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


    “絮絮, ‘我’‘爱’你……”


    ……


    “絮絮,絮絮……‘我’‘爱’你啊……”


    ……


    “……絮絮……絮絮……”


    ……


    ……


    ……


    *


    桑絮以前从来不敢想象,自己的生活可以如此宁静和幸福。


    家暴了她多年的丈夫, 不知从哪天起, 突然转了性, 再没动手打过她。


    不仅如此, 他们之间的感情,变得好极了——


    每个清晨, 当她从那人凉丝丝的臂弯里醒来,他总是立刻情不自禁地拥紧她, 可怜兮兮地亲吻她的眼睫。仿佛整夜没睡,只巴巴盼望着她醒来的这一刻。


    每天,他们一起做饭, 拥抱, 打扫卫生, 为对方擦去额角的细汗。原本荒芜的门前小院里,种满了她喜欢的花;他们还盘算着,要养一只新的小猫。


    ——一切仿佛回到了他们刚刚恋爱, 还没有发生后来的事的时候。


    甚至,比那时还要好。桑絮开心地想。


    只是,新的生活,和过去总有些微妙的不同。


    譬如, 她那转了性的丈夫,好像比以往沉默些, 再也不同她吹嘘任何工作上的事。就连她问起的时候,也只是两句话简单带过。


    桑絮不知道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从前,那份工作所附带的光鲜亮丽的一切, 明明是季杨的全部。


    对了,现在的他,还尤其喜欢亲吻她的眼睛。


    ——从前,他似乎对此并没有特别的偏好。哦,当然……就连对她本人,也没有特别的偏好就是了……


    总而言之,桑絮对两人目前的情感状态,感到十分满意,也无比珍惜。


    只是,过往发生的事情历历在目……即使被宁静和幸福包裹,她也时常觉得周围的一切有些不真切,仿佛一个虚幻美丽的泡泡,随时都会在她面前撕裂、破碎。


    *


    厨房传来乒乒乓乓的声音。季杨正将碗筷简单冲洗,放进洗碗机里。


    桑絮倚靠在厨房门外,悄悄从门的缝隙,偷瞧他忙碌的背影。


    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季杨瘦了许多。此时此刻,高大劲瘦的身影微微弯下,认真对付着那些对他来说显得格外娇小的瓷质餐具。


    ——真不“像”他。她想。


    桑絮仍记得那一天——那一天,季杨忽然自告奋勇,承担这一部分家务。那天,家里的所有餐具全部在地上摔碎、阵亡,她被吓得缩在屋角瑟瑟发抖,哭着求他不要打她……季杨手忙脚乱地哄完她,又收拾忙活了一整晚……才把满地的碎片收拾干净。


    说来有些莫名其妙……似乎从那一天开始,一切就悄然改变了。


    桑絮悄悄弯了弯唇,脸颊变得红扑扑的。她收回目光,习惯性地开始思考今天继续画些什么,脚下不知不觉,便走到了楼梯间。


    她推了推门。哐当一声,厚重的铁链相互敲击。桑絮愣了愣神,忽然反应过来——季杨早已把地下室上了锁。


    “……絮絮,你走错了。”


    几乎是同一瞬间,她听到身后传来那人沙哑的声音。


    “……”


    桑絮有些恍惚地转过身来,看到那人仍围着围裙,满手的油星子,还没来得及洗净,就过来了。


    她忍不住噗嗤一笑,轻轻点头:


    “不知怎么的,我又忘了。……‘地下室堆的乱七八糟的东西太多,应该锁起来。’”


    她喃喃重复着的最后一句话,是季杨告诉她的。


    不知怎么的,这句话牢牢刻在她脑海里,每当她站在这扇门前,猛然回过神来的时候,这句话便会从她脑海深处闪现出来,提醒她离开。


    “对。絮絮,我们走吧,去楼上。”


    季杨两步轻松跨了过来,站到她与那扇门之间,仿佛要将她与地下室隔绝开来。


    他将脏兮兮的手,背在身后。然后俯下身,凉丝丝的薄唇,轻轻贴在她眼角。


    桑絮眼睫微微一颤,只觉得心尖被一根柔软的羽毛轻轻撩动了一下,变得温暖绵软。她脸颊红扑扑的,点点头。


    那人却并没有就此放过她。


    深黯眼底,闪过一抹猩红暗芒。


    他低低喟叹一声,先是忍不住轻轻咬上她柔软微红的脸蛋,然后,是那双甜蜜的、软嫩的唇……


    直到将她抵在墙上,吻到脸颊酡红才罢休。


    桑絮被那人吻得晕乎乎的,脑海一片混沌。她急促呼吸着,视野朦朦胧胧,只依稀看到


    那人高高吊起的、无比满足的唇角。


    忽然,她动作顿住,微微蹙眉。


    “絮絮,我的絮絮,怎么了?”


    季杨关切地问她。


    “我总觉得,刚刚听到些什么。”桑絮说。


    “听到了什么?”季杨的动作,几不可察地一顿。


    垂敛的眼眸,微微抬起,暗中观察桑絮的神情。


    “像是……”桑絮偏了偏头,耳朵贴近墙上,凝神去听……却又什么都听不到了。


    她困惑地蹙眉:


    “像是有人在求救。”


    不仅如此,那个声音是那样熟悉……熟悉得只是隐约听见,就令她后背隐隐浮起一层冷汗……


    “絮絮,絮絮,我的絮絮……你总是想太多。”


    他叹息了一声,有些怜惜地抬手,想拨开她额间掉落的发丝,却看到自己满手的脏污。他动作顿住,终究只是垂下头,前额靠上去,贴了贴她的脑门,将那捋调皮的发丝轻轻别开。


    她……想太多了么?


    桑絮想,或许确实如此——季杨现在对她这样好,她却每天都觉得有种深切的不真实感,怀疑一切都是虚假的。不仅如此,现在,居然还觉得地下室里传出求救声。她想,她实在是太疑神疑鬼了。做人怎么可以这样挑三拣四、不知餍足?


    她因这样的想法而有些羞愧。脸颊便越发的红。


    桑絮扁了扁嘴,别开脑袋,小声说:


    “不管……我该去画画了。”


    从季杨的角度,只看到她红扑扑的脸颊,和因为不好意思而微微有些躲闪的眼神。


    锋利的喉结,上下一滚。


    他终是忍不住低下头,轻轻衔住她眼睫——


    “去吧。”


    季杨哑声说。


    桑絮红着脸,轻轻将他推开,小跑着上了阶梯。


    跑过转角的时候,她不经意间回过头。


    只见那人系着围裙,站在地下室紧闭的门前,微笑目送她上楼——


    瞳孔深处,猩红如血。


    *


    桑絮时常会忘记,她的新画室,早已不在地下。


    自从地下室门口出现那道锁,季杨清理了他的衣帽间,扔掉了大同小异的西装和衬衫,只留下最常穿的几套,扔进窄小的衣柜里。


    然后,将她的画架和画材搬了进去。从此,他的衣帽间,就成了她的新画室。


    这个新画室,有一扇朝南的巨大窗户。每一天,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将整个空间照得明亮透彻。桑絮花了很长的时间,才适应了这样明亮而美好的环境。这差点将她画里的阴郁气息一扫而空。


    她仍旧像往常一样,按照自己的心意画画。


    只是……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她的画作总是时常少了几幅。


    原以为是有小偷光顾。可是过几天,那些丢失的画又会原样返还回来,放到原来的地方。


    桑絮知道自己有时会产生幻觉,不太信任自己的记忆,也总是数不清楚……便就这样囫囵过去了。


    *


    这一天,桑絮画的是她和季杨一起种下的小花园。


    这幅画比较大,又有些复杂。她画得专心,几乎没有察觉到时间的流逝。


    直到最后一丝光亮沉入地平线之下。她眼前彻底黑了下来,才恍然抬起头:


    “怎么停电了?”


    她喃喃一声,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四肢。


    整座别墅,静得出奇,没有一点声音。


    往常,季杨早就该进来找她了。他会从她身后环住她的腰,低声提醒她,该把她的眼睛从画里移开,看看他。


    桑絮脸颊微微有些热。她听了一会,听不到季杨活动的声响,偏了偏头,抬高声音,叫了一声:


    “季杨?”


    没有回应。


    好安静……


    桑絮有些担心。别墅不知什么时候停电了,季杨又没了动静,该不会是想要修理电路,却触电昏厥过去了吧?她为自己的想法感到胆战心惊,连忙在黑暗中翻箱倒柜,找出一根不知是多少年前的蜡烛,又摸出一盒陈旧的火柴,将蜡烛点燃了。


    滋滋——


    火焰亮起的一瞬间,周围似乎连空气都震动了一下。她的耳膜隐隐发胀。桑絮皱着小脸,捂住耳朵,等了好一会儿才见恢复。


    桑絮支着蜡烛,离开她的新画室。


    不知是不是夜太黑的缘故,她只觉得别墅看起来有些破旧。天花板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道深深的裂痕,好像有什么东西,差点将整座房子从头顶上劈开。走廊上的窗户也掉了,窗枢空空荡荡。她探头朝窗外看去,只见外面黑漆漆的,只依稀看到一座倒下的电线杆。


    桑絮皱紧眉,又喊了一声:


    “季杨?”


    极致的安静。


    她心中有些不好的预感。连忙加快脚步,走下楼梯。


    “季杨?”她又唤了一声。


    “絮、絮絮……”


    她听到一道带着哭腔的嗓音。


    奇异的、熟悉的嗓音。


    她不知道,为什么明明该是她熟悉的声音,钻入她耳膜的时候,却惊起了她一身的冷汗。当她凝神去听,那声音里又充满了哭腔与恳求。


    “絮絮……救救我……救救我……”


    桑絮摇摇头,努力将违和的感觉晃出脑海。她循着声音的来处走去,一边走,一边问:


    “季杨,季杨,你在哪里?你、你还好吗?”


    “呜呜呜……絮絮,絮絮……帮帮我……救命……”


    那人仿佛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嚎啕大哭。


    桑絮觉得很奇怪。


    季杨从没这样对她大哭过。


    尤其是自从他不再殴打她之后……后来的他,简直像是一位充满了奇迹般的耐心的完美配偶。何时见他流露过这样情绪失控的模样?


    ——他一定是遇到了令他崩溃的事。


    桑絮不自觉越发担心起来。


    “季杨,别担心……有我呢,”她轻声安慰着,一边借着微弱的烛光在黑暗中努力寻找他所在的位置,“季杨,你究竟在哪里……我、我怎么找不到你?”


    第182章


    那人的声音隐约、微弱, 明明该离她很远,可细听之下,却又离她很近。


    ——好像, 是从楼下传来的。


    桑絮端着蜡烛, 急忙顺着阶梯往下走。却见一楼空空荡荡, 只有月光洒落地面, 反射着寂静的银辉。


    “放我出去……救救我……絮絮……”


    这一次,季杨的声音清晰了一些。


    好像, 还要再向下……


    桑絮支着蜡烛,停在地下室门前。


    火光闪烁, 将门上那道沉重生锈的铁链,照得有些不真切。


    “季杨……你是把自己反锁在地下室了吗?”


    她轻声问。


    粗壮的铁链,绞缠在门把手上, 不像是她能弄断的样子。桑絮试着触碰这道铁链。却见烛光映照下, 她的食指从铁链之间穿了过去……她愣了一下, 盯着自己的指尖,困惑地偏了偏头。


    这道锁……是她的幻觉吗?


    抑或她刚才,其实并没有伸出手……


    桑絮不知道, 哪个才是正确答案。


    她更担心季杨的安全,想了想,尝试着再次伸手,轻轻推开地下室的门——


    “絮絮, 你又走错了。”


    季杨的声音,在她身后不远处响起, 略有些沙哑。


    “季杨!你没事吧?”


    桑絮欣喜地回过头。


    身后并没有人。


    她愣了一下,才发现那道熟悉的声音,是从拐角后方响起的:


    “絮絮, 把蜡烛熄灭。”


    季杨似乎站在那道墙后,低声对她说。


    桑絮本能地想听他的话,吹灭蜡烛,可她看了看黑漆漆的四周,忽然停住了动作:


    “家里停电了,好黑呀。点个蜡烛,不好吗?”她问。


    “别怕,絮絮,有我陪着你呢……现在,我们先把蜡烛吹灭,好不好?”


    季杨的语气温柔得像一根羽毛,好像在哄一只迷路的小猫。


    桑絮脸颊微微有些烫,她还想说些什么,想了想,还是低下头,轻轻吹灭了蜡烛。


    摇曳的烛光,顷刻间熄灭,只留一缕缭绕的细烟。


    “……”


    桑絮听到季杨低低的喟叹声。


    她偏过头,看那道高大的身躯从拐角后面踱步出来。他的步伐沉重、有力,看起来与往常没什么不同。


    只是比平时慢一些而已。


    于是,她也松了口气:


    “我以为你出事了,我一直、一直听到你在地下室里,哭着叫我救你……我好担心……”


    桑絮喃喃着说。


    “傻瓜,我能出什么事?絮絮,你又多想了。”


    季杨展臂,将她深深揉进怀中。


    是啊,她又多想了……


    季杨好端端地站在她面前,紧紧抱着她,哪里来的求救声?


    或许,又是幻听而已。


    桑絮将脸颊埋进他凉丝丝的胸膛,轻轻蹭了蹭,悄悄弯了弯唇,一点点放下心来。


    不知何时,手中一空,蜡烛被那人取走了。


    “家里不要再点明火。如果不慎着了火,我们的家,我们一起种下的小花园……从此再也没有了。”


    那人低声说着,像在陈述一场噩梦。


    ——那可绝不是她想见到的情况。


    桑絮心里一紧,为自己刚刚差点酿成的大祸而心有余悸……连忙认真点点头。过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些什么,又退开一些,抬头看他:


    “对了,季杨,外面的电线杆倒了……是因为这个所以停电了么?一会儿要不要打电话报给电力公司……”


    “嗯,明天我来处理吧。”


    季杨低声说。


    “二楼的窗户也整个掉下去了……”桑絮说。


    “今晚我修。”季杨说。


    “……”桑絮偏了偏头,不知怎么的,总觉得有种奇异的不踏实感:“还有屋顶……好像破了。整个天花板都裂开了。”


    “不碍事。”季杨说。


    桑絮张了张口,嘴里却没发出一点声音。


    真的……不碍事吗?


    屋顶……裂开了呀。


    桑絮觉得季杨的反应平静得令她有些不知所措。


    她顿了顿,忍不住追问:


    “家里到底发生什么了……是天上有东西砸下来了吗?”


    “嗯,已经处理好了……”


    季杨随口说着,看到她深深蹙起的眉头,猩红眼眸,微微一动,谨慎地,缓缓补充了一句:


    “白天地震,震裂了屋顶。我检查过,影响不大,这几天把它补上。”


    地、地震?


    桑絮有些恍惚。


    ——他们这里是处于地震带没错,但已经十几年没有地震过了。而且……白天,地震震裂了屋顶,整个过程中,她居然没有一丝一毫的感知……


    桑絮想,她是不是总在埋头画画,不知不觉中,忽略了许多身边的事……


    ——还有眼前这个默默为她付出了许多的男人。


    “对不起……”


    她喃喃着说,鼻尖一酸,猛然低下头,把热腾腾的眼眶埋进他胸膛。


    季杨微微一怔,视线有一瞬间的停顿,却仍是将她揉进怀里,坚硬的下巴,搭在她头顶的发旋,轻轻摩挲了片刻。


    眼神有些空。


    良久,薄唇吻了吻她发心,漫不经心般问:


    “为什么要……道歉?”


    桑絮将湿漉漉的泪水抹在他衣襟上,抽噎着说:


    “都怪我不好,呜呜呜……一直、一直自顾自地画画,根本不知道你为我做了这么多事……”不仅如此,还疑神疑鬼,总觉得有人在地下室求救……


    她究竟都在做些什么呀?


    实在是太糟糕了。


    薄唇一点点扬起,弧度越来越大,越来越……甜蜜。


    “絮絮,絮絮……我的絮絮……”


    他喟叹着,低声唤她的名字。


    她嗯了一声,又嗯了一声,耐心等待着他说些什么。可那人只是一声又一声地唤她的名字,仿佛只是如此便足够了。


    倒是桑絮,等得前额越来越沉,眼皮也越来越重,好像下一秒就会昏睡过去。


    ——她也的确睡着了。


    没过一会儿,女人眼眸紧闭,呼吸变得均匀平和。


    男人仍维持着原来拥抱着她的姿势。


    直到确认她已陷入深睡……“他”小心翼翼地将怀里的女子横抱而起,放在柔软的沙发上。


    像是放置一件易碎的珍宝。


    然后,“他”伸出“手”,整理好她额间飘落的碎发。


    俯低身子,轻轻吻了吻她颤动的眼睫。


    几乎是同一瞬间,以两人周身为中心,诡异灰败的色彩,一点点扩散开来。


    像是整座房子忽然褪了色……


    原本洁白的墙面,顷刻间泛黄、剥落。


    墙上两人甜蜜微笑的相框早已歪掉了;挂钟破碎,走针早已静止不动……


    倘若桑絮此时醒来,见到这样的景象,恐怕不会再格外关注天花板上的那条裂缝。


    因为……破碎的地板,坍塌的窗台,断裂的立柱……似乎哪一个都比那条裂缝更显眼些。


    只见“男人”的神情,明明充满了疲惫,却因为嘴角诡异吊起的弧度,而染上了一丝奇异的、不该出现的甜蜜——


    “絮絮,絮絮……‘我’的絮絮……”


    “——‘我’‘甘愿’如此啊。”


    “他”低声说着,像是在尝试使用某个并不熟悉的新词……


    又像是在回应她清醒时的某句话。


    *


    第183章


    *


    桑絮隐隐察觉, 她最近睡的觉,都不如以往安稳。


    自从在地下室听到求救声之后,那道熟悉而令人浑身冰冷的声音, 就时时回荡在她的脑海。


    有时, 甚至会闯进她的梦境里……


    “絮絮, 絮絮……救救我……”


    梦中, 桑絮支着一支蜡烛,行走在一条向下的深不见底的长廊。


    “救救我……”


    那人带着哭腔的声音, 自最深处的地底下响起。


    他的声音,听起来是那样痛苦……


    她本想立刻跑过去的, 冲到他面前,救救他,陪陪他……


    可不知怎么的, 脚下却不自觉地一步步往后退。


    反倒是那道声音, 如不散的阴魂, 一点点缠了上来,凄厉环绕在她耳边——


    “絮絮,絮絮……救救我……”


    “我在这里啊……絮絮、絮絮……”


    “‘它’根本就不是我……”


    “——我才是季杨啊!”


    *


    桑絮猛然睁开眼。


    梦中的一切瞬间模糊远去, 只余一股失重坠落的恐惧感萦绕心头。


    她只觉得心脏砰砰直跳,几乎要从口腔里蹦出来。


    不知何时,一身湿漉漉的冷汗。


    她压着心口,喘息了一会儿。良久, 才一点点回过神。


    一道沉重的胳膊,正压在她肩头。


    桑絮微微一怔。


    以往, 桑絮一睁眼,那人几乎会立刻跟着她醒来,在她还未彻底清醒的时候, 就轻轻吻上她的眼睫。


    今天,不知道怎么了,一点动静也没有。


    桑絮偏了偏头。良久,双手抱住那条胳膊,轻轻抬起——他仍没有睁开眼;于是,她将他的手放在一旁,转过身来,胳膊支住下巴,凑近偷瞧他熟睡的面容。


    桑絮已经很久没看过季杨放松安睡的样子。


    很久很久以前,她还是看到过的——那时的他摊开身躯,大声打着呼噜,一个人几乎占据整张床;而她蜷缩在一旁,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以免不小心将那人吵醒,白白挨上一顿打……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她再没见过他睡着的模样。


    桑絮歪着头,好奇的视线从那人微微蹙起的眉间,掠过紧闭的双眼,高挺的鼻梁,薄而有力的唇,然后是坚硬的线条优美的下巴。


    明明是同一副五官……却有着截然不同的气质。


    有时几乎令她怀疑,身边的丈夫,不知何时换了一个人。


    从前,她从来不敢盯着他看;如今,光是这样看了他一会儿,她的心底就变得温暖绵软,好像在那里插上了一个小暖炉,热乎乎的。


    桑絮眼尾弯了弯。


    她学着他之前每天清晨的样子,俯低身子,用柔软的唇瓣,轻轻触碰他的唇角,留下一个极轻的吻。


    一瞬间,男人的眼睫,剧烈颤动,眼球也在眼皮底下上下翻飞。


    似乎因为这个吻,而做了一个剧烈的、不愿醒来的梦。


    桑絮见状,忍不住悄悄弯了弯唇。


    良久,唇瓣再度压了上去。


    这一次,她吻得比刚才重一些。那人倏然睁开了眼。


    他的瞳孔猩红,深黯……


    透着深深的疲惫。


    即使如此,却在看清眼前人的瞬间,顷刻间蒙上某种奇异的光辉——


    “你醒啦,季杨。”


    桑絮笑着,食指戳了戳他的脸颊。


    清晨的阳光从女人身后洒落,将她柔软的发丝,勾勒出一圈细细的金边。


    她的笑容,也同这阳光一样温暖明亮。


    奇异而灿烂的一幕,同那“人”脑海深处某个不可言说的愿望重合在一起。


    恍若一个不真实的梦境。


    如果这一刻可以永远停驻,该多好。


    ——有一瞬间,那诡物想。


    “季杨……季杨?”


    桑絮只看到那人只沉沉望着自己,不觉有些困惑。她抬手,纤细的五指在他面前挥了一下,又挥了一下。


    他这样安静……如同尸体一般的寂静。


    令她莫名的有些心慌。


    “你没事吧?”她担忧地问。


    “絮絮,絮絮……我的絮絮。我能有什么事呢?不过是想多看你一眼而已。”那人喟叹一声,笑道。


    “有什么好看的……那么多年了,还没看腻吗?”


    桑絮嘟囔一声,有些不好意思地捂了捂热腾腾的脸颊。


    她真是佩服这家伙,说起情话来,那么自然、那么深情。每次先不好意思的人,反而总是她自己。


    真不知道,他是从哪里学来的。桑絮想。


    “那这么久了,你看腻我了么?”


    季杨问。


    桑絮摇摇头,轻声说:


    “哪有什么腻不腻的?你对我这样好,就算哪天老了、丑了……我也看不腻的。”


    季杨闻言唇角一点点向上吊起,瞳孔如同夜空中的荧惑,亮晶晶的,整个人好像被泡进了糖罐里……桑絮看他喜滋滋的模样,也忍不住悄悄勾唇,同他一起甜蜜地笑。


    然而没过一秒,那人像是想起些什么,笑容冷了下来,眼底的光芒也瞬间熄灭了。


    “——你说谎。”


    季杨说。


    桑絮见他莫名其妙地飞速变脸,忍不住噗嗤一笑:


    “我哪里说谎了?”


    季杨薄唇微微一动,似乎想说些什么,良久,眼底暗红:


    “你早就看腻我了。”


    桑絮歪了歪头,困惑地指了指自己:


    “我……?看腻……?你?”


    “……”


    季杨转过身去,头埋进被子里,一声不响。


    桑絮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她想了想,自己刚才应该没有惹到季杨才对。可季杨转过去,半天没有动静,她不禁有些担心,不由得手脚并用地从他身上跨了过去,悄悄掀开被子的一角——


    “季、季杨,你……你哭什么呀?”


    桑絮不知所措地瞪大眼。


    只见那人死死瞪着被子,眼底暗红。


    一滴泪水挂在他上挑的眼角,映着瞳孔的赤色,某一瞬间,像是一滴血。


    “——你厌恶‘我’。”


    他的声音平静,死寂,像是在陈述一条不可能被人为更改的定律。


    桑絮只觉得又好气又好笑,瞥见他死气沉沉的模样,又觉得心疼。


    “我可从没说过这样的话……”


    她喃喃着,轻轻叹了口气,指尖抹去那滴令她感到触目惊心的泪水:


    “别哭啦,季杨,我爱你呀!”


    ——她是没说过这样的话。


    可“他”知道,她有多么厌恶“他”。


    “他”不过是一个偷取了他人躯壳的家伙,她“爱”的人,从来不是他。


    今天的季杨,像是怎么也哄不好了。桑絮有些不知所措。很久以来,她都没再见过季杨伤心的样子。有时,他会佯装难过,骗她哄他,可她一眼就能看出来,也很快就能哄好。


    现在,她却知道他是真的难过极了。


    这让她的心也揪紧了。可一想到他这样伤心的原因,又实在是哭笑不得。


    “你才是傻瓜吧。”


    她喃喃一声,有些无奈,悄悄从身后抱住那人坚实的腰,脸颊埋在他脊背的薄肌。


    良久,莫名地,悄悄勾了勾唇。


    ——那人莫名其妙难过的样子,有一点点可爱。


    *


    不过一晚上,那条劈裂了屋顶的裂缝,已经被修好了。


    桑絮记得那条裂缝的位置。季杨出门后,她站在它的正下方,抬头,张望,看不出一点修补的痕迹。


    有一瞬间,她甚至怀疑,那条可能并没有存在过的裂缝,会不会是她的妄想。


    桑絮晃了晃脑袋,强迫自己把注意力从屋顶上移开。她站在窗边,看花园里欣欣向荣的花儿,又望向远处。远处雾蒙蒙的,她看不清更远的地方。那里原本应该是一片森林,现在却像笼在迷雾中。


    她揉了揉眼睛,又揉了揉眼睛,良久,收回目光,不再看那里。


    ——或许,是这几天的雾太大。过段时间就好了。


    她……该去画画了……


    *


    等桑絮彻底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已经被自己的双腿带到了地下室的门前。


    “……”


    她叹了口气,揉了揉太阳穴,转身打算离开。


    “絮絮……絮絮!”


    身后传来一声悲怆的、急切的呼唤。


    桑絮顿住脚步。


    这一刻与昨夜梦境的碎片奇异地重叠在一起……桑絮咬了咬牙,心想她真是病得不轻,或许该去医院开点药……


    “——救我!”


    那人凄厉地喊。


    季杨刚刚才出门,不可能从地下室里叫她救他……


    可是这一刻,熟悉的爱人的声音是那样急切、渴望,她眼眶瞬间红了一圈,心脏也砰砰跳了起来,忍不住回过身,用力拍拍地下室的大门,低声回应:


    “季杨,你、你把自己反锁在地下室了,对么?”


    “絮絮,絮絮……我就知道,你是爱我的……”那人呜呜哭了起来。


    桑絮困惑地蹙了蹙眉。


    “我一直爱你呀……”她低声说:“别怕,季杨,我这就救你出来。”


    她推了推地下室的大门。粗壮遒劲的铁链将门把手死死缠绕在一起。她尝试着解开,却怎么也拧不动粗壮的铁链……


    “絮絮,絮絮。以前的我做错了,对不起,对不起……”那人还在嚎啕大哭。


    “你在说什么傻话?过去的都过去了……”


    他现在对她这样好,好到她难以再去计较以前的事。曾经那些腐烂发臭的伤口,早就被那人温柔地重新舔舐干净,一点点愈合……她甚至难以再将现在的他和之前那人对应在一起……


    “解不开……”她瞪着那条纹丝不动的粗壮铁链,喃喃着说。


    “絮絮,火!我需要火……为我点一把火!”那人高声说。


    “火……火?”


    桑絮喃喃着,猛然后退了几步。


    不可以的……


    不可以点火。


    季杨说过……绝不可以在他们的家里点火。


    否则……一切,都会消失的……


    “对,火!絮絮,在‘我’回家的时候,点一把火!”


    ——绝不可以。


    莫名的恐惧攫住她心口……她扭头往后跑。


    “桑絮,桑絮!你给我回来!我知道你是爱我的,絮絮,絮絮,我爱你,我爱你啊!”


    “你被那家伙骗了……你认错了人,‘它’根本就不是我,是个怪物,是怪物啊!”


    “——桑絮!!!!!!”


    第184章


    *


    桑絮已经许久没有这样奇异的创作状态。


    有什么东西在她心中汹涌、狂卷, 如暴风雨般倾泄到画布上来。


    她微微咬着牙,呼吸有些难以控制的停顿,心脏一


    下下撞击着胸腔。


    画布上, 隐隐现出一道模糊的影子——


    那是一道橙红交错的刺目火焰, 隔绝在漆黑栅栏之后。


    桑絮很少画火, 按理应当画得并不怎么好。可那团火焰是那样狰狞、夺目, 仿佛一个活生生的怪物,几乎要从画上扑到现实来……


    “火……”她喃喃一声, “火。”


    “我怎么……画了火?”


    她慌乱地后退几步,瞪着牢笼中有如怪物一般的烈火, 双手颤抖着,胡乱取了一把大刷子,将所有颜料混合在一起……刷到画布上。


    一层, 两层……无论她怎么刷, 画上的火焰像是铁了心似的, 总要隐隐透出来些许……


    桑絮咽了口唾沫,手忙脚乱地将这幅画取了下来,扔到最角落的地方, 覆上一层黑色绒布。


    她按住砰砰跳动的心脏,后退了一步,两步……逃也似的离开了画室。


    *


    这一天,季杨回来得有些晚。


    桑絮惴惴不安地开了门。


    那人神情疲惫极了。一进门, 就迫不及待地将她深深拥进怀里,脸颊埋在她颈窝, 深吸了一口气。


    桑絮很难像往常一样冷静地安慰他,询问发生了什么。


    她悄悄搂紧那人的腰,纤细十指抓皱了他的衣摆……仿佛此时松开手, 眼前的一切将瞬间化为泡影。


    反倒是季杨,先察觉了她的不对。


    那人动作微微一顿,缓缓抬头,退开些许,不着痕迹地观察她的神情。


    桑絮没让他看。


    她把脸颊埋进他坚实的胸膛,隔绝了他的目光,也不撒手。


    “絮絮?”


    季杨轻轻拍拍她背心,眼睛微微一眯,猩红目光,向她身后缓缓扫视:


    “家里发生什么了么?”


    桑絮不自觉微微一颤。


    她用力摇摇头,脸埋得更深了。


    “……”


    季杨垂眸,若有所思地望着怀中女人乌黑的发顶。


    缓缓启唇:


    “又有幻听了?”


    “不、不是。”桑絮又颤了一下,连忙说。


    “他对你说了什么?”


    季杨低声问。


    “……”


    桑絮有些慌乱,她明明说不是,他怎么还这样追问她呢?


    “没有幻听……”


    她的声音有些虚,脸颊仍不肯从他胸口抬起。


    “絮絮……不可以对‘我’撒谎哦。”


    他低声说:


    “‘我’是那样‘爱’你……你难道感觉不出来么?絮絮,我的絮絮……”


    桑絮先是脸颊有些热,没出片刻,又觉得前额一阵阵地发沉……混沌间,她竟不知不觉悄声说出口:


    “他说……你是个怪物,他才是季杨……”


    “呵呵……”


    桑絮听到头顶上传来一阵低低的笑声。耳边那人的胸腔也随之震动。


    “是吧,是吧!我也觉得好可笑……”


    她也笑了起来,一边笑,一边却不知不觉,将眼前那人搂得死紧。


    若不是她力气小些,或许男人便要因此窒息过去……


    桑絮自始至终,没有勇气抬起头。


    便也看不到,男人猩红眼底的凉意:


    “是的,那是幻听而已。可笑极了……絮絮。”


    他低声在她耳边呢喃。


    幻听,幻听……


    又是幻听……


    莫名地,桑絮前额又是一阵阵的发沉。


    是幻听,就好……


    她窝在他怀里,逐渐放松下来……


    *


    男人双手略微松开一些,怀里的女人像是失去知觉一样缓缓滑落下来。


    他顺势换了个姿势,一手揽着她的腰,另一手勾住她的小腿,将她横抱而起,轻轻放在柔软的沙发上。


    “对不起,我又食言了,絮絮。”


    季杨低声说着,附身贴近她紧闭的眼睫,印下一个无比轻柔的吻:


    “‘我’说过,不会再让他打扰到你……”


    这几天,是“他”疏忽了。


    ——诡物当然不愿意承认,面对越来越多的意外情况,它的力量,终会有用尽的时刻。


    高大的身影,缓缓站起,在地面留下一片纯黑的阴影。


    “他”背对着女人,朝着地下室的方向,缓缓走了一步,两步。


    原本清晰利落的人形,变得有些模糊。


    像是生长出一片重叠的苍白虚影……


    “桑絮是季杨的——”


    “他”喃喃重复着,这句早已被刻入这具身体神经回路的话。


    “——可‘我’才是季杨。”


    地下室门口那道铁链,对“他”而言恍若无物。“他”推开门,踏入那片泛着莹白微光的禁地。


    直到一阵噼里啪啦的轻微爆破声响起。


    “季杨”脚步顿住,忽然抬头,暗红目光,仿佛穿透天花板,直直钉在二楼的某处——


    “怎么偏偏,画了这个?”


    “他”低低叹了口气,收回了脚步。


    *


    *


    *


    桑絮的记忆,中断在与季杨进门时的拥抱。


    她努力回想后来发生的事,却怎么也想不起来了。


    她呆呆望着眼前的空白画布,丝毫想不起,自己为什么醒来后,时间便快进到了第二天、季杨离开之后。


    遇到难以理解的事情,她总是习惯躲进她的画室。


    可今天,画室里始终萦绕着一股浓烈的烧焦味。她无数次试着寻找某个燃烧的源头,但目之所及,一切崭新完好,与那道烧焦味丝毫联系不到一起。


    桑絮捏着画笔,试图在画布上勾勒些什么,可她的脑海一片混乱……


    什么也画不出来。


    桑絮叹了口气,站起身,站在窗边向外眺望。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她能看清的远景更小了。


    远处那片迷雾的范围,又逼近了一些。


    指尖传来一阵剧痛,桑絮茫然地低下头。


    原来,不知不觉间,她手指捏紧了窗枢,像是要将那片薄薄的铝框捏断……


    *


    直到视野尽头的那片森林边缘,忽然出现了两个乌黑的小点。


    桑絮怔了一下,揉了揉眼睛。


    她和季杨在别墅里住了太久,从没有过一次外出的想法。这里又人迹罕至,她几乎已经有数年没有见到过其他人类。


    她先是有些欣喜,好奇地盯着那两个一前一后不断接近的人影瞧。


    越瞧,眉头却皱得越紧。


    “那是……”她喃喃着,直到那两人越来越近,她看清两人身上背负的东西,一点点僵住,“眼镜,麻绳,匕首……枪?”


    桑絮倒吸了口凉气:


    “入、入室抢劫?”


    她连忙冲下楼,反锁了大门,然后是一楼的窗。


    那两个人已经很近……桑絮试着联系季杨,可她平时几乎不用手机,当现在突然需要的时候,满屋子也找不到。


    “完了……”她喃喃了一声,小心翼翼地靠近窗边,偷看那两人的动静。


    只见那两人已经来到她家门前。


    厚实的头盔,造型夸张的防毒面具,紧紧握住的枪……桑絮咽了口唾沫,看着其中一人高高举起枪,准备击碎一楼的窗户——


    “等等。”


    忽然,另一人抬起头,锐利的目光,恰好与桑絮的视线对个正着。


    显然地,他愣了一下,快速而低声地道:


    “是幸存者……还是个女的。”


    另一人原本高高举起的枪,缓缓放下了。


    他环视四周,看着一旁灿烂茂盛的小花园,阳台上挂着的碎花长裙、半干的T恤和牛仔裤,尴尬地轻咳了一声,将枪背在身后……


    但仍紧紧握着。


    笃笃笃——


    桑絮听到一阵颇为礼貌的敲门声。


    她的心提到嗓子眼。想装作没有听到,可那两人身上带着枪。她几乎已经预见了,敲不开门后,两人持枪破窗而入的模样……


    “你们是谁?敲我家的门做什么?”


    她嗓子发涩,一边说,一边走进厨房,颤抖着缓缓拎起一把菜刀。


    门外的人低声说:


    “我们是诡物处理协会的。观测到这里昨天有异常波动……你还好么?这里……一切正常么?”


    “诡物……处理……协会?”


    桑絮喃喃着这几个熟悉而陌生的词。


    好像在哪里听过……


    好像……很


    久以前……在她还偶尔会听收音机的时候,她听说过这个协会。


    可是……


    这又是什么?


    “我没听说过这个协会……你们……你们到底想干什么?”她颤声问。


    外面的人停顿了一下。


    良久,她听到子弹上膛的声音,以及门外那人冰冷的嗓音:


    “开门!让我们进去!”


    桑絮咽了口唾沫,后退了几步。


    她浑身软了一下,几乎连手里的菜刀也掉落在地。


    “我的丈夫,只是暂时出去,马上就会回来。如果你们想要财物,我可以把值钱的东西都给你们,你们可以全部带走……但是……”


    她咽了口唾沫,努力冷静地说:


    “不要杀我,和我的丈夫……可以吗?”


    “我们……不会报警的……”她低声保证。


    “……”


    她听到门外一阵诡异的寂静。


    良久——


    “你把门打开,我们不杀人。”那人缓缓补充道,“前提是——你真的是人。”


    桑絮没听懂后半句。


    她想,如果她此时把门打开,两人前后进来,她哪怕能用菜刀砍翻一个,另一人,也一定会把她击毙的……


    她绝不能开门。


    可是,没等她有所动作,锁芯传来一阵轻微的咔哒声。


    桑絮惊恐地察觉,门把手自己转开了。门正一点、一点地打开。


    ——这两个入室抢劫的人,竟从外面开了锁!


    季杨啊季杨,你到底去了哪里?怎么还不回来?我们的家,要被人洗劫了呀!


    ——桑絮在心中高声呐喊着。


    眼看着一根黑洞洞的枪口从门缝间探了进来,她呼吸一窒,头脑一片空白,捏紧手中的菜刀,就朝着破门而入的第一个持枪者抡了过去。


    第185章


    那把菜刀还没有砍到任何实体, 桑絮只觉得手腕忽然被捏紧,随后是一阵天旋地转——


    菜刀当啷落地。她双手已经被反剪在身后,整个人被拧在了地上, 动弹不得。


    “妈的……真的是人?”


    她听到一道难以置信的咒骂。


    身后钳制着她的力道小了些许。


    桑絮正暗忖是否要顺势坐起来, 另一人已将枪口顶在她的脑门:


    “真是好了伤疤忘了疼。你可别忘了, 上次那个装作女人和你约会, 又差点在接吻时用舌头捅穿你喉咙的诡物。”


    “……你给我闭嘴。”


    他们……在说什么?


    诡物……装作……女人……


    舌头……捅穿……喉咙?


    桑絮脑子隐隐有些发胀。


    熟悉的词语组合在一起,竟让她有种听不懂的感觉。


    虽然不太懂他们在说些什么, 架在脑门上的枪口,却是货真价实的。


    桑絮深吸一口气, 缓慢而清晰地说:


    “现金和首饰在二楼卧室床头的保险柜里,银行卡在衣柜下方的第二个小抽屉……别杀我。”


    说最后三个字的时候,她声音已经有些发颤。


    “……”


    两名闯入者缓缓对视了一眼。


    “喂, 装过头了吧?”


    冰冷的枪口, 戳戳她脑门。


    “你读取的记忆, 该不会是十年前的吧?”


    桑絮微微一怔:


    “我不知道你们在说什么……”


    她努力保持冷静,试图与对方沟通:


    “如果不要钱,那你们持枪闯进我的家里, 是想干什么?”


    *


    持枪的闯入者——刘飞白和连锐对视了一眼。


    只一眼,就心照不宣地缓缓收了枪。


    诡物的构造和习性与人类截然不同,伪装人类十分困难,它们通常也缺乏耐心。按照之前的经验, 一旦被识破,它们就会立刻卸除伪装, 向面前的人发动攻击。


    面前的女人,从头到尾都没有露出破绽,应当不是诡物。


    ——或者说, 不是它的本体。


    两人几乎是瞬间达成一致,更换应对的策略。


    *


    “误会,误会。”


    桑絮只见面前的男子露出一抹略有些夸张的笑容。


    她的双手已被松开。那人提着她的后领子,扶着她站了起来,然后帮她理顺了衣领,大手拍拍她肩膀,哈哈地笑:


    “哎呀!不好意思,认错人了……这里是你家啊?什么时候搬过来的?”


    “……”桑絮皱紧眉,狐疑地盯着四处东张西望的两人:“那个,如果你们不是来抢劫的,麻烦从我家里出去。”


    她抬手,纤细食指,指了指门口,示意他们离开。


    “来者即是客,好歹也要让我们喝口水再走啊……”刘飞白终于瞥见桑絮越皱越紧的眉头,连忙指了指自己,“不认识?我叫刘飞白,他,连锐。喏,这不就认识了?认识了就是朋友……唔,好新鲜的白菜。”


    刘飞白看到厨房里堆着的几颗白菜,忽然直了眼。


    桑絮当然不相信什么认识了就是朋友。


    ——如果这两个人不是戴着防毒面具、扛着枪,强行开了锁闯进她家里,她或许脸色会稍微好一些。


    可现在……


    她的余光止不住地瞥向两人手里漆黑的枪。支,心脏紧张得几乎要从口腔里跳出来。


    “外面危险,哪有这里‘安全’……”叫连锐的那人意有所指地说,走上前,一屁股坐在她家的沙发上,枪口敲了敲茶几:“你和我们说说,这里的情况。”


    这两人似乎是打定主意,要赖在她家不走了。


    桑絮感到很不满。


    她说:“我的丈夫很快就会回……”


    “你的丈夫叫什么名字,你们的结婚纪念日是哪天?”


    连锐问。


    “我凭什么要告……”桑絮看到他不经意扬起的枪口,声音一点点低了下来:“他叫季杨。结婚纪念日早就忘了,我们结婚好多年了。”


    “向我描述他的外观。”连锐说。


    桑絮微微一怔。


    她有些惊讶地抬眼看着连锐:


    “怎么了?这里有通缉犯在逃亡么?”


    连锐的动作,微微一顿。


    “十秒钟以内,告诉我现在的日期。包括年份。”


    ——这有什么好问的?


    桑絮皱紧眉,条件反射便要回答这个简单的问题。可她张了张口,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不知道,今天是几年几月几日。


    连锐看她面露难色,眼睛微微眯起,神色有些发沉。


    桑絮思索了良久,缓缓摇摇头,茫然地看着连锐:


    “今天……是几月几号?”


    连锐并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他沉沉看着她的眼睛:


    “我和刘飞白,要在这里住两天,参观参观你家。你好好安排一下。”


    桑絮愕然瞪大眼。


    什么东西……


    这两个持枪闯入的歹徒,先是问了她一堆莫名其妙的问题,还要在她家住两天,参观她的家?


    桑絮忍不住转过头,眼巴巴望向门口。


    可空荡荡的门框里,只有远方森林的迷雾。季杨还没有回来。


    “怎么,有这么为难?你点头就是了!我们又不杀人。”


    刘飞白从厨房转了出来。


    不知何时,他脱下了防毒面具,一手仍端着枪,另一手里拎着一片白菜叶子,嘴里嚼吧嚼吧咽了下去:


    “连锐,这菜真的能吃啊!”


    “……”连锐低低咒骂一声:“刘飞白,说过多少次别乱吃外面的东西!你想死吗?”


    桑絮看着眼前两人好像要在她面前打一架似的……她咽了口唾沫,脚底下悄悄往后退。


    还没退几步,背后便忽然撞上一堵坚实冰冷的胸膛。


    桑絮先是一怔,直到那股熟悉的味道闯入鼻尖,她精神一振,回过身,飞扑进那人怀中——


    “季杨!”


    打闹着的两人,动作忽然停了下来,同时扭过头,锐利的目光,定定钉在她身后——


    只见那人先是揽住女人肩膀,将她飞扑的身形缓冲了一下,然后才彻底拥她入怀。


    良久,他微微退开一些,低下头,不紧不慢地,轻轻吻了吻女人颤抖的眼睫。


    仿佛在执行一道亘古不变的、虔诚的仪式。


    一吻结束,男人才缓缓抬头。


    深黯猩红的视线,一一扫过屋里动作仿佛瞬间定格住的两名闯入者,缓声问——


    “絮絮,他们是谁?”


    *


    “我不认——”桑絮还没说完,话头便被刘飞白打断。


    “哎,我是刘飞白,他,连锐。我们是絮絮的朋友。你是季杨吧,我们来借住两天——”他嬉皮笑脸地说。


    “滚出去。”


    季杨的声音没有慌乱,也没有什么多余的起伏。


    桑絮怔了一下,目光掠过对面那两人黑洞洞的枪口,又掠过季杨过于平静的面容。


    她忍不住悄悄抬手,扯了扯季杨的袖口。


    季杨缓缓低下头,看了她一眼。


    “他们有枪呀,你礼貌点、小心点……”她小声在他耳边说。


    季杨了然。


    “——请滚出去。”


    他更换了一种更为礼貌的措辞。


    可似乎并没有礼貌多少……


    “……”


    桑絮呼吸一窒,暗暗咽了口唾沫,头皮隐隐有些发麻。


    出乎她意料的是,那两人并没有像刚才对她那样摆弄枪。支,暗中威慑他们。


    相反,连锐缓缓收了枪,定定望着季杨:


    “我们是诡物处理协会的。在周围的林子执行任务,迷路误闯这里。身上的补给已经耗尽,请收留我们住上几天。”


    桑絮忍不住回忆了一下:他们刚才……有这么礼貌吗?


    季杨静静听着,耐心地等那人说完,低声回答:


    “不可以。请滚出去。”


    毫无余地的拒绝与驱赶。


    桑絮只觉得空气一凝。


    她从两人望着季杨的眼睛里,捕捉到一丝冰冷的杀意。


    “很少有人类阻止协会办事……我们的耐心,也是有限的哦。”


    刘飞白笑着说。


    他微微偏过头,和连锐对视了一眼。连锐也几不可见地略微点头。


    像是达成了某种行动约定。


    桑絮心口一紧,忽然张开手,拦在季杨身前,颤声说:


    “住下就、住下吧。今晚我给你们收拾个房间出来。你们……”她咽了口唾沫,提醒他们:“你们可是说过,不杀人的。”


    刘飞白低低哼了一声:


    “谁知道是不是人呢。”


    桑絮对这句话没什么反应。


    反倒是季杨,眼睛微微眯起,冷冷看着刘飞白。


    刘飞白举手做投降状:


    “哎,没骂你啊,瞪我干什么?怎么,心虚了,比谁眼睛大?”他两步走近季杨,也瞪大眼,充满挑衅地死盯着他的眼睛看。


    “……”桑絮心口砰砰直跳,她小心翼翼踮起脚,伸手挡住季杨冷冰冰的眼睛,把他的头往下偏了一点,以免两人火星四溅的目光又撞在一起……小声说着:“不要吵架啊……唉……”


    她无奈又心焦地叹了口气。


    *


    桑絮打发季杨去收拾客房,自己则留在厨房做饭。


    一想到今天这顿要做四个人的饭量,她的太阳穴就隐隐作痛。


    要不是总瞥见那两人黑漆漆的枪。杆子,她想,她早就撂挑子不干了。


    她做了一顿普通不过的家常菜,端上桌,又从犄角旮旯找出两副从来没用过的碗筷,洗洗干净,放到连锐和刘飞白面前。


    “吃饭啦!”


    她没再关注那两人,柔声对一旁的季杨说。


    “嗯。”


    季杨唇角一点点向上扬起。他俯下身,轻轻吻了下她的嘴唇。


    桑絮露出一抹甜滋滋的笑容。


    “……”刘飞白抬手遮了下眼睛:“好刺眼。”


    “……”连锐早就别开目光。


    他也没搭理刘飞白,只低下头,从怀里取出了什么东西。


    *


    桑絮依偎在季杨身旁,一边静静地吃自己的饭,一边困惑地看着那两人,先是用某种类似于探测器的东西,小心翼翼从各个角度贴近饭菜,像是试图检测出什么异常……


    不知那个仪器是坏了还是怎么的,一直没有任何反应。


    过了一会儿,刘飞白轻咳一声,尴尬地放下了探测器,坐直身子,忽然朝桑絮露出一个诡异的、跃跃欲试的微笑。


    桑絮:?


    下一秒,两人突然同时张大嘴,猛扑向碗里的饭菜。


    称得上是……狼吞虎咽。


    连一旁看起来稍微靠谱一些的连锐……也不例外。


    等、等等——


    她做的,不是家常菜么?


    桑絮困惑地,谨慎地,又尝了一口碗里再普通不过的白菜炒肉。


    她确定……她的厨艺一般得很,做的菜顶多能夸一句营养丰富……就再没有别的了。


    这两个家伙……怎么回事?


    桑絮震惊地看着他们饿犬出笼般的吃相,终是忍不住开口:


    “你们、你们慢点吃啊……别噎着了……”


    别噎死在她家……


    她可不想给别人收尸啊!!!


    第186章


    *


    “那两个人……好奇怪。”


    夜晚, 桑絮侧身依偎在那人怀里,背心贴在他胸膛。他的手从她肋下探出,支撑着她的上半身。她双手无意识掰弄着他骨节分明的手指, 心底莫名有些慌。


    “……”季杨说:“我不想让他们留下。”


    “我也不想呀, 可是……他们有枪。”桑絮低声说着, 忽然想起什么, 半支起身来:“季杨,你的手机呢?我们报警吧。”


    季杨沉默了一会儿。


    良久, 他将她轻轻压回床上,吻了吻她发心:


    “手机坏掉了, 开不了机。”


    “啊……怎么这么不凑巧……”桑絮叹了口气,窝回他怀里:“那要不我们晚上逃出去吧?去附近的警局……”他们说不定还认识他俩……


    “外面更不安全。”季杨说。


    桑絮说:


    “怎么会呢?那两个人有枪呀!外面总得比这里安全些。”


    “家是最安全的地方。”


    季杨微微收紧双臂,搂紧怀里的女人, 低低叹息了一声。


    桑絮无条件相信季杨的话。


    她也轻轻叹了口气:


    “……可我睡不着。我好担心那两个人半夜爬上来, 用枪崩了我们俩的脑袋。”


    “他们做不到。”


    季杨低声说。


    “……”桑絮不知道, 季杨是哪里来的自信。


    可她心里明白,如果那两个人真的那样做了,季杨一定会首先挡在她面前……然后, 才轮到她来面对这些事。她或许并不需要担心太多。


    “好吧。”


    桑絮轻轻嘟囔一声,却是毫无睡意地睁大眼,看着窗台上那束盛放的小雏菊。那是季杨昨天为她带回来的,花枝插在透明的玻璃花瓶里, 到现在,还没有一点枯萎的迹象。


    身后忽然一空。


    下一秒, 一道黑沉沉的阴影,自上方压了下来。


    桑絮先是一怔,微微侧头, 看到那人双手撑在自己肩侧,眸底深黯猩红,映着她的轮廓。


    她意会些什么,蓦然红了脸。


    “现、现在吗?那两个人还在下面……”


    “不是睡不着么?”那人在她耳边低低地笑:“这样好睡些。”


    ……


    *


    刘飞白和连锐当然没有在那间收拾好的客房安睡。


    别说季杨收拾得多么敷衍,床上、窗台上四处落满了灰……他们本来也并不打算睡下。


    “那对夫妻,像活人。”


    靠在床头的连锐忽然说:


    “除去记忆像是停留在十年前以外,找不到任何非人类的异常。探测器也没有任何警报。”


    刘飞白仰躺在沙发上,看似吊儿郎当翘着双腿,却一边竖着耳朵,注意门外的动静:


    “是的。原本这里的波动显示只是个C级诡物,可以作为雨林区域一个小的突破口,我们两个人就能应付……现在看来,有点棘手啊。”


    “如果这里的一切都是伪装,以这样不可思议的精度……这只诡物,恐怕远远超出C级。”连锐说。


    他回想着过往遭遇过的场域型的诡物。它们所拟态的幻境,通常都草率极了,充斥着天马行空的妄念。从来没有一个诡物,拟态得如此真实,细微到这间落满灰尘的客房,细微到瓷碗底下的一个粗糙的崩角——令他们找不到一丝破绽。


    “你说,它的原型到底是什么呢?”刘飞白皱紧眉,喃喃着:“是这栋房子?还是那两个人生活在这里的回忆,诡化而成,最后又开始反哺他们两人……”


    “那桌饭菜,是真的。”


    连锐说着,面无表情地咽了口唾沫,强迫自己转移注意力,不再回味那新鲜稀有的口感,接着道:


    “前者好对付,只需要找到一个突破口;后者就不在我们两人的能力范围内了,需要报告总部,要求增派人手。”


    “要联系总部,至少得先把它的原型探明白,还有相对的等级范围。”


    刘飞白坚持。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点点头。


    *


    夜深了。


    清冷的银辉透过玻璃窗,洒落在这栋温馨的别墅里。


    两个矫健的人影一前一后在月光造成的阴影中穿行。行动之间,悄无声息。


    两人将一层的情况彻底探查了一遍,探测器仍然没有任何异常反应。


    见地下室门口上着一道无法攻克的铁锁,两人皱了皱眉,决定先去探查二层。


    男女主人——季杨和桑絮的卧室,就位于别墅二层。


    为了不惊扰他们,两人更加放轻动作,几乎做到了绝对寂静——毕竟无法做到这一点的人,早就在数年间与诡物的斗争中牺牲了。


    二层依然没有任何异常。


    ——直到他们推开那扇画室的门。


    “……哪里来的烧焦味?”


    连锐蹙紧眉,握紧手里的枪,一点点往里走。


    这是一间有些凌乱却非常干净的画室。宽阔的室内,支棱着五六个大小不一的画架。画架上


    地面上,洁白的墙壁上,挂着几十幅大大小小、完成度不一的油画。


    起初,他们并没有仔细看那些画。


    直到连锐在经过其中一幅画旁时,手中传来不祥的震动——


    “有反应了!”他低低叫了一声,示意刘飞白靠近。


    “指针……反走?”


    刘飞白难以置信地看着手中从来没有失灵过的诡物探测装备,心底骤然一沉。


    那么多年来,他们见过弱小得几乎无法驱动指针的E-级诡物,也见过力量强大到令指针瞬间爆表的S+级诡物……


    却从没见过这样指针反向移动的情况。


    “……是这些画……么?”


    他喃喃着说。


    借着幽蓝的月光,连锐和刘飞白,开始一一端详画室里的画。


    那些画的主题,绝大多数,是阴郁繁复的,有着复杂、扭曲、精密的细节。有时乍看之下,像是从地狱中探出头来透气的深渊怪物……其中弥散的腐败的生机,仿佛作画的人深陷在某个深不见底的泥潭中,无法挣脱,却仍挣扎着画下ta所见的一切。


    只有极少数的画,像是偶然洒落了一点阳光,简单、温暖、夺目。


    刘飞白努力控制着自己不被这些诡异的画拽住目光——他相信自己在努力这样做,可这仍然耗费了他太多的精神。他抽离得极其困难,仿佛这些画有某种奇异的魔力,扭曲了附近的力场,将他一点点吸引进其间……


    直到一阵剧痛,从他手背钻了进来——


    “刘飞白!”


    连锐死死掐着他的手背,低低叫了他一声。


    刘飞白猛然惊醒过来,瞪着面前的画,后退了几步。


    “这些画,有问题……”


    “不要盯着它们看!”连锐说,“把这些画拍下来,马上回总部!”


    刘飞白点点头。他取出一枚小巧的数码相机,快速拍摄着画室里的情况,一边简单检查画面中的焦距是否对准。


    忽然,他的动作停了下来。


    “这里,烧焦味最明显。”刘飞白喃喃着说,缓缓扭过头。


    他的面前,是一幅一片漆黑,却隐隐透着奇异火光的画。


    他只大略扫了一眼,避免让自己的目光长时间停留在上面。然后,他仔细检查着数码相机的监视器,那上面看起来没有任何异常——


    “不可能。”


    他斩钉截铁地,低声说。


    “什么不可能?”连锐问。


    “上次那个假扮女人勾引你的诡物,送过你一个拍立得,对么?”


    “……”连锐眼睛有些暗,“我带着。”


    他明白他的意思,比起数码相机,胶卷所映刻的世界更接近“真实”——可是已经没有多少相纸了,他从来舍不得使用这个“礼物”。即使唯一送过他礼物的那“人”,已经在那次行动中被组织一并剿灭了。


    “拍这里。”


    刘飞白指着那幅怪异的画。


    “……”


    连锐垂眸看着手里的拍立得,没说话。


    良久,才装填好相纸,对着刘飞白所指的方向按下了快门。


    咔嚓——


    相纸成像有些慢。连锐轻轻甩了甩相纸,看着那片暗色的阴影,一点点显形——


    他怔了一下。


    “怎么样?”刘飞白探头过来看。


    只见狭小的相框里,映着一个残缺不全的画框。


    画框像是被什么东西烧过,画纸的部分已经近乎烧完了。画架也被烧掉了一大半,剩下的都是黢黑的焦炭。


    只见这个残缺不全的画架背后,立着一面焦黑破败的、显然曾被火光彻底吞噬过的墙。


    ——这是与他们双目所见的白墙,截然不同的,另一面墙。


    “烧出了画框的火……烧出了幻境的火……”


    刘飞白喃喃着:


    “所以,它的原型……难道是……画?”


    话音未落。


    “——你们发现了什么?”


    沙哑,平静的嗓音。


    刘飞白和连锐,脸色一黑,同时回过头。


    不知何时,一道漆黑的影子,从画室门前,缓缓流淌到他们脚下。


    只见别墅的男主人,正静静站在画室门前。


    幽蓝月光,如湖水从窗外洒落,那人的面容却像是永远无法被月光照亮一般。他们看不清他的脸,只能看到一双猩红如血的眼眸,和那人满意的、微微上挑的唇角——


    “没人教过你们,未经主人的允许,不能私自参观他人的别墅么?”


    那个总对他们冷着脸的名为“季杨”的男子,头一次,竟朝着两人,露出了极度违和的笑容。


    *


    第187章


    *


    桑絮又做梦了。


    这次的梦, 好奇怪。


    梦里,水晶兰遍地盛放,散发着幽异的微光。


    她站在地下室门前的台阶上, 背对着那里, 拼了命地向上跑。


    ——像是努力想要甩掉身后的什么


    东西。


    “絮絮, 絮絮, 别走……”


    带着哭腔的呼唤从她背后响起——


    “絮絮……絮絮……‘我’‘爱’你,‘我’‘爱’你啊……”


    那似乎是一道青白的虚影, 紧紧跟在她身后,追着她不放。


    不知为何, 桑絮觉得难以置信,又有些莫名的恶心。浑身血液像是冰块一样冷。她踉跄着想要向上跑,甩掉身后的家伙, 混乱的思绪却让她一步踏在了不该踏的位置上。下一秒, 她脚下一歪, 身后的“东西”便从她腰间缠了上来——


    她落入一个冰冷的,熟悉的,令她无比心安……却又隐隐觉得有点恶心的怀抱。


    “絮絮, 絮絮……”


    *


    桑絮猛然惊醒过来。


    一双结实的大手,正紧紧缠在她腰间。


    ——那人从她身后抱着她。


    梦中的情形令她心有余悸。她咽了口唾沫,缓缓回头,只见季杨双目紧闭, 像是疲惫极了。


    她动作极轻地抽出手,莫名地, 悄悄伸出食指,探了探他的鼻息……


    微弱的凉气呼在她指尖……她还没来得及松口气,那人倏然睁开眼, 猩红深黯的双目,掠过她小心翼翼的、探询的眉眼。


    “怎么了?”他垂眸,轻轻捏住她的食指,放在唇边亲吻。


    “没、没什么。”所有的犹疑瞬间被抛在脑后……桑絮蓦然红了脸,用力摇头。


    “做噩梦了?”他问。


    桑絮犹豫了一下,良久,轻轻点了点头。


    “梦到什么了?”那人看似不经意地问。


    “我梦到,地下室里有怪物……”桑絮诚实地说。


    “什么样的怪物?”他食指轻轻摩挲她柔嫩的手背。


    桑絮说:“我背对着它,没有看到……只记得那里有水晶兰,好多、好多的水晶兰啊……那怪物追着我爬上台阶,还是不肯放过我。我慌乱得不行,不小心一脚踏错台阶,摔了一跤……总算醒了过来。”她心有余悸地按住胸口,悄悄松了口气,抬头看着那人,露出一抹放松的、温暖的笑容:“幸好是个梦。”


    “嗯,幸好是个梦。”那人低低重复着她的最后一句话。


    唇舌缓缓却压了下来,含住她小巧秀气的唇角,一点、一点,贪婪地吞咽。


    桑絮只觉得环着自己的那双手也在收紧。她双腿有些发软,也有些喘不过气来,轻轻推拒了片刻。好久,那人才离开一些,允许她呼吸新鲜的空气。


    她大口呼吸了片刻,回过味来,嗔怪地用力推他的胸膛。


    那人却只低低地笑,大手包住她的拳头,放在唇边,又吻了一下。


    “那两个人呢?”桑絮余光瞥到墙上的时钟,忽然想起昨夜强行留宿在他们家的两位客人,“时间不早了,是不是得给他们准备午饭才行……”她想到他们随身携带的枪,担忧地从床上跳了起来。


    可别因为饿着了,就开始打他们的主意……


    “他们已经走了。”季杨说。


    桑絮瞪大眼:


    “走、走了?不是说要住上好几天么?”


    “不住了。”季杨微微勾唇:“清晨就离开了。我把他们‘送’走的。”


    “啊……?”


    桑絮莫名地觉得有些不对,对季杨的信任,却瞬间吞噬了所有的怀疑。


    她挠挠头:“好莫名其妙的客人……”


    “可不是么。”季杨说着,眼底流窜过一丝奇异的猩红:“他们本就不该来。”


    不该来……么?


    其实也还好。


    桑絮想,他们家已经好多好多年没有过客人了,要不是那两人带着枪,她说不定会热情开心地招待他们呢……


    *


    吃过了早饭,季杨就出门上班了。


    桑絮简单查看了一下花园里面的植物和土壤情况,便轻声哼着歌,回到画室。


    她取了一张崭新的画布,绷好在画框上,架上了画架。


    窗外的天空很蓝,阳光从那扇巨大的玻璃窗照进来,看起来温暖明亮。她闭上眼,感受了一下,不知为何,却不见丝毫暖意。


    桑絮觉得有些可惜。


    她没有多想,站起身,去找角落的颜料。


    忽然,停下了脚步。


    “那是……什么?”她低低喃了一声。


    柜子最底下,露出一个锐利的白色小角。


    她好奇地蹲下身,轻轻扯了扯那个小角,扯出一张小巧的相纸。


    她轻轻笑了一下,心想季杨一定是偷偷给她准备了礼物,要送她一个惊喜——没想到,却掉了张相纸,被她发现了吧?


    这张照片里的内容,却令她有些困惑。


    即使那里面的景象大半烧焦了,她仍然一眼便清楚地认出,这是她的画室,她脚下所站立的画室。


    刺鼻的烧焦味从她鼻尖钻了进来。她沐浴在毫无暖意的阳光底下,蹙了蹙眉,看着面前挂满画作的洁白墙面,又看了看相片里漆黑颓败的焦墙……思维出现了一瞬间的空白。


    “这里……没有着过火呀……”她喃喃着。她记得,许多年前,她和季杨两人亲手收拾出来这个衣帽间,布置成她的画室。从没有着过火……


    可那缕刺鼻的烧焦味,始终在她鼻尖,萦绕不去……


    桑絮将那张相纸放到口袋里,不知不觉地,抬手摸了摸心口。


    她的心脏……跳得好快,好快。


    桑絮不想去思考。


    可是莫名地,她脑海中,跳出那两名客人,昨天在她的饭桌上生龙活虎、狼吞虎咽的模样。


    他们说不会杀人——却带着枪。


    他们带着枪——可是看到她在家里的时候,他们礼貌地敲过门。


    他们软硬兼施地强行留宿在她和季杨的家里——却连招呼都没打一声,就连夜离开了……


    他们是叫什么来着……


    刘飞白和,连锐?


    “诡物……处理协会……”她喃喃着,那几个熟悉的字眼。


    ——许多年前,她便听过的字眼。


    *


    桑絮悄悄攥紧口袋里的相纸,沿着阶梯一步步向下走。


    无数次,她停在这扇门前。


    桑絮呆呆望着地下室门口那道骇人的粗壮铁索。


    不知道为什么,这几天,她的脑子变得清醒了一些,往日模糊错乱的时间感,也变得比之前有序起来。


    ——她记得,她拧不开这道铁索。


    她记得……她并不需要拧开这铁索。


    桑絮看着手心里那盒熟悉的火柴。她轻轻划开了一根。


    ——噗滋。


    火焰渺小,却雀跃地跳动。


    她缓缓抬眼,怔怔看着那道如梦似幻的粗壮铁索。


    ……她不想推开这扇门。


    她是多么喜欢,多么庆幸,自己能拥有如今平静、安宁、幸福的生活啊……


    她是多么幸运,季杨转了性子,成为真正与她携手并肩的恋人,陪在她身边……


    可是……


    她又想起昨天在饭桌上狼吞虎咽的两人。


    他们看起来非常年轻,家里应当有父亲和母亲,或许还有一位在某个地方苦苦等候他们归家的恋人——甚至是一个刚刚学会说话的孩子。


    桑絮不自觉咬住唇,越咬越紧,越咬越紧……唇瓣几乎要渗出血来。


    火柴一点点燃尽了。木棍焦黑,一点点垂下,滚烫的火星子烫着了她的拇指。


    她仿佛并不觉得疼,只是呆呆看着那道即将消逝的火星子,缓缓伸出了右手。


    修长指尖,穿过了铁索,轻轻推开那扇隐秘而沉重的大门。


    *


    最后一点火星也熄灭了。


    可地下室却一点也不黑。


    隐约的、微弱的白光,填充了这间地下室的每一个角落。


    ——那是一些密密麻麻的水晶兰,它们恣肆地伸展着藤条,在这间狭小黑暗的地下室肆意生长、攀爬、绽放……


    ——桑絮当然记得,她亲手画出来的水晶兰。


    她本该多么熟悉这里啊。曾经,季杨难得展现他的怜悯,施舍给她这片阴暗狭窄的空间,允许她在这里画一点画。而她竟仿佛抓住一根救命稻草,真的一直画了下来。


    一切都未曾改变。


    只是那些如梦似幻的水晶兰,似乎更茂盛了。


    她缓缓抬腿,踏了进去。曾经她可以轻易穿过的水晶兰,被压扁在她脚底下,发出吱的一声抗议。却并没有转而攻击她。


    它们应当并不存在才对……可是现在,它们热热闹闹向她围了过来,像一群黏人的小猫,悄悄用花瓣和藤条蹭她的小腿和腰肢。


    桑絮心底升起一股怪异的感觉……轻轻打了个寒战。


    她又想起,清晨所做的那个梦。


    她忽然觉得,那应该不是梦。


    而是她经历过的,某段残留的记忆。


    密密麻麻的花枝,生长堆叠,完全遮蔽了地面。


    她浑身越来越冷,却不敢转身逃跑。


    ——她在找人。


    “刘飞白……连锐?”她牙齿忍不住上下打架,颤声念出那两个印象中的名字。


    他们……还活着吗?


    还是如她所见过的那一幕……早已被这些怪异的水晶兰吞噬……


    她的话音刚落,猛然听到一阵猛烈的、求救般的喘息声——


    “嗯……哼哼……哼哼……”


    桑絮颤抖了一下,努力定下心神,循着那道喘息声发出的方向,慢慢走了过去。


    那是一片水晶兰生长得尤为密集的角落。一朵朵晶莹的花心朝她热烈地展开,好像一轮轮蓝色的小太阳。


    好奇怪……桑絮打着冷颤,一边想。


    她咽了口唾沫,试探着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拨开那些格外热情的花朵和粗壮花枝——


    只见莹白藤条的深处,一根根藤条,紧紧缠绕在一起,成为一个隐约的巨大茧型。


    其中包裹着的什么东西,似乎在努力地一上一下蠕动……


    仿佛一个被紧紧缠绕的人体,正努力向她求救……


    第188章


    桑絮只觉得浑身血液冰冷, 直往她的头顶上冲。


    ——胃里的食物也是。


    “唔……唔唔……”


    闷闷的声音从那个人形藤茧中传来。


    桑絮硬着头皮站在原地,强迫自己不扭头逃跑……良久,她咬咬牙, 分开面前奇异半透的花丛向前走, 直到站在那颗同样美丽的藤茧前。


    她咽了口唾沫, 蹲下身, 忍着轻微的恶心,两条修长的手臂, 一寸寸插进藤茧交错缠绕的缝隙里,用力往一旁拨开。


    原本结实强韧的白色枝条, 似乎随着她的触碰,变得柔软了一些,向两边分开些许。


    ——于是, 她看到了藤条之间, 一张大汗淋漓的、惊恐的脸。


    刘飞白的脸。


    白天, 季杨说他已经把他们“送走”了……原来,是“送”到了这里。


    “刘飞白……坚持住,我救你出来, ”桑絮颤声说:“连锐呢?”


    “你……你……”刘飞白近乎失语,用力咬了一下舌尖,才吐出一个完整的句子:“你又……是谁?”


    桑絮苦笑了一下:


    “我是桑絮。”


    ——不出意外的话,她心想。


    那些死死缠着刘飞白的藤条, 似乎格外愿意听桑絮的话。它们努力揪住刘飞白汗湿的衣摆、裤脚,却在她轻轻拉扯了一下之后, 便松开了。


    刘飞白使劲从那个藤茧中挣脱出来,浑身湿漉漉的。


    滴滴答答往下流的,不知是汗水, 还是那花藤淌下的消化液。


    “——枪。”


    他急切地念了一声,抬手一指,示意桑絮取藤茧更深处的武器。


    桑絮顿了一下,没动作。


    刘飞白心底一沉,本能要抽出腰间的匕首,抵在女人的脖子上……可他腰间竟是空的。


    ——那些活物般的花藤,早就卸除了他所有的武器。


    桑絮看到了他多余的动作。


    她心底灰沉沉的,眼前也有些发黑。她知道,自己做了一件危险的事……可是她没法后悔。


    ——她没有别的选择。


    “我救你出来,是因为不想你们死在这里,不是我想死在这里……”


    她喃喃着说。


    刘飞白知道,这些藤条有多么危险,他必须指着桑絮走出这里。即使他并不信任眼前的女人——毕竟,她是那只诡物的“妻子”。


    “还有连锐。”


    他看着那些总是不断向她围拢而去的花枝,低声说。


    桑絮嗓子有些发涩。她没动。


    “听到没有?找连锐!”


    刘飞白两步上前,怒目龇牙,用力摇晃她的肩膀。


    那些藤条像是感觉到他对桑絮的敌意,忽然涌了过来,将他从桑絮面前推开。


    强韧的枝条,卷住他不稳的脚踝,一把倒吊了起来。


    刘飞白头上脚下,猛然一个引体向上,想掌握回平衡。可那藤条只是轻盈地卷曲了一下,就化解了他的所有力道。


    桑絮看他狂猛的挣扎,忍不住后退两步,颤声说:


    “如果我帮你救他出来,你要答应我,你们走得远远的,再也别回来……也放我……和我们一条活路吧。”


    刘飞白咬咬牙:


    “我答应……放我下来。”


    桑絮咽了口唾沫,轻轻扒拉那根将他吊起的藤条。


    只见她所触碰到的地方,一朵朵半透白的水晶兰依次绽放开。开满小花的藤条骤然松解,柔韧地垂落。


    桑絮头皮发麻地看着眼前的一幕,缩回手。


    刘飞白护着头部滚落在地,重新站起身来。


    “你的伪装,毫无破绽……”刘飞白微微咬着牙,喃喃着说,“它也是。”


    桑絮只觉得心里沉甸甸的。


    她摇摇头,一边观察藤条的走势,盯着它们交汇之处,锁定了另一个藤茧。


    她一边走过去,用同样的方法,将奄奄一息的连锐从藤茧里捞了出来,一边低声说:


    “我看到了,你们遗落在画室的照片……今天才知道,他就是……”


    她顿了顿,艰难地念出那个对她来说陌生极了的字眼:


    “诡物。”


    刘飞白微微一怔:


    “它……骗了你?”


    桑絮眼眶骤然一红。


    它骗了她么?


    它骗了她么?


    桑絮实在是不愿意承认,过往那么多年的美好生活,只是一场虚幻的美梦。


    她甚至不知道,这幻境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她和他一起做的每一顿饭,每一次温柔的对视与亲吻,还有他们在花园里种下的每一朵花……都是假的么?


    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就置身在这个随时可以被火焰烧穿的幻觉里……再也没醒来过。


    “跟我们走吧,去人类基地。”刘飞白说。


    “人类基地……”桑絮神情茫然,“那是什么?”


    连锐缓缓站起身来,活动着湿淋淋的身躯,语气仍有些虚软:


    “你被它困在这里,一定超过了十年。这十几年来,诡物蔓延,侵蚀了大半的人类聚居区,外面早就成了一片废墟。幸存者只能在人类基地报团取暖。”


    看她越发迷茫的神情,他顿了顿,解释了一下:


    “所以昨天,你说要给我们‘现金’和‘银行卡’,我才会拿枪指着你——那些东西,早就没有任何用处了。”


    “没有……用处。”


    桑絮呆呆重复着他的最后一句话,不知在想些什么。


    连锐看了她一眼,像是有些于心不忍。又像是有些羡慕:


    “你倒好,被那诡物养得,什么也不知道。”


    短暂的一瞬间,他想起那个曾经差点用舌头捅穿他的喉咙,又在他怀里一点点咽了气的坏家伙——


    “她”不像“季杨”那么聪明,伪装得滴水不漏。凶巴巴的,又争强好胜,很轻易就折断了。他低低叹息了一声,摸了摸怀里“那人”的遗物。


    原来……这就是诡物啊。桑絮想。


    多么遥远而不可捉摸的概念。


    桑絮回想着“季杨”那完美到异样的耐心,想起“他”那次夸张地不小心摔碎了家里所有的碗,想起“他”有时候犹如一台不通人性的机器,执着地追问她为什么会产生某种再平常不过的情绪……


    她低下头,看着脚底下那些晶莹盛放的水晶兰,想起那个惨白而贪婪吞咽的背影,以及它曾趴在大汗淋漓的季杨背后,呆呆望着她动情的模样。


    一切都是那么熟悉。可串联起来,却又如此陌生。


    桑絮只觉得她的脑袋像是要炸开了似的,闷疼。她按了按太阳穴,神情痛苦,什么也无法思考。


    刘飞白和连锐对视了一眼,低声催促:


    “快走,‘季杨’应该已经知道了这里发生的事,正在赶回来。桑絮,你必须和我们一起回去。诡物没有一个是好东西,它们必须通过吞噬人类的灵魂和**来成长。所有的伪装,只是在玩弄我们取乐……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离开是唯一正确的选择。”


    桑絮头痛欲裂。她不想听刘飞白连珠炮的说教。可她更不知道,在明白了一切之后,她要以怎样的心情来面对现在的“季杨”……


    她眼眶红了一圈,用力咬咬牙,逃避似的,轻轻点头。


    “走!”刘飞白神情一松,踹开脚边碍事的藤枝,拉起桑絮,大步向外走。


    就在三人即将踏上阶梯的时候,异动又起。


    桑絮只觉得周围凉了下来,一根粗壮的藤条,猛然卷住她的脚踝,将她向后拉扯——


    “絮絮,絮絮,不要走……救救我,救救我啊!”


    熟悉的声音,哭泣着,哀求着,回荡在寂静的地下室。


    桑絮猛然僵住了身躯。


    “怎么回事?”


    连锐和刘飞白反应迅速地从另一端拉住桑絮的手臂,用力向后扯,如同在和地下的诡物拔河。


    可那些水晶兰的枝条执着不已,死死拉扯着桑絮,丝毫没有刚才面对她时那柔顺服从的模样。


    桑絮只觉得一颗心沉了又沉。


    她猛然想起一件事——


    如果后来的“季杨”,是那诡物伪装而成……那么当初和她结婚的真正的季杨,又去了哪里?


    地下室里,或许还有一个人。


    ——如今拉住她脚踝的“人”。


    隐秘而不堪的回忆如海啸席卷上桑絮心头……她死死咬住牙关,反握住刘飞白和连锐的手臂,双腿疯了似的向后踹那花藤:


    “放开我……放开我!”


    “絮絮,絮絮……你终于来救我了……”那声音哭泣着。


    “我就知道,你爱的人是我……”


    “你认错人了啊!我才是季杨,我才是!”


    “——把我的身体还给我,还给我!”


    桑絮只觉得她要疯掉了,那究竟是什么东西?她曾经仔细描摹、盼望它成为现实的纯白水晶兰,染上那人催命般的声声哭求,竟是如此骇人……


    她不要被它拽回去,她不要——


    “你滚开啊!”桑絮眼里蓄满了泪水,用力挣扎。可那根藤条死死拽着她,力气竟胜过那两个男性人类合起来的……


    终于,刘飞白和连锐再也支持不住。她惊恐地看着那两人的手臂一点点滑开,她则被那藤条一点点向后拖……


    就在这时,那藤条忽然一僵,一点点软了下去。


    桑絮只觉得脚踝一松。她狠狠颤抖了一下,连滚带爬地后退,离那危险的东西远远的……


    嗒,嗒,嗒。


    沉重的脚步声,自阶梯之上传来。


    桑絮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听到那声音的瞬间,双手剧烈颤抖。


    “絮絮。”


    ——同样熟悉的,属于她的爱人的声音:


    “我们不是说好了,不可以进地下室吗?”


    桑絮只觉得浑身又冷,又暖。


    她恍恍惚惚地抬头,只见那个高大熟悉的身影,提着一个装满新鲜蔬菜的塑料袋,从高处一步步向下走。


    “他”的表情是那样平静、温和,唇角微微上扬地看着她。


    仿佛她只是犯了一个微不足道的小错误。


    一个只要愿意她同他解释清楚,就可以轻易翻篇、忘却的小错误……


    第189章


    ——如果真的是这样, 该多好。


    桑絮唇瓣微微发颤。


    她恍惚地望着“那人”清瘦俊美的容颜,望向她时永远向上扬起的嘴角。她多么熟悉那个扬起的弧度——只要她余光瞥见,整颗心便忍不住放松和安定下来的弧度。


    如果是平时, 她已经飞扑进“他”怀里。


    此时此刻, 她也依然想这样做。


    “季杨……”


    她眼眶盈满泪水, 向前走了一步。


    “桑絮!”


    刘飞白在她身后低低喝了一声。


    桑絮茫然定住了脚步。


    “季杨”的神情, 与往常无二,猩红的视线甚至未曾掠过刘飞白身上, 只含着笑意,看着桑絮:


    “絮絮, 我买了小葱;姜也没有了,新买了一些;还有你昨天说想吃的小油菜。”


    “他”拎起手里的塑料袋,打开一些, 给她看那几苗新鲜嫩绿的小油菜。


    桑絮不知道, “他”是从哪里找来这些东西。刘飞白明明说过, 十多年过去,外面已经是一片废墟,人们蜷缩在人类基地里苟活, 连一顿饭也吃不饱。


    ——可她却从来都没有挨过饿。


    “季杨……”她抬手抹了抹眼泪,声音带着委屈的哭腔:“我本想用香菇来炒的。”


    “嗯,”“季杨”点点头,朝她张开双臂:“那就用香菇来炒。”


    桑絮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


    终于, 她再也忍不住了,用力吸了吸鼻子, 站起身,朝着那人敞开的怀抱飞扑过去——


    砰。


    桑絮缓缓瞪大眼。


    就在她眼前,“季杨”胸。口处, 出现一个黑洞洞的枪。口。


    她看着暗红的鲜血从那个刺眼的黑洞中淌下,头脑一片空白。


    她试着捂住那个伤口,阻挡鲜血流下。可它们流淌得那么汹涌热烈,从她指缝间一股又一股地涌了出来,将他的白衣染得血红。


    桑絮听到身后又传来一阵子弹上膛的声音。眼前越来越暗,她绝望地转过身,将“季杨”挡在身后。


    “住手!”她死死瞪着刘飞白:“你答应过,放我们一条生路的!”


    原来,不知何时,刘飞白暗暗取回了被卷在藤条深处的枪……扣下了扳机。


    刘飞白的枪。口指着她身后,冷冷地说:


    “没有任何诡物值得同情。你被骗了,桑絮。让开!”


    “絮絮,别担心,‘我’没事。”


    身后传来“那人”平静的声音:


    “流血,不代表‘我’会死。”


    “真的吗?”


    不知何时,桑絮的眼泪流了满脸。生平第一次,她庆幸身后的那人,不是人类,而是诡物……


    一双粗糙冰凉的手,从她身后探了出来,轻轻覆盖住她的脸颊,捻去她湿润的泪水。


    桑絮听见,季杨在她耳边,低低嗯了一声。


    连锐低声说:


    “‘季杨’不是它的本体……枪没有用!”


    刘飞白一怔,眼球飞速旋转,脚下却一步步后退。


    不知何时,满室的水晶兰暗了下来,像是染上一层血光。


    扭曲的藤蔓,朝着刘飞白猛然攻了过去。


    刘飞白和连锐吃力躲避着藤条。没过几秒便已经被擒住,一点点卷入藤茧深处。


    就在胜局将定的时刻,忽然,另一个方向,传来另一个季杨疯狂的声音——


    “用火啊!”


    “这诡物的原型是幅画,它怕火!”


    桑絮浑身的血液骤然冷了下来。


    ——桑絮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藏在口袋里的火柴,此时此刻,竟到了刘飞白手里。


    她眼睁睁看着那盒火柴从倒吊在藤条上的他身上滑落,被他的另一只手接住,轻松划开了火柴。


    噗滋——


    火苗窜了起来,焰身颤动。


    “住手……”她喃喃着说。


    随着火柴燃起,横生滋长的水晶兰颤抖着退缩,化为缥缈的碎屑。刘飞白落到地上之后,并不停手,他点燃了一张散落的画纸,然后引燃了木架、窗帘。


    火势顺着窗帘窜了上去,骤然蔓延开来。


    季杨混乱的声音仍在地下室回响——


    “——哈哈哈哈哈,它怕火!”


    “烧,


    烧,烧了这里!杀了它!”


    “桑絮,救我——”


    桑絮不敢想,刚刚明明已经彻底安静下来的季杨,为什么现在一直在说话。


    她不敢向后看,努力抻开身形,试图为身后那个比她高上一个头的男人挡住跳跃的火光。


    却忽然听到身后“那人”的叹息——


    “絮絮,跟他们回去。”


    “不,不要,”桑絮用力摇头,“我不要……”


    “到了基地,不要轻易相信任何一个人类。”


    “住口,不许对我说这个!我不要听……”桑絮紧紧捂住耳朵。


    “还有,照顾好自己——”


    “不,不,不……”


    “——‘我’‘爱’你。”


    诡物对女人说。


    桑絮的眼泪不住从眼眶里滚落下来。她捂住嘴,感觉到身后“那人”环住了自己,下巴轻轻搭在她肩头,然后越来越重,越来越重……好像不再有任何支撑力。


    “季杨……”


    她哭着叫了一声,却无人再回应她。


    桑絮的脑袋像是轰的一下炸开,一片空白。她双腿发软,几乎想要滑落在地,可“那人”仍靠在她身后,她不要让“他”就这样倒在地上……


    她颤颤巍巍转过身,扶住了“季杨”。他双目紧闭,毫无生息。身上探出的白藤早已掉落、消散。


    她紧紧环住那具冰冷的身躯,把头埋在“他”胸前的血洞旁,无声哭泣。


    忽然——


    “好疼,好疼!絮絮,我好疼!”


    熟悉的声音从头顶上响起,桑絮惊喜地抬头,看到那人疼得皱在一起的脸:“季杨!季杨!”


    “絮絮,絮絮,我就知道你是爱我的。只有你是爱我的。我以前不该总是打你。絮絮,对不起,原谅我……”


    不知怎么的,桑絮竟笑了一下。


    她站起身,踉踉跄跄向后退。


    季杨捂着胸前流血的伤口,另一手试图扯住她手腕,深情地说:


    “我们以后,好好过日子——”


    啪。


    季杨偏过头,难以置信地捂住脸:


    “桑絮,你敢打我?”


    桑絮的脸上沾着血,手掌火辣辣的疼。从没有这样一刻,她感到如此绝望,却又如此快意。她看着一脸难以置信的季杨,往日那些灰暗痛苦的日子浮上脑海,可她已经没有了过去畏缩惊惧的模样——因为另一个季杨,只因为“他”。


    就连满腔不得超脱的恨意,也早就因“他”的存在,而变得风轻云淡了。


    “谁想和你过日子?”


    她冷淡地反问了一句,转身冲进火海之中。


    “桑絮!你疯了?”刘飞白惊叫一声。


    “拉住她!”连锐大喊。


    他们两步上前,试图拉住桑絮。


    偏偏桑絮坚定得很,这次也格外灵敏,敏捷地躲过了两人的手臂,仍是冲了进去。


    “该死的!”刘飞白恶狠狠捶了下地面。


    “……”连锐看着她消失在火焰中的身影,不知为何,心底掠过一丝淡淡的、奇异的钦羡。


    如果当初,他也能……他摇了摇头,轻轻摸了摸怀里“那人”的遗物,清楚地知道不会再有当初。


    “桑絮!你竟敢背叛我……”


    “喂,喂喂喂……你要干什么?”


    刘飞白听到季杨一连串恶狠狠的咒骂,他扭头看着眼前与刚才截然不同的“季杨”,他面容狰狞,额角青筋毕露,看起来竟比那诡物还要可怖几分……


    “桑絮,给我滚出来!我打死你!”


    季杨好像没看到汹涌跳动的火焰,直直朝着桑絮消失的方向冲了进去。


    “他妈的,两个疯子!”刘飞白咬牙道。


    “还能怎么办……赶紧灭火啊!”连锐无奈道。


    “灭什么火?等接好水管,早就烧成两截焦炭了!这里还不一定有水……回去汇报吧。”刘飞白颓然道。


    连锐斜睨了他一眼:


    “我们没取到它的本体。”


    刘飞白叹了口气:


    “我的错……可是危急关头,只能放火了。如果它真是幅画,早就被这把火烧成灰了。”


    两人低声地简单复盘刚才的行动,一前一后的身影,逆着火光,消失在阶梯尽头……


    *


    *


    *


    第190章


    桑絮不明白, 胸口中了一枪的季杨,为什么还能活蹦乱跳地冲进火场来追她。


    她捂着嘴,努力少吸入一些呛人的浓烟, 艰难地穿行在火焰燃烧的缝隙间。


    地下室的木地板受潮多年, 并没有那么容易烧透, 但火势仍在蔓延, 她的时间并不多。桑絮眼前蒙了一阵雾蒙蒙的灰烬,又辣又痒, 她吃力地半眯着眼,试图看清地下室里的每一幅画。


    她已经想起——它是谁了。


    纯白美丽的水晶兰……倒在花丛之间, 被花枝穿透、吸取营养的苍白尸体……她亲手画的尸体。


    那幅画,也在地下室里。


    ——她要找到它,带走它。


    一定要。


    桑絮跨过地上的一小截火焰, 冲向墙角那幅燃烧着的油画。可那上面是一片汹涌的灰海, 并不是它。她又看向脚底下被踩着的那一幅……也不是。


    身后那人沉重的脚步声一点点靠近。桑絮一个激灵, 下意识侧身一躲,果然,那人猛然扑了过来, 她恰好躲过。


    “桑絮,”季杨从地上爬起来,胸前全是血:“你也别想好过!”


    “和你在一起的时候……我有好过么?”


    桑絮打不过他,也没有时间跟他缠斗。她努力地继续翻找, 墙上的,画架上的, 烧起来的,没烧起来的……却并没有看到“它”所在的那一幅……


    咚,咚咚咚——


    又来了。


    她微微咬牙, 后退了几步,退到一面高大的燃烧画架之后。季杨却仿佛没看到那熊熊的火焰,踹开燃烧的画架,朝她扑了过来。


    “你……”桑絮心底一沉,被他推倒在火焰蔓延的绒布上。底下传来一阵嘎吱嘎吱的声音,像是压着了什么。


    她没来得及多想,下意识护住头部。那人果然扇了她一巴掌,幸好她挡得早,只有大臂外侧疼了一下。


    季杨收了手,一下子没动静。桑絮心底一沉,从手臂的间隙偷窥他的行动,只见他解开上衣和裤带,然后,竟要解她的。


    “季杨,你真的疯了……”桑絮颤声说。


    “你背叛了我……桑絮。”季杨恶狠狠地说:“你竟敢背叛我!”


    火焰熊熊燃烧,桑絮的呼吸已经有些困难。她觉得后背有些烫,像是有火舌在亲吻她的脊背。她别过眼,抓紧手底下的绒布,心底有些难过。


    ——她没能找到它,就要死掉了。


    忽然,手底的绒布之下,传来一阵粗糙细微的触感。


    桑絮呼吸一窒,指腹微微移动,带着绒布在那片粗粝又平整的表面上缓缓摩擦、感受,眼睛骤然亮了——


    绒布盖着的,是一幅一人高的油画。


    这是她唯一没有彻底翻找过的角落。


    她停下所有的动作,不再有任何挣扎。


    季杨见她不再反抗,脸上表情缓和一些,扯起嘴角,看起来不知是哭是笑:


    “絮絮,你还是爱我的……从来没有变过,对吗?”


    桑絮卯足了劲,猛然抬起膝盖。


    “……”季杨面容扭曲,蜷缩着滚在一旁,无声呻。吟。


    桑絮咳嗽着站起身来,一下掀开那片燃烧着的绒布!


    绒布底下,赫然露出一幅老旧的油画——


    白色水晶兰绵延滋长,其下起伏的曲线,隐隐是一名肤色青白的男子轮廓……


    只是,这幅画虽然没有整个烧起来,却已被细小的火星一点点蚕食成了灰烬,只剩下残缺不全的一小块区域,没有原来的一半大。


    “季杨……季杨……”


    桑絮哭了一声,就止住了。她抹去眼角碍事的泪水,徒手摁灭了滚烫冒火的布边,抱起画就往外冲。


    “絮絮,絮絮……我在这里啊……”一只手拖住了她的脚踝。


    桑絮心底一凉,回过头,只见那人匍匐在地上,下半身大火燃起,顺着他凌乱的衣物一点点卷了上来……


    “桑絮,你要和我一起死。”


    那人在火光中说。


    桑絮想,诡物可怕,人就不可怕吗?


    她究竟欠了他多少,活着的时候,他总是把她打到半死;就连要死的时候,他也不肯留给她一点活路?


    那人的手劲出奇的大,她又踢又打,也没法让他把手松开。


    火焰顺着季杨的衣物卷了上来,几乎把他包裹成一个火人。桑絮不敢看他挣扎的模样,她知道,下一个就是自己。她逃不掉了。


    “季杨……”桑絮抱紧怀里的残画,想象着“季杨”仍陪在自己身边,一下子竟有了面对死亡的勇气,不再那么恐惧……


    “桑……絮……”


    火焰中,传来那人嘶哑微弱的呐喊:


    “……我……**……”


    他似乎说了三个字,可是她没有听清。


    桑絮只发现,脚踝处的那只手,悄然松开了。


    她愕然抬眼,想看到季杨此时的神情,那人却已被火光彻底吞噬,再也辨不清面目……


    季杨他……究竟说了什么?


    为什么,在最后一刻松开了手……


    她来不及多想……滚滚的浓烟呛进她的气管,她用力捂住口鼻,


    紧紧抱着那张残缺的油画,冲出了地下室……


    *


    那么多年来,桑絮第一次真正看到她和“季杨”一起打理的小楼的模样。


    一切物品都在它该在的位子,可是原来,洁白的墙面,早已泛黄剥落;木质博物架老旧皲裂,摇摇欲坠;就连墙上她和那人的合照,也早就裂成了两半,歪了下来。


    十几年……


    她的平静幸福的、无知无觉的十几年。


    桑絮将那副油画紧紧抱在怀里,眼里盈满泪水,努力不让它们掉下来。


    火焰燃烧的声音仍在噼里啪啦作响。地下室入口的地毯已经因高温而隐隐融化。


    桑絮咬了咬牙,冲去小花园里,取她和“季杨”浇花时用的水管。


    火势蔓延开来,刘飞白和连锐可以掉头就跑,可是她不行。


    这里,是她的家,她和“季杨”的家。


    ——火烧了起来,她就灭掉。


    ——画被烧毁,她就把它复原。


    桑絮想,她这辈子没有什么太大的盼头,唯有这两件事情,她一定可以做到。一天灭不了火,她可以灭一周,一个月,一年……火总有烧尽的时候。画再怎么残破,她可以补一周,一个月,一年……画总有补好的时候。


    即使桑絮做好了充分的心理建设,在门口找到那根旧水管的时候,她的眼泪仍是止不住落了下来——


    只见记忆中,那个欣欣向荣的小花园、她和“那人”亲手种下的小花园……里面杂草丛生,什么花也没有。


    原来,“季杨”说的是对的。


    一旦火焰燃起,他们一起精心打理的家,就再也没有了。


    什么也没有了。


    *


    *


    *


    人类基地,诡物处理协会。


    刘飞白和连锐简单陈述了这次任务的经历。


    专注聆听的那人一身肃穆的深灰色中山装,眉心微微蹙起,面容覆满风霜。起初,他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直到淡淡扫了一眼两人呈上来的照片,眼睛骤然放出精光。


    “等等,这些画……把它们带回来!”


    刘飞白和连锐对视一眼。刘飞白心虚地笑。


    连锐说:


    “刘飞白引燃的大火早已烧毁了那个未命名的诡物本体,连同这些画。”


    听到自己的名字,刘飞白龇牙怒目,用手肘不断顶他的肩膀。


    啪——


    那人一掌压在桌上,站起身来:


    “不管是化成灰,还是碎成粉末,把它们给我带回来!剿灭了那么久的诡物,你们竟没有发现,这些画不对劲么?那栋楼里不可能只有一个诡物,这些画,全部有问题!”


    同一个地方,竟有那么多的诡物本体陈列在一起……


    他不相信,这是个巧合。


    他按下对讲机:


    “申请一个二十人的支援力量,由连锐和刘飞白领队,立刻出发。”


    连锐和刘飞白对视了一眼,眼底有些肃穆。


    “你们,给我找出这些画的来源,到底是那个未命名诡物分裂出来的,还是有什么东西在批量制造它们……一定把真相给我找回来。”


    这个真相,极有可能是人类能否度过这次灭绝危机的关键……


    那人看着刘飞白和连锐离去的背影,低低叹息了一声。


    *


    *


    *——


    作者有话说:还有最后一章就完结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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