!
他收起笑意,挡住楚芜厌,不让他再靠近一步,语气尖锐:“从前你可没少对师姐做混账事!你别以为换了个妖王的身份,往事就可以一笔揭过!”
“行了。”
一提及从前,叶凝便止不住地头疼烦躁,连带着语气也有几分生硬。
直到话音落下,她才缓缓呼出一口气,对段简宽慰一笑:“阿简,你先去房间,不用担心。”
段简站着没动,生怕她再犯糊涂。
她却说:“阿简,你相信师姐一次,好不好?”
语气很平静。
其实这次重逢,她与楚芜厌的每一次见面都很冷静,与从前那般飞蛾扑火、不顾一切的样子截然不同。
她好像真的变了。
对于师姐的请求,段简向来不知道该怎么拒绝,心中虽有百般不愿,这会儿他也不得不顺着应了声“好”,一步三回头,往客栈二楼走去。
大堂中终于只剩下两人。
叶凝这才转过身来看他,漫不经心的目光从他身上掠过,继而落在自己涂了丹寇的指甲上,随口问道:“这么快就跟来了?二百坛醉仙酿都喝完了?”
楚芜厌看着她,深邃的眸光里,却是毫不掩饰的认真与执着:“你的吩咐,我自然都会照做。”
叶凝忽然抬起眼来看他,与他四目相对。
两人离得并不远,她甚至能看到那双黑白分明的凤眸中清晰地映着自己那双冷若寒霜的眉眼。
僵硬、凉薄,显得有些不近人情。
她便弯了弯眉眼,顺着他的话,问道:“如果我要你去死,你也照做喽?”
从灵台中溢出的神力波动搅起一阵风,吹得悬在木窗上的竹帘簌簌作响。
听到这话,楚芜厌好似一点也不意外,神色竟没有一丝一毫的退缩,反而愈加笃定。
他道:“如果能以死换得你原谅,我这条命不要也罢。”
叶凝眼中的笑意渐渐凝固。
最后,露出一抹毫不掩饰的讥讽:“楚芜厌,你比我想象得还要贱。”
楚芜厌一怔。
随后像是要把她这句话给坐实了,双指并剑,点在自己的左胸,唇角勾起的笑容分明妖冶癫狂。
声线却一如往常:“所以,要是我也在这里刺上一剑,你能让我陪在你身边吗?”
“……”
叶凝一时没明白他脑子里是不是哪根筋搭错了,竟开始说起胡话来!
她警惕地退后一步,手腕一翻,神弓瞬间出现在手中。她迅速拉满弓弦,将凤翎箭箭矢直指楚芜厌心口,盯着他的眼眸:“组队之事,你我已达成共识。你若执意要毁约,我不介意妖域再换一任妖王。”
楚芜厌的脸上还挂着笑,颇有几分没脸没皮的样子,他伸手抓住箭矢,往回一扯,将箭尖紧紧抵住自己的心口。
“我认真的,鲛人族试炼凶险万分,段简修为不够护不住你,你必须同我一组,除非我死。”
箭矢被猛地往前拉了几寸,弓弦崩得更紧了,叶凝仿佛看到那冒着青焰的箭矢离弦而出,刺入楚芜厌的心口!
其余就罢了,可他千不该万不该拿阿简说事!
方才还透着厌恶的眼眸瞬间暗沉,只剩下一片死寂。
“你没有资格评判阿简,我的事也不用你管。”
“若我非要管呢?”
楚芜厌骤然拔高音量,浑厚的嗓音瞬间将少女的清婉盖了过去。
“……”
楚芜厌一而再再而三地挑战她的底线,叶凝最后一点理智终于燃烧成为灰烬。
她忽然意识到,楚芜厌还是如从前般自私自立、一意孤行,只会将自己的意愿强加在别人身上,永远也学不会尊重人。
用这样的人,毫无道理可讲。
“那你就去死。”
“咻——”
弓弦骤然一松。
就在两人都觉得抵在胸口的箭矢会立即贯穿心脏之际,一道青焰自两人中间腾空而起,瞬间将相对而立的两人向后震飞数丈。
大堂内,桌椅橱柜在青焰的吞噬下瞬间化为灰烬。
那支本该插在楚芜厌心头的箭矢竟消失得无影无踪。
叶凝下意识看了一眼手中的凤行弓。
怎么会?
神弓怎么会伤不了他?
胸口并未出现想象中的疼痛,楚芜厌扬了扬眉梢,只静默地凝了那神弓一瞬,而后非常识时务地躬身告退。
只是还没等他走几步,又忽然想到什么似的突然停下脚步,转头看向叶凝,目光笃定。
“我可以不说段简,但与你组队参加试炼会的机会,我决不会轻易让他。”【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