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离殇。
原来楚芜厌真的修了无情道。
叶凝心中, 有什么东西轰然倒塌,碎了一地。
十年岁月,她豁出性命来爱他,从未奢望过他能给予同样的深情。
她知道他们之间有着云泥之别。
可她以为, 只要自己足够坚定, 多爱他一些, 总有一天,能填平他们之间沟壑,与他并肩而立。
如今想来, 这不过是一场自欺欺人的梦罢了!
在楚芜厌心里, 有关于她叶凝的一切都可以割舍, 可以随时弃之如若敝履。
叶凝忽然仰天大笑起来。
那笑声孤独、苍凉, 眼泪也跟着落了下来,夹杂着鲜红的血迹, 如癫如狂。
楚芜厌眸底的红光闪了闪, 又片刻的凝滞。
叶凝笑累了,血也流干了, 浑身冰凉, 她用尽最后力气掐起仙诀, 将体内半块灵骨取出, 化成一张绝命符咒。
就在这时, 手腕上的紫玉骤然亮起,一道神光自玉中溢出,径直朝楚芜厌飞去, 没入他的灵台。
是灵骨的下落!
叶凝与紫玉尚有感应,她能感知到,此前丢失的一半灵骨原来就在楚芜厌的体内!
灵骨找到了。
按她最初的意愿, 给了楚芜厌。
可叶凝却半分都高兴不起来。
甚至还有种吞了臭虫,却说不口的恶心感。
她忽然想起曾经对青羽说的那句话:“我会喜欢他,直到生命终止的那一刻。”
这句话错了。
用不着等到生命终止的那一刻,她现在就不喜欢他了。
直到现在,她才想明白这个道理。
原来不想再被一个人伤害真的很简单。
只要心死,便可无坚不摧。
楚芜厌离她很近,叶凝的动作也很隐蔽。
以至于她一掌拍向他心口时,楚芜厌根本没来及的闪躲。
绝命符化作一道金光没入他体内。
“楚芜厌。”
叶凝看着他,那双映着他身影的那双鹿眸,第一次没有了温情,只留下一片死寂与决绝。
“我若命丧黄泉,你也别妄想独活。”
*
绝命符钻入体内的一刹那,楚芜厌好似被一柄炽热的铁钳夹住了筋骨,反复碾压、炙烤,是灼烧经脉、撕心裂疼的疼。
体内的戾气被这道突如其来的灵力搅得翻涌不息。
两股力量狭路相逢,掀起惊涛骇浪,仿若山河崩裂,似要将他每一寸血肉与骨骼都撕扯成碎片。
楚芜厌拼命撕扯胸前的衣服,凝起灵力,一下下锤击胸口,想将那噬心蚀骨的痛苦逼出。
近乎疯狂的动作在他胸口留下一道道触目惊心的红痕与血印,可入体的那股力量却像扎入了血脉,一丝一毫都逼不出来。
忽然,两股力量竟奇迹般地缓和下来。
眼底猩红的光褪去了几分,被戾气掌控的意识渐渐恢复清明。
楚芜厌终于压制住了戾气,定了定神,抬眼向四周看去。
只一眼,他便从一片恍惚中乍然惊醒,随后脑袋木得发胀,整个人像被冰封冻了般,无法动弹。
血!
叶凝身上都是血。
一袭素白襦裙被鲜血染得殷红,如同盛开在她身上的凄艳花朵,刺目惊心。
她躺在三步开外,一动不动,一双鹿眸微微睁开,眼中却是灰扑扑的一片,黯淡无光,再无半分生气。
迎风带着一众天璇宗弟子赶来,在看到眼前这一幕时,僵直在原地,连大气都不敢出。
四周是刀剑碰撞的声音。
楚芜厌恍若未闻,只觉眼前笼了一层雾,头重脚轻,什么都看不真切,耳畔的声响仿若从十万八千里外的虚妄之地飘来,唯有自己的狂乱无序的心脏声,重重的敲在耳膜上。
阿凝……
怎么会……
他愣了许久,才迈出僵硬的一步。
阵法幽蓝的光芒落在他脸上,将他的脸色衬得格外惨白,一双眼却布满血丝,又红又肿,宛若困顿之兽。
慕婉从没见过他这般,略显无措地站在一旁,想要去扯他衣袖:“师兄。”
楚芜厌避开了。
短短三步路,竟耗尽了他全部力气。
走到叶凝身旁时,他的双腿像被抽去了筋骨,重重跪下。
他腕间的离殇印记骤然亮起,那刺目的光芒仿佛是从他骨骼中透出来的,带着一种令人无法直视的锐利。
一双手疼得痉挛似的颤抖,却依然缓缓地、艰难地向她靠去,最终轻轻抚上了她的脸颊。
冰冷的触感穿透指尖,楚芜厌愣怔的脸上明显闪过一瞬惊慌。
他忽然将叶凝抱起,紧紧搂在怀中,不安地抚着她的手臂:“阿凝,你怎么了?你身上怎么这么冷?”
慕婉面露诧异地看着他:“师兄,叶凝已经死了,她勾结妖族,死有余辜啊。”
“死?阿凝怎么会死!我看谁敢让她死!”
沙哑的声音在刀剑碰撞的脆响中格外突兀。
楚芜厌没有回头,甚至连眼皮子都没抬一下。
慕婉却能真切地感受到他身上风雨欲来的压迫感,教她浑身一颤,再没敢接话。
楚芜厌垂眸望着怀中少女。
阿凝……
他们说你死了……
不会的,不可能,你不会丢下我的对不对!
楚芜厌再也不掩饰对叶凝的情愫,事已至此,他已没什么需要顾忌的了。
是他没有保护好叶凝,是他自以为害得她频频受伤。
都是他的错。
痛失至爱的撕心裂肺,离殇钻心剜骨的折磨,他活该受得!
气血上涌,楚芜厌偏头吐出一口血。
分明身体的每一寸都疼得像是要烧起来一样,楚芜厌却取出一方帕子,不急不缓地替叶凝擦拭身上的血迹,动作小心轻柔。
“阿凝,你怎么流了这么多血?”
“疼不疼啊?”
“一会儿擦洗干净,师兄给你上药好不好?”
并未人回应。
楚芜厌急了,晃了晃叶凝的身体,声音越来越高,还带着几分歇斯底里:“你怎么了?怎么不说话?阿凝!阿凝你说句话,求求你,跟我说句话,好不好……”
说着说着,他又哽咽起来,质问的语气明显软了下来,最后成了苦苦哀求。
可怀里的少女依旧没有反应。
慕婉蹙了蹙眉,眼底的诧异逐渐变成嫉妒与不甘。
她很想将叶凝的尸体夺回来,可方才师兄的态度又让她不敢贸然出手。
踌躇片刻,她觉得这事急不得,得徐徐图之,便俯下身子,柔声安慰道:“师兄,师妹已经去了,我们先一起带她离开这里,好不好?”
边说着,她边去扯叶凝的肩膀,想将她从楚芜厌的怀中拉开。
见她要动叶凝,楚芜厌一掌劈向慕婉,低沉沉的怒音从吼间滚出,像野兽咆哮:“滚!”
慕婉被打飞出去,撞在七宿星阵法石上,接连吐了好几口血。
她抬起头来,瞳孔猛地放大,双手紧按住上下起伏的胸口,断断续续道:“师兄、你、你为何……”
楚芜厌的眸光寒冷至极点:“昔日我初入宗门,年仅三岁,全靠妉常师姑悉心照料,方能平安长大。自你入宗门,我受师姑之托,对你多有照拂,今日见你被困石阵,亦是念及师姑的恩情才舍身相救。师姑的恩情,我定当偿还。但从今往后,你我之间,再无任何瓜葛。”
“什么……”
慕婉不想相信他竟会说出如此决绝的话,登时如遭雷击,踉跄地扶住石块。
长长的指甲划过石面,刮出刺耳的“吱吱”声,她胸腔一起一伏,从口中零星挤出几个字:“师兄……你怎么能……”
后面的话,她再也说不下去了。
既是因为说话扯得胸口痛,更因为她不知该如何继续往下说。
楚慕两家门当户对,她又喜欢了师兄这么多年,无论怎么看,她与师兄都该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分明就是她先遇见他的,可凭什么、凭什么会输给那个出身乡野叶凝?
楚芜厌不再理会慕婉,甚至连一眼也不愿再多看,只紧紧抱住怀中的人,狠戾的眼神下,尽是恐慌与无措。
他好像从来没有这般害怕过。
即便三岁那年,戾气袭击楚家,爹娘将他独自扔在回廊外,他都没有这样害怕。
那时候,他同自己说,只要把头藏起来把耳朵捂住,看不见了,听不见了,心里也就不怕了。
可现在,却是完全不同。
这样的恐惧,不是他闭上眼、堵起耳朵就可以忘却的。
那是将他心都剜空了一块,再被千斤巨石填满、压实、箍紧,教他只要想到,便怕得连口气都喘不过来!
平日那双深静沉冷的眸子此刻一片茫然,无措的视线来回流转,直到触及插入叶凝胸口的赤霄剑时,才忽然定住。
楚芜厌面色僵硬。
那明晃晃的分明插在叶凝胸口,却好似将他的肋骨一根根挑开、折断,疼得他浑身止不住地颤抖,连说话都能听见牙齿打架的声音。
“阿凝是不是胸口疼?师兄……师兄帮你……把剑拔出来……拔出来就不疼了。”
他掐诀凝起灵力,试图将她胸口的剑拔出,可那冰冷的剑身却像是卡进了她的骨头缝里,怎么也拔不动。
结印的手指在抖,泪水更是决堤般地往外涌,可他却依然不肯放弃,仿佛只要拔出这柄剑,一切就都能回到从前。
从前……
在这即将奔溃的边缘,有关叶凝记忆忽然都涌了出来。
记忆中的她日日追在他身后,喊他师兄,将她从各处收集来的宝贝都送给他。
可他为了封印戾气,不得不断情绝爱,明明欢喜得很,却要当着她的面,将她双手奉上的一颗真心反复践踏。
他以为她坚持不了多久。
可这个傻姑娘,竟追着他跑了十年。
而他,也真真切切伤了她十年。
“阿凝……对不起……”
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声。
直到此刻,楚芜厌才明白叶凝于他而言究竟有多么重要。
可是,叶凝却再也听不到了……
华昭带着风字山众人解开七宿星阵,带头冲进阵法,将昏迷不醒的慕婉打横抱了出来。
迎风大步跑到楚芜厌身旁,在看清他家公子那张几乎与尸体一样惨白的脸时,大声哭了出来,扑通跪在地上,劝道:“公子,让叶姑娘安息吧,您节哀。”
安息、节哀。
有朝一日,这两词竟会与叶凝有关。
楚芜厌脑袋发懵,怔怔看着怀中少女。
半晌,他忽然牵动嘴角,扯出一抹笑。
笑得极其悲怆、凄凉。
泪水从他空洞的眼眶中滑落,与苦涩的笑容交织在一起,格外刺目。
渐渐的,这笑变了味。
空洞的眸光变得不甘,双目之中充斥着肝肠寸断的悔意,与滔天的愤恨。
凭什么!
凭什么要伤害她?
他明明已经控制住自己的情欲,明明已送她离开了天璇宗,为何她还是逃不过惨死的命运!
楚芜厌忽然仰头望向石林顶上那暗沉、压抑的天,咆哮一声,质问那看不见的天道:“你选中的不是我吗?我已经照做了,你为什么还要让戾气操控我杀她,为什么就是不肯放过她?好!既然你非要她死,我偏要不遗余力地救活她!此生,我都与你不死不休!”
一阵阴风呼啸而过,空气中隐隐有鬼魂哭嚎与怪笑之声。
迎风暗道一声不好,立马抬头望向他家公子。
楚芜厌跪在地上,双目猩红,血红色的戾气如开闸的洪水般从灵台溢出。
四处血雾弥漫,凝聚成一个个鬼影。
“戾气!”
“怎么会有戾气!”
“不对啊,这戾气怎么会从师兄体内出来!”
石林顿时乱作一团。
合力驱赶妖兽的、持剑对抗鬼影的、去请掌门长老的……
在这片忙乱中,唯有楚芜厌沉冷定在原处,良久,他揽住叶凝的腰,将她打横抱在怀里,从茫茫血雾中缓缓站起身来。
混乱中,华昭被鬼影击中胸口,踉踉跄跄地往后退,眼瞅着就要碰到叶凝垂落的胳膊。
楚芜厌扭头看了一眼。
脑海中忽然浮现出华昭在主堂上按住叶凝肩膀,强行褪她衣衫的一幕。
是他!
眼底有厉色划过,楚芜厌神念一动,赤霄发出一声清脆的剑鸣,随即腾空而起。
赤霄剑力量何等刚猛!
剑身在空中划出一道金芒,华昭根本来不及反应,只感到双目被一片刺目的白芒填满,之后右臂骤然一疼。
“噗——”
鲜血如泉涌喷洒而出,华昭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叫,整条右臂便被卸下。他当场晕了过去。
楚芜厌面无表情地收回视线,扬起宽大的袖袍挡了挡,飞溅的血液在他霜白的鹤氅上留下点点刺目的殷红,却一滴都未曾碰到叶凝。
他抬头看向众人,眼底残有未消退的杀戮。
这一次与以往任何一次都不一样。
他没有被戾气夺去理智,他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做容器这么多年,这是他第一次没有在戾气爆发时,被操控理智!
四周忽然安静极了。
像是被下了时间暂停的咒术。
几息过后,又骤然沸腾起来。
“大师兄疯了,要杀人了!”
“他不是大师兄!他是魔,被戾气控制的魔鬼啊!”
……
现场的惨叫声此起彼伏。
比起妖兽袭村与奇怪的阵法,往昔众星捧月的大师兄,在这一刻毫无征兆地伤害同门,显然更为骇人与惊悚!
玄极走到石门处时,楚芜厌正抱着叶凝的尸体往外走。
段简也跟着来,见到叶凝毫无生气地躺在他怀里,眼前一黑,差点没晕过去。
他一眼就认出叶凝胸口的伤痕乃赤霄剑所致,这一刻,滔天的怒火涌上心头,只觉得将楚芜厌碎尸万段都难平他对师姐的伤害。
“楚芜厌,我师姐爱你至此,你竟然要了她的命,你简直连畜|生都不如!”
段简双眼通红,声音也抖得厉害,他想上前将叶凝的尸身夺回来,却被玄极化出的灵力拦了下来。
“别去,他被戾气控制了。”
楚芜厌连个眼神都没给他们二人,也不屑于解释。
淬了冰霜的目光扫过四周,昔日同门堵在石门口,如临大敌般将他团团围住,眼中满是警惕与敌意。
“让开!”
赤霄剑应声而起,刺目的剑光一一点亮众人的瞳孔,瞬间将凛然杀意刻入在场每一个人的骨髓里。
楚芜厌声音低沉沙哑响起,入耳之际无波无澜,细细品来却满是威胁之意:“我一定要带她走,谁敢阻拦?”
同门不敢放他走,亦不敢拦他,手中法术停滞,眼中满是恐惧与犹豫。
迎风挡在楚芜厌身前,银剑指向众人,怒吼道:“我家公子叫你们让开,听不懂人话吗?”
“让他走!”玄极迈入石门,挥了挥手,示意众人退下。
楚芜厌冷着一张脸,目不斜视,径直往外走。见状,迎风也跟着出去。
他却头也不回,下令道:“别跟来。”
天色已近傍晚,阴沉沉的乌云低垂,仿佛随时都会压下来。
村庄里弥漫着一股令人窒息的血腥味,村民与妖兽的尸体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鲜血汇集成暗红色的河,从巷子里淌过。
一阵风拂过。
溅了鲜血的紫藤花瓣簌簌飘落。
楚芜厌抱着叶凝冰凉的尸体,迈着沉重的步伐,踏过满地零落的花瓣。
天色一寸一寸暗下来,最后一缕夕阳也被暗夜吞噬殆尽。
楚芜厌走到叶凝居住的小屋,停下脚步,仰头看着无边的夜色。
他抱着她,呆坐了整整一夜。眼泪已经流干,心却依旧如刀搅,泛着尖锐的刺痛。
阿凝,对不起,从前万般皆是我之过错。
求你醒来好不好?
阿凝,你若走了,我的世界就再也没有光了。
*
待众弟子收拾好伤口,陆续返回宗门时,天边已透出微光,天色渐明。
迎风这才向掌门告辞,去找楚芜厌。
他寻了许久,问了好多村民,才得知他家公子抱着叶凝的尸体,去了她在万石村居住的那间破屋。
迎风急匆匆地赶去找。
一推开门,屋内的情景映入眼帘,他浑身一僵,脚步戛然而止。
屋内桌椅皆碎,门窗尽毁,惨白色的阳光透过破碎的窗户洒进来,落在满屋斑驳的血迹上,触目惊心。
迎风挪动双脚,往里迈了一步。
湿冷的空气灌入鼻腔,混着铁锈般的血腥味,让他止不住反胃。
他用袖口捂住口鼻,匆匆扫了一眼这间不大的屋子。
床榻上,叶凝的遗体被赤霄剑化作的光罩护得严严实实。
迎风又寻了好一会儿,才在榻下破碎的木屑堆里找到昏迷不醒的楚芜厌。
遍体鳞伤,面色如霜,气息微弱得几乎要断绝。
“公子!”
迎风吓得不轻,赶忙跑过去,拨开盖在他身上的碎木,将他扶起来,替他疗伤。
然而,就在灵力涌入他身体的瞬间,迎风彻底傻眼了。
楚芜厌的修为少了近半!
而原本封印于他体内的戾气,此时此刻,竟消失得无影无踪!
戾气失踪,乃九洲灾祸。
迎风不敢耽搁,急忙传信于掌门。
两人渡灵力,喂灵药,忙得满头大汗,这才将楚芜厌从生死边缘拉了回来。
楚芜厌的意识在黑暗中徘徊,浑浑噩噩,仿佛被困在一片无垠的迷雾中。
迷雾的尽头有一道纤瘦的身影。
是叶凝。
她跑得飞快,似乎身后有什么洪水猛兽在追她。
他便转头往身后看了眼。
万物都是灰蒙蒙的一片,模糊得像是被水晕开的墨汁,什么也看不清。
他不敢耽搁,想继续去追叶凝。
可等他再回头时,她早已没了踪影。
楚芜厌的心陡然被刺了一下,一股心慌油然而生,他就在这片迷雾里不停地找。
不知过了多久,
终于,眼前的混沌逐渐散去。
楚芜厌缓缓睁开眼。
屋内燃起了炭火,映得四周一片温暖的橙黄,可他却依旧止不住地战栗。
他下意识去寻叶凝。
见她安然躺在床塌上,萦绕在心底的惊慌才褪去了些许。
“芜厌。”
一道沉冷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楚芜厌循声看去,这才发现师尊也在屋内。
玄极的神情及其凝重,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芜厌,封印在你体内的戾气呢?”
楚芜厌一怔。
急忙运起灵力查探了一番,继而瞳孔一缩,面上的神色却变得空茫:“我也不知。只记得今日天刚亮时,我带阿凝回屋,刚用赤霄剑护住了她的身体,就困得厉害。再醒来,便是此刻。”
迎风急得来回踱步:“那您与谁打斗也不记得了吗?”
打斗?
屋内狼藉皆被收拾干净,门窗之上却清晰地残留着法术痕迹。
可他怎么什么也想不起来了呢。
楚芜厌沉默了片刻,抿唇摇摇头。
玄极叹了口气,伸手去拉他:“罢了,你先随我回天璇宗。”
楚芜厌却侧身避开,道:“我不回。”
“你说什么?”玄极的表情顿时有些僵硬,他定定地看了楚芜厌许久,忽然想到了什么,语气缓了几分,继续道,“你是否在担心戾气暴露之事?为师抹去了在场所有弟子有戾气的记忆,你且安心。”
楚芜厌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淡淡问了句:“那叶凝呢?她的死师尊是如何解释的?”
玄极不以为意道:“她勾结妖族,被就地正法,没什么好解释的。”
楚芜厌无言地垂下目光,将师尊眉宇间的人冷漠都看在眼里。
所有人都记得妖兽屠村时,他们的大师兄冒险闯入石阵,击退妖兽。
当然,他们也记得是叶凝勾结妖兽,给万石村带来如此灾祸,而那个向来嫉恶如仇的大师兄一剑结了这个宗门叛徒的性命。
真讽刺啊!
他判叶凝勾结妖族之罪,是为了送她远离天璇宗这个是非之地,未曾想到头来,却成了悬在她头顶的剑,生生要了她的命。
楚芜厌跪在榻前,握着叶凝那双早已凉透的手,眼神空洞黯淡,所有的光芒都随着叶凝身死,一同消散。
他说:“师尊,徒儿三岁入天璇宗,二十年来,将戾气封于体内,日夜修炼,不敢懈怠。这二十年,我自认守住了本心,为了不让戾气再度为祸九洲,也为了不让戾气伤到她,我将对她的喜欢深埋心底,二十年未曾吐露,哪怕被她误会,被她记恨,我都毫无怨言。可即便如此,她还是死了,死在我的赤霄剑下。直到死,她也不知道我的心意,甚至以为我想杀她”
低哑的声音带着蚀骨的凉,说着说着,又变得哽咽:“为什么会这样师尊求您告诉我这到底是为什么"
听到他的哭声,玄极紧绷的面色终于有了些松动:“天道轮回,因果昭然,世间万事皆有定数。芜厌,为师说过,你此一生,肩负的重任是封印戾气。如今叶凝香消玉殒,你应就此放下执念,潜心修行无情道。为师知道你心中不好受,为师可为你抹去与她相关的所有记忆,助你重返修行之路。”
楚芜厌身子一颤,黯然无光的眼中瞬间闪过一抹惊恐与绝望:“您、您说什么?”
玄极神色及其平静:“芜厌,听话。叶凝已死,你又何必对着一具尸体执着?抹去记忆,对你,对她,都是一种解脱。”
解脱?
楚芜厌如遭雷击。
他松开叶凝的手,起身看向玄极,眼中满是不被理解的哀伤:“师尊,从前您用叶凝的性命逼我断情,我照做了。可现在她死了,您却还要逼我?您可知,这回忆于我而言,便是我在这世间唯一的念想。”
玄极面色一沉,从喉间滚过的话音已染上怒火:“你可知自己在说什么?修仙之人,心若蒙尘,何谈飞升?你如今这般执念,要如何护得住九洲生灵。”
“那便不护了!”
怒音落下,屋内出奇地安静。
手腕处的印记亮得刺目。
一股寒意从丹田深处涌起,瞬间蔓延至胸口,直往心头里钻。
楚芜厌却若未觉,决绝的眼中闪过一抹无力的自嘲:“我连心爱之人都护不住,又谈何守护九洲生灵?如今戾气消散,我也无需再封锁情念,从此以后,我只愿守护阿凝一人。”
“简直胡闹!”
玄极拂袖一展,涌出的灵力化为锁仙链,将楚芜厌原地捆绑住。
他望着那个与自己朝夕相伴二十年的徒弟,双指并拢成剑,触上他的眉心。
那一刻,他的眼神冷若寒霜,语气决绝,没有半分温度:“此事由不得你!”
楚芜厌苦涩一笑。
微微扬起的唇角透着无边的悲凉与惆怅。
他早知玄极的脾气。
所以,在他灵力探入灵台的瞬间,便催动体内的经脉逆流,原本平稳流转的灵力瞬间逆向奔涌,直逼丹田。
他还带着笑,眼底的泪光却几近偏执:“您若要强行抹去记忆,我便即刻自毁内丹!”
玄极手指一顿,不可置信地看向他:“你说什么?”
楚芜厌迎上那双怒不可遏的眼眸,没有半分退缩:“我宁愿成为一个再也无法修习仙法的凡人,也不想忘记她。”
玄极面色铁青,点在楚芜厌前额的手却再没再前进一寸。
周身的气势如山岳般压来,整个房间都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良久,他收回手,怒喝道:“好、好、好!原是本座看错你了!你既心意已决,那便由得你!”
他从袖中取出天璇宗玉令,随着他手腕一抖,一道凌厉的笔锋落下,将“楚芜厌”三字从名录中抹去。
“从今日起,你不再是天璇宗弟子!你我师徒之情,就此断绝!”
随着名字抹去,腕间的离殇印记也随之消散。
楚芜厌用力攥了攥手,似乎这样就可以将心底的起伏一并压下。
可一股说不出来的酸楚直往上涌,让他眼底发烫,腾起一片水雾。
再之后……
心里竟有了几分难得的解脱,这是二十多年来,前所未有的轻松。
他终于,能为自己活一次了。
逆转的灵力缓缓停下,楚芜厌双膝下跪,呼出一口浊气,朝玄极拜别:“楚芜厌谢过师尊养育之恩,今日一别,万望师尊珍重。”
*
叶凝醒来时,只觉得身体轻飘飘的,像置身云端,脑袋却沉得厉害,恍若从一场漫长的沉睡中乍然挣脱而出。
她动了动手脚,竟发觉全身上下毫无痛楚,旧伤新痛皆似在沉睡之中悄然消散。
可是不对呀!
且不说那些积年沉疴,她分明记得方才楚芜厌手握赤霄,一剑刺入她心脏……
她下意识低头看了看。
胸口并无受伤的痕迹,素白色的衣裙完好无损,更未沾染半点血迹。令她肝胆俱裂的一幕,竟似南柯一梦,虚幻得仿佛从未发生过。
叶凝蹙起眉头,抬眼打量四周,入目之处,尽是一片荒芜幽寂。
脚下是一条蜿蜒曲折的河流,河水幽深静谧,沉淀出沉郁的墨色,一眼望不到底。
幽蓝色的光点从水下透出来。
那些光点并非固定不动,而是如幽灵般四处游荡。
“姑娘,渡河吗?”
忽然,一道粗砺的声音从河面滚来。
叶凝循声望去,河面上不知何时多了一艘破旧的乌篷船,一名白发老翁头戴斗笠、手着竹篙,正站在船头。
船缓缓靠岸。
那老翁始终垂着头,宽大的帽檐将他的五官都遮了去。
叶凝转过身,略带疑惑地扫了眼身后。
并无他人同行。
她这才试探性地开口问道:“您可是在唤我?”
“自然,贫道已在此处等候姑娘多时了。”
贫道?
等等!
这声音怎么这般耳熟。
叶凝正觉疑惑。
那老翁已抬起头来,深邃的眸光看似不经意地从她身上掠过,却教她后脊一凉,不由惊呼出声:“观主!怎么是您?”
按理,在这种阴森森的地方遇到相熟之人,多少能有几分慰藉,可叶凝却生出了几分警惕来。
从都玄观出来后,她所遇到的桩桩件件都是刻骨铭心之痛,这会儿见到玄极,她难免心生恐慌,下意识往后退了几步。
许是想到了那些糟心的过往,她灰扑扑的神魂上忽然翻涌起了恨意与怨气。
忘川水面忽然被搅起数个漩涡。
水下光点被这气息吸引,从四面八方聚向河畔。
忽然成百上千条鱼跃出水面,蓝色的鱼鳞闪着寒光,虎视眈眈地盯着着那怨念十足的少女,目如血珠,长满利齿的嘴一张一合,似要将她生吞活剥了。
叶凝哪见过这阵仗。
吓得转头就跑。
身后有一片光,自天际倾泻而下。
她没多想,一头便扎了进去。
不料,那光竟像煅烧了上百个日夜的烙铁,烫得她龇牙咧嘴,神魂险些散了。
见状,玄极拔起竹篙,手腕一抖,细长的竹篙重重拍向河面,激起一簇水花,朝叶凝飞驰而去。
水珠绕着她的腰凝成一道水链,玄极用力一扯,将她拉回忘川河畔。
鱼群被一竿子打落水中,纷纷四散而去。
玄极不急不缓地将竹篙插回水中,淡淡道:“你身后是阴阳门,鬼魂之身只可进不可出,这会儿,姑娘可以让贫道渡你过河了吗?”
阴阳门,鬼魂之身……
叶凝惊魂未定地望着水波荡漾的河面,惊得说不出话来,双唇嗫嚅,好半晌才挤出几个字:“你是说我死了?”
玄极点点头,并未再开口催促,就站在船头静静地等她。
叶凝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河里那鱼……
她在天音阁时读了不少杂书,其中《异闻录》中有记载:世间有鱼,生于忘川,鳞片幽蓝,性凶,喜怨气,以亡灵为食,名曰噬魂。
忘川河,噬魂鱼。
这里,是阴界!
她真的死了!
死在楚芜厌的赤霄剑下!
叶凝恍惚地望向一眼看不到对岸的河面。
阴界虽大,却被忘川河横贯其中,一分为二,亡灵过阴阳门后,须横渡忘川才能抵达幽冥酆都城。
亡灵审判,转世轮回都得去那酆都。
只是河中的噬魂鱼专食亡灵,想要安然渡河,坐船是唯一的办法。
叶凝眯着眼朝玄极投了一瞥。
撑船渡河的应是鬼君才对,老道士分明是个活生生的人,他到底为何会在此处?
不过,方才她神魂被阴阳门灼烧,此刻魂体已淡了不少,若再不渡河,一样会有危险。
这老道士虽然神叨,但方才好歹救了她一次,想来应没有恶意。
不若,暂且信他一次?
踌躇片刻,叶凝还是上了船。
玄极见她在篷内寻了张木头板凳坐稳了,才将竹篙用力一撑,调转船头。
他没再说话。
叶凝看着他的背影,却忍不住问道:“观主来此处寻我所谓何事?”
他们只在都玄观见过一次,彼此之间只能算得上银货两讫,老道士何苦为她,特意踏入这阴界一趟?
玄极只道:“姑娘可还记得,你来都玄观算卦之时,贫道曾说过,你所丢失之物涉及天道命数?”
叶凝点了点头,“嗯”了一声。
玄极又道:“贫道此次前来亦是为了此事。”
船已调转好方向。
玄极收起竹篙,化为一柄拂尘,随手一挥,乌篷船便稳稳地向前驶去。
他弯腰钻入篷内,扯过一张木头凳,与叶凝相对而坐,神色淡然,道:“姑娘前尘情缘尚未了却,等到了酆都城,切不可直接入轮回司,跟阎君求个身份,暂且留在幽冥,以鬼身修行。”
叶凝听了只觉得好笑,死了一回,便也不怕得罪人,语气中竟有些揶揄:“阴界亡灵何其多,能留在幽冥修行的鬼魂不足百人,观主可真看得起我。”
玄极笑了笑并未说话,抬手一扬拂尘。
细密的白丝从叶凝腕间划过。
那条本因留在阳间的紫玉手链,此刻竟明晃晃地挂在她半透明的手腕上。
玄极捋了捋胡须,言简意赅:“如此便可以了。”
叶凝垂眸扫了一眼,好不容易压下去的怨气又蠢蠢欲动起来。
就是这枚紫玉!
是它带她去妖族,害她中妖毒,挨刑鞭,遭师兄背弃,又让她背了这么多莫须有的罪名,最后被赶出宗门,一剑丧命。
她偏执地把所有不幸都归结到紫玉上,发了狠似的,一把将其从腕间拽下,递还给玄极:“我不要,也不想再与前尘纠葛不清。”
玄极却不接,只淡淡扫了一眼。
那枚紫玉忽然闪了闪,化为一条流光,又重新挂回叶凝腕间。
“这……”
这不是无赖嘛?
叶凝不信邪,又伸手去摘,可这一次,紫玉手链扣在她手腕上,怎么也扯不下来。
玄极这才幽幽开口:“别费劲了,这本就是姑娘的东西,取不下来的。”
“不就是用心头血换的么,我不要了还不成吗?”
鬼魂的执念甚于常人。
叶凝性子倔,这会儿她铁了心不想做鬼修,只想饮一碗孟婆汤,忘却前尘往事,将她这烂透的一世彻底终结。
乌蓬船悠悠地靠向对岸。
玄极起身从篷内出来,将船上的纤绳套在岸边的木桩上,转身一看,叶凝还在跟紫玉较劲,无奈地摇了摇头,道:“叶姑娘,酆都到了,贫道也该走了。”
一听他要走,叶凝急忙起身追了出去:“观主留步!”
紫玉还坠在她腕间。
纵使她万般不愿,此刻,她已不得不接受要以鬼身修行的命运,可她想知道缘由。
为何是她?
为何一直是她?
她定了定神,问道:“我孑然一身,无父母父,唯喜欢一人十年之久,临了,却被他一剑刺穿心脏,命丧黄泉。自此,叶凝了断情念,前尘诸事,皆无牵绊,可观主却说我情缘未了。叶凝想问,究竟是何情缘?而您说的“天道”又是何意?”
玄极定定看了她一瞬。
“贫道说的情缘与你说的,并非同一桩。不过无论是“情缘”还是“天道”,都需要姑娘自己去悟,等将来机缘到了,你自然就明白了。”
乌篷船乘着水波,摇摇晃晃地靠到岸边。
舟身轻触渡口石阶,微微一颤,叶凝的神魂也跟着上下一抖。
玄极的话说了等同于没说。
她一时也不知该问些什么。
即便问了,这老道士也不会为她解惑。
于是,她便自己沉下心来想。
入天璇宗前的画面,碎片式地飘入脑海中。
可想了许久,唯有如乞丐般漂泊流浪的记忆,零星残存于脑海深处。
至于家在何处,父母是谁,又从何时开始流浪……这些她皆已忘却。
甚至,连自己为何唤作“叶凝”也记不清了。
她就像从那荒野的石头缝中蹦出来的孤魂野鬼,与这世间毫无牵绊。
这样的孤煞之星竟还有未了的情缘?
是谁?
这是第一次,叶凝开始对自己的身世起了好奇之心。
*
玄极离开后,叶凝便从乌篷船上跳下来。
青冥色的光从天际洒落,既不似白昼的明亮刺眼,亦不似黑夜的深沉无垠,是一种介于明暗之间的幽静。
走出渡口,有鬼差在石阶上方候着。
叶凝便跟在他身后,往酆都城走。
幽冥之地并非想象中荒芜,城内建有错落有致的殿宇与小屋,宛如一座隐匿于世外的小小城池。
鬼差将她带到阎王殿便退下了。
叶凝站在空旷的殿宇中,仰头看向高座上沉脸翻阅生死簿的阎王。
直到此刻,死亡的真实感才切切实实地落在她身上,压得神魂沉甸甸的,直往下坠。
害怕吗?
其实并说不上。
只是被老道士这么一说,生出些好奇心,有些不甘心罢了。
耳畔有一道声音在徘徊:试一下吧!万一阎君同意了呢,万一留下就能解开这些谜团了呢。
她仰头看向高座之上的阎王,用玄极教她的话术,表示自己想留在冥界以鬼身修行。
这种话,阎王日日都要听上数百遍,耳朵都磨起茧子了。
几乎每一个亡灵都有放不下的尘世羁绊,或等待故人,或伺机复仇,皆想留在幽冥,不愿踏入轮回。
他甚至不愿多看叶凝一眼,更别说将她的话放在心上,只快速翻阅手中生死簿,想快些结束审判,要么入轮回司,要么下炼狱,早些将人打发走。
生死簿的页面在指尖“哗哗”作响,一页页翻过,从首页直至末页,再从末页翻回首页。
然后,阎王突然怔住了。
嗯,怎么没有?
他前后翻了不下十遍,在确定生死簿没有叶凝的名字时,这才抬头看向她半透明的神魂。
活久见!
这事他可作不得主啊!
而后,叶凝就瞧见杀伐决断的阎王匆匆离去,又毕恭毕敬地请来东岳大帝。
她本以为又要费不少口舌。
哪知准备了满肚子的话,半个字都没说出口,只瞧见东岳大帝淡淡瞥了一眼她腕间,二话不说,便许了她判官之职。
这下不仅阎王目瞪口呆,就连叶凝也有些愣怔。
这一切来得太过顺利,好似冥冥之中,自有因果注定。
她甚至觉得,若方才自己并未在阎王跟前多嘴一句,而是下定决心去轮回司,最后也难逃要留在幽冥的命运。
这感觉很糟糕。
比从前任何时候都要无力、被动。
无论是生是死、是去是留,只要她生出与既定轨迹不一致的想法,便立马会有一只手,将一切都拨回正轨。
这个意识让叶凝本就黯淡的魂体又白了几分。
她没有拒绝,也无法拒绝,老老实实冥界留了下来,入主幽冥司,整理生死簿,协助阎王审判亡灵善恶功过。
起初,她还会时不时想起前尘往事。
楚芜厌有没有被绝命符打死?
慕婉和那些曾经欺负过她的人有没有自食恶果?
阿简和青羽过得好不好?
还有师尊……
后来,生死簿上当真零星出现了几个天璇宗同门的名字。
可当他们的亡灵站在幽冥殿等候审判时,叶凝突然就不想问了。
直到这时,她才忽然发现,对从前的人和事,她竟再提不起半分兴致。
幽冥之地,灰青色的天恒久如一,没有昼夜,亦无四季,时间一晃,便过了一百三十年。
这日,叶凝如往常一样,端坐于幽冥殿主位,面前摊开着一本厚重的生死簿,眉头却皱得都能压死一只蝇虫。
连日来,怪事频频发生。
先说近两周,生死簿每日都会新增上百个名字,可每日入幽冥的亡灵却不足十人。
亡灵游荡人间也不是什么稀罕事,可数量如此之大,却从未遇到过。
再说她自己。
从五日前开始,她原本苍白的魂体竟渐渐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红。
那红并非诡异的血色,也不刺目,反而像是从她体内透出的血色,隐隐约约,带着一丝生命的气息。
叶凝越想越觉得不对劲,直到一名鬼差叩门而入,说是阎王来了,她急忙起身行礼,迎阎君进殿。
可回禀的话未出口,就瞧见他眯起一只眼,神色不明地打量她一番,之后竟直接领着她去见东岳大帝。
到最后,叶凝又莫名其妙地跪在东岳大殿,一如她刚来幽冥那日。
低沉浑厚的声音从上座传来:“叶判官,近日多有鬼魅于人间作乱,为祸三界,本帝赐你桑落族圣女的身份,即刻返回人间,除鬼魅、斩妖邪。”
回人间?
叶凝忽然有些抵触,下意识皱了皱眉。
东岳大帝瞥了她一眼,淡淡道:“怎么?不想去?”
叶凝简直头皮发麻,连忙俯身一拜:“不敢。只是为何是桑落族?下官曾听闻此为上古遗族,受戾气重创后隐匿尘世,此后并不再理世事。”
东岳大帝道:“这是你的使命,如今也是时候回去了。”
叶凝抿了抿唇。
顺着他的话想到生死簿上厚厚一叠名字。
身为判官,找寻游荡在阳间的鬼魂确实也是她职责之一。
况且,还有老道士曾说过的情缘与天道。
那双黯然了百年的眸子久违地聚起了一簇光。
反正也容不得她拒绝,叶凝朝东岳大帝躬身一礼,毕恭毕敬道:“是,下官领命!”
*
阳间三月,桑落族。
炽碎的金芒透过半开的菱花窗斜斜洒落进来,将妆台上的铜镜照亮。
叶凝挽了一半发髻,坐在妆台前,铜镜中映出她如画般的容颜。
眉如柳叶,唇似红樱,最好看的莫过于那双水光潋滟的鹿眼,光艳逼人,耀如春华。
这张脸与她从前几乎一模一样。
只是桑落族圣女自幼备受尊崇,这张脸比她从前丰润些,肤如新雪初融,透着温润的光泽,眉宇间满是笃定与从容,仿佛岁月的馈赠都凝在了她的眉梢眼底。
有叩门声自门外传来。
贴身宫娥千灵利落地将她发髻挽好,询问道:“圣女,是族长那边派了人来,可要让她进来?”
“好。”叶凝站起身来,自有人替她挪开身后软凳,前去开门迎人。
千灵扶着她,带她穿过内室,绕过屏风,坐在茶几旁的扶手椅上。
来人是贴身伺候幕君的女官合容,她踏入屋内,双手托着一只盖着红绸的漆木托盘,朝叶凝屈膝行礼:“殿下,苏家送来了与您定情的信物,女君让属下拿给您过目。”
叶凝点了点头,拿起桌案上的茶盏浅抿了一口,长睫往下一搭,掩去眸底心虚的暗光。
三日前,她以桑落族圣女的身份醒来,阖族上下皆奔走相告,欢腾雀跃,举族同庆。
可叶凝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她没有圣女的记忆。
对桑落族的了解更是少之又少。
她只知道桑落族自上古洪荒之时便已诞生,最早一代族人集天地山川之源、万物之灵得以化形。
若说神族是凌驾于仙、妖、冥、人四界之上的存在,那桑落族便是介于神族与仙族之间的存在,在神族殒灭后,维持四界秩序。
一百五十年前,被妖鬼联手袭击桑落族,放出戾气,圣女被重创昏迷,而她的父亲昱云山主也因重伤不得不闭关,自此,桑落女帝下令隐居。
原本,叶凝想等适应了现在的身份,再着手调查鬼魂之事。
谁知,她连桑落族内有几口人都没捋清楚,竟有一外族公子寻了过来,说他曾与圣女定下婚约,要凭信物来娶她。
母君与长老皆来问她婚约之事。
她哪里会知道?
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恨不得两眼一翻,再晕死过去。
无奈之下,叶凝只好扯了个慌,称自己重伤失忆,从前的一切都不记得了。
她本想退了婚约,可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妥。
她占毕竟了人家圣女的身子,万一圣女当真与那公子当真两情相悦,他苦等一百五十年,好不容易等到圣女醒来,却被她棒打鸳鸯,岂不有损阴德?
权衡良久,叶凝才松了口,让那公子先将定情信物拿来。
万一看到信物她能想起些什么呢?
万一圣女的贴身宫娥见过呢?
见她颔首,合容拂袖一挥,掀开红绸。
叶凝便抬眼看去。
漆盘上放着一枚青色玉佩。
其上雕琢着一只凤鸟,凤目灵动,凤羽翩跹。
“轰——”
一道惊雷骤然在脑子里炸开。
这、这是师尊的随身玉佩啊?
难不成与圣女定下婚约的是师尊?
叶凝惊得双手止不住地抖,茶盏滑落,只听“啪”一声脆响,琉璃盏砸在脚畔,瞬间碎裂成无数片。
合容顿时怔了怔。
千灵亦惊了一跳,忙俯下身去捡碎片,关切道:“殿下可有被伤着?”
“无碍。”叶凝从椅子上站起来,一步步走向合容,将那枚青凤玉佩紧紧攥在掌心,“他在哪里?”
合容回禀道:“苏公子送了玉佩便离开了。”
“苏公子?”
叶凝这才反应过来,这并非是师尊的名讳。
难不成师尊姓苏?苏宁妄?
她正猜着,便听千灵道:“回殿下,自称与您有婚约的正是苏家二公子,苏望影”
怎么是个陌生的名字?
难道不是师尊?
那他的玉佩怎么会到这位苏公子的手上?
做鬼一百三十年,骤然回到阳界,叶凝忽然觉得一切都太过陌生,脑中如乱麻缠绕,双眉更是拢成一团,怎么也舒展不开。
当初,她被驱逐出天璇宗,走得着急,没承想到死都没能再见上师尊一面。
无论从前发生过多少不愉快的事,师尊总归收留了她,还叫了她法术。
不管是为了原主,还是为了自己,她都得去见见。
叶凝抬袖拂过脸颊,一条素色的轻纱覆在面上,遮住她下半张脸。
“你们都不必跟来。合容姑姑,帮我给母君带个话,就说信物我收到了,晚些时候再去给她请安。”
说罢,她便匆匆出门而去。
*
桑落族隐匿于浮玉山,四周皆有结界,下山之路唯有一条。
圣女修为已到飞升境界,按理说,想要追个人应是易如反掌。
只是叶凝做了一百三十年的鬼,突然有了躯体,很不适应,加之从前修为只有筑基,原主修为又太过高深,一时之间,她根本使不出来。
是以,待她气喘吁吁地追到浮玉山下,哪里还能见到苏二公子的身影?
她正打算回去。
忽然,藏在袖袋中的玉笏微微一颤,继而亮起幽绿色的光。
此玉笏中所收录了被生死簿记载,却迟迟未入幽冥的亡灵名讳。但凡方圆百里之内有名单上的鬼魂气息,玉笏都会警示。
叶凝心中一凛,顺着玉笏的指引,扭头便钻入身后密林。
甫一入内,叶凝便感受到一股凛冽的妖气。
这里分明有妖布下的结界,将所有的阳光都阻挡在外,为鬼魅提供了一个绝佳的栖息之所。
难不成又是妖族与鬼魂联手?
正想着,叶凝忽然瞧见数十道鬼影聚集在幽暗处,似乎正围着什么人。
翻涌的怨气从它们体内散发出来,向四周蔓延,凝成一阵阵阴风,吹得满树叶片“哗哗”作响。
玉笏表面逐渐显现出十个名字。
叶凝掐了个诀,这十个名字化为点点星光从玉笏表面浮起,又分别进入那别亡灵魂魄中。
“既已身死,为何不入幽冥?”
听到判官的声音,这些鬼混顿时慌乱起来,纷纷四处逃窜。
叶凝正想去追,目光却忽然一滞。
一抹熟悉的身影猝不及防地撞入眼帘。
听见她的声音,那人显然身形一僵,墨色的宽袖从身侧掠过,将周身的妖气都敛了去。
赤霄剑斜插在三步开外的树干上,正隐隐闪着剑光。
他转过身来,墨色衣袍上的流云暗纹潺潺流动,棱角分明的五官在忽明忽暗的光线中变得模糊,一双眸子沉冷如星,却在看到她时褪去了所有寒意,只余眼梢下一抹浅浅的红。
冷泠泠的空气中飘来一股极淡的檀香。
叶凝步子一顿。
心却顿时悬到嗓子眼。
是他。
楚芜厌!
*
时隔一百三十年,叶凝再次见到了楚芜厌。
猝不及防、始料不及。
她说不出心里是何滋味,只是一看见那张脸,便控制不住去想从前那些不堪回首的过往。
直到这会儿,叶凝才蓦然发现,楚芜厌说过的每一句话,看她的每一个眼神,皆记忆犹新,如走马灯,在她脑海中不停浮现。
这些被她刻意掩埋的回忆,就像烧得通红的烙铁,早就在她心底印下一个个清晰的、永不磨灭的印记。
“不管什么,以后都不必送来了。”
“那晚的事让你误会了,抱歉”
“无论是谁,我都不会见死不救。”
“叶凝屡犯门规,逐出宗门!”
“勾结妖族者,死。”
……
赤霄剑的光在少女脸上投下一片煞白。
叶凝愣怔了许久,才从“又见楚芜厌”的恍然中回过神来。
他果然没死!
这一百三十年,没在生死簿上看到他的名字,叶凝便有了猜测。
她幻想过无数次,若有朝一日,活生生的楚芜厌重新站在她面前,她会怎么做?
是狠狠打他一顿,还他一剑?又或是重新炼制一张绝命符,弥补当年未能亲手了结他的遗憾?
然而,当他真的站在面前时,叶凝只觉得反胃、恶心,连多看一眼都觉得刺目。
叶凝收回视线,可那些痛苦的过往却像散不去的洪涝,冰凉的水沁入喉部,呛入肺腑,让她片刻也不想多留。
良久,她昏昏沉沉的脑海中生出了第二个念头:跑!赶紧跑!
见她一言不发便要走,楚芜厌心中又急又怕,身形一闪,追了上去。
衣摆上沾了几片落叶,随着他逐渐靠近的步伐一一抖落,被踩在脚下。
他走到离她一步之遥处停下,低头看向她。
前方的路忽被一道骤然出现的身影挡住,叶凝脚步一顿,微微仰起头。
那双沉如死水的眸子映出一双目光清淡的鹿眸。
楚芜厌凝了她片刻,沉寂的眼底渐渐漾起惊喜的涟漪:“阿凝,是你么?”
四目相对。
周遭万物霎时都没了声息。
若是在从前,这样灼热的目光定能教叶凝羞红了脸,再躲到天音阁中,兴奋个三日三夜睡不着觉。
可如今,她却眉头一皱,如避蛇蝎般别开脸。她不想教他认出来,便压下所有情绪,敛目垂容,平声道:“公子认错人了,我不是什么阿凝。”
她迈开步子,正想从旁侧绕开,却被他一把扣住手腕。
一股恶寒从被他触碰的腕间蔓延开来,攀至手臂、头皮,渗透到骨头缝里,让她不由地发抖、颤栗。
手臂绷得僵直,叶凝一时忘了甩开。
楚芜厌眼眶红了一圈,氤氲着水汽,如纸般苍白的唇瓣般缓缓勾起:“阿凝师妹,好久不见!”
这语气笃定得让叶凝眼皮直跳,下意识垂眸看向鼻尖。
视线触及面纱的瞬间,那口堵在嗓子眼的气才缓缓吐了出来。
转瞬即逝的心虚顿时转为隐怒,叶凝用力一挣,语气凌厉道:“放开,我说了不认识你,若再挡道,休怪我不客气!”
“我不会认错你。”
楚芜厌丝毫没有松手的意思,甚至还将她拉近了些,指尖灵力流转,在她额前一点。
叶凝眉心一烫,一枚叶片状的印记在灵台处缓缓浮现。
“……”
不是,这印记怎么是人是狗都能召唤出来啊?
叶凝平静了百年的心在这短短片刻起落数次,她有些倦了,再无耐心同他斡旋,只想快些将人打发。
看到她额前的印记,楚芜厌心中最后一丝顾虑都消失殆尽了。
突如起来的喜悦让他有些不知所措。
他在黑暗中摸索了成千上万个日夜,终于,有一束光从裂隙中一寸寸洒落下来。
他想抱抱叶凝,抱住那束光,却又怕时隔太久过于冒昧,一时间也不知该如何做,只愣在原地看着她笑,眼泪一个劲儿地往外流。
他道:“我体内有你的灵骨,可以唤醒你的灵台印记,无论转世轮回还是洗髓换骨,我都能认出你。阿凝,你就是阿凝!”
灵骨?
叶凝忽然想来,在被赤霄剑刺入心脏后,她取出剩下半块灵骨化成绝命符。
也是在那个时候,紫玉神力被灵骨气息激活,感应到了楚芜厌体内有她另外半块灵骨的气息。
那时候,她是什么感受来着。
对了,是恶心!
一个她用尽生命去爱的人,却一次次听信旁人的谗言,将她伤的体无完肤。
这样的人,竟还敢在她面前提“灵骨”二字?
“放手!”叶凝红着眼,用力挣扎着。
她不想再同他多说一个字!她想回桑落族,想早些完成任务,回到酆都城,待在一个永远没有他的世界里!
可楚芜厌却如同疯了般,死死扣住她手腕,拽着她往山下走:“阿凝,我等了你一百三十年!什么方法都试过了,你就是醒不过来,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我不想见你!”
“可是我想啊!日日夜夜,每时每刻都想!”
多年不见,楚芜厌的修为又涨了不少,叶凝还不会操控圣女的灵力,挣扎许久都挣脱不得,久违的无力感油然而生。
“你发什么疯!”
“松开我,你听不见吗?”
“楚芜厌,滚开——”
时隔一百三十年,楚芜厌终于从她口中再听到自己的名字。
她不再喊他师兄,那声音已不再带着往昔的温柔与眷恋。
从前的那份情谊,早已在时光的洪流中被冲刷得无影无踪,只剩下满心的愠怒,与难以掩饰的厌恶。
楚芜厌忽然松了手,往后退了半步,眼底透着茫然的无措和恐慌。
滔天怒意如狂潮汹涌,搅得叶凝体内气血翻腾,似煮沸的江水,汹涌澎湃。沉睡于丹田深处的灵力被这股愤怒唤醒,自丹田涌起,沿着经脉奔腾而上,瞬间充斥全身。
叶凝手腕轻轻一翻,掌心已聚满灵力,她顺着这股力打出一掌。
这一击,承载了这具身体半成功力,一束束精纯的光华,如银练般破空而出,裹挟着凛冽的寒芒,直冲楚芜厌而去。
楚芜厌毫无防备。
无论是对叶凝,还是对她能使出的法力。
以至于这一掌劈来,他根本无力招架,被震得连连后退,后背重重地撞在树干上。
“砰——”
一身闷响过后,树枝剧烈摇晃,满树叶片纷纷扬扬地落下。
那股磅礴之力撞到树干后并未消散,反而冲天而起。
“轰——”
又是一声巨响。
头顶的结界瞬间消失。
方才还艳阳高照的天,这会儿竟下起了雨,淅淅沥沥的雨点透过叶片间隙滴落下来。
楚芜厌靠在树干上,脊背微弯。
赤霄剑的剑光被氤氲的水汽晕开,他脸色苍白,细碎的光点落入点漆般的眸子里,将眼里的慌乱与脆弱照得透亮。
嘴角溢出一丝血迹。
他却顾不上擦,急忙去寻叶凝的身影。
少女还站在原处,被雨水打湿的面纱牢牢贴脸上,勾勒出冷冽的轮廓,毫无温度,只剩下一片漠然。
她手中握着一把青绿色的弓。
此弓由青玉所铸,通体晶莹,内里流光四溢,宛如燃烧的青焰,弓身之上,凤羽图案纤毫毕现,灵动非凡。
楚芜厌眸色骤紧,有一瞬的吃惊:“凤行神弓?阿凝,你怎会有桑落族的武器?”
这是神族陨灭后,留在九洲大陆上的最后一件神器,桑落族遭妖鬼袭击后,就再没了音讯,这神弓也不知所踪。
它怎么会突然出现在阿凝手上?
叶凝也是一怔。
她能感应到体内灵力与这神弓之前的联系,方才她动了怒,神弓感应到她的情绪便赶来护主。
不过,让她震惊的并非是她一怒之下召出圣女的武器,而是这弓箭上的凤凰图案实在太过眼熟。
只瞧了一眼,她便立即想到了青凤玉佩。
这把弓与玉佩一看便是一对。
桑落族圣女持弓,苏家二公子又有玉佩,难道他们真的私定了婚约?
那师尊又是怎么得到青凤玉佩的?
他与那苏望影又究竟是何关系?
正在叶凝苦思冥想之际,身后突然传来千灵的呼喊声。
“殿下,殿下——”
千灵在凝露宫等了许久也不见圣女回来,心中着急,便下山来寻人。
离开浮玉山结界时,正好听见一声巨响,紧接着一道光自林中冲天而起,她贴身侍奉圣女近万年,对圣女的气息再熟悉不过,这才急匆匆地追来。
此时,她站在叶凝身后,浑然没觉出此处诡异的气氛,只快步走到圣女身侧,将伞遮到她头上,忧心忡忡道:“殿下,您刚从昏迷中醒来,这会儿又淋了雨,仔细着凉。”
说到这儿,千灵忽然看到前方树荫下还有一名男子,不由地“咦”了一声,问道:“殿下,这位便是与您有婚约的苏公子吗?”
叶凝只道:“我不认识他,我们走。”
婚约?
这两个落进楚芜厌耳中,宛如惊雷在心间炸响,震得他心神俱颤。
他压着骤然发沉的心跳,袖一拂,赤霄剑飞射而来,瞬间拦住了少女回去的路!
楚芜厌直起背,一步步走向叶凝,双目赤红,步伐踉跄。
他想说话,却发现喉咙被紧紧扼住,双唇翕了翕,吐出的每一个字,沙哑到几乎听不清楚:“阿凝,你要与谁成婚?苏公子是谁?”
“站住!”
叶凝后背几乎贴在赤霄剑上,再无退路。
她举起弓,瞄向那道逐渐逼近的身影。
凤行弓被拉成满月之形,周身的灵力瞬间涌动,与神弓上流转的光芒融合,化作一道道细丝,缠绕在弓弦之上。
那些灵力丝线在空中交织、凝聚,最终汇聚成一支铭文流转、寒芒锐利的箭矢。
握着弓的手指节用力到泛白,叶凝双手微微颤抖着,将那锋利的箭矢缓缓转向楚芜厌的心口。
“你别过来!”
“再往前一步、只一步,我便一箭射穿你心脏!”
*
这雨没有半分要停下来的意思,反而愈发滂沱。
楚芜厌怔了一瞬,继而迈着步子,继续往前走。
一步、两步、三步。
雨下得太大,氤氲起一片水汽,挂在他睫羽,弥漫在他瞳孔,好不容易才照进他世界里的那束光,瞬间被遮得严严实实。
指间空落落的,他伸手用力一握,却什么都没抓到,只在手臂上绷出一条长长的青筋。
“嗡——”
弓弦震响,箭矢疾飞而出。
一抹青绿色的光点破开水汽,在触及他眸底的瞬间骤然炸开。
青色火焰铺天盖地而来,熊熊燃烧,瞬间将楚芜厌瞳孔的黑吞噬得干干净净。
只听得“噗”一声响。
箭矢瞬间穿透左肩,温热的血液喷涌而出,楚芜厌还没来得及感觉到痛感,便被凤翎箭的神力余波猛地一击,向后翻倒在地。
杀气冰冷锋利,将飘在半空中的雨丝都凝结成冰,化作大片的雪花,纷扬飘落。
挂于草木的水珠,落于地面的积水,也都在这瞬间冻结成冰。
四野茫茫,尽是一片银装素裹。
也正因如此,那道墨色的身影才显得格外扎眼。
楚芜厌跪于三丈之外,箭矢插于左肩,鲜血沿着箭尾的凤翎滴落在冰面上,染出一片刺目的嫣红。
凤行弓中蕴含寻月神君之力,箭矢离弦,便能引动天地之力,可令风云色变,山河震动。
千灵脸色一白,转头看向身旁的少女。
圣女性子素来温和。
侍奉圣女五千年,她从未见殿下与谁红过眼,更别提对谁起过杀心。
自万年前神族殒灭,戾气被封,神弓被用来镇守戾气,一同沉寂了万年,再未开过弓。
今日怎么
想到这儿,她不由地多看了中箭那人几眼。
能把殿下气得祭出神弓,定是个狼心狗肺、十恶不赦之徒。
活该!
林中一片寂静。
楚芜厌浑身都在疼。
箭伤刺穿皮肉之痛,青焰灼伤经脉之痛。
眼前万物都晃得厉害,黑影重重、天旋地转,就连那站在伞下少女的身影也渐渐模糊起来,随时都会飘散而去。
不,不可以!
好不容易才找到她的。
绝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任由她消失不见。
楚芜厌咬牙挺起佝偻的背背,用力瞪大双眼,却依旧无法阻止越来越暗的视线。
一瞬的惊慌让他整颗心狂躁不安地跳动着,那箭矢分明避开了要害,可他的心每每跳动一下,上百根箭矢便于瞬间齐齐于心间,肆意翻搅。
楚芜厌抓起一把雪按在心口。
青焰已蔓延到胸口,火辣辣皮肤感受到一丝凉意顿时好受上些许,只是不等覆在眼前的黑影消散,那雪便化作血水从指缝流下。
他再次从地上抓起一把雪按在心口,反反复复,周而复始。
叶凝就这么冷冷地看了他片刻,终是缓缓垂下手臂。
偏了。
这一箭本要射在他心口。
方才那一瞬,她当真对楚芜厌起了杀心。
箭矢离弦之际分明瞄得很准,可飞着飞着,竟偏了足足五寸有余。
右手指节隐隐有些疼痛。
她第一次用弓箭,扣弦太紧,手指上的皮肤被紧绷的弓弦割出一道口子,正往外渗血。
指尖针刺般的痛迫使她逐渐冷静下来。
所幸,那箭矢终究是偏了。
她恨楚芜厌不错,想杀了他也不假。
可如今,她已不再是从前那个孑然一身、无牵无挂的孤女了。
借桑落族圣女身份还魂阳间,她的一言一行不仅仅是她叶凝的意思,更代表着整个桑落族,甚至关乎九洲大陆。
叶凝收回视线,手腕一转,凤行弓化为一缕光隐去,她若无其事地将受伤的手藏入袖中,将心中翻涌的情绪也一并掩了去。
那个满心满眼只有楚芜厌的叶凝已经死了!
死在一百三十年前,死在她爱了十年的楚芜厌的剑下。
对于这个亲手杀了自己的人,叶凝只余下恨。
但现在还不是杀他的时候。
也不能让他这般轻易地死去。
冤有头债有主,她所受的苦,终究要向他百倍、千倍地讨回来。
长睫垂落,将鹿眸中最后一丝情绪波动都掩了去,沉冷的眸光仿若冰封万里的海面,再不见一丝波澜。
挡在身后的赤霄剑在楚芜厌中箭的瞬间便已收了回去。
叶凝转过身,没有丝毫留念:“千灵,我们走。”
重新聚起光的瞳孔里映出少女决然转身的背影,楚芜厌扔掉攥在手中的雪,挣扎着起身。
“阿凝——”
朗月台、揽月阁、月老祠、慎渊
她一次次奋不顾身朝他飞奔而来的身影愈发明媚热烈。
她就像是从云端之上洒落下来的阳光,耀眼、炽热,让他忍不住想要靠近。
可那光离得太远,虚无缥缈,他再想占为己有,却始终无法将其握在手心里。
楚芜厌喊了她一声,喉结上下滑动,终是将那句“别走”咽了下去,也将翻涌而上的歉疚与渴求极力压在心里。
他牵了牵唇角,苦涩无力,只道:“你今日淋了雨,回去后换身干净的衣服,再记得喝碗姜茶。”
叶凝流转的余光在触及那道挣扎起身的黑影时又沉了几分,从灵魂深处透出来的冷寂,一寸寸渗入他的血肉躯体。
“不需要你提醒。”
“还有,别再跟来,我觉得恶心。”
*
叶凝离开后,漫天飞雪在须臾间重新化作瓢泼大雨,倾盆而下。
天地间一片混沌,唯有雨声如战鼓般急促,直击人心。
迎风追来时,正好瞧见他家公子颓然地跪在雨中。
胸口的衣衫被撕开一道口子,衣衫边缘和裸露的肌肤上都有被火焰焚烧的焦痕。
焦痕四周,隐隐可见一枚深红色的血滴形印记。
迎风见状,心中一惊,急忙上前几步,将伞遮到他头顶,急切道:“公子,您这是怎么了?印记的颜色怎么又加深了!”
楚芜厌缓缓抬起头来。
冷白如玉的脸庞上沾了几滴血,随着他仰头,残留在鬓发、额角的雨珠滑落,将那点点血红冲刷而去,只剩下无力的苍白。
他动了动唇,哑声道:“我见到叶凝了。”
什么?
迎风双眸瞪得浑圆,下巴更是惊得合不拢,双唇哆嗦了许久才说出一句囫囵话来:“今日雨大,公子是不是眼花看错了?”
楚芜厌摇了摇头,勾唇惨然一笑:“就是叶凝,我肩头这一箭就是她射的,迎风,她终究是恨我的。”
迎风看向那双骤然抬起的眼眸。
昔日,那目若朗星的长眸,此刻竟连一丝光彩都没有,就如同一潭堵满淤泥的死水,浑浊、冷寂。
迎风的心揪得厉害。
自从叶凝死了,楚芜厌也跟着疯了。
那日玄极走后,他体内仙灵几乎散尽,这样严重的伤势本该闭关修炼,他却不顾自己的死活,将仅剩的灵力凝聚成一座冰棺,护叶凝肉身不腐。
之后,他遍寻古籍秘法,四处游历寻访,以求复活之法。
在叶凝死后第三十年,他得知妖族有一禁术,以心头血祭阵,只要□□不腐,魂魄未入轮回,便可逆转生死,引导亡灵归位。
起死回生之术是逆天之法,为了叶凝,楚芜厌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
他顾不得阵法反噬,即便无从确认叶凝魂魄是否已入轮回,依旧自剔仙骨,舍仙堕妖,开启血阵。
此阵一旦开启,不可中断,否则前功尽弃不说,启阵者恐有魂飞魄散之危。
这百年来,每月月初之日,楚芜厌便自取心头,血注入阵法,月复一月,年复一年,从未间断。
他胸口那血滴形状的印记,正是血祭归魂阵反噬留下的痕迹。
随时间推移,印记的颜色会由浅变深,一旦它由红转黑,便意味着反噬之力已深入心脉。到那时,楚芜厌便将魂飞魄散。
迎风劝不住,只能眼睁睁看着他往火坑跳,他能做的,就只有寻医问药,延缓印记变色。
转眼间,百年时光转瞬即逝,可冰棺里的那具女尸却一点醒来的迹象都没有。
迎风本以为,往后漫漫余生,他家公子都将守着这具尸体,直到魂灭那一日。
然而,就在三日前,那具女尸忽然不见了。像凭空蒸发了般,一点痕迹都没有留下。
其实在看到空荡荡的冰棺瞬间,迎风是庆幸的,甚至觉得老天开眼,好让他家公子慢慢走出来!
但他还是低估了他家公子对叶凝的执念。
第一日,楚芜厌绑了万石村所有村名,抓来挨个审讯;
第二日,他手提赤霄剑,杀上天璇宗,将宗门四山翻了个底朝天才肯罢休;
第三日,他以血催动血阵,几乎将心血耗尽,终于在九洲大陆东南一角,捕捉到一丝微弱的气息。
楚芜厌马不停蹄地赶往浮玉山。
迎风一路紧追不舍,日夜兼程,好不容易找到他,哪知竟瞧见他受了如此重伤,憔悴得让人心疼。
他不信叶凝当真死而复生了。
可当下却不敢再说任何重话刺激楚芜厌,只好顺着他,劝道:“公子,不管叶姑娘说了什么,您先跟我回去,咱们先疗伤再做打算。”
楚芜厌没说话。
脑海里,忽然浮现出那追来那宫娥说的话。
她唤阿凝殿下。
她说阿凝刚从昏迷中醒来。
还有那张凤行神弓
纷乱的思绪蓦地从颓然中乍然抽离。
他顺着迎风手上的力站起身来,失焦的眼神渐渐凝聚起光:“迎风,你去打听一下桑落族,尤其是桑落族圣女。”——
第二十二章
自还魂于阳界, 这还是叶凝第一次踏出凝露宫。
凝露宫位于浮玉山南侧,独占一座山头。
不过,与传闻相悖的是,宫中一景一物皆呈衰败之状, 灵木枯黄, 鲜花凋零, 就连后院里的灵泉也已干涸。
叶凝还偷偷感慨过,桑落族也不过如此。
方才下山时走得急未曾仔细看,直到现下回过头来, 站在浮玉山脚下往山巅处仰望, 叶凝忽然意识到, 自己此前的想法简直荒谬至极!
浮玉山巍峨高耸入云, 一团云雾绕山而上,自山腰直达天际。
这云雾便是桑落族设下的结界。
结界之外, 世人所见的, 不过是一座普通仙山,而这结界之内, 便是外族之人不可见到的遗世圣境!
踏入结界, 天色便忽而放晴。
山门之后, 云雾袅袅, 似轻纱般缠绕于十二座山峰之间。
琼台仙阁依山而建, 青瓦滴翠,飞檐翘角,雕梁画栋, 山峰楼宇之间,皆有琉璃天桥相连,天光之下, 锦绣辉煌,宛若七彩虹桥架于云端,可谓轩昂壮丽。
千灵收起油纸伞,轻轻抖落伞面上的雨水,一抬眸,却见圣女站在原地,静静望着那些殿阁。
她以为圣女找不到路,便往凝露宫的方向指了指,道:“殿下,这边走。”
叶凝却并没有要走的意思,只将面纱取下收好,顺手整理了粘在脸颊上的碎发,道:“我想先去趟云霓殿。”
云霓宫是母君叶韵兰处理日常事务之所,叶凝只知其名,并不知它具体位于何处,这才无奈停下脚步。
千灵看着她挂着水珠的发梢与裙摆,担忧道:“殿下,您刚淋了雨,若不先回宫将湿透的衣衫换下来,不然怕是会着凉。”
叶凝忽然就想到了临别时楚芜厌也说了这句话。
还让她回去后喝些姜茶驱寒。
从前,这便是她日日所祈盼的。
一句关切的话,一个温暖的眼神,哪怕只是一点点的温柔,她便愿拼尽全力去回报他。
可如今想来,她却觉得可笑、可悲。
从前的日子是过得有多苦啊,才会让她将那些轻描淡写的关切,和顺手而为的帮助,误认成他对自己的回应。
时过境迁,物是人非。
她终于看透了这一点。
叶凝自嘲一笑,只道:“我哪有这般娇气!”
闻言,千灵便没再劝,引着她往最东侧的山峰走。
叶凝走过天桥,远远便瞧见合容立在殿前回廊之下。
她快走了几步,正欲着人通报,忽然瞧见一只通体雪白,毛茸茸的狐状灵兽从合容身后探出个脑袋来。
廊下悬着两盏琉璃灯,那毛团子在光影中仿若一团轻盈的云絮,流转着淡淡的银色华光。
叶凝陡然停下脚步,好奇地望着它。
小兽亦瞪着双圆溜溜的眼眸,上下打量着叶凝。
一旁的千灵探头瞥了眼,随即“咦”了一声,轻笑道:“我就说这几日怎么没见到忆梦兽这家伙,原来跑这里来了!”
忆梦兽?
传闻此兽性情温顺,通人性,擅织梦。
它能依据入梦者之念,或织绮丽之境,或绘幽暗之象,将人心深处的所思所想,都如实映照于梦境之中。
叶凝曾在古籍中读到过,没想到有朝一日竟能见到活的!她心中不由一喜,蹲下身来,自然地朝它伸出手。
只一瞬,小兽便如离弦之箭般扑了过来,毛茸茸的脑袋搭在她膝头,发出细微而欢快的呜咽声。
见状,合容笑得一脸和煦:“殿下昏迷的日子里,这小家伙日日都要在您床前守上三个时辰,您醒来了,它反倒跑了,属下还以为是因为殿下昏迷太久,同它不亲近了,如今一看,一切还是照旧呢。”
抚在小兽脑袋上的手忽地一顿,叶凝险些惊出一身冷汗来。
大意了!
方才一开心,竟忘了自己是只夺舍的孤魂野鬼!
所以这几日这小家伙表现出疏离,是察觉出这具躯体内的灵魂换了吗?
她垂眸一看,小兽正仰面翻躺在地上,鸡毛掸子似的大尾巴熟稔地勾住她手臂,抬着脑袋,一双狐狸眼跟钩子似的望着她。
“……”
这表现得也太亲昵了吧?
难不成它没分辨出来?
叶凝越想越觉着头大,搭在忆梦兽肚子上的手有一下没一下,敷衍地抚摸着。
正在这时,殿内传来叶韵兰的声音:“凝凝,快进来吧。”
这声“凝凝”喊的正是桑落族圣女叶凝。
说来也巧。
叶凝与圣女不仅长得一样,就连名字也分毫不差。
这些日子里,她不止一次感叹过,东岳大帝为了让她尽快适应阳间生活,还当真下了好一番功夫。
要不怎么人家能统领幽冥呢!
叶凝收起思绪,应了声“好”。
正担心相处久了会被小兽发现有异,有叶韵兰开口,她连忙将它抱起来往合容怀中一塞,用手指戳了戳它粉嫩的鼻头,转身便往大殿走去。
*
云霓殿中摆着一张宽大的桌案,叶韵兰身着华服,端坐于主座之上。
四位长老皆在殿中,分立两侧,看样子似乎正在商讨什么重要的事情。
叶凝甫一踏入屋内,五双眼睛便齐刷刷地看了过来。
无论是从前在天璇宗,还是后来在酆都城,叶凝都鲜少经历这种严肃的场合,她顿时怔在殿门口,面露赫然,有些局促道:“母君,我不知您与长老们正在议事,我还是改日再来吧。”
“等等。”叶韵兰急忙起身,绕过桌案走下来。
正值黄昏时分,夕阳的余晖透过大开的殿门洒落进来,叶凝就站在门口,未干的雨水顺着她的发丝滴落,被金红色的天光一照,熠熠闪光。
叶韵兰见她衣服都湿透了,立即皱起了眉头,语气怪嗔:“你这孩子,怎么淋了雨也不知道换身衣服,来人,先带圣女去更衣。”
“是——”
“不必了。”
话音落下,叶凝忽然意识到自己的语气过于生硬,急忙又添了一句解释:“我、我的意思是,我本有事要禀报母君,所以才径直来了云霓殿。母君现下不方便的话,我改日再来就是了。”
叶凝这番话,说得实在是小心翼翼。
其实,在她醒来的三日里,叶韵兰每日都去凝露宫看她,对她嘘寒问暖,关心备至。
这是她不曾体验过的感觉。
从前她没有父母,面对师尊时,总是战战兢兢,唯恐惹他不悦。
如今,面对这突如其来的母爱,心中尽是迷茫与不安,根本不知该如何与一位“母亲”相处,心中便想着,多些礼数,总不会错。
许是叶凝这模样太过谦卑乖顺,叶韵兰显然愣了一下。
但一想到她刚从昏迷中醒来,对从前诸事又没了记忆,有些拘束也很正常,便拉过叶凝的手,带她绕到桌案后坐下,而后吩咐宫娥沏热茶,又亲自用灵力替她烘干衣服与头发。
四位长老皆静默无言地候着。
叶凝觉着有些尴尬,轻声唤了声:“母君,不然”
我还是回去吧。
后面的话还未说出后,她便听叶韵兰柔声问道:“我们凝凝遇到何事了?你慢慢说,母亲听着呢。”
温热的灵力流淌至全身,让叶凝的心也跟着一暖,胆子也大了些,便直言道:“方才,我下山想去追苏家二公子,无意间进了一个妖力结界。那结界遮天蔽日,不透天光,我一时没破开,便在结界覆盖的密林里转了转。母君,我竟在那妖力结界中发现了鬼魅的踪影。”
妖力结界,鬼魅。
于桑落族而言,这两个词叠在一起,是近乎灭族的记忆!
场所有人都变了脸色。
站在最前端的雷鸣长老胡子一抖,不由惊喝出声:“什么!殿下可瞧真切了?”
叶凝点点头,郑重道:“看得一清二楚。”
她以判官身份在阳间查鬼魅之乱本就多有不便,东岳大帝给了她桑落族圣女的身份,自然要好好利用。
若今日没撞见这事,她还不好贸然借用圣女身份,既是撞见了,当然要将此事如实相告。
果然,诸位长老都按捺不住了。
雨沛长老年纪略大些,此刻却早已没了往昔的沉稳,急得双眉倒竖,面容紧绷:“殿下,您所说的结界在何处,可否带我们去看看?”
这……
叶凝抿了抿唇,转头看向叶韵兰道:“母君,我把结界破了。”
“”
殿内一片静默。
叶韵兰想了想,问道:“那凝凝可有在结界附近瞧见可疑之人?”
叶凝脑海中一下便浮现出楚芜厌的身影。
犹豫片刻后,她却摇了摇头,道:“没有。”
没有十足的证据,她不想和楚芜厌扯上任何关系。
况且,桑落族遇难那年,他才刚出生,他的血能消除戾气,当年被被掌门剑尊带回天璇宗后,世间便再没了戾气的踪迹。
如果她猜的没错,掌门剑尊八成用了他的血来控制戾气,怎么能与那些妖鬼为伍?
证据没有,可疑的人也没见到,雷鸣脸上顿时有些不悦,语气不耐烦道:“自戾气突然从九洲大陆消失,往后一百五十年,我桑落族虽隐居玉浮山,却无一日不在追寻戾气的下落,这么多年了,一点线索都没有。属下觉得,许是殿下刚醒来,一时心急,看错了!”
叶凝看了眼说话之人。
面色黑红,满脸络腮胡,人如其名,一看就个急性子。
不过,正如雷鸣长老所说这般。
她才刚从昏迷中醒来,对着桑落族谓是一无所知,有些话,只能点到为止。
叶凝不说话,垂着脑袋,坐在一旁。
乍一眼看去,颇有几分委屈之色。
叶韵兰侧目看了一眼,旋即朝四人投下一瞥凌厉的视线,怒道:“雷鸣长老慎言!安稳了上百年,诸位难道都忘了桑落族的当年遭遇了吗?”
窗外骤然起了风,一片巨大的乌云自天边滚滚而来,将那一轮残阳遮得严严实实。
天色昏暗,殿内光影黯淡。
桑落族一山一殿的气候景象皆于一殿之主的心绪相连。
众人皆知叶韵兰动了怒,纷纷俯身一礼:“女君息怒,我等不敢忘。”
殿内气氛刹那间凝滞,沉冷之意如冬霜降临,压得叶凝几乎喘不过气来。
忆及往昔,雨沛长老叹了口气,兀自道:“自与妖鬼一战,昱云山主闭关至今,圣女才从昏迷中苏醒,原本三十六位长老如今便只剩我们四位,这般屈辱,如何能忘!”
众人纷纷附和,你一言我一语,拼凑出当年的惨况。
听着听着,叶韵兰亦红了眼眶:“所以,事关妖鬼,非但不可不管,还要万分重视!本君想召集十二仙宗共商此事,诸位以为如何?”
雷鸣一惊,脱口而出道:“若召集仙宗,我桑落族的隐居之地便暴露了呀!”
站在他身旁的火曜长老不满地拍了他一掌,反驳道:“雷鸣长老此言差矣!若放任妖鬼联手,桑落族结界被找到是迟早的事。”
雷鸣不服气:“那就不能偷偷查嘛?”
叶韵兰正要开口,就听见叶凝的声音从一旁传来:“雷鸣长老觉得桑落族结界很安全吗?”
听到这话,殿内众人的视线又齐刷刷聚了过来。
叶凝被盯得有些不自在,交叠在身前的双手用力一握,掌心抵住戒指上锋利的锐角,迫使自己冷静下来:“诸位可还记得来送定情信物的苏家二公子?”
见众人纷纷点了头,她继续道:“我族隐居浮玉山是我昏迷之后的事。不论我与苏公子是否有婚约,昏迷中的我都不可能与他有联系,醒来后我更是连他是谁都记不得了。那么请问诸位,苏公子是如何找到桑落族的?”
□□时一噎,半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口。
叶韵兰眼皮顿时一跳。
自凝凝醒来,她整个人都沉浸在喜悦之中,如此大的都漏竟都没能及时察觉!
她原以为桑落族历此劫难必定上下齐心,没想到,还是出了内鬼。
叶韵兰的视线划过殿内一张张垂眉敛目的脸,将满腹猜疑都压了下来,她抬手抚过眉心,取了一缕念力,诨手打出一道掌风,将其推入大殿中央。
她下令道:“即如此,也没什么好顾虑的了!风眠,你替本君将消息传给十二仙宗,约他们来桑落族一叙!”
一名窈窕少女自人群中走出,柳叶眉,桃花眼,即便身着劲装,依旧无法举手投足间的娉婷万种。
她抬手一挥,将念力拢于袖中,垂眉应道:“是。”
叶凝眸光闪了闪,并未说话。
十二仙宗,为首的便是天璇宗。
不知道,这次他们会派谁来?
掌门?三位长老?楚芜厌?慕婉?
但不管来的是谁,这一次她不会再任由他们欺辱。
至于从前的账。
也是时候该好好清算一番了……
*
事情有了解决办法,四位长老便依次告退。叶凝也想走,却被叶韵兰单独留了下来。
大殿内只剩她们母女二人,宫娥出去的时候,还贴心地带上了门。
“凝凝,你陪母亲坐会儿。”叶韵兰只道了这么一句,便揉了揉酸胀的眉心,拿起一旁的折子,一本一本翻看起来。
两人并无太多交谈。
叶凝干坐了许久,觉得有些局促,瞥见叶韵兰身前的茶盏空了,便起身替她斟茶。
脑袋却飞快地转着,想寻个理由赶紧回凝露宫去。
“母君……”
“族长!”合容忽然推开殿门,匆匆跑进来,面色有一瞬的慌乱,“结界之外来了一人,自称妖王,要来拜访您。”
妖王!
万石村被混元轮逼入死境的画面瞬间将叶凝拉回记忆深处,山岳般庞大的身躯骤然压下。
那一瞬间,天地崩裂,空气凝滞。
慕婉说,是她引来了妖王,楚芜厌信了。
之后,便是一剑刺穿心脏。
叶凝控制不住地心慌,握着茶壶的手一抖,茶水顿时洒了满桌。
滚烫的茶水溅到叶韵兰的手背上,她皱了皱眉,抬眸却撞见叶凝惶恐不安的双眼。
叶韵兰只当她怕妖,心疼地拉过她的手,柔声安慰道:“凝凝别怕,让千灵先陪你回去可好?”
叶凝点点头,正想应下。
一道颀长的身影从夜色中踏入屋内。
屋内烛光通明,柔和的光落在来人的脸上,拂过他轮廓,勾勒出高挺的鼻梁,最后,一寸寸地照亮了他的剑眉星目。
烛光褪去了他一身冷意,他勾唇一笑,眼底竟有星星点点的光芒漾开:“圣女见到本王,害怕吗?”
一阵檀香拂面。
叶凝的心跳滞了一瞬,指尖下意思用力扣紧,仿若要将手中茶壶生生挖出个洞来。
年纪轻轻的怎么就瞎了!
这不是楚芜厌这狗男人吗?——
第二十三章
刻入骨子里的恐惧感渐渐散去, 又被这惊天巨雷当头劈中,叶凝只觉得一股麻木之感从大脑直抵脚尖。
这世界怎么就癫成她完全不认识的模样了?
楚芜厌、妖王。
这两个断然不可能产生联系的词,竟有一天套在了同一个人身上。
大脑有一瞬的空白,叶凝甚至忘了自己正站在云霓殿中, 毫不避讳地望着楚芜厌, 轻蔑一笑, 道:“你说你是妖王?”
这会儿,她没戴面纱。
那张与从前别无二致的脸正被明亮的烛光拥着。
风自窗外吹来,扬起少女披在肩头的青丝, 吹过她长睫下那双瞪大的鹿眸, 蜻蜓点水般在那秋池中激起一圈波澜。
楚芜厌的目光穿过虚空, 落在她身上, 分明炽热,却极力克制, 只反问道:“殿下觉得我不像?”
叶凝嗤笑:“你像不像, 与我何干。”
话音未落,一股冷冽的妖气扑面而来, 她抬眸一瞥, 竟瞧见男子额前赫然印着一枚雪魄妖印。
楚芜厌半眯着眸子看了过来, 嘴角弧度渐深:“那这会儿, 殿下觉得像了吗?”
叶凝瞳孔微颤。
雪魄妖印, 妖王的印记,他真的是妖王!
可是,怎么会……
叶韵兰狐疑的视线在两人身上来回流转, 随后落在叶凝身上,眉梢一扬,试探道:“你们, 认识?”
“不认识……”
“认识。”
叶凝矢口否认,话音还没落下,就听见楚芜厌不急不缓的声音飘来,眼角顿时一抽,正想寻个借口糊弄过去,又听他委屈巴巴道:“三个时辰前,殿下还朝我肩头射了一箭,这么快便忘了?”
叶凝:“……”
记得你个大头鬼!
上一个借口还没编完,就被他突如其来的话彻底搅散,叶凝脑瓜子转得飞快,生怕解释不清楚。
果然,叶韵兰拧着眉头看了过来:“凝凝,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叶凝忍住想将楚芜厌大卸八块的怒火,缓缓舒展眉头,扯出一抹得体的笑,斟酌一番,对叶韵兰道:“方才在妖力结界中有过一面之缘,我不知他是妖王,见他被鬼魅围攻,我便出箭相助,没想到多年未拉弓,射偏了。”
楚芜厌看着少女脸不红心不跳地满口胡诌,不由扬唇一笑,他并不打算拆穿,便顺着说道:“没错,我与殿下也算不打不相识。”
自密林离开后,他想了许久。
他不知叶凝身上发生了何事,也不知她是如何以桑落族圣女身份回来的。
但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她是叶凝,无论是仙是妖,是人是鬼,也不管她历经几番转世轮回,只要她是叶凝,就是他楚芜厌要找的那个人。
不过,他知道叶凝从前的经历实在太过艰辛。
既然她想与过去划清界限,那他便陪她一起斩断过往,换一个全新的身份,重新认识她!
琉璃灯展折射出的光影在楚芜厌眸底涌动,溢出来的目光柔和而纵容。
叶凝内心却无甚波动。
狗男人的脸比树皮还厚!
她根本不想见他!
无论是楚芜厌,还是妖王。
叶凝扔下茶壶,召出凤行弓,直接拉开弓对准楚芜厌的心口,绷脸质问道:“谁跟你相识?说,你一个妖夜闯桑落族意欲何为?”
温润的烛光落入她眸子里,竟透出锥心刺骨凉薄。
目光交汇。
楚芜厌再一次在她眼中看到了杀念。
他的心不可抑制地抽痛了一下,一抹哀痛瞬时爬上眼底。
不过,他很快便掩了去。
负在身后的手紧攥成拳,目光却是风轻云淡,依次从母女二人身上去掠过:“本王来此,是有一桩合作想找桑落族谈谈,不知女君与圣女可感兴趣?”
叶凝冷哼一声,手中的弓弦绷得更紧了些:“没兴趣……”
“凝凝,不得无礼。”叶韵打断了她的话,微微一抬手,示意楚芜厌继续说下去。
叶凝一瘪嘴,放下弓箭,没再开口。
楚芜厌温润的目光从少女身上掠过,待落到叶韵兰身上时,只剩一片无波无澜的平静。
他道:“近日,有妖与鬼魅勾结,本王想到从前桑落族的遭遇,特寻到此处,想与女君商讨。”
叶韵兰眉梢一扬:“妖王想要怎么合作?”
楚芜厌道:“既是妖族宵小之辈挑起事端,本王身为妖族之王,自当为桑落族扫除这等隐患。只是,我执掌妖族尚不足百年,根基未稳,届时还需借助女君之力,助我妖族清理门户,肃清妖风。”
叶韵兰没说话,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桌面,似乎在权衡考量。
楚芜厌看起来并不担心,甚至还没脸没皮地笑了一下,又提出一个条件:“当然,此事既在桑落族地界附近,本王需在此处暂作停留,不知女君能否容本王叨扰几日?”
什么?
他要住下?
叶凝心底一震,想也不想便拒绝道:“不可!无论如何,他都是妖王。母君,将此人留在族中不安全!”
叶韵兰心中亦有顾虑,既不答应也不拒绝,晦暗的眸光幽幽地落在楚芜厌身上。
楚芜厌不急不缓地解下腰间赤霄剑,往叶凝跟前一递:“久闻桑落族封印之术冠绝九洲,若二位心存顾虑,本王愿将佩剑交予圣女代为保管,以表诚意。”
赤霄剑与他灵力相融,封印赤霄剑,便相当于封印他近八成修为,如此一来,妖王便不足为惧。
见他靠近,叶凝浑身发寒,下意识扬袖一挥,侧身避开。
惊魂未定之余,她忽然意识到自己的反应过激了,忙转身朝着叶韵兰俯身一礼,道:“母君,浮玉山下便是沂海城,此城乃往来东海修士歇脚之地,商业繁华,我觉得妖王可在此处暂住。”
不等叶韵兰开口,楚芜厌先接过了话:“如今敌暗我明,唯一的妖力结界也被圣女一箭射穿了。若无桑落族结界掩隐本王气息,那些作乱的小妖知道本王这附近,又岂敢再犯?莫非圣女有其他法子,可另觅新线索?”
听了这话,叶韵兰脸上的神色缓和了不少。
叶凝无言。
转头瞪了一眼身后的男子。
楚芜厌还立在远处,双手托着赤霄剑,正目光灼灼地望着她。
烛光落在他那黑白分明的眸子里,分明闪出几分势在必得的狡黠,见她看来,眼底的那抹精光顿时消散殆尽,只剩下一抹谦逊的探寻,以及几分似有若无的委屈。
他还委屈上了?
叶凝一想到他要在桑落族住下,心口又闷又痛,一股隐忍的愤怒在心底升起,如暗流汹涌,却又被无尽的无力感紧紧压制。
谁说她没别的办法了?
她在那十个亡灵体内渡了玉笏之力,等到子时,便会有鬼差前去捉拿。之后便是入炼狱,严刑拷打,还愁问不出线索?
只是,她的身份不能言说罢了。
叶凝想再寻个理由反驳。
叶韵兰却先一步道:“那便屈尊妖王在寒舍住下,栖霞峰有一处僻静的院子,一会儿自有人领妖王过去。”
说罢,她又看了眼依旧垂着头的叶凝,提醒道:“凝凝,妥善保管妖王的佩剑。”
站在桑落族圣女的立场上,叶凝已找不出任何反驳的理由。
心里正堵着一口闷气,可转念一想,不出几日,天璇宗的人也该到了,届时十二仙宗齐聚桑落族。
从前,楚芜厌是仙族翘楚,风华绝代,傲视群伦。而今,他是万妖之王,雄踞一方,威震八荒。
这般骄傲清高之人,向来只惯于高处,何曾受过丝毫委屈?
往后,她偏要在众人面前,将他那高高在上的尊贵之姿一点一点地剥去,亲手将他从那云端拉扯下来。
楚芜厌本还担心自己死皮赖脸地留下会不会惹叶凝生气,谁知,却见她笑盈盈地从自己手里接过赤霄剑。
这笑并未装出来的,也不带任何嘲讽与挖苦的情绪,笑得舒心、开怀。
“也好,妖王既然留下了,就好好感受一下桑落族的旖旎风光吧!”
*
回到凝露宫后,叶凝找了个乾坤袋,随手将封印好的赤霄剑丢了进去。
千灵端来了点心灵果,摆了满满一桌,她却没什么胃口,只浅浅尝了几口便去沐浴更衣。
待到叶凝换上寝衣,一头栽倒在床榻上,眼皮沉得似有千斤,可心里装着事,脑子异常清醒,辗转反侧许久,怎么也睡不着。
贴身宫娥都退了出去。
屋内烛光熄灭,月光透过雕花目光的缝隙,洒入屋内,落在床榻两侧的珠帘上,泛起层淡淡的银霜。
虽说心里劝说了自己不下百遍,可一想到日后可能常常会见到楚芜厌,从前的经历便一幕接着一幕,接连着浮现在眼前。
现在的她倒不会再因过往伤心。
只觉得烦躁。
叶凝闭上眼睛,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可那些往事却如影随形,无论她如何挥之不去。
她干脆不睡了,起床去了院中。
看着暗沉沉的夜色,却越想越恼火,宽袖一拂,寝衣裙摆无风扬起,灵力自周身溢出,氤氲出一片五色之光。
叶凝抬手一握,凤行弓便被她稳稳握在手中。
流转的灵力充盈在庭院中,在十丈开外的枯树下化成一个箭靶,靶心上贴着黄符,其上赫然写着一个大大的“楚”字。
灵力搅得院中夜风涌动,那符纸被吹得簌簌抖动。
叶凝眼中杀意凛然,手中凤行弓稳稳抬起,弓弦拉至极限,箭尖直指箭靶上的黄符。
“嗖——”
凤翎箭带着破空的呼啸声,直奔箭靶而去,在空中落下一道青焰的残影。
箭矢偏了,并未射中靶心。
却在触碰到黄符一角之际,燃起一股青色的火焰。
火光乍然腾起,瞬间将整个庭院都照亮了。
“殿下。”
听到身后有人唤她,叶凝循声看去。
一阵檀香拂面,沁人心脾。
她却不由避了一步,警惕地望着来人:“你怎么来了?”
楚芜厌从回廊拐角处的阴影中走出来,晦暗的眸光从未燃尽的青焰上挪开,缓缓落到少女身上。
她褪去了圣女那繁复的宫装,卸下了沉重的珠钗,只着一袭素白色的寝衣。
半散的发髻随意挽在脑后,几缕青丝慵懒地垂落,衣袂轻垂,仿佛将月光都拢在了身上。
从前,她便偏爱这样素雅的打扮。
心头泛起的酸涩渐渐化开,他搭下眼眸,看向那张被她握在掌心的弓。
弓弦上挂着血珠。
她的手又一次被弓弦割伤,这会儿正被她藏在袖中,鲜血顺着指尖低落,在素白的袖口处染下一抹殷红。
芜芜厌的眸光颤了颤。
一股难以名状的心疼攀上心尖,不似利刃刺伤那般尖锐,却像被一整个剜出,丢进罐子里,封了口,教人几乎喘不过气来。
他压下想要拥她入怀的冲动,伸手递出一只瓷瓶,道:“你的手受伤了,我来给你送药。”
叶凝蹙眉避开,忍住情绪道:“我不需要。”
楚芜厌一怔,旋即将眼底慢慢泛上来的失落压了下去:“殿下玉体尊贵,若不及时处理,留下疤,就不好看了。”
叶凝不耐烦地打断,扬了扬手中的弓:“你赖着不走是想让我再射你一箭吗?”
“若能让你消气,再射十箭都可以。”
“……”
叶凝被气笑。
天知道她有多想一箭射爆狗男人的头,再将他魂魄塞入忘川喂鱼,好让这世间永世再无楚芜厌这个人!
可这不够!
远远不够!
只让他偿命远抵不上她曾经受过的委屈与苦难。
叶凝忍了又忍,最后咬牙骂了句:“疯子!”
楚芜厌却自嘲一笑:“若做疯子能得你多看一眼,那疯一回又有何妨。”
叶凝一时没明白他的意思,正琢磨着,就瞧见他大步迈到身前,俯身扣住她的手腕。
刻入灵魂的恐惧与厌恶先一步觉醒过来,她的手比脑子更快,几乎在被楚芜厌触碰到的瞬间,反手挣开,一巴掌甩在他脸上。
“啪——”
这一掌,叶凝几乎用尽了全力,心脏如擂鼓般在胸腔内狂跳,每一下都顶到嗓子眼,让她恶心,想要呕吐。
她本能地想逃。
或者,将那些不愿触碰的记忆都挖出来,碾成碎片,再点上一把火,彻底烧成灰烬。
见她反应如此剧烈,楚芜厌也有些发怔。
他冷静下来,攥了攥手中的瓷瓶,缓缓将它递给叶凝,语气歉疚道:“我只是想给你上药。那你自己来。”
叶凝拂袖一挥。
瓷瓶滚落到地上,药粉撒了满地。
叶凝揉搓着发麻的掌心,面无表情道:“我不需要。”
瓷瓶碎了。
就像他与叶凝之间。
再也回不到揽月阁上药那晚。
楚芜厌抿了抿唇,语气软了又软:“阿凝,从前万般皆是我不对。但我还是想告诉你,这些年来,我心里一直都有你……”
话未说完,叶凝便出声打断,诧异道:“你心里有我?”
楚芜厌一怔,继而想到此前因种种原因,他好像从未同她表露过心意。
这一瞬间,那颗忐忑不安的心里竟生了一丝荒诞的庆幸。
就像失足坠落悬崖,意外被树枝勾住衣袍,脚下是万丈深渊,可手中却紧握着生的希望。
被恐惧压制的情绪忽如惊涛拍岸,一道呐喊震彻心间:
阿凝之所以一而再、再而三地推开你,是因为她从来不知道你的心意!
告诉她,将那埋于心底的情意与爱而不得的苦楚,都告诉她!
告诉她,你的爱,不逊于她分毫!
叶凝一直盯着楚芜厌,见那双狭长的眸子里渐渐生出希冀的光,她也跟着笑了。
笑得张扬、明艳。
只是眸子里的光却是冰冷的,将映入眼帘的那道身影揉成一片晦暗的风雨。
她喉咙里压抑着几近癫狂的笑声,让她接下来的话中浸满了嘲讽之意:“所以呢?”
楚芜厌不明白她的意思。
少女的眼角眉梢都带着讽刺,说出口的话更是字字如刀:“你所谓的喜欢,就是心安理得享受别人对你的好,像对待猫狗,召之即来挥之即去。楚芜厌,你的喜欢太自私、太利己,我承受不起。”
“不是这样的。”楚芜厌动了动唇,喉咙像被一直巨手扼住,发出的音节破碎、嘶哑,“当年之事另有隐情,我万不得已才”
“万不得已就可以践踏别人的真心?万不得已就可以夺人清白,事后再轻描淡写地说一句忘了吧?万不得已就能听信旁人谗言,一剑杀人?”
一道雷鸣声滚过头顶,硕大的冰粒随之砸落下来。
想起从前,叶凝便止不住地颤抖,她捏着拳,克制着爬上心头的恐惧,一步步走向那个曾无数次伤害、践踏过自己的男人。
裙摆在她脚边划过,随着她的步伐,将落到地面的冰粒子扫开。
她停在距离他一步开外的地方,鼓起勇气直视着那双黑白分明的凤眼。
“今日你有苦衷,便一脚踹开,明日你想起了,便又捡回来,抛光打磨,变成任意你喜欢的模样。楚芜厌,这是石头!可我是人啊,有血有肉,有喜乐有哀怒,活生生的人!”
叶凝一口气说了许多。
这些话在她心底整整压了两世,如今尽数倾吐而出,竟是前所未有的释然。
清婉的声音陆陆续续落入耳中,让楚芜厌的心随着跌宕起伏无数次。
心中五味杂成,他也分不清自己究竟是心疼多一些,还是害怕多一些。
直到最后,眼底一片血红,目光几近碎裂。
他喉结上下滚了滚,声音很轻,浓浓的鼻音里带着祈求:“阿凝,能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从前欠你的,我以后都会补回来。”
叶凝仰头看着这张曾令她魂牵梦萦脸,看着往昔一身傲骨的天璇宗掌门首徒,如今低贱到尘埃,低声下气祈求的模样,她心中竟涌起几分快意。
她清浅一笑道:“你说,都会补回来?”
楚芜厌点点头。
"好啊,只是我也不知道,你要补多少我才会原谅你。”
少女嘴角的弧度又深了些。
“不如,你先跪下来,求我。"——
第二十四章
青焰已熄, 整个庭院像被泼了浓墨,黑得深沉、凝重,让人喘不过气。
叶凝拂袖一挥,点亮了回廊下的琉璃灯盏。
一束束刺目的光骤然落下, 楚芜厌被晃得眯起了眼。
他还站在原处, 身形被刺目的光线勾勒得有些单薄, 半张脸高肿着,清晰的五指印记如烙印般落在他冷白色的脸上。
他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惊愕, 随即被一抹深不见底的痛苦取代。
叶凝抱臂, 冷笑着看他, 看着自己留在他脸上的杰作, 难得好心情地追问了一句:“怎么?难不成是觉得我的要求太过分了,又不想补偿了?”
“不是。”楚芜厌生怕她反悔似的, 立马屈膝跪地。
膝盖触碰到冰冷的地面, 发出一声“咚”一声响。
他分明也是委屈的,却还是将笔挺的背脊一点点弯曲, 道:“我愿意补偿, 无论你让我做什么我都愿意。”
他一身傲骨, 如今终究被她生生折断了一寸。
但这还不够!
与她所受之苦相比, 远远不够!
叶凝嘴角的冷笑缓缓淡下来, 化为毫不掩饰的鄙夷:“楚芜厌,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贱呢!”
就在这时,一道脚步声自回廊远处缓缓靠近。
叶凝没说话。
楚芜厌也没起身。
一个冷着脸, 一个垂着头。
千灵走到院子里,正好看见这一幕。
此前在树林里没察觉出两人之间的异常,现在她可算看出了些名堂了!
一定是妖王听说了圣女的婚约, 才上赶子过来求她!
只是她家圣女怎么会看得上一只妖?
这下好了吧,又是挨嘴巴子,又是下跪……
千灵皱眉走过去,像赶狗般朝楚芜厌挥了挥袖子:“去去去,凝露宫并非是人是狗都能进来的地方,没有我家圣女准许,就算你是妖王也不行。”
楚芜厌并未动怒,甚至连一丝一毫的不悦情绪都没有,只觉得舌根泛苦,落到肚子里觉出无边的悲凉与惆怅。
他自嘲地笑了笑,道:“若你家殿下能准我自由出入凝露宫,做人如何,做狗又如何?”
千灵:“……”
叶凝脸上的表情依旧淡淡的,也不搭理楚芜厌的话,只将千灵叫到身边,问道:“这么晚了,你来做什么?可是有急事?”
千灵又一脸深意地看了楚芜厌几眼,这才回身朝叶凝行了礼,道:“也不是什么急事。有一封殿下的信,好像是苏二公子传来的。奴婢看到院中灯火通明,就想着给您送来,没想到,打扰到您……”
训狗了……
千灵收回视线,将手中信件递出。
一片流光溢彩的叶片躺在她掌心,其上字迹密密麻麻的,似乎当真写了不少东西。
叶凝抬手接过来,随意翻了翻,灵叶上好似设了什么法阵,并看不清具体写了些什么。
她下意识蹙起了眉头。
深更半夜给她送信,这个苏望影同她熟很熟吗?
对他而言,桑落族的结界就当真起不到半分作用?
流转的视线从叶片上掠过,空空地落在前方的虚空,而后触及楚芜厌打探的神色。
叶凝微微一顿。
这狗男人似乎对“苏二公子”很是好奇……
紧蹙的眉眼忽地舒展开了。
叶凝抬手接过信,原本冰冷僵硬的面容上,缓缓浮现出一抹笑意,看向楚芜厌的目光里带着几分玩味的嘲弄:“我要读未婚夫的信了,妖王还不走吗?”
未婚夫……
那张棱角分明的脸骤然凌厉起来,像覆了层薄霜,一双眼却晶亮得吓人,仰头凝视三步开外的少女,问道:“那苏二公子是何人?你们的婚约又是怎么回事?”
声音被压得很低,听不出什么波澜。
千灵却是瞬间瞪圆了眼,眨了又眨。
叶凝故意沉默着不回答。
久久等不到回复,楚芜厌觉得憋屈,甚至隐隐有些恼火。
有这么一瞬间,他想发作,想逼叶凝退婚!想要找到那位苏家二公子,警告他不要再打叶凝的注意。
可看着立于灯光之下的少女,他终究忍了下来,目光之中尽是哀求之色:“阿凝,你当真要嫁给别人吗?”
叶凝却不看他一眼,语气轻蔑:“我的婚约,与你何干?”
眼中映着少女嘴角那抹凉薄的冷笑。
楚芜厌的心不由梗了一下。
一时间,他分不清楚叶凝是真的要同他划清界限,还是只是赌气。
若说在得知她有婚约之际时,有九分愤怒,那现在,他再顾不得生气,心中只余下十分、百分的惊慌。
他怕抓不住她。
怕握不住这道好不容易刺破黑暗的光。
怕此后余生漫漫,而他的世界里再也没有叶凝。
楚芜厌双拳越握越紧,最后竟伸手拽住叶凝一片群角,脸上的神情明显慌乱起来,语无伦次道:“你不是说我可以补偿你的么?你不要嫁给他好不好,我可以补偿的,我可以把命赔给你。”
“谁要你的命。”
叶凝缓缓呼出一口气,突然觉得一切都索然无味。
对于楚芜厌,他们之间唯一可能的交集,似乎只剩下报复。
是以她为绝对主导,对他的报复。
但眼下,她累了,也不想再继续听他纠缠。
“楚芜厌,我不要你的补偿了,我们之间也不会再有以后了。我不喜欢你了。”
“无论你是妖王,亦或是洗髓易经换了别的身份,只要你曾经是楚芜厌,我叶凝就绝对、绝对没有再回头的理由!”
不喜欢。
绝不回头。
叶凝断断续续说了好些话,最后砸入楚芜厌二中的,唯剩下这两句,字字诛心。
拽在手中的裙角从指缝间划过。
掌心倏地一空,楚芜厌的心也跟着空了一块。
周身寒意透骨。
那冷意从肌肤渗入,直抵骨髓,又从骨髓蔓延,浸透了每一寸血肉,仿若要将他的心肺都冻结了,竟让他不受控制地战栗。
叶凝就这样看着楚芜厌,看着他眼底的惊慌化为错愕,错愕中又浮现出丝丝缕缕的悔过之意,最后化为点点疼痛,隐没在他悲凉的眸光里。
她没再说话。
他动了动唇。
终究也未说一字。
该说的话都说了,叶凝也不再去管楚芜厌的态度,只转身回到寝殿。
她看了掌心那片被攥得皱巴巴的灵叶,随手一撇,也丢进了那只乾坤袋中。
什么苏公子、李公子、王公子,她统统不感兴趣,也没精力再去揣摩她那个“未婚夫”的心思。
她很累。
精疲力尽。
宣泄而出的情绪也带走了她所剩无几的精力。
折腾了半宿,叶凝仰面倒在床榻上,终于沉沉睡了过去。
只是这一觉,她睡得并不安稳。
她又梦到了楚芜厌。
梦中,她站在那个与他久别重逢的密林里,大雨瓢泼,迷了她眼前的路。
她只好低头看路,深一脚浅一脚地慢慢往前走。
可走着走着,那双素白的色白玉兰花鞋上,竟沾了一片血红!
空中似有檀香飘来,夹在浓厚的血腥气中,令人几欲作呕。
忽然,视线变得清晰起来。
叶凝看到,楚芜厌跪在三丈开外,浑身是血,与白日树林里的一幕相似极了。
唯一不同的是,那支本该插在肩头的凤翎箭,此刻却是穿心而过!
*
第二日天蒙蒙亮,叶凝就被忆梦兽吵醒了。
想到夜里的梦境,她神色古怪地看了眼那只小兽,它正四脚朝天,在她臂弯里打滚,看上去舒服极了。
反倒是叶凝,面容憔悴,眼下乌青,两侧太阳穴更是传来突突紧绷之痛。
她本想再睡会儿,小兽嗷嗷叫了两声,伺候起身的宫娥便已鱼贯而入。
千灵扶她坐到妆台前,替她轻揉着太阳穴,缓缓道:“殿下,今日天璇宗、昆仑山和天机阁的人都已到达浮玉山,女君正在云霓宫接见,说是让您也一块过去。”
“这么快就到了?”叶凝眼皮一跳,盘踞在大脑中的瞌睡虫一下便被赶跑了,眼珠一转,便问道,“那你可知天璇宗来的是何人?”
“这个奴婢还真知道!”千灵扬了扬下巴,一脸骄傲,“带队的是天璇宗三长老,大师姐慕婉也来了,奴婢远远瞧了一眼,那叫一个仙姿佚貌……”
师尊来了?
如此看来,送青凤玉佩的苏家二公子便不能是他。
那究竟是何人有如此大本事,能从天璇宗三长老手中盗走玉佩,还一再视桑落族结界于无物?
叶凝皱眉沉思,任由千灵替她梳洗、上妆。
忽然,她听到一道低低惊呼声:“殿下,您从哪儿找到枚紫玉的?自您昏迷后,奴婢寻了很久,还以为丢了呢!”
叶凝垂眸一瞥。
千灵正拿着帕子替她净手。
衣袖挽至小臂,露出一截手腕来,浅淡如烟的紫玉手链便贴在她白皙的皮肤上,分外显眼。
叶凝登时眉心一跳,面不改色地接过锦帕,随口道:“噢,我在乾坤袋里翻到的,觉得好看便戴上了。”
她本想将话题扯开。
但一想到玄极这老道士三番两次让她戴着紫玉,而她又因这紫玉切切实实留在了幽冥,心中又不免有些好奇。
转念一想,反正众人皆知她失忆了,若有反常的行为,都可以此作为借口。
于是,她便放大了胆子,问道:“这枚紫玉有什么特别之处吗?”
千灵并未多想,只道:“这紫玉手链是二殿下送您的……”
“二殿下?”
千灵一怔,反应过来后,竟是慌忙退了两步跪下,俯身叩头,惶恐道:“殿下恕罪,奴婢无意议论二殿下。”
殿内宫娥瞬间跪了一片。
叶凝:“……”
她说什么了?这不是什么也没说吗!
叶凝眨眨眼。
忽然想到,她好像从未在桑落族见过或听过任何有关这位二殿下的东西。
人只要在这世间走一遭,总会留下些痕迹。
或物件、或记忆。
尤其对仙族来说,岁月漫长无垠,怎可能怎半点痕迹都寻不到呢?
他们在刻意回避着什么?
这位二殿下怎么就成了桑落族不可提及的存在?
叶凝将千灵扶起,又唤其余宫娥起身。
她心里有不少疑惑,但看那一张张刻意回避的脸,便将满腹疑问都咽回了肚子里。
梳洗装扮完后,叶凝戴了层面纱,这才领着千灵,往云霓殿方向走去。
她们到的时候,各宗门的来访者和桑落族四位长老都已经到了。
众人正在寒暄,听闻圣女到了,便纷纷转头看去。
这一眼,便是将眼睛都盯在了叶凝身上,久久无法收回视线。
少女踏着霞光入殿。
一袭广袖流仙裙轻盈灵动,素白色的裙面上绣以金丝暗纹,领口、袖缘及裙摆边缘,皆有朱红锦缎镶边。腰间束以赤色丝绦,绦上垂挂金缕流苏。
长长的裙裾曳地,其上绣着大朵大朵的牡丹花,竟像盛开在她脚畔一般,随着她的步伐,裙边翻飞,步步生花。
发髻、妆容更是精致,可她偏戴了面纱,遮去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水光潋滟的眸子,教人遐想无限。
叶凝朝上首的叶韵兰行了礼。
后者则起身绕过桌案,走到她身边,拉着她,走到主座上。
叶韵兰同她介绍在场的三大仙宗。
昆仑掌门淡竹,天机阁阁主空凤。
叶凝一一敛衽见礼。
方才礼毕,便又听叶韵兰道:“天璇宗掌门有事未曾亲临,便由三长老段简代为来访,凝凝,你也来见个礼。”
叶凝心跳顿时漏了一拍,脑子里嗡一声响,紧接着便是一片空白。
母君刚刚说什么来着?
天璇宗三长老、段简?!——
第二十五章
叶凝倏地抬起双眼, 顺着叶韵兰指的方向看去。
少年从人群中迈步而出,冷白色的长衫外罩着一件宽大的暗红鹤氅。
他低垂着眉眼,面无表情,走到人群前躬身一礼, 淡淡道:“段简见过圣女殿下。”
叶凝有一瞬的愣神。
在听见段简的声音后才惶然回神。
天璇宗一别, 至今已过百年。
他似乎长高了, 身姿愈发挺拔,只是瞧着清瘦了些,黑了些。
眉眼依旧如烈日般夺目耀眼, 却少了从前的恣意洒脱, 多了些本不该出现在他身上的忧郁与沉稳。
叶凝看着, 心中一阵揪痛。
以她如今的身份, 本应是头一回与他相见,不该表现得过于热络。
可他是段简啊。
是那个无论风雨, 无论世事变迁, 都始终如站在她身边的小师弟啊!
她差点红了眼眶,怎么也做不到冷漠以待, 忍不住道:“未曾想天璇宗三长老竟这般年轻, 风采非凡, 当真令人眼前一亮。”
这是她入殿后说得第一句话。
段简正想退回人群, 听见这声音, 登时顿住了脚步,抬眼循声望去。
他本对所谓的圣女并无兴趣,自入殿便一直垂眉敛目, 直到这会儿,他才看清她是何模样。
少女大部分的五官都藏在面纱之下,只露出一双眼静, 可恰恰就是这一双眼,教他见之,便不由心口一颤。
微斜的灯光落在她乌黑的眼眸中,清澄透彻,像秋雨后明亮清澈的天色,又似冬雪覆盖下静谧清澈的湖水。
太像了!
简直与师姐的眸子一模一样!
这一瞬,段简只觉得心被拎了出来,飞也飞不走,落也落不下,就悬吊在半空中。
灼热的目光落叶凝脸上,一寸一寸地往下移动,仿若要将她的面纱灼出一个洞来。
这还不够!
他甚至想冲上去摘了她面纱,看一看那张被刻意遮掩起来的面孔究竟是不是师姐!
但他还是忍下来了,仅存的理智让他的双脚牢牢钉在原地,只俯身一礼,回道:“圣女谬赞。”
大殿中,落在圣女身上的目光并不在少数,段简只是其中一人,并不突兀。
众人自然也没将两人的小动作放在心上。
唯有一人,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道与众不同的视线。
一道窈窕的身影施施然地从人群中走出来,妆容精致的脸上端着刻意讨好的笑容,慕婉对上首母女二人盈盈一拜,道:“天璇宗弟子慕婉见过女君、见过圣女殿下。”
微微上扬的眼尾依旧描着一朵金边玉兰花,一如既往的耀眼夺目。
叶凝顿觉脊背一阵寒凉,骤然抬起的眼眸中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惊慌。
不过,也只仅仅一瞬。
怕吗?
自然是怕的。
前世几乎所有的苦难,包括最后死在楚芜厌剑下,都与眼前这个女人有脱不开的关系。
不仅怕,叶凝还恨。
在幽冥司时,她不止一次想过,慕婉作恶多端,死后亡灵定少不了去炼狱接受冥刑。
拔舌、鞭笞、油锅……
等量刑结束,她定要亲手将这刑法,一一落在她身上。
眼下看来,倒是不用等到去幽冥司了……
叶韵兰抬了抬手,示意慕婉起身。
叶凝则坐在旁侧,垂眸端起茶盏浅抿了一口,连个眼神都不愿分给她。
见圣女这般不把自己放在眼里,慕婉心中顿生了几分不满,可碍于身份,她不好表现出来,只道:“久闻殿下仙姿玉色、风华绝代,今日一见,果真名不虚传。”
慕婉本想着,她只要不遗余力的夸赞,定能引起圣女的注意,等来日同圣女打好关系,总能得到些好处。
哪曾想,她话音落下,叶凝只掀起眼皮子朝她投了一瞥,不咸不淡地“噢”了一声。
鲜少有人如此待她。
慕婉只觉一股气闷在心头,差点把一口银牙咬碎。
她还想再争取一番。
叶凝却慢条斯理地端起茶盏,凑到鼻前,隔着面纱轻轻一嗅,而后嫌弃地搁下,对侯在旁侧的女官道:“合容姑姑,今日的茶太浓了,我不喜欢。”
合容躬身走上前,撤走她面前的杯盏,道:“属下重新给殿下沏一盏。”
“不必了。”叶凝摆摆手,掀起眼皮,意有所指的目光从慕婉身上一掠而过,“我不喜欢喝茶,尤其不喜欢浓茶,味道太过复杂,一点也不纯粹。我品不明白,也懒得去品,干脆都倒了吧。”
合容心领神会。
端起茶盏往殿外走去。
慕婉还站在人前。
正好挡住出殿的路。
合容本可以从旁侧绕过去。
可她偏迎着慕婉走,停在她三步之外之处,躬身一礼道:“慕姑娘,属下要给殿下倒茶,烦请你让让。”
让她给一个女婢让路!
慕婉的脸瞬间拉了下来,眸子里明显染了愠色。
她既不说话,也不让路,就站在原地僵持着。
看着被她攥在掌心的袖角越来越皱,叶凝的心情也愈发舒畅,她并不理会慕婉,只转过头,笑盈盈地对叶韵兰道:“母君,既然各位都到了,不如先说正事吧?”
叶韵兰若有所思地看了叶凝一眼,并未苛责,甚至还宠溺地笑了笑,应了声“好”。
慕婉还站着不动。
这会儿,不用合容再开口,其他宗门弟子都纷纷劝她。
段简更是沉着脸,不愿同她废话半个字,直接甩出一张符纸将她推开。
合容朝段简道了谢,目不斜视地走出大殿。
天光透过窗子洒进来,落在叶凝身上,暖洋洋的,耳畔是叶韵兰断断续续的说话声,困倦顿时便涌了上来。
她努力撑住酸涩的双眼,没当众打瞌睡,可思绪早就飘到了九霄云外。
同样心不在焉的还有段简。
他的视线就没离开过圣女,自然也注意到了她在见到慕婉时,眼中那抹转瞬即逝的惊慌。
她怕慕婉!
桑落族圣女怎么可能会怕慕婉?
难道……
不可能!
一百三十年前,他分明看到师姐被楚芜厌抱在怀里,气息全无。
不可能是师姐。
或许只是巧合呢?
直到议事结束,叶韵兰差宫娥领着众人去住处休息,段简才从飘然的思绪中乍然回神。
“师尊?”
走在天桥上,身后忽然有人唤了一声。
段简回头望了眼。
他身后站着一名男童,瞧着不过十岁,发梳双髻,正歪着脑袋,眯眼上下打量着他:“师尊,自从圣女殿下夸了您,您便一直心不在焉。您这是春心萌动,铁树开花了?”
段简眸光闪了闪,反手一折扇敲在小童脑袋上:“为师看你是皮痒了!罚你将方才商议的内容整理成册,一个时辰内送来我房中。”
小童挠挠脑袋,恹恹应道:“是。”
*
云霓殿内。
各宗门修士与四位长老都已经离开了,只有叶凝还坐在桌案旁。
桌案上摆着一盏白玉麒麟头香炉,静静吐着云纹般的轻烟。
叶韵兰正欲起身,转眸便瞧见叶凝空洞的目光顺着轻烟上浮的方向缓缓移动,也不知在想什么。
她沉默地看了叶凝一会儿,突然转头问宫娥:“今日议事,妖王怎么没来?”
听到“妖王”二字,叶凝纤长的睫毛轻轻一颤,思绪瞬间被拉回。
不过,她还保持着原来的动作,装作未闻,一双耳朵却高高束起,听合容回禀:“听闻妖王昨夜吃醉了酒,现下还睡着呢。”
喝醉了?
叶凝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狗男人哪里来的脸借酒消愁!
当初分明是他亲手撕毁了她的一颗真心,如今跑这里来装痴情郎,发什么神经?
叶韵兰亦是诧异地扬了扬眉:“吃醉了?”
昨夜妖王夜闯凝露宫她是知道的。
只不过她觉得两人的关系并不似表面上的这般简单。
凝凝向来有主意,所以在得知消息后,她只留了人远远盯着,别让妖王伤了凝凝,其余诸事,并未干涉。
虽然不知两人昨夜聊了什么。
可这会儿,一个借酒消愁,一个心不在焉,傻子也知道有事。
叶韵兰思忖片刻,便吩咐道:“给妖王送些醒酒汤,待他醒了,请他来云霓殿一趟。”
一听楚芜厌要来,叶凝顿时不装了,连忙起身朝叶韵兰行了礼,便打算告退:“母君,女儿昨夜睡得不好,现下乏得厉害,就先回凝露宫了。”
“等等。”叶韵兰抬袖一挥,将她拦下,“凝凝,你应当知晓桑落族中有了内鬼,我把妖王叫来,正是为了此事,你留下来一起吧。”
如烟般的轻烟散去,露出叶凝不掩惊讶的脸,她眨眨眼,问道:“母君,您信得过妖王?”
她虽然打心底里不觉得楚芜厌与妖鬼之事有关,可别人不该有这样的想法,尤其是母君,她怎么会叫楚芜厌来商议?
叶韵兰的脸上没太多表情,只牵过她的手,重新落座,不紧不慢地斟了两盏茶,将其中一盏递给她,才缓缓道:“自然信不过。不过他毕竟是妖王,又主动封印佩剑要求留下,我不好拒绝。”
叶凝不解:“那就让他待在栖霞峰,万事避着他一些不好吗?何必还要同他商议内鬼之事?”
叶韵兰却道:“昨日,你已在大殿中点出了结界并不安全,想来潜藏于族中的内鬼为暂避风头,短时间内,应该不会有行动了。”
叶凝隐隐感知到她的意思,便顺着她的话继续道:“所以,母君是想制定一个诱敌计划,拉妖王入伙,正好探一探他?”
“没错!我就是想看看他的反应。”叶韵兰赞赏地点了点头。
叶凝扯了扯嘴角嘴角。
他能有什么反应?
一个死皮赖脸的狗男人,竟还要劳烦母君白费这么多心思为他专设个局。
杀鸡焉用宰牛刀啊!
但这些话,叶凝也只敢在心里想想,她漫不经心地捧起面前的茶盏,抿了一口。
再抬起眸的时候,嘴角的笑意得更甜了些:“母君英明,当真是个一石二鸟的好计谋!”
笑里都是虚无的谄媚。
叶韵兰见她这般模样更笃定她心中藏了事,她不想戳破,便换了话题:“凝凝,你可知妖鬼为何要再对桑落族下手?”
叶凝一怔,这还真把她问住了。
一百五十年前,妖鬼联手是为了放出戾气,那现在呢?现在的桑落族,还有什么值得他们觊觎?
叶凝脸上的表情顿时都隐了下去,只摇摇头道:“女儿不知。”
叶韵兰道:“他们应是冲凤行神弓而来。”
“凤行神弓?”叶凝掌心一转,召出神弓放于桌案之上。
神弓之中,灵光流转,宛如天河倾泻,只静静置于一隅,便已比斜射入殿内的暖阳更耀眼夺目。
更不必说,当神弓拉满时,那迸发的力量,如山崩地裂,似海啸天惊,足以撼动乾坤,令万物臣服。
可是直到现在,叶凝依旧没有原主分毫的记忆,她抬手抚过弓身,神色有些恹恹,道:“对不起母君,我都不记得了。”
叶韵兰的心忽然就被攥了一下。
自桑落族被袭之后,她一直不在众人面前表现出难过,她是女君,是支撑起整个桑落族的信念,她没有时间悲伤,也不能悲伤。
可这一瞬,眼底的潮热几乎要化成泪水涌出。
她伸手握住叶凝的手,温婉的声音竟有些哽咽:“没关系,你想知道什么,母亲以后都会一一告诉你。关于这把弓,你现在需要知道的,便是它是这世间唯一能消灭戾气的神器,而你是这九洲大陆上唯一能操纵这把神弓的人。”
她竟是唯一一人?
叶凝心底一震。
她太过惊讶,以至于没留意到叶韵兰的情绪,只一味地垂着眸,任由思绪天马行空般飘散。
直到搭在弓身上的手指微微一烫,凤行弓感知到门外有一道妖气正在靠近。
叶凝这才乍然回神。
是楚芜厌来了!
她忽然心生一计,原本耷拉的眉眼顿时扬起:“母君,我有一计!既然他们想要凤行神弓,那我们便以此弓设局,引蛇出洞!”
“你要以身涉险?不行,太危险了。”叶韵兰眼眶还红着,却立马厉声拒绝。
叶凝不动神色的往殿外瞥了一眼,不以为意道:“这不还有妖王一起吗?”
叶韵兰却更急了,连连反对:“那更不行,他敌友未明,你怎知他按的什么心?”
楚芜厌已行至殿门口,听到屋内母女二人的对话,登时放慢了脚步,还将周身气息都敛了去。
叶凝收回视线,微微一扬唇,笑中带着几分狡黠:“那我举荐一个可靠之人一同入局可好?”
叶韵兰道:“何人?”
“天璇宗三长老,段简。”
“我不同意——”
一道高大的身影瞬间闪入殿内,宛如山岳横空出世,瞬间遮蔽了所有照入殿内的天光。
楚芜厌逆着光,一步一步走向叶凝:“圣女要做什么我都乐意配合,但我绝不同意段简入局!【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