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


    桑絮的心情变得无比轻快。


    她甚至忍不住哼起很久以前最喜欢的那首歌——如果不是右脚踝仍旧隐隐作痛, 或许还会拎起裙摆,原地转上两圈。而现在,她只是站起身来, 捡起被季杨扔在角落的素描本, 轻轻拍去上面的灰尘, 抱着它, 小步向着地下室走去。


    她和季杨所住的小楼,位于这座南方小城的边缘。这里人口密度较低, 推开窗,能看到不远处潮湿幽暗的原始森林。时不时有虫蚁钻入密实的防盗网, 跳到她脚背上,又被她俯低身子,轻轻吹去。


    ——但是, 并不该有体型这么大的黑猫才对。


    “喵嗷——”


    那只龇牙炸毛的黑猫, 拦在地下室的入口, 利齿探出,试图叼住她脚踝,将她往后拖。


    “芝麻?”


    桑絮看起来有些意外, 她歪了歪头,轻轻唤了它一声。


    忽然,她想起些什么,微微蹙眉, 脚步顿住,低下头, 看了眼怀里的素描本,目光扫过那片不应存在的空白。


    ——有一瞬间,桑絮不确定, 她之前是真的把芝麻画了出来,还是因为季杨的威压,臆想了一些没有发生过的事。


    桑絮习惯于无视绝大多数幻觉。唯有当芝麻出现的时候,总会忍不住停下脚步,俯下。身,隔着空气,揉揉它原本毛茸茸的脑袋。


    ——就像是一年前,芝麻还没被季杨摔死时那样。


    “不是说好了,不可以离开地下室吗?”


    她有些嗔怪地对那只小黑猫说。


    桑絮从来没有在地下室外,见到过一次幻觉。


    她的病情……竟似乎越来越严重了。


    ——可是,能见到芝麻,却令她如此开心。


    她低低喟叹一声,纤细的五指,一下下轻抚着它弓起的背。尽管,手心只摸到了空气。


    “喵嗷嗷嗷嗷嗷嗷嗷——”


    芝麻长声叫,嗓音尖锐而柔腻。


    听起来像是在撒娇,又像是某种坚定的阻止——


    ——别进地下室!


    仿佛那里有什么恐怖的东西一般——她想。


    “可是,我也只有这点事能做了,你也知道的,芝麻。”


    桑絮向来最懂得怎么对付芝麻。她笑笑,从怀里摸出一只罐头,打开,放到地上,微笑着看它。


    “喵~喵喵~喵嗷~~”


    肉香四溢。芝麻两眼发直,止不住喵喵叫唤。它用下巴亲昵地蹭了蹭她的小腿,便流着口水冲向罐头,呼噜呼噜吃了起来。


    一眨眼,便把自己本来想做的事,忘到了九霄云外。


    桑絮悄悄勾唇,托腮望着芝麻忘我的吃相,眼底笑意越来越浓。


    ——虽然,芝麻永远也吃不到这个猫罐头。


    不过很快,这里会爬来密密麻


    麻的虫蚁,将它分食殆尽。就好像罐头真的被芝麻吃掉了一样。


    桑絮轻轻抿唇,放轻脚步,越过它——


    仍是走入了地下室。


    *


    几乎是踏入这里的一瞬间,桑絮就本能察觉到了与往常不一样的地方。


    出奇的安静笼罩了地下室。往日作画时,她总能听到虫蚁在角落息息索索爬行的声音,肥硕的老鼠于房梁深处跳踢踏舞,成群飞蚁振翅而起,冲撞木板,大口大口啃噬着房体。


    今天,这些杂音却全都消失了。耳畔只剩下空茫的死寂。


    不仅如此——


    她一眼便看到,昨日刚完成的那幅画里,流淌出一条洁白晶莹的花带。


    短短的、半透明的水晶兰,自画中一根根探了出来,密密实实扎在了地上。仿佛就是从那片潮湿发霉的木地板生长出来的一般,散着莹白的辉光。


    ——如此美丽。脱离于整个灰暗空间的美丽。


    可它明明不该出现在这里。


    “嘘——”


    她按照往常的样子,将食指抵在唇间,无声驱赶那些水晶兰回去。


    这一次,这个方法却失效了。


    她怔了一下,用力摇晃脑袋,期望通过这个动作,就能让眼前的幻觉消失。可睁开眼,水晶兰依然静静生长在那里,不再以她的意志为转移。


    桑絮轻轻打了个冷战。


    短暂的一瞬间,身后传来一道异样的不适感。


    像是有一道危险的目光,自暗处窥视着自己。


    桑絮浑身汗毛直立,快速回过头,盯着杂物和蛛网堆积的角落。那里似乎立着一道修长模糊的暗影……又似乎什么也没有。


    “幻觉……都是幻觉而已。”


    她轻声告诉自己。


    明明清楚这一点,身体却在本能地颤抖。


    若不是长年与季杨相处……她一定无法忍受这怪异的窒息感,早就掉头逃出了地下室。


    想到这里,桑絮自嘲地一笑,莫名地,反倒放松了一些。


    她没有开灯,拖着受伤的脚踝,缓缓走向最中间的那块画板。


    腐败潮湿的气息,一寸寸溢满她鼻尖。


    她好像没有看到探出画外的那截水晶兰,亚麻拖鞋底轻轻踩了进去,唇边含着笑意,坐在了水晶兰簇拥的画架前。


    “——是幻觉。”


    她轻声对自己强调。


    或许此时,她最应该做的,是顺应心中的恐惧感,落荒而逃,休息一会儿,等待精神恢复。


    可是现在,她有一件必须完成的事——


    昨天,季杨借着醉意,将调色板甩在了她的新画上。那一簇簇纯白剔透的水晶兰,便沾上一大块刺眼的黑红。这块黑红,像是一片尖锐的碎玻璃,深深扎进她的心脏,即使过了一夜,她仍是无法忘怀。


    一定、一定要改掉。她固执地想。


    厚重的油画颜料仍未干透。桑絮拿起一支小刮刀,盘算着能将黑红的部分刮去一些,再稍作修补。


    就在这时,余光忽然扫到了水晶兰底下,一片有些突兀的空白。


    “咦……”


    桑絮动作顿住,目光有些迟疑。


    那里……是空的吗?


    这片水晶兰,似乎应该是为了覆盖某个人的身影而画的才对……


    ——可是,果真如此吗?


    “昨天我……没有画‘他’,对吗?”


    她神情恍惚,喃喃着问自己。


    *


    冰凉诡异的呼吸,悄然洒在她后颈。


    就在她注意到画中那片空白的一瞬间,身后多出一种突兀的存在感。


    ——有人正站在她身后。


    很近……


    很近。


    桑絮颤抖了一下,想要回头,脖子却僵硬极了,一寸也动弹不得。


    “幻觉……是幻觉。”


    她努力坚定地对自己说。


    ——咕咚。


    “……”


    她能听到耳畔传来一道怪异的吞咽声。


    泥土的腥甜腐臭,连同水晶兰幽异的香气,一寸寸涌入她的鼻尖,占据她的呼吸。


    身后那人更近了。


    仿佛贴着她脊背,正低头深深嗅闻她。


    好像一位成功的捕猎者,正垂涎盘算着如何享用到手的猎物。


    凉意贴上她背心。桑絮身躯发软,脑袋浑浑噩噩,止不住想要闭眼昏睡过去。可偏偏有一个信念,如一盏微弱灯光,悄悄将她牵引向前——


    一定、一定要改掉。她恍惚想。


    唯恐身后冰冷的黑暗吞噬她仅存的意志,她不敢再次回头,只用力闭了闭眼,努力忽视后背那突兀怪异的感受。


    纤细的手臂,剧烈颤抖着,游移于画上。


    她明明抖得那样厉害……可刮刀落在画布上的一瞬间,却变得尤为精准——这已与她的情绪毫无关系,只是长年的肌肉记忆在起作用。桑絮轻轻咬着牙,紧紧捏着刮刀,强忍着灭顶的恐惧,一点点刮去未干的那块黑红……


    与此同时,心脏传来隐约的闷痛,仿佛生命力正一缕缕被抽走、吸食……她要倒下了吗?她想,可是,一定、一定要改掉的……她一遍遍告诉自己,仍是定定坐在凳子上,自始至终,纤弱的身躯,竟没有歪一寸。


    等到画面差不多清理干净的时候,她视线已大片大片地模糊,边缘泛起细细的金星。浑身的血液好像被抽水泵抽干了。空气如山般沉重,一吨吨压在她的肩上、头顶,双手好像两根细细的柳丝,止不住地向下垂落。


    她……究竟是怎么了?


    桑絮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只知道,她马上就要倒下了……


    ——可是,还差一点。


    黑红交映的画中,那片辉光流转的水晶兰上,仍有一片混沌的黑块,突兀地残留在花瓣之间,因为与下方的颜料糅合得过于紧密,她无论如何也无法刮去。


    她深吸了口气,轻轻咬牙,用尽全力,抬起绵软的胳膊,用刮刀剜起一小块颜料,寥寥几笔,精准地在画布上覆盖、涂抹、塑造——


    ——不过片刻,一片片纯白晶莹的花瓣,显现于画布之上。清晰立体的线条突破平面,向上伸展,宛如鲜活的雕刻,与原先那片静谧的水晶兰完美糅合在一起——不,甚至将它变得更为生机盎然。仿佛突破了画框,将那缕异香带到现实,送进人的鼻尖……


    幽暗的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


    桑絮停下动作,望着那片不再有任何瑕疵的莹白花儿,悄悄地勾了勾唇。


    好了。


    ——现在,可以倒下了,她心想。


    可是,不知何时,肩上那无比沉重的压力感,早就一点点消失了。


    脑中响起一声怪异的嗡鸣,她的视野逐渐变得清明,微弱的力量,也一点一点倒灌回她的身体,将她支撑在原地。


    好像灵魂归位了一样。


    ——身后的凉意,远了一些。


    她想,幻觉,终归是幻觉。


    不知为何,今天光是画这几朵花,就好像掏空了她全部的力气。桑絮想,或许,她该休息了。她轻轻放下刮刀和调色板,站起身来——


    彻底僵住。


    “是……幻觉。”她再次对自己说。


    溢出口中的,却只有微弱颤抖的气音。


    ——面前那个高大的身影,外露的筋肉,流淌着鲜血与腐败的黏液,正如她曾一笔笔亲手描绘过的那般,一朵朵莹白水晶兰自“他”身体上钻出,迎风摇曳……她无比熟悉的,昨日仍在画中的身影……


    如今,“他”静静站在她面前,猩红眸光,暗沉低垂,无声俯视着她。


    桑絮闭了闭眼,僵硬的目光,穿过“他”的身影,落在不远处的那道楼梯。


    那么近……那么远。


    一步,两步,三步。


    她浑身冰凉,颤抖着,一步步挪动着,假装若无其事地,穿过了“他”。


    短暂的一瞬间,往日纷繁痛苦的回忆纷至沓来,寸寸揪住她的心脏。她努力维持脚步平稳,唯恐下一秒,那道恐怖的暗影便朝她扑过来,一口吞噬她……她僵硬地向前走,一步,又一步,直到踏上楼梯,才假装不经意地回眸。


    幸好,那道可怕的身影消失了,并没有如影随形跟上来。


    她加快脚步,逃也似的冲了出去。


    逃离地下室的一瞬间,桑絮浑身瘫软,跪坐在地上,再也无法向前挪动一步。


    虫蚁振翅声响起。热闹,嘈杂,生机勃勃。


    她僵硬地一寸寸转头。


    只见那只打开的猫罐头,静静放在角落。上面落满了虫子甜蜜溺毙的尸体,却不见一丝曾经被猫啃噬过的痕迹。


    “我……只是……该去看医生了……对吧?”


    她按着扑通扑通狂跳的心口,喃喃着对自己说。


    第172章


    ——一定是这样的, 桑絮心想。


    即使如此,双脚还是如同灌了铅一般,无法再向着地下室迈出一步。


    刚才洒在她后颈的那道呼吸是那样冰冷……丝丝凉意, 真实得令她止不住发颤。她一定是疯了, 才会看到画中那人就站在自己身后, 用那样怪异的眼神望着她。


    即使那个可怕的身影并没有从地下室追出来, 猩红黏腻的目光却好像附在了她的后背,她无论看向哪里, 总能感受到那道沉默而焦渴的凝视……


    笃,笃, 笃——


    桑絮被突如其来的敲门声吓得几乎要从地上跳起来。


    下一秒,才意识到——季杨回来了。


    只有他,会敲响这扇门。


    生平第一次, 听到季杨回来的敲门声, 她竟会感到安心。


    桑絮咬紧唇, 用力甩了甩头,将这荒谬的想法甩出脑海,可趔趄着奔向大门的脚步, 却是那样急切……她真的疯了……


    笃,笃,笃——


    敲门声再度响起,缓慢, 平稳,机械。


    奇异地, 与刚才那几声,没有丝毫差别。


    桑絮停在门前,深吸了口气, 努力告诉自己,季杨仍是以前的季杨,绝不能对他抱有任何幻想和希望,以及——尽快打开门,免得他又要对她倾泻怒火。


    ——然后,她打开了那扇门。


    *


    季杨正要敲门的手,就这样停在了半空中。


    明明是正午,浓烈的阳光却并没有映亮门外那人的脸庞。他恰好站在门廊下的阴影里,与灿烂热烈的阳光,仿佛处在两个世界。


    男人缓缓低头,猩红怪异的眸光,落在女人低垂的发顶。


    锋利喉结,微微滚动。


    ——咕咚。


    桑絮仍有些惊魂未定。她垂着脑袋,目光松松落在季杨沾满泥土的皮鞋上,却没意识到它脏得有些奇怪,像是主人在哪里摔倒过一般。


    直到季杨长久的沉默,令她察觉了一瞬间的异样。


    她仍挥不散心事,只是敷衍地微微抬头,低声问:


    “不……进来吗?”


    视线落到季杨身上的时候,才觉出和往常不一样的地方来——


    季杨身上,没有刚刚应酬完时,那种令她感到危险的酒气,神情看起来也很平静。


    只是动作,有些莫名的僵硬缓慢罢了。


    譬如此时此刻——他缓缓点了点头,好像第一次使用这段陌生的脖子似的,动作看起来有些违和扭曲。


    桑絮没有多想。


    只要他不向她发火……她就是安全的。


    她移开目光,侧身让开了位子,与季杨保持相对安全的距离,也留给他进门的空间。


    季杨转头,盯着她和她旁边的空位,足足有一会儿。


    他的神情,极度认真——像是试图理解一个怪异行为的含义。


    良久,他缓缓回正了头的朝向,拖动着沉重的脚步,一点、一点掠过了她身边。


    ——咚,咚,咚。


    脚步声逐渐向前。桑絮悄悄松了口气。


    只是,合上门的一瞬间,她鼻尖微微一动,仿佛又嗅到一股若隐若现的腐败味道——夹杂着某种不知名花儿的异香。


    *


    或许因为刚刚在地下室受到惊吓的缘故,此时的桑絮,本能地想要离季杨近一点。


    尤其今天,他并没有喝酒。


    那么,他大概率不会打她……


    她是安全的。


    一次,就一次——桑絮放轻脚步,跟在他身后一米多远的地方,心想——离他远远的,保持一些距离,只要那种阴冷的恐惧感散去,她就立刻离开……


    然而,季杨停了下来。


    桑絮思绪本就纷乱,一下子刹车不及时,娇小的身躯,猛然撞在那道高大的背影上。


    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她倒吸了口凉气,捂住嘴,后退了一步,眼底满是惊恐灰败:


    “对……对不起……”


    那人一点点回过身来,整个身体仿佛一具复杂笨重的机械,难以掉头,骨骼嘎吱嘎吱地响。


    ——良久,他终于面对着她。


    猩红视线,游移而上,掠过她揪紧的指尖,纤细的腰肢,细嫩的脖颈,小巧的下巴……最终黏在她猛烈颤抖的眼睫。


    两边唇角,缓缓吊起。


    那是一个勉强而极度扭曲的弧度。桑絮辨认不出来——他是在对她笑么?还是又想出了什么新的方法,准备要考验和折磨她。她咽了口唾沫,移开目光,僵硬着身体,暗自决定在他动手的时候,尽量稳住身形,不要让右脚踝的伤更严重了……


    果然,下一秒,季杨高高扬起了右手——


    桑絮紧紧闭上眼,浑身发颤。


    良久……预想中的疼痛,却并没有降临。


    眼前一暗,眼球传来怪异的按压感。


    “……”她僵着脖子,缓缓睁开眼。


    那人冰凉的指尖,落在她眼尾,戳弄着,划扫着,一下,又一下——


    像是在捉弄她扑闪的眼睫。


    那只手比她的大许多,骨节分明,长而有力,在她眼前以出乎意料的轨迹晃动,仿佛有意要她多眨几下眼,好让那根根分明的睫毛,总是轻扫过他粗糙指腹。


    ——桑絮近距离见过这只手无数次,当他扬起巴掌威胁她的时候,当他打红了手心、甩弄着收回手的时候,当他挽着她的胳膊求她原谅的时候……


    ——她更适应那样的场面。


    桑絮面无表情地垂眸,后退了半步,让那只手落空。


    没想,咚的一声——


    那人立即向前踏了一步,指尖仍探向她眼睫。


    如此一来,他们之间的距离,反而更近了。


    桑絮仰头,瞪着眼前那人高高吊起的嘴角,心底有些恼,却是半分也不敢表现出来。只是呼吸忍不住加重了些,悄悄咬了咬唇瓣,又退了一步。


    “嗯……”


    他仿佛咕哝了句什么,再度逼近她。


    “什……什么?”


    她怔了一下,脚下下意识退了一步,与对方保持在一个安全距离。


    “絮……絮。”他说。


    ——如同季杨昨日酒醒后恳求她原谅时的语调。


    可今天,他的咬字异常清晰,甚至因为过于清晰,反而有些奇怪的不自然……


    桑絮摸不着头脑。


    她蹙紧眉,只觉得他一定是想了什么新招式来为难她,心底越发恼火——


    她深吸了口气,以一种绝对不可能激化对方怒火的力道,极其轻柔地别开那只手。


    “你到底要我……做什么?”


    她柔声问。


    那人猩红眼眸低垂,视线黏在自己的手腕——她刚刚手背轻触到的那片皮肤,嘴角吊得越发的高。桑絮皱紧眉看他,生怕他脸颊忽然因此抽筋,然后又要迁怒她。


    “……别笑了。”


    她嘴角抽动了一下,别开眼,低声说。


    季杨表情僵住,仿佛整个人被按下了暂停键。那诡异的笑容,一瞬间仿佛浮在他的面皮上,与他本身的情绪毫无关系。


    猩红眼球,凝视着她的唇瓣,微微颤动着。


    似乎正尝试着理解这句话。


    良久,吊起的嘴角,仿佛被卸了力,陡然耷拉下来。


    “絮絮。”


    ——“他”重复咬着这两个字,仿佛这是他唯一精通的词汇。


    桑絮不知道这股怪异的违和感究竟从何而来,却庆幸他不像往日那样喜怒无常。她深吸了口气,决定不继续激怒他,只垂下眼眸,低低嗯了一声,算是应和。


    “絮絮。”“他”又说。


    桑絮嗯了一声,有些不自在地看着地面  ,再次注意到他脏兮兮的皮鞋——


    “你刚才……忘了换鞋子。”她轻声提醒。


    “絮絮。”


    ——“他”声声重复着,不知厌烦。


    “……”


    桑絮沉默了。


    若不是季杨酒后不可能是这副样子,她一定会觉得他是醉得神志不清了。


    “知道了……”


    她轻轻叹了口气,转身背对着他,走向玄关:


    “我去拿。”


    ——咚咚。


    身后那人,似乎向她疾走追了两步。


    桑絮没有回头,便没有看到那道渴望的、遗憾的目光。


    听到脚步声逼近,她反而加快步伐,免得被他追上。直到从玄关拿了季杨的拖鞋,才慢吞吞往回挪。


    转过墙角,便看到那道高大的身影倚靠在白墙,紧紧皱着眉头,右手抚在额角,神情怔忡而迷茫。


    ——似乎比刚才鲜活了不少。


    桑絮怔了一下。


    “我……什么时候回来的?”


    季杨喃喃着,余光扫到桑絮犹豫的身影,混乱的眼底,闪过一丝浓烈的猜疑,片刻后,却是摇摇头,否定了自己的想法。


    ——她没有那个胆子。他心想。


    “动作快点!”季杨提高了声音,不耐地催促她:“怎么早点不拿?地上都脏成什么样了?”


    ——那种熟悉的感觉,终于回来了。


    右脚踝仍旧隐隐作痛。桑絮垂敛了眼眸,心知这才是季杨本来的模样。


    不知道刚才在装些什么——她心想,嘲弄地勾了勾唇角,快步走了上去,躬身将取来的拖鞋轻轻放在他脚边。


    即使两人已经结婚好几年,桑絮仍时常希望,他能去外面找点别的女人,少回来颐指气使,打扰她画画。


    或者,仅仅是离婚,也可以的。


    可偏偏,季杨仿佛认定了她,无论平日里对她看起来多么轻视厌恶,一旦她尝试提到分开,他便暴怒地对她动手,逼她承诺留在他身边。


    于是,她也很久没再敢提过了。


    桑絮轻轻叹了口气,别开眼,望向黑洞洞的地下室入口。


    ——她又想逃回那里去了。


    压抑恐怖的画中幻影,与暴虐离心的枕边人……她竟难以精准地衡量,哪一个更可怕——


    作者有话说:暗搓搓甜了起来,哈哈哈。


    第173章


    *


    今天的季杨, 有些奇怪。


    往日炯炯有神的双眼,仿佛蒙上了一层迷雾,四处游移的瞳孔, 散落着旁人难以察觉的惊疑。


    ——少了些底气, 多了些色厉内荏的虚浮。


    桑絮不喜欢揣摩他的情绪, 尽管她总是本能地这样做——此时此刻, 她尤为敏感地察觉,今天的她, 安全了。


    不管是出于什么原因,今天, 他不会对她动手。


    她放松了一些,唇角悄悄扬起,目光别向窗外的树林, 思绪已经开始游移, 细细品味起脑中残留的那幅新画。


    ——她将画里的水晶兰修复得很完美。倘若不是那个不合时宜的鬼影突然出现, 她一定会在地下室多待一会儿,直到那抹晶莹美好的纯白深深烙在心里……


    “桑絮——”


    季杨低低叫了声。


    思绪被打断。


    桑絮看起来没有丝毫的不耐,缓缓转头, 望着季杨,嗯了一声。


    那人剑眉深深蹙着:


    “我刚才回来的时候,有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不对劲的地方?


    当然有了。


    她从未见过,季杨脸上出现刚才那种奇怪的表情, 嘴角吊得那么高,像是在笑, 又像是脸上抽了筋。而且这次,竟不是在戏弄她——他本人好像完全不记得那回事。


    可是……桑絮仔细想了想,倘若她说得太奇怪, 又引得他不开心,她今天难得的平静,大约就此要被打破了。


    她斟酌了一下,只说:“看起来,像是在梦游。”顿了顿,话锋一转:“是不是最近压力太大了。”


    桑絮总是擅长以关心来转移季杨的注意力,避免更深的交谈。幸好,季杨总是真的认为她确实在替他担忧——全然忘了自己借酒装疯时的浑样,哪里值得别人那样真心地对待。


    季杨扬起下巴,低低哼了声:


    “妈的,一帮沙壁。几百号人,什么都干不好,成天叫我来收拾烂摊子。等过几天没那么忙了,真得把这群沙壁裁干净。”


    桑絮沉默了一会儿。没接他的话。


    “絮絮……过来。”


    季杨低声说。


    他声音有些沙哑。透着些脆弱。


    好像……累极了。


    桑絮抿了抿唇,心尖轻轻颤抖了一下。


    ——她几乎要忘了,很久以前,他也曾带她看过星星的。


    如果他不会总是打她就好了。如果他还是以前的他就好了……如果,如果……


    不要,不要心软——她努力将他隔绝在她的心墙之外。可这一刻,那人微微低下的头颅,神情不经意间透露出来的脆弱,却令她胸口有些隐隐的闷疼。


    她深吸了口气,别开眼,不看他脆弱的模样。只是双脚依言走了过去,站在他面前。


    “絮絮……”


    他长臂卷了上来,轻轻拥住了她,将她按在怀里。


    桑絮梗着脖子,身躯有些僵硬。


    如此熟悉的,曾经对她而言,甜美而温暖的拥抱。


    她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那是她身为妻子无法拒绝的义务。


    *


    午后的蝉鸣,嘈杂而炽热。


    桑絮额间渗出细汗,细白肩头,滴落了季杨的汗水,脸颊酡红。


    她想要闭上眼,却被那人要求睁开,只好别开眼,努力不看他。


    可一抬眼,浑身血液倏然凉了下来——


    那是一双线条锐利的、猩红的眼眸。


    她无比熟悉的眼眸。


    ——她当然记得自己亲手描摹的每一个色块,记得“他”眼角那道不规则的裂口,记得“他”惨白发青的皮肤,记得那一段线条优美、却微微腐烂的肩颈。那该是一具高大的、健硕的尸体……仅仅瞳孔散发着幽暗红光的美丽尸体……


    可此时此刻,“他”紧紧依附在男人的背上,猩红眼眸瞪得极大,视线越过那人肩头,直愣愣地望着她酡红的脸颊。


    桑絮皱紧了眉。


    幻觉……是幻觉……她又一次告诉自己。


    她常常看到这样的幻觉,应该早就习以为常才是。


    可是,偏偏在这种时候……


    她努力移开目光,可那种仿佛被人焦渴窥视着的危机感,如跗骨之蛆,悄悄钻入她的脊椎末端,一点点攀爬而上。


    她微恼地咬住唇,一打眼,忍不住又与那幻影对上了目光。


    这一次,“他”的神情变了。


    锐利眼眸微微眯起,暗红眼底,隐着一把猛烈燃烧的野火,似要将她卷入其中,一同焚烧殆尽。


    “……”


    ——桑絮知道,她画中那人,静默,死寂,空洞,怎么可能出现这样的神情。


    可她绝不能承认,那些幻象失控了。


    明天就会好的——她告诉自己。


    只要好好地睡一觉,精神恢复一些,所有的幻觉、妄念,都会消失不见的。


    一定是这样。


    ……只能是这样。


    *


    桑絮不知道,自己是怎样顶着那道灼烧的诡异目光睡着的。


    再度醒来的时候,腰间沉沉的。一双长臂圈在她腰间,压得她腰疼。


    她骤然清醒,无奈地叹了口气。


    季杨……又吃错药了?


    桑絮抿紧唇,放轻动作,悄悄抓起他的手腕,试图从那双桎梏中钻出来。


    没想到,长臂纹丝不动。


    她一拨拉,反而圈得更紧了。


    冰凉的呼吸,一下下呼出,洒落在她颈间。


    频率有些莫名的急促。


    “……”


    桑絮知道,他醒着。


    “该吃晚饭了。”


    她暗示他收回手。


    “絮絮。”


    他低声说。


    桑絮最怕季杨这样叫她。每当他变得比平常温柔,一定是要向她索取些什么——或是要求她做一些她不想做的事。


    她垂下目光,低低嗯了一声,等待他的下文。


    “絮絮。”他又说。


    “……”桑絮轻轻叹了口气:“你可以直说。”


    “……絮絮。”他拥紧了她,已长出些胡茬的下巴,胡乱蹭在她颈间。


    ——爱不释手的模样。


    “你……”


    桑絮更深地陷进他怀里,只觉得脖子被那刷子似的坚硬下巴蹭得有点疼,她习惯性地忍耐了一下,久久不见他放开她,忍不住再次提醒:


    “你一定很饿吧,我去做饭了。”


    或许是这个“饿”字,终于激起了“他”的某些不堪回忆。


    那人动作顿了一下,手臂绕着她的力度,就这么忽然松了些。


    桑絮心中一喜,没给他反应的时间,趁机钻了出来,顾不上仍然一瘸一拐的右脚,快步冲向了厨房。


    *


    桑絮眼前总是闪现出那道与画中人相似的恐怖幻影,有些心不在焉,看火的时候,一不留神,半瓶酱油都倒在了汤里。


    “呀……”


    她收回手,望着锅里深褐色的蔬菜汤,有些恍惚。


    这可怎么办……


    “絮絮。”


    季杨又在身后叫她,像是在催她快点出去。


    今天,他已经这样叫了她几百次,急切,渴求,语气黏腻……当然,更多地,还是让她觉得十分莫名其妙。


    她胡乱嗯了一声,怕他催得更急,想了想,就这么把深褐色的蔬菜汤端了出去。


    *


    “汤有点咸,你吃别的。”


    桑絮告诉季杨。


    那人定定站在她面前,猩红眼眸,缓缓垂下,视线落在她翕张的小巧唇瓣,似乎正试图理解些什么。


    桑絮也没注意他奇怪的神情,匆匆忙忙摆好碗筷,见他仍迷茫地站在一旁,心底莫名软了一下。


    她用力抿紧唇,别开眼,踱开两步,自己在椅子上坐下,轻声说:


    “吃吧。”


    那人缓缓转过头,深黯眼眸,盯着她动作,一眨不眨。


    良久,头颅缓缓回正,一步、一步挪到了另一个椅子旁边,咚的一声,同她一样坐下了。


    很长一段时间,那人终于没再一遍遍叫她的名字。


    桑絮心底放轻松了些,低下头,专心地缓缓吃饭。


    便也没有看到,坐在她身旁的那人,好像第一次吃东西似的,紧紧盯着她的动作,慢条斯理地学着她的姿势——歪歪扭扭,拿起了筷子。


    桑絮的胃口一直不是很好,吃得也少些。她夹起一小片黄瓜,放进嘴里咀嚼了一会儿,又夹起几粒米饭,囫囵咀嚼咽下。


    于是,对面那人也缓缓夹起一小片黄瓜,和着几粒米饭,小口小口地咀嚼,咽下。


    直到某一刻,“他”突然明白了——用两根竹条,夹起桌上五颜六色的碎块放进嘴里的意义。


    桑絮早已习惯了吃饭的时候,季杨滔滔不绝地同她说那些工作上的事——说他对他人的不屑、睥睨,说若不是他,整个项目早就散了……诸如此类琐碎而骄傲的话语。


    等她很快吃完饭,终于注意到对面那人沉默得有些不对劲的时候,他看起来,动作已经无比流畅自然。


    桑絮看着季杨大口大口吃掉桌上剩下的黄瓜炒肉丝,然后是那碟白灼菜心。


    她咽了口唾沫,眼睁睁看着两盘菜一下见了底。那只修长的手臂,又将筷子伸向那锅深褐色的蔬菜汤。


    她这次……做得太少了么?桑絮一下子有些恍惚。


    明明是两个人吃完还有一些剩余的量……


    “等、等等……”她忍不住叫了一声。眼见那人停下动作,深邃暗红的眼眸,认真看向自己,她别开眼,低声说:“那个,很咸的。我、我再炒个菜吧。”


    暗红眼眸,闪烁了一下,似懂非懂。


    桑絮静静等待着那人颐指气使的首肯……直到她察觉对方好像没有什么太大的反应,仍在大口大口将食物塞进嘴里。她惊慌地抬眼,看到那盆倒着大半瓶酱油的蔬菜汤已经见了底。


    她僵着脖子,有些害怕地观察着季杨的神情。


    那么咸……她明明叫他不要吃的,他偏偏要吃。现在,又该对她发火了吧……


    只见对面那人,神情似是被咸得有些扭曲,却在她看向他得时候,缓缓吊起了两边唇角,低低地、黏腻地唤她——


    “絮絮——”


    桑絮愣愣地瞪大眼。


    她神情有些恍惚,小巧的下巴,有些失控地轻轻颤抖了一下。


    季杨……是摔坏脑子了吗?


    桑絮记得,今天他回家时,脚底下那双脏兮兮的鞋。


    他今天肯定是摔倒过,是不是那时磕到了脑子,摔坏了?


    没、没关系,她心想,只要他不打她……磕坏了脑子的样子,反而让她觉得有点怪异的安心。


    “你喜欢就……好?”


    ——她望着仅剩的一点深褐色汤底,咽了口唾沫,极小声地说——


    作者有话说:


    这章是不是应该在标题排雷呀


    第174章


    *


    这一次, 心不在焉的人,轮到了桑絮。


    ——她知道,季杨一定有哪里不对劲。


    或许, 倘若他平时对她再好些, 她会严肃地催促他去医院, 检查脑部神经的问题, 不允许他耽搁一分一秒。


    可是现在,她只是微微蹙着眉, 困惑地盯着对面那人总是莫名高高吊起的唇角……良久,移开了目光。


    只要他别再找她的麻烦……怎样都是好的。


    再多说几句, 等他神经搭上了线,又恢复了原来暴躁的性子,要倒霉的人, 就成了她。


    于是, 她沉默着, 只是低头收拾碗筷。


    “絮絮——絮絮——”


    那人低声唤她,一声,又一声, 越来越急促,越来越热切。


    叫着叫着,听起来,竟好像含着一丝委屈。


    她随口嗯了几声, 自始至终,没有抬头看他。


    直到那个呼唤她的声音, 逐渐弱了下去。


    桑絮忽然意识到什么,僵硬着身躯,一点点抬起头来——


    对上一双紧紧蹙起的剑眉。


    她无比熟悉的, 那人猜疑的、隐着轻视与恨意的眼神……


    如此危险的眼神。


    “桑絮,你他妈到底对我做了什么?”


    他低声咆哮着,两步跨上前,大手扼住她的咽喉。


    ——啪。


    手中陶瓷碗筷落地,碎成了无数碎片。


    *


    *


    *


    很久很久以来,桑絮一直努力地强迫自己不要过度思考,以免陷入那些更深的黑暗的漩涡中去。


    唯有这种时刻……她宛如漂浮在一片灰黑深海中,摸不到海岸,也找不到落脚的地方。


    ——她究竟做错了什么呢?桑絮想。


    冤有头,债有主。如果她真的做错了什么,并因此而受罚,那可真是太好了。


    可偏偏她明白,她只是普普通通活着而已,从来没有犯下任何大错。或许,她没有其他人那样聪明,能够一眼看穿季杨的伪装;或许,她没有其他人那样八面玲珑,能够机敏地攀附着遇到的每一根藤蔓向上爬……可仅仅只是如此,命运偏偏要给她当头一棒,将她按死在这片无岸的深海中么?


    她明明,也是尽力想要好好活下去的。


    正因如此,当初季杨向她那样温柔地微笑的时候,她才会试着打开心扉,勇敢向他迈出了那一步。


    没想到,正是这一步,将她带到了深渊。


    火辣辣的碘酒触碰到伤口的时候,她轻轻哆嗦了一下,忽然觉得浑身像是被卸了劲,再也没有一丝力量。


    “……”


    她轻轻叹了口气,没有继续上药,就收起了药盒。


    ——她真正需要的,从来不是药。


    季杨已经在卧室里呼呼大睡。桑絮的拖鞋,在刚才的混乱风暴中,不知道飞去了哪儿。


    于是,她便就那样赤着脚,走向地下室。


    一个正常人,应当是不喜欢身上带着疼痛的感觉的。可桑絮格外喜欢自己身上五彩斑斓的伤——有时,这让她觉得离死亡进了一步,那一定是一片空白而虚无的世界。那里什么也没有,虽然没有快乐,但也没有疼痛。她不必再讨好季杨,不必再新添更多的伤口,不必做任何的事。那时,她一定就真的解脱了。


    地下室有些冷。桑絮明明颤抖了一下,却又觉得这种寒凉丝毫比不上伤口火辣辣的疼痛——她似乎轻易便能忍受。


    她眼底空洞极了。她想起她所画的那具尸体,她想,她此刻的神情,应当同“他”一样死寂。


    倘若“他”真的活了过来,如幽魂游走在她所处的世界上,会恨她吗?毕竟,她明明可以画一个健硕的、俊美的男人,却偏偏将“他”画成了那样一个可怕的怪物,像是腐败的尸体,偏偏眼中又有些残留的希望。明明可以安详睡去,偏偏可以睁眼看到这个绝望的世界……


    这样想着,当她看到角落那道熟悉的诡异虚影的时候,突然不再觉得害怕了。


    更多的,反而是愧疚。


    空洞灰败的目光,望着“他”,有些抱歉地一笑。


    “我该把你画得好看些的。”


    ——她轻声对“他”说。


    “絮……絮絮?”


    那双猩红眼眸,倏然亮了一下。


    ——她,是在对“他”说话么?


    “他”向前迈了几步,步伐仓促而急切。


    直到察觉女人忧郁歉疚的目光,自“他”身上穿了过去,落在身后灰尘密布的黑暗角落。


    “他”眼眸彻底暗了下来,眼底有些发沉。


    桑絮其实看到了——那“人”迫切的目光,以及骤然沉下的脸色。


    只是她知道,绝不可继续与她脑海中的幻觉搭话的。


    ——那是一片危险而未知的区域。


    倘若她时时回应它们,终有一天,她会彻底沉沦其中,成为一个真正的疯子,再也无法拿起唯一能带给她慰藉的画笔。


    *


    莹白水晶兰,悄然探出画框,一寸寸向外生长。


    这一天,桑絮没再试图向画中添加任何令她感到温暖和快乐的元素。


    她在另一张画布上,涂满了深深浅浅的灰与黑。


    那是一片灰黑压抑的海,汹涌,无序,诡谲。底下压着一个模糊的、隐约的、破碎的白影。


    她画得那样专注,仿佛把自己全部的悲伤、愤怒、绝望,以及生命力……全部倾泻进去。


    便也没有看到,身后那“人”,眉眼沉沉压了下来。


    不知何时,“他”贴在她身后,展开双臂,悄然环住了她。


    高大而扭曲的虚影,完全包裹住了女人,将她深深按在怀中。


    惨白斑驳的下巴,轻轻靠在她肩上——仿佛真的可以这样搭上她肩头。


    动作看起来,像是有些心疼。


    ——若不是那双猩红眼眸,悄悄抬起,恶狠狠地瞪着那幅此刻占据了她全部注意力的新画的话。


    ——那样危险的目光,仿佛要将其彻底吞噬的目光。


    对着画中那片沸腾的灰海。


    *


    桑絮没喝一口水,不眠不休画了一夜。


    画画时的快感,仿佛药效最狠的麻醉剂。


    《灰海》完成之时,她身上每一寸淤青和伤痕,似乎都不再疼了。


    可是,原本如星子一样的眼眸,却是骤然黯淡下来,恢复了平日里空洞灰败的模样。


    她沉默着,看了一会儿那幅绝望汹涌的灰海,眼底溢满了不舍。


    ——还有许多可以细化的地方。


    可是……她得回去了。


    清晨醒来,季杨是必须要看见她人的。


    否则,他又要找她的麻烦了。


    桑絮清洗了画笔,缓缓站了起来。


    彻夜未眠的疲惫,连同新伤旧伤的疼痛,同时涌了上来。每一寸神经末梢,都在绝望而不安地颤动。


    可她的神情,如同往日一般平静如死水。


    纤弱不稳的身影,缓慢穿过了身后那道恋恋不舍的诡异虚影。


    ——却好像完全没有看到“他”一般。


    她如一具依照程序行事的机械,一步步爬上台阶,离开了地下室。


    *


    “……”


    暖。


    暖融融的。


    奇异的感受,自两人身躯寸寸重叠的部分传来。


    明明从未真正触碰到,“他”却觉得身体的那些部分饱胀、充实、温暖。那是只有在吃饱的时候才该有的快乐。可“他”明明饿极了——从爬出画框那一天就是的。它早该吞掉地下室蠢蠢欲动的诡物们,还有生活在这栋小楼里的那个男人——和这个女人。


    可为什么没有呢?


    诡物不知道。


    “他”悄悄注视着她扑闪的眼睫,悄悄学习着那个与她共同生活的男人的模样,学他呼唤她的声音、学他每个习惯性的动作……仿佛“他”就是他,与她生活在一起的他——然后不自觉地吊起唇角微笑。


    交叠的复杂感受,如海浪一般淹没过来。漫溢的喜悦,压倒了诡物心中任何一处觉得困惑的部分。


    ——“他”想要跟上去的。


    才向前走了两步,却停了下来。


    不知何时,脚下潮湿发霉的木地板,溢起一层浅浅的、灰黑的液体。


    ——像是某种浑浊的污水。


    “他”动作微微一顿,裂开的眼眸,轻轻一抬,瞥向桑絮刚刚完成的那幅《灰海》。


    高高吊起的唇角,一点点压了下来。


    神情冷得像一具被冻了许久的尸体——或者倒不如说,像“他”自己。


    画中溢出的灰黑污水,汩汩流淌,漫溢而上,贪婪地想要填满整个地下室,却小心翼翼地绕过地面上莹白摇曳的水晶兰,不敢将它打湿分毫。


    诡物当然懂得的,那是来自“同类”的请求,带着明显讨好的、希望能够与“他”和平共存的请求。


    ——可不知何时,那双猩红眼眸中,妒意翻涌,比画中汹涌的海水更甚。


    她在画那幅画时……


    竟没有看过“他”一眼。


    “絮……絮。”


    “他”低喃着那个熟悉的字眼,嗓音混沌,沙哑,轻柔。


    下一秒,身形暴长,连同地面蔓延的水晶兰,探出长长的、树影一般的黑影,完全覆住了漫溢的灰海,将那只新生的诡物彻底吞噬。


    *


    *


    *


    这一夜,浑浊的海水自画中漫溢而出,却被更强大的诡物彻底吞噬。


    桑絮并没有察觉到地下室的异常。只是快要睡着的时候,隐约听到一声凄厉而陌生的惨叫。


    她迷迷糊糊睁开眼,便看到“芝麻”蜷缩在她脚边,浑身毛发竖起,瑟瑟发抖。


    “该睡觉啦……芝麻。”桑絮轻声说。


    她强忍着困意,支撑起身体,像往常一样轻轻摸摸它的脑袋,安抚了一下。很快支撑不住,打了个哈欠,又倒头沉沉睡去了。


    ——便也不知道,在一旁虎视眈眈的诡物,因她的动作,收敛了身下四溢的黑影。


    “他”警告地瞪了一眼那只仍旧瑟瑟发抖的黑猫,缓缓俯下身,依附在沉睡的季杨身上,一点一点隐没入他的身体中。


    自始至终,猩红眼眸,都悄然注视着女人微微蜷缩的背影。


    第175章


    *


    “……絮絮。”


    熟悉的、甜腻的呼唤。


    ——别有所图的呼唤。


    桑絮几乎像是被兜头浇了盆冰水, 立刻从浅眠的状态醒了过来。


    昨夜那阵灰色风暴有如不散的阴魂,顺着她的胃管席卷而上,充塞了咽喉……她努力长吸了一口气, 看似平静地睁开眼。


    ——不用怕。


    现在, 应该是季杨的悔过时间……


    即使是用那套重复了几百遍的, 她不信、他也不会信的说辞……可至少, 他暂时不会对她动手了。


    “我去做饭。”


    她低低应了一声,垂下眼眸, 坐起身来,就要下床。


    右腕一紧。


    她心脏停跳了半拍。下一瞬, 手腕已经被那人拉住,向后扯了一下。


    “‘昨……晚……我又打……你了……’”


    低沉嘶哑的嗓音,自身后响起。


    季杨低声说:


    “‘……我不……是故意的……’”


    桑絮动作顿了一下。


    莫名的……熟悉。


    熟悉到有些怪异的场面。


    即使她经历过无数个类似的早晨……听到这句话的一瞬间, 仍是有些违和的重复感。


    如果不是察觉到季杨说话时与昨日略有些不同的停顿, 她几乎要怀疑, 她穿越回了昨天早上,又经历了一遍一模一样的事。


    ——大约是那人连台词也懒得换了吧。


    她心底早已平静无波,只是别开眼, 低声说:


    “我知道了。”


    “絮絮~”


    身后那人语调上扬,浸染着一抹不该出现的愉悦。


    桑絮平静地说:


    “你不用向我道歉的。‘没关系’,我已经说过几百遍了。”


    那人道歉与否,并不会令她欣慰或是快意, 相反,只觉得这样的重复令人厌倦。


    因为他不会做出任何实质性的改变。


    ——也听不得从她嘴里听到离婚两个字。


    “絮絮~”


    手腕传来一股紧箍的力量。随后, 她被拽入一个冰凉宽阔的怀抱。


    ——他们平时,很少有这样温存的动作。


    桑絮本能挣扎了一下,仅仅一下——便强忍住挣扎的欲。望, 僵硬地定在季杨怀里。


    早一点结束吧……她想。


    “那人”收紧了怀抱,小心翼翼地将坚硬的下巴搭在她肩头,然后极轻地,低低喟叹了一声:


    “……呵……”


    凉凉的气息拂过她脖颈,激起一小片鸡皮疙瘩。


    或许是这声叹息过于绵长,夹杂着怪异的窃喜和的眷恋——


    桑絮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


    她仿佛察觉了什么,轻轻咽了口唾沫,缓缓扭过头。


    那人搭在她肩头的坚硬下巴泛着些青灰,苍白锋利的嘴唇一点一点向上勾起,直到勾成一个诡异的、令她感到熟悉的弧度。


    “你……你……”


    她瞪大眼,惊愕地瞪着“他”高高吊起的唇角。


    ——这绝不是季杨平日里会出现的表情。


    “‘都怪我……昨晚被他……们灌了太多白的……’”


    “‘……出手重……了点……’”


    仿佛依照某种设定好的程序,“他”低声呢喃着。


    然后,缓缓抬起右手,蓄了力,如同昨天一样,巴掌毫不留情地朝自己脸上抡了过去。


    熟悉的动作……莫名的违和感。


    一模一样的事情,就发生在昨天早晨;同样的台词,季杨才亲口对她说过。


    连他自己扇自己的这一巴掌,也那么熟悉。


    ……不对劲。


    ——“他”不像平时的那个季杨。


    反而像脑袋坏掉时的那一个。


    电光火石之间,桑絮脑海里闪过的不是季杨的脑子恐怕又出了严重的问题——而是倘若他因这一巴掌而忽然清醒过来,一定又会像昨天那样打她了。


    她轻轻颤抖了一下,眼底灰败而恐惧。


    不行,不能这样。


    她不能让他在她面前醒来。


    否则这一次,她一定会被他打死的。


    桑絮瞪大眼,瞬间拉住他的手腕,低声而快速地说:


    “我、我原谅你。”


    “……”


    “季杨”动作顿住了。


    有一瞬间,“他”扬在空中的手掌停住了,表情也定定僵在了脸上。


    像是一具因为衔接不上剧情而困惑停顿的木偶。


    又像是正努力学着接受某种意外的状况。


    桑絮咽了口唾沫,双手握住他手腕,将那只僵硬的大手一点、一点按了下来,直到冰凉的掌心,贴合在皱巴巴的床单上……才缓缓收回小手。


    ……大气也不敢出一点。


    季杨犯病的时候,其实有点傻——她努力告诉自己,她一定应付得了的。


    “你……该出门了,你、你记得今天原本打算要、要做什么吧?”


    她磕磕巴巴地说着,缓缓从他怀里站起身来,后退了两步,拉开彼此之间的距离。


    或者,她慌乱地想,她该直接把他送去医院看医生?


    不知何时,那人眉心微微蹙了起来。


    猩红幽深的目光,锁在越来越远的她身上,眼底似有些不满。


    很快,这不满便平息下去。


    “我……会学。”


    “他”说。


    她怔忡了一下,缓缓抬眼看他。


    男人弓身侧坐在床沿,明明因为坐姿的关系,比她矮上一截,那身有力的肌肉线条舒展开来,却给她一种无形的压迫感。


    季杨一如她记忆中——高大,俊朗,强壮,却显然有哪里与往常不一样。


    或许是因为今天,“他”时常认真看着她。


    不知有多久,她没有被季杨长久注视过。除去那些无法启齿的时候以外,他的目光虽然时常掠过她身上,却并不怎么驻足,好像她是一件无足轻重的摆设,是这个家里被他长久习惯的一张陈旧椅子、一盏铺满灰尘的黯淡台灯——并不值得他的视线多停留一秒。


    可是现在,她在那人瞳孔深处看见自己的倒影,小心翼翼的、灰扑扑的倒影。


    莫名地,她张了张嘴,又合上,又张开,又合上。


    “不要……打我。”


    鬼使神差地,她低声说。


    声音颤抖着,几不可闻。


    桑絮当然不是第一次对季杨说这句话,即使这句话从来没有起到任何作用。


    这一次,她仍是说出了口。


    说完的一瞬间,她便忍不住又开始唾弃自己——明明痛下决心,再也不对季杨抱有任何希望,可当“他”仿佛换了一个人一般,这样专注热切地注视着她,她便像是好了伤疤忘了疼,竟向他提出这样不切实际的请求……


    可是,他明明绝不可能改变的啊!


    “那人”仍望着她,漆黑透着猩红的眼眸微微转动,似乎在尝试着理解这几个略有些陌生的字眼。


    忽然……


    “……不……打。”


    “他”低声说。


    桑絮怔了一下。


    ——不对。


    ——他应当冷笑一声,一一数落她这几天的错处才是的。再然后,还要诉说她的画有多么不堪……仿佛都是因为那些糟糕得令人生理性反胃的画,他才总是不得不对她动手……


    有一瞬间,桑絮想,倘若季杨的脑子永远坏掉——就像现在这样子,该有多好。


    她眼眶热了一下,悄悄勾了勾唇。


    可是,他总会醒来……把自己遗失的那段记忆,当成她的反抗和阴谋。


    然后,悉数报复到她身上。


    ……她要小心一点。


    像过往无数个日日夜夜那样,小心地、尽可能安全地存活在他眼皮底下,不主动触碰到任何有可能引发他怒火的红线……


    至少,不能被他看见。


    “……你该出发了。”桑絮吸了吸鼻子,望了一眼墙上的时钟,声音平静了些,“——‘季、杨’。”


    她盯着那人的双眼,清晰而缓慢地重复着两个令她感到胃部抽痛的音节。


    “‘季……杨’……”“他”咀嚼着这两个熟悉而陌生的字眼,唇角的弧度控制不住,越发上扬,接近狂喜——“‘我’,是‘季杨’。”


    桑絮被那人眼中冒出的怪异喜悦盯得心底有些发毛,后颈渗出凉意,一点点从神经末梢渗透到心脏。


    她本该恐惧的,可是本能生发的恐惧,竟敌不过某种怪异的、暂时性的心安。


    好奇怪。她想。


    可明明——他很快就会醒来的。


    桑絮强迫自己保持警戒,轻轻别开眼,看向一旁的地面,看似平静地,低声说:


    “你记得的吧,出门,走出去,一直走,不可以回头。直到……直到,”她想了想,“直到天黑。”


    “对……去……‘上班’。”


    那人语音嘶哑而缓慢,猩红视线游移着,穿过她,定定落在她身后某个虚空的点,像是探进某段“他”并不熟悉的记忆中。


    桑絮咽了口唾沫,点点头。


    季杨仍穿着黑色丝质睡衣,就这样出门并不得体,倘若他怪罪她疏于照顾,让他在外失了体面……她心中混乱的担忧一层一层涌上,脑海里的每一帧都是即将有可能发生的他对她的责打。


    “等等。”她心口狂跳,胡乱抓起一件外套,披在那人身上:


    “穿上,外面……外面冷。”


    “季杨”动作停住了。猩红视线落在背后那件挺括的深蓝外套,仿佛在思考些什么。


    良久,“他”极度缓慢地抬臂,试探着,一点、一点将长臂塞进了外套,直到完全没入。


    最后那一下,“他”双手抓住拉链边缘,向上一提整,动作已由僵硬,变得流畅自然。


    桑絮焦心地数着一分一秒,没注意到“他”的异常。


    只觉得那人穿上外套,再次抬眼看她的时候,眼睛亮亮的。


    清澈而……甜蜜。


    好怪。她打了个冷战,心想。


    “‘我出去了。’”


    “他”轻快地说。


    “嗯,去……”吧。


    她没说出最后一个字。


    高大的黑影已经覆盖住了她。


    那人动作很快,在她还来不及反应过来的时候,就已经站在她面前,环住她肩膀,冰凉的唇瓣,覆上她颤动的眼睫,像是吻住了一只轻巧的蝴蝶。


    她轻轻颤抖了一下。


    *


    刚在一起不久的那段时间,季杨出门之前,会轻轻吻她一下她的唇瓣。


    那样甜蜜温存的日子……她几乎要想不起来了。


    他也应当不记得了才对……


    或者说,是不会再重视了。


    *


    桑絮望着那人熟悉而陌生的背影。


    ——好怪。她想。


    她向来害怕季杨触碰她,也厌恶极了。可是刚刚那一瞬间,她心底浮现的不是怕或恶,而是某种小小的自得——就好像那张密不透风的灰色巨网,漏出一条狭小的缝隙,飞进一只飘忽的萤火虫。


    而她伸出手,悄悄触碰了一下,那盏细弱的幽绿尾灯。


    第176章


    *


    与以往微妙不同的感受, 桑絮并不敢继续深思下去。


    依赖季杨,是一件太过危险的事——她不能再重蹈覆辙。


    “画……我的画。”


    她喃喃着,向前走了一步, 两步。


    肚子传来一阵轻微的咕噜声。她饿了, 该要吃饭才对的。可桑絮不喜欢吃饭, 倘若不是需要给季杨做饭, 她会顺理成章地省掉这一餐,让腹间空洞的饥饿感维持下去, 直到不得不和那人一起进食。


    地下室有点黑。桑絮开了灯,走进她自己的王国。


    *


    她微微屏着呼吸, 踏进那片晶莹摇曳的水晶兰里。


    或许是因为她今天心情好些的缘故……水晶兰看起来有些黯淡,模模糊糊地立在破旧的木地板上,仿佛真的只是缥缈的幻象一般。


    她想, 上一次那个奇怪的人影……应当也不会来打扰她了。


    昨日完成的那片《灰海》还没有彻底干透, 暴风雨席卷的海面浪涌依旧, 空气中仿佛也因此传来潮湿的海腥味。桑絮却蹙眉看着这幅画,只觉得画中好似比昨天少了些什么……可分明什么也没有少。


    好像——


    “好像死掉了一样。”


    她喃喃着,太阳穴有些隐隐的闷疼。


    明明画面中什么也没有少, 构图、光线和色彩都完美得令她心悦……可现在的它,好像仅仅只是一幅汹涌的画而已,少了那种似乎随时要将她拽入画中淹没的鲜活窒息感。


    ……或许,只是她精神好了一些?


    桑絮敲了敲脑袋, 没再深想,仔细沾了些灰白的颜料, 描摹白浪边上的细小浪花,直到她觉得每一寸都比较满意。


    许久……她勾起唇,放下画笔, 站起身来,再次从远处看这幅画。


    如此循环,不知疲倦。


    不知何时,顶窗外的天色彻底黑了,能看见稀疏的星星。桑絮怔了一下,惊觉漫长的时间过去,竟无人打扰她。


    ——季杨回来得比平时要晚些。


    她慌乱打开门的时候,那人站在门外星光弥散的夜色下,困惑地扶着脑袋。


    目光茫然,神情有些摇摇欲坠。


    桑絮别开眼,好像没有看到他的窘境,只是向右让开身形,好让他顺利进来。


    “我今天……”季杨原本像是要倾诉些什么,低头的一瞬间,看到她低垂的颅顶与微微弯曲的身形,白天所遭遇的混乱与失控仿佛瞬间被归置到了不起眼的角落——他又成为了那个可以掌控一切的角色。


    他朝她微微扬起下巴,神情有些不屑,像是在做一次施舍:


    “啧,今天做得不错,没让我去地下室催你。明天要继续保持,知道吗?”


    明明是他,回来得太晚了。桑絮想。


    她只是默默点点头,看着那人大步走进里屋,一边走,一边脱下身上的外套,扔在衣帽架上。


    里面的丝质睡衣,竟没有换掉……她忍不住想,白天,他真的清醒过来了吗?或许清醒的时间并不长,以至于向来注重穿衣细节的他,竟然无暇理会这件碍眼的睡衣……


    ——与她无关,她告诉自己。


    她如往常一样慢慢合上门。有一瞬间,桑絮的余光瞥向门外,看到门外阶梯上,散着一束被踩扁的小野花。


    野花看起来很新鲜,像是刚摘下不久,要送给什么人的。只是不知为何,又被狠狠踩扁了。绿色透明的汁液从爆裂的根茎和花瓣里渗出来,混着肮脏的泥土,好像是这些植物无声流淌的血。


    “……”


    桑絮动作顿了一下,心底升起一丝怪异的感受。良久,她摇摇头,将这感觉用力甩开。


    *


    这一夜过得风平浪静——


    她每一天都无比奢望的平静。


    桑絮能感觉到,那人时不时在发呆,或是从暗处狐疑地瞥向她,像是试图从她身上看出什么异常。


    她抿着唇清理早就一尘不染的地面,像是在完成一件例行公事,与平常没有什么不同。


    “今天早上,是你看着我出门的?”


    忽然,季杨低声说。


    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


    她动作顿了一下——终于来了。桑絮咽了口唾沫,努力让自己保持平静。她点点头。


    “当时,我有什么看起来不正常的地方?”


    季杨眼神有些锐利,如鹰隼盯着她的神情。


    与平时没什么不同——她在心底尖叫着这句话,想要把它说出来蒙混过去……可她知道,事情已经不是第一次发生,再说这样的话,他一定会怀疑她有问题,然后,然后……


    “你……”她艰难地咽了口唾沫,“早上,好像在梦游一样……说话断断续续的,和我道了个歉,早餐也不吃,就,非要出门去上班。我怕你穿着睡衣不好,给你披了件外套……”


    她如实说了所有的事——


    除去那个怪异的吻。


    否则,他一定会以为她在妄想吧。


    “妈的……梦游?”季杨神情有些狰狞,他抬手捶了捶自己的脑袋,咬着牙说:“我以前从来没有梦游过……”


    管他呢,只要别怀疑她就好……她想。


    “是不是最近太累了……”她说,“也该休息一下了。”


    “休息?呵。”季杨冷笑一声,像是终于抓住了她的话柄:“我休息了,谁来养你?看看你这废物的样子,整天除了画那些破烂画,还会做什么?要不是我养着你,你早就……”


    桑絮不是第一次听他这套说辞。很多时候,她会沉沦在他子弹般的话语之中,自责、愧疚,鲜血淋漓。


    只有极少数时候,她才能清醒地从这些话里挣扎出来,回想起真正发生过的事——


    以他们家可见的开销,季杨并不缺钱,甚至应当这辈子都不缺钱了。


    而很久以前,正是季杨闹到她的单位里,逼着她辞职走人,断了她的财政来源。


    这一桩桩事实在那人的话语里,仿佛一缕狂风中摇摆的残烛,几乎下一秒就要熄灭。她咬牙盯着那


    一苗脆弱的烛火,直到眼眶通红也不敢眨眼。


    良久,他的谩骂声一点点低了下来,然后逐渐停止。


    良久——


    “说完了吗?”


    桑絮轻声说。


    季杨发泄完了所有的怒火,罕见地,只是冷哼了一声。


    “挺晚的了,早点休息吧。”


    桑絮只是抬头,看了看墙上的钟。


    只要她身上没有增添新的伤口,无论他嘴里吐出什么样糟糕的话语,她都可以忍下去。


    只要他别打她……她,可以忍。


    什么都可以忍。


    忍啊,忍啊……


    要忍到什么时候呢?


    桑絮自己也不知道。


    她依稀记得,许多次,她试过要逃离的,可是每一次都失败了,换来的只是更加暴虐的毒打和死亡威胁。


    她想,她已经失去了再次尝试的勇气。


    至少……在这一刻如此。


    *


    *


    *


    往后的几日,一切又变得与往常没什么不同。


    桑絮并不好奇季杨在那天遇到了什么,为何会有那样苍白惊惶的神色……她一如过往的每一天,小心收敛着自己的动作与神情,绝不触碰季杨的边界。


    只是,许多次,她开门迎接那人的时候,门前的台阶上,总是散着几朵被踩扁的小花。


    有时,是几朵杂色的小雏菊;有时,是富贵灿烂的红牡丹,像是来自城市边缘茂盛的绿化带;有时,是几片打着卷的长长的喇叭花。


    一天,两天。浑浊的花汁渗进了粗糙皲裂的水泥平面,逐渐氧化、干枯、腐败……她默默地将嘎吱作响的残渣扫进垃圾桶,然后又在下一天,看到新的惨死的花。


    终于有一天,她忍不住开口:


    “为什么……要踩碎那些花?”


    如果你实在讨厌它们,可以不要摘——她在心底想。可这样的话,她是绝不敢在季杨面前说出口的。


    那一天,季杨回来得也很晚。


    她说话的时候,他仍低着头,说完时,已经抬起来了。他的眼睛向来漂亮而有神,虽然常常不落在她身上。可是今天,这奇异的一瞬间,那双眼有些黯淡,眼底交错闪过猩红的浑浊的异光。


    “他”望着她,张了张口,却没发出一个音节,像是嗓子有些哑。


    她犹豫了一下,垂下眼,让开了身形,不敢再纠结关于那些可怜的花的事。


    面前的人影却没有动。


    门开着,凉风从他背后灌进屋里,她脖子一凉,忍不住打了个冷战,却并没有出声催促,只是垂着眼,默默等着。


    那人仍是没有动。


    惨白月色下,静止的高大身影,逐渐演变出一种令她窒息的压迫感……桑絮站在凉风中,忍了又忍,直到那人的手缓缓抬起,闯入她视线。


    骨节分明的粗糙指尖,死死捏着一束扭曲的花茎。


    那是……


    雏菊。


    什么意思?


    桑絮皱紧眉,警觉地抬眼看他。


    不知何时,脚下悄然退了半步,像是准备应对一场未知的灾难。


    “他不喜欢。”


    “季杨”说。


    谁……他……她?


    桑絮脑子有些混乱,却忍不住反复考究他这句话的深意,以免他只是想找个理由揍她……所以,“她”不喜欢?他出轨了?不,季杨要是看上别的女人,怎么会送野花?他是最懂得女人想要什么的……更不会把它带回家里,带到她面前。


    她想不明白,也并不敢接。


    她咽了口唾沫,低下头,犹豫地看着他指间的花。


    那本该是一束旺盛可爱的小雏菊,花茎却被他的指腹生生掐断了,汁液从弯软断折的花茎渗出来,看起来同她一样,狼狈而破碎。


    “你不笑吗。”“他”问。


    笑……笑什么。


    没头没尾的话令桑絮困惑。她下意识地勾起唇角,露出一抹纯粹应付,但是足够逼真的笑容。


    那人也笑了。


    低低的笑声自“他”喉间溢出,“他”唇角吊起,越来越高,越来越高。熟悉的怪异的弧度,令桑絮笑容一点点止住,瞪大了眼。


    “‘我’‘记得’,你喜欢的。”“他”说。


    什么病?


    究竟是……什么病?


    桑絮分不清,此时脑中混乱汹涌的感受,究竟是慌乱,还是……窃喜。


    她颤着声,缓慢地,低低地问:


    “你刚刚说,谁不喜欢……这束花?”


    “‘他’,”那人说,“‘季杨’。”


    她强作镇静:“那,你呢?你……不是季杨吗?”


    那边停顿了一下。


    良久,笑容收敛了些。


    桑絮心跳如擂鼓,紧紧盯着那人脸上的神情,不放过一丝一毫的变化。


    哪怕此时那人脸上的神情已熟悉得令她感到恐惧。


    “我是季杨。”季杨说。


    桑絮看着那人轻蔑的微微勾起的唇角,漂亮有神的双眼,略带玩世不恭的神情……她几乎想要尖叫着夺门逃跑,可理智告诉她,季杨本人,绝不可能举着一束破碎的小雏菊,这样安静地告诉她,他是季杨……


    双重人格?


    还是短时间的失忆和精神错乱……


    或者,真正生病的人,是她?


    桑絮眼底涌起一层又一层泪雾。她低头擦了擦眼泪,快速接过那束破碎的小雏菊,将它紧紧握在手心——


    “欢迎回家。”


    她小声说着,嗓音前所未有的轻快。


    ……神情却有些浑浑噩噩。


    像是沉浸在某个遥不可及的幻梦里,又像正坠落于不见底的深渊中。


    第177章


    *


    家里曾有的花瓶, 早就被那人打碎了。


    桑絮找不到容器来安放这些野花,就取了一个浅白的瓷碗。平时,这是她的饭碗。现在, 它盛了一层浅浅的清水, 将这几朵弯软的小雏菊散散兜住了。


    看起来有点寒碜, 可是, 她想,和这些蔫哒哒的花, 倒是很配。


    ——它们应该撑不过今晚了。


    桑絮默默看了那碗凄惨的小雏菊一会儿,又像是在发呆。直到许久过去, 身后那道平缓的呼吸声仍然没有什么变化,她才缓缓转过身。


    斜斜上挑的总像是在睥睨她的眉眼,薄到近乎锋利的嘴唇, 多么熟悉的、令她恐惧的面容……此刻却带着陌生的神情。


    ——季杨不可能这样看着她。


    桑絮像是被那人的目光烫到似的, 几乎是立刻别开眼, 视线在地面慌张地乱窜。


    从没有这样一刻,她察觉到人的目光是有温度的,好像能把另一个人灼伤。眼前的“季杨”似乎比平时那人沉默些, 可眼神却是滚烫,尤其那双猩红瞳孔里满满的全是她。不对呀,她想,他怎么能看她呢?他应该像往常那样, 轻蔑的眼神掠过她,像是掠过一盏落满灰尘的无趣台灯。现在, 她的心脏好像被扔进了开水里,扑通扑通乱跳,全然不受控制了。


    ——她真不习惯他这样看她。


    “絮絮, 絮絮……”“他”说,“‘我’的絮絮。”


    “嗯……”她胡乱应了一声,为了确保心脏的安全,再不肯接触对方灼热的视线了。


    他可是季杨啊!她一遍又一遍提醒自己,尽管“他”似乎认为自己不是……她又想起那个令她错愕的吻,想起“他”无时无刻不关切凝视着她的眼睛,还有门口台阶上那些破碎的花——以及身后的那几朵。季杨也曾送给她许多的花……


    思绪戛然停顿。


    桑絮的神情暗了下来。


    是啊,很久以前,季杨也送过她许多的花,甚至更美丽、更茂盛、更昂贵。


    可是后来……


    “饭有些凉了,我去热一热。”


    她垂下眼眸,以一个最正当的理由,缓步掠过“他”。


    *


    “……”


    诡物不明白,为什么空气像是突然冷了下来。


    以“他”这几天所学到的关于人类社交的基本准则,这应该是一种负面的社交信号。


    可是,接过花的时候,她明明笑了——“他”想,如“他”所“记得”的,她一定是喜欢的。


    那么,一定是“他”的错觉。


    属于“他”的时间并不多,每一秒都那样珍贵。


    “他”要停在她身边,很近、很近。


    近到肌肤相贴,呼吸也纠缠在一起;比它从她笔下诞生之时,还要近。


    它知道,它可以这样做。


    因为,此时此刻,它是“季杨”。


    那个一出现在它的视野,就令它每寸身躯熊熊燃烧、几乎要将整张画纸焚烧殆尽的男人。


    ——此时此刻,它是他了。


    *


    桑絮沉默地重新打火,翻热了饭菜。


    “季杨”灼热的眼神、轻蔑的眼神,在她脑海里交替闪现、碰撞,令她前额传来一阵隐隐的闷疼。她闭了闭眼,强迫自己像一具没有意识的机器一样完成手底下应该做的事,免受随时可能袭来的灰色风暴……


    忽然,灶火熄灭了。


    桑絮愣了一下,下意识拧动开关,重新打火,却怎么也打不着……


    夹杂着丝丝腐臭的异香,穿透菜肴香气,钻入鼻尖。她听到那人低哑的、阴魂不散的声音——


    “絮絮。”


    桑絮一颤。


    不知何时,那人已站在她身后。


    他比她高太多,浓墨般的阴影,流淌倾覆在她身上,好像要将她完全吞没了。


    她呼吸一窒,低下头,嗯了一声,悄悄向旁边别开一步,假装抬头检查燃气的余量,好离那人远一些。


    那双长臂却自后方缠上她腰肢,将她勾了回去,让她陷在他怀中。


    “你在看什么?”


    “他”低低地问。


    强壮有力的双臂,仿佛一道沉重的封印……桑絮僵在那人的怀抱里,好像被一座五指山沉沉压在了肩膀。


    “燃气好像用完了,你一定饿坏了吧,我……我得给你热饭……”她一边说,一边尝试着从他怀里钻出来。


    可这一次,以往百试百灵的借口,却不管用了。


    那双长臂只是松了一些。她心中一喜,仍想借机钻出来,却发现那人只是借着她挣扎的力量,顺势将她翻了个面,让她不得不正面对着他。


    桑絮觉得呼吸仿佛都要停止了。她颤抖着抬头,几乎是本能地开始努力观察他的神情,即使她其实恐惧看到季杨的脸……


    ——灼热的,关切的眼神。


    那双常常漆黑阴鸷的眼睛底下,透出一点异样的、躁动的猩红。


    “冷?”


    ——“他”问她。


    桑絮觉得自己明明就要因为这个奇怪的问题笑出声来,可身体本能的反应,却是想要流着泪护住头部,求他接下来下手轻一点。


    察觉到怀中女人不同寻常的颤抖,“他”先是将她按在怀里,试图提高她的体温,直到察觉她似乎比“他”还要温暖一些……“他”迟疑片刻,决定无视这条令人恼火的信息。


    异样的沉默蔓延开来……桑絮本能等待着她最习惯承受的那种痛楚,直到她发现它迟迟没有降临。


    她终于记得要呼吸。


    是了——“他”不是他。


    至少,在这一刻不是。


    ……至少……她希望他不是……


    桑絮咬了咬牙,努力压下眼里不知何时涌上的泪水,眼睫剧烈扑闪。


    ——纤长细密的眼睫,一下下拍在女人细嫩的肌肤,好像两片破碎的蝶翼,挣扎着要从泥泞深处起来。


    “……”


    桑絮敏感地察觉,“那人”的呼吸停滞了一刻。


    良久,凉凉的鼻息,悄然呼在她额际。


    比那人的鼻息更冰凉的,是他接踵而至的唇。


    冷冷地、轻轻地压在她眼角,像是要衔住她闪烁的眼睫,又仿佛只是个体贴的情人,想要吮去她不断溢出的热泪。


    这似乎并不是第一次,“他”亲吻她的眼睛。桑絮有些恍惚地想起。


    于是,她悄然明白了。


    ——原来,“他”喜欢她的眼睛呀。


    难怪,总是那样灼热地看着她,让她不知该把视线往哪儿放。


    莫名地,她脸颊升腾起一股热意。


    原本苍白的小脸,不知何时,染上一抹绯红。


    她该后退一步,拒绝“他”的触碰的,她想。


    可是,可是……


    桑絮紧紧闭着眼。


    脸颊越是滚烫,眼角那片飘忽的凉意越是明显,丝丝渗入她神经末梢,好像一阵霖霖细雨,悄悄渗透她干涸的、千疮百孔的心脏表皮……


    她想,她太需要这个吻、太需要这个拥抱。


    “‘你’想要什么?”


    她轻声说。


    ——与其说是一句询问,倒不如说像是个邀请。


    “‘我’……想要什么……”


    那人喃喃重复着。


    低哑怪异的余音,不像人类可以发出的声调。


    她眼皮莫名跳了一下。瞬间的警觉,却被那人粗糙冰凉的指尖抚平。


    “——絮絮。”


    “他”轻轻触碰她眼睫,低声回答,她的问题:


    “‘我’要,絮絮。”


    “……”直白得令她有些意外的答案。


    桑絮心跳乱了一拍,还没来得及思考该怎么回复“他”,只觉得身体有些失重。下一秒,已腾空而起,被“他”抱在怀中。


    ——扑通,扑通,扑通。


    她听到自己混乱的心跳声。


    她勾住“他”肩膀,轻轻颤抖着,手心渗出一点薄汗,她的呼吸很快,心跳也是,仿佛在做一件极度越轨的事。可她心中并没有丝毫对季杨的愧疚,相反充斥着快意,战栗……抑或是某种隐秘的难过。


    奇异地,“他”接住了一切。


    她的汹涌的、复杂的,并不纯粹的感受。


    连同不断下坠的她。


    ——那是季杨从未对她做过的事。


    ……


    许久之后。


    桑絮把滚烫的脸颊埋进被窝里,那人却收紧双臂,将她向后搂紧了一些。她揪住怀里的被单,仍是被迫向后移动,直到彻底窝进“他”凉丝丝的怀抱里。


    “……够了。”


    终于,她忍无可忍,反身将那个黏人的家伙推开一些。


    “他”低低嗯了一声,像是妥协。


    没多久,整个高大的身躯覆了上来,又将她卷进怀中。


    “絮絮~”


    “他”又唤了一声,嗓音低哑,却甜腻,洋溢着某种她能明显感受到的,她无法理解的幸福。


    桑絮只觉得脸颊热乎乎的。


    习惯了季杨对她不冷不热、颐指气使的样子,她不知道怎样面对身后那个陌生的男人。“他”明明有着和季杨一模一样令她恐惧的面孔,可为什么却对她这样热切殷勤?竟让她有一种被呵护着的错觉……


    她简短地嗯了一声,有些莫名的局促。


    “你的体温……为什么这么凉?”她问。连那里也好凉。


    桑絮知道自己在没话找话,可她没有更多的办法。她脸颊绯红,抱着被单支棱起来,将床头播放着轻柔音乐的收音机调大声了


    些,换了一个更热闹的频道——嘈杂的新闻频道,让抑扬顿挫的播报声充斥了尴尬的空气。这才放松了些,重新倚靠回那人怀中。


    她的动作很快,身上斑斓的伤痕只是一晃而过。


    “他”的目光有些暗,落在她发隙间隐隐透出的深紫色,然后是颈侧浅淡的青痕。


    随之而来的,是粗糙冰凉的指尖,自上而下,缓缓掠过她纤细的上臂,落在莹白肌肤上,那些深深浅浅的淤青……


    桑絮只觉得那人有些心不在焉。她脸颊一红,忍了一会,终是挣扎了一下,将那只乱动的大手挥开。


    良久,才听到“他”慢吞吞的回答:


    “这几天天冷,‘我’……感冒了。”“他”圈紧了她。


    她哦了一声,偏过头,余光掠过那人神采奕奕的眉眼,又隐隐觉得有哪里不对,忍不住微微蹙眉:


    “可是,才刚刚入夏……”


    最主要的是,“他”看起来也太精神了些,哪里有感冒的样子……


    “是么……”那人顿了一下,下巴蹭蹭她颈窝,笃定道:“……那就是你的体温太高了,才显得我凉。”


    桑絮细眉蹙得更深了。


    因为常年不见日光,她的身体不是很好,相较于季杨,常常是更凉的那个。


    或许……是因为他切换了人格,体温才会变低了吧。她想问“他”,可作为并不经常出现的副人格,“他”自己又怎么可能想明白呢?


    她胡乱想了个看起来合理的解释,好让心底不要那么忐忑。


    “那……”


    静默良久,她抿了抿唇,小心翼翼地问:


    “他还会回来吗?”


    不知何时,她的拳头不自觉捏紧了,手心沁出一点薄汗。


    “他”当然知道她指的是谁。


    桑絮的视角看不到,那人原本上扬的嘴角,一点一点平了下来,猩红双眸黯沉。


    “……”


    “他”没有回答她的疑问。


    她想,或许,她又问出了“他”无法回答的问题。


    桑絮悄悄叹了口气,有些烦恼地揪紧了被单。


    *


    桑絮从没想过,即使是同一副身体,只是换了一个人格,居然就能让她在那个可怕的怀抱里昏昏欲睡。


    她头向下轻轻点了一下,下一秒,清醒了一些,揉了揉眼睛,困惑自己什么时候变得如此大意。


    那人仍将她牢牢圈在凉凉的怀里,坚硬的下巴,静静搭在她颈窝。


    ——安静得,好像连呼吸声也没有。


    “紧急插播一条公告:近日来,本市发生数起诡物伤人事件。请市民减少出行,留意行为举止僵硬不自然、眼神具有攻击性的人类和其他生物,它们具有高度危险性,请市民即刻远离,并在保证自身安全的情况下,举报至新成立的诡物处理协会,电话为……”


    “诡……物?”桑絮打了个哈欠,迷迷糊糊地说:“这是新闻频道吗?”


    ——啪嗒。播报声戛然而止。


    收音机似乎被那人的手关掉了。


    桑絮脑子有些混沌,并没有多想,只觉得环着自己的有力双臂收紧了一些。然后,那人微微起身,低下头,高大的阴影完全覆住她。


    下一秒,凉凉的唇瓣,落在她漆黑的眼睫。


    她不得不闭上眼。


    “睡吧。”


    她听到那人低沉而毫无温度的嗓音。


    莫名的,困意交叠袭来。


    桑絮抵抗不了莫名汹涌而来的疲惫感,只觉得意识一点点被拽入黑甜的梦境。


    最后一刻,她眼前看见一片模糊的、隐约的、奇异的白花。


    她迷迷糊糊地想——


    好像地下室里,她亲手画过的,那簇晶莹幽异的水晶兰。


    第178章


    世间好物不坚牢, 彩云易散琉璃碎。


    没有人比桑絮更明白这一点。


    她累极了,睡得很沉,却并不安稳。


    细微的痛感从头皮的撕裂伤传来, 她的后背很疼, 右脚踝也是……仿佛又经历了一次季杨狠狠殴打她的噩梦。


    唯一不同的是, 那些熟悉到她早已完全适应的痛感, 似乎正从她身上一点点抽离。


    ——是的,抽离。


    好像有一条细细的线, 吸取着那些淤塞之处,将它们一点点从她身上吸走……


    她的身体, 变得越来越轻快。


    混沌中,桑絮睁开眼,对上一双猩红如血的眼眸。


    此时此刻, “季杨”沉重的身躯伏贴在她身上, 冰冷手心抵着她的手心, 脚背抵着她的脚背。


    他们十指紧扣,身体的每一处近乎完全重合……却并不是在做男女之事。


    怪异的抽离感仍在持续。桑絮抬头张口,想要同“季杨”说些什么, 却发觉她的身体一动不能动,仿佛被鬼压床似的,无论她做什么,都没有任何反应。


    ——是梦吗?她奇怪地想。


    恍惚中, 唯见一缕缕白丝从她头颅、胸前升起……蜿蜒袅娜,没入“他”身躯。


    ……


    ……


    桑絮是在灿烂的晨光中醒来的。


    昨日发生的种种从她脑海中一闪而过。她脸颊一红, 心怦怦直跳……而后小心抿了抿唇,深吸了一口气,做好了最坏的准备, 才敢转过身,悄悄看向身后环着她的人——


    那人闭着眼,眉心微微蹙起,不知为何,看起来有些疲惫。


    ——是“他”吗?


    桑絮仍有些不确定……


    直到瞥见他唇角吊起的弧度。


    ——熟悉的,诡异的,甜蜜到时常令她困惑的弧度。


    她心跳慢了下来,悄悄吐出一口气。


    “醒了。”


    低沉喑哑的嗓音响起。


    看似熟睡的男人,毫无征兆地睁开眼。


    桑絮忍不住轻吸了口凉气。


    “嗯……嗯。”她胡乱应了一声。


    慌乱中,桑絮本能要起身,却忽然想起些什么,纠结了一下,最终并没有动弹,只是僵着身子,悄悄掖紧了胸前的被单。


    那人却像是完全没有注意到她的局促,长臂一伸,将她整个揽进怀里,凉丝丝的鼻尖埋进她颈窝,深深长吸了一口气。


    桑絮的脸颊,顿时烧得通红,连那人在说什么都听不清了。


    “絮絮,等‘我’回来。”


    “他”说。


    “他”退开一些,下一秒,凉凉的薄唇,轻轻压在她眼睫。


    良久,才恋恋不舍地离开。


    “你……你要去哪里?”桑絮见“他”已动作利落地穿好了衣服,连同那件现在不应该披上的薄外套……连忙追问。


    “上班。”


    “……”桑絮像是被噎了一下。


    不久前,她害怕季杨忽然苏醒,就打发这个有些傻乎乎的第二人格去上班,离她远远的。没想到,“他”竟真的乖乖去了,还适应得好好的,没出什么岔子……现在,倒是她一点也不想让“他”走了。


    “你又不是季杨,怎么也……也要上他的班?”她眼巴巴望着那人,期待“他”这次能聪明一点,想明白那个破班并不是非上不可……


    陪陪她,看看她,和她待在一起,多好呀……


    否则,不知什么时候,那家伙又要回来了……


    或许,她再也不会有这样放松幸福的时刻。


    “嘘……絮絮——”


    床陷了下去。那人倾身压了过来,滚烫的目光掠过她溢满失落的眼睛,越发炽热。


    凉凉的薄唇,不知疲倦地一下下压在她颤动的眼睫。


    像是在安抚她的不安,又像是阻止她继续说出错误的话语:


    “——‘我’就是‘季杨’。”


    “他”低声在她耳边呢喃着,仿佛一只徘徊千年的鬼魂,悄然诉说某个尘封已久的秘密。


    ——“他”才不是。桑絮心想,季杨哪里有“他”这样好,这样温柔。


    即使明知两人截然不同,在那人一声声的诉说下,她前额隐隐有些发沉。


    莫名地,竟有一瞬觉得,“他”说的是对的。


    她晃了晃脑袋,将这诡异的想法甩出脑海。


    “等‘我’回来。”


    “季杨”郑重地,最后一次吻她的眼睫。


    猩红眼眸,密切凝视她的眼。好像一只暗红的巨龙,紧张地关照着好不容易掠夺到洞穴里的珍宝。


    桑絮脸颊又有些热。她只觉得心也快要被那人的目光烧化了,不一会儿,就变得软乎乎的。


    ——我等你回来。她想这样说,最终却并没好意思说出口。


    良久,她只是轻轻嗯了一声,不再纠结非要“他”留下的事。


    *


    “季杨”离开了。


    ——为了上“他”的破班。


    桑絮知道,当敲门声再次响起,归来的人,或许不会再是“他”。


    她该难过的。


    ——是的,她原本以为,“他”一离开,便会带走别墅里所有的阳光。她会回到原本暗无天日的生活里,心也重新沉入那片冰冷的深海。


    可不知为何,事情似乎并没有像她预想的那样发展。


    咕噜噜的声音从腹间响起。桑絮摸了摸肚子,胃里空空如也。她饿了。这一次,她没有像往常一样冷眼旁观那股饿意,反而走到了厨房,看了看昨天晚上无人光顾的饭菜。


    ——“他”说:“絮絮,等‘我’回来。”


    她想了想,没有用这些冷却的食物应付了事,相反,仔细检查了一下,确认没有变质,才重新加热,认真地盛到两个瓷盘里。


    ——“他”叫她等“他”回来。


    她唇角忍不住悄悄勾了一下。


    像是怕这欢愉太过显眼,转眼就被命运无情地掠夺……她轻咳一声,努力压了压嘴角,却并没有压住。笑容越扩越大,她的眼尾也忍不住弯了起来。


    就这样吧——桑絮心想。


    倘若真有那样一只掌管命运的大手,她已被它遗弃在这个灰暗破败的角落,是哭是笑,早就没有任何意义。既然如此,她笑一笑,又有什么关系呢?


    她再次想起“他”甜腻而充满眷恋的拥抱。“他”的怀抱总是令她产生一种奇异的错觉——好像她真的成为了一件漂亮的、被人悉心呵护着的珍宝,而不再是那盏覆满灰尘的陈旧台灯。


    桑絮从未发觉,热乎乎的饭菜原来这样好吃、这样香。她吃得比往常多了不少,吃完后,只觉得身体轻盈而充满力量。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就连原本浑身的伤口,似乎也丝毫不疼了。


    ——她该去画画了。


    *


    地下室的水晶兰繁茂肆意,不知何时,纤细的枝条,悄然探上阶梯。


    似乎马上就要突破地下室,长到地面。


    桑絮却早已习惯了它们的存在。


    她对自己幻想的产物格外包容,一来,它们都是依照她的审美而诞生,有时虽惊悚些,却并不令她排斥;二来,正如芝麻永远吃不到一个真正的猫罐头,它们不会对这个世界产生任何真实的影响,仅仅存在于她的幻觉中罢了。


    ——她是这样想的。


    桑絮打开收音机。收音机仍旧停留在上次的新闻频道,播报着一些与“诡物”相关的应急新闻。


    “11时28分,东区购物广场发生一起诡物伤人案件,受害者高达3名。肇事诡物外形不明、作案手法不明、目的不明。请各位市民提高警惕,近期出行避开危险区域,积极拨打诡物处理协会热线……”


    她听了一会,没听明白那是什么,只觉得这个频道的播音员像是疯了,一直说些不可理喻的话。她微微皱眉,换了一个正常些的音乐频道。


    奔腾的古典乐声如激流一般涌了出来。桑絮有些满意地坐回画架前。


    她没有想好要画些什么,只是选了几个今天最喜欢的颜色,胡乱地、试探性地涂抹在画布上。


    画布被涂满的时候,她停了下来,踏着满地的水晶兰,走远了些,粗略一看,脸颊顿时有些发热。


    ——只见画面正中,是两轮隐约的暗红。周围以漆黑为底色,衬着一抹抹斑斓交错的浅白。


    远远看去,好像一地扭曲的水晶兰,衬着一双模糊的、猩红的眼。


    那双眼睛……明明该是猩红冷峻的颜色,里面却好像含着一轮滚烫的太阳,仿佛要把观看的人灼伤……


    桑絮眨了眨眼,有些心虚地移开目光。


    ——有点像,“那个人”的眼睛。她想。


    她心中有些忐忑,又十足期待这幅画完成的样子。她悄悄勾了勾唇,回到画架前,精心调色,小心翼翼地,一点点在原来的基础上描摹、塑造。


    直到那双猩红滚烫的眼睛,一点点成型……


    过了许久,桑絮才忽然意识到——她在等“他”回来。


    “他”留下的那句话,好像在她心里种下了盼头,一个甜滋滋的盼头。她忍不住盼望着,等待着;忍不住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生活。


    虽然周围已经入夏,她却觉得心口有些温暖的痒意,仿佛还停留在上一个刚刚发芽的春天。


    “一定要早点回来呀……”


    她喃喃着,对着画上那双漂亮滚烫的眼睛,说那句此前没有对“他”说出口的话。


    *


    *


    第179章


    *


    只可惜, 这一次,回来的那人,并不是“他”。


    桑絮对此早有准备……却难掩失望。


    进门的那人脸色苍白惊惶, 步伐踉踉跄跄。桑絮脸色有些冷淡, 看他仿佛脱力般靠在玄关, 泛白的指节几乎要将那层薄薄的桌板捏碎。


    ——注意到这个细节, 她心中警铃大作。


    可是,却不知能躲到哪里。


    果然, 季杨垂着头,低低怒吼了一声, 猛地抬手,将玄关上的杂物全部扫到地上。一瞬间,钥匙、纸巾、木盒、狮首摆件……散落一地。


    下一秒, 他抄起一旁的椅子, 狠狠砸了下去, 然后是桌上的菜碟、碗……


    桑絮浑身血液倒流。


    她倒退两步,转身要跑。那人凶狠尖锐的目光却已扫了过来,长腿两步跨越而上, 一手将她提起,按在墙上,一手掐住她纤细的脖子——


    “贱女人,是不是你给我下了药!”


    “我怎么什么都不记得了 !”


    “——说!”


    桑絮只觉得眼前压下一层又一层的黑云。她无法呼吸, 也使不上劲,只觉得自己马上就要被季杨掐死了……


    死去并不是件坏事。


    ——可那是对昨天的她而言。


    桑絮努力张大口呼吸, 胸腔却吸不进任何空气……眼前越来越黑,黑到极致,莫名地闪现出两点猩红的、妖异的瞳孔来, 然后是碗里那几朵蔫哒哒的小雏菊……


    她不知道自己在动。


    纤细的手,颤抖着抬起,指甲以一种不可能的力道,死死掐进那人的掌心。


    “妈的,贱女人……你敢掐我……”


    她听到季杨咬牙切齿的叫骂声,然后是灌进肺里的一大口空气。她贪婪地呼吸着,视野才恢复一点,便猛地抬膝,踹在那人腿间的某个部位。


    或许是因为吃饱了饭的缘故,今天,她的力气比以往大一些。


    杀猪般的惨叫声响起。


    桑絮头晕眼花,看不清眼前的一切,只是踉跄着往外跑。跑出了餐厅,又冲上阶梯……她慌乱地冲进卧室,环顾四周,没有地方可以躲藏,又跑进了衣帽间,藏进季杨的一套套衣服里……


    他腿间受了伤,应该不好上楼——她想。


    可事情并不如她所希望的那样发展……季杨恢复了一些,虽然骂骂咧咧,仍是一瘸一拐地循着她逃跑的方向上了楼。


    “你妈的……桑絮,滚出来!今晚看我怎么打断你的腿……”他咬牙切齿地说。


    桑絮不知道季杨为什么要这样说。


    刚才,他差点掐死她。现在,他只是说要打断她的腿……难道,是想要她感激他么?


    她有些嘲讽地勾了勾唇角。


    夜凉如水。她蜷缩在衣服悬挂的缝隙深处,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她听着那道一瘸一拐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心一点点往下沉……


    “呵呵……桑絮,你还能往哪藏?”


    “出来吧,我知道你就在这里……”


    季杨冷笑着说。


    一排排西装和衬衫被一只大手次第扬起。


    ——再不出去,就完了。她知道。


    桑絮紧紧闭着眼。她知道自己逃不开的。季杨那么高的个子,那么大的力气,她从来没有成功逃掉过,每一次反抗和逃跑,换来的都是更凶狠的毒打……她只会被他打死,没有第二个结局。没有。


    可是,可是……


    她又想起那双猩红妖异的眼睛。


    那样诡异却漂亮的眼睛,凝视她时犹如凝视美丽的珍宝一样的眼睛……以及“那人”温柔的、黏腻的怀抱。


    果真没有第二个结局吗?桑絮问自己。


    她猛地睁开眼,从衣服的间隙,定睛窥视那个疯狂的、残暴的人影。她看着他一点点搜寻衬衫之间的缝隙,一点点走到门的正对侧,完全背对着她的位置。


    ——她要再试一次,最后一次。桑絮想。


    她放轻手脚,以极轻的动作,从西装间隙滑了出来,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她屏住呼吸,以不可思议的轻盈动作,趁着那人背对着这里,悄然滑出了衣帽间。


    “我倒数三二一。你现在出来,我只打断你的小腿。数完三下出来,就打断你的大腿。要是让我数到十下……呵呵……”季杨


    冷笑着说。


    桑絮浑身冰冷,用力合上了衣帽间的门。


    “你这个贱女人!”


    她听到门内传来那人狂躁的咆哮。


    “钥匙,钥匙……”


    她面无血色地无声喃喃着这两个字。双手在一旁的盒子里努力翻找。


    “家就这么小,你以为你能逃到哪里?”


    季杨的笑声有些得意。他大步从衣帽间的对侧踏了过来,拧开把手——


    咔哒。


    门锁上了。


    桑絮浑身冷汗,死死捏着手中的钥匙,靠着门,缓缓滑落在地。


    砰砰砰砰砰——


    砰砰砰砰砰——


    “桑絮!给我把门打开,看我打不死你!”


    门砰砰震动。每一下拍门声,都好像敲击在桑絮的心上。她吓得从地上跳起来,后退两步。


    她该怎么办……报警吗?


    上一次报警,季杨签完了保证书,转头打得她几天下不了床……


    这一次,她还能活吗?


    “呵呵,不开门是吧,你给我等着……”


    拍门声停止了。


    桑絮隐约觉得有些不对劲,却不知道是为什么。


    直到她忽然听见,一门之隔的深处,传来嘎吱的开窗声——


    糟了。


    衣帽间里,好像有一扇窗……


    桑絮脸色刷白。


    *


    桑絮已经无处可去。


    她不能离开别墅……外面空旷,毫无遮蔽,离开这里,毫无疑问就是静静等着季杨追上来。


    她不知道该怎么办,头脑被一股陌生混沌的气充塞着,一片空白。她冲进厨房,拿起一把菜刀,颤抖着架在身前。


    直到季杨进门的声音响起。


    察觉到两人还有一些距离,她理智回笼,砰地关上了厨房的门,将它反锁起来,后退了十几步,直到身后贴紧了冰冷的灶台……


    自始至终,手里紧紧捏着那把菜刀,不敢松手。


    砰砰砰砰砰——


    “贱女人,滚出来,老子打不死你!”


    门每被拍响一下,她的脊背就跟着颤一下。桑絮死死咬着嘴唇,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她死死盯着那扇被拍得几乎要变形的门,祈祷它结实一点,再结实一点……


    *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桑絮站得双腿发麻,双手几乎握不住一把菜刀的时候。


    敲门声缓了些,像是敲门那人力量小了。


    ——砰。


    毫无征兆地,门外忽然传来重物倒地的声音。


    叫骂声也停止了。


    桑絮怔了一下。


    惶恐中,她小心翼翼地伏趴到地上,透过厨房门底下的缝隙,看究竟发生了什么——


    只见季杨躺倒在地上,双眼紧闭,浑身一下又一下地抽搐。


    像是在抽筋……


    她倒退两步,心几乎要跳出嗓子眼。


    他……怎么了……


    桑絮知道,自己暂时安全了,可她不知道,能够安全多久。


    她真想永远躲在这扇门里,不去面对外面那个凶狠的枕边人……


    可是,他一旦醒来,她就完了……


    桑絮觉得自己的手和脚都在剧烈颤抖。


    她深吸了口气,取来一段极长的麻绳,轻手轻脚地打开门。


    *


    地上抽搐的那人,忽然睁开了眼。


    桑絮倒吸了口凉气,后退了两步。直到她猛然发现,那双眼睛混沌迷离,没有焦距,只是微微睁开而已。


    瞳孔深处,漆黑与暗红交替闪过。


    像是某种激烈的缠斗。


    她连滚带爬扑了上去,颤抖着用麻绳死死捆住他的双手,打了个牢牢的死结。然后是双脚,又打了个死结……


    捆脚踝的时候,摸到那人右脚踝上奇怪的伤口。她顿了一下,没有多想,牢牢捆上了。


    做完这一切,她将那把菜刀死死捏在手上,蹲在那人身旁,刀刃悬在那人头顶,猛烈颤抖着。


    *


    桑絮不知道自己维持了这个姿势多久,只觉得自己的眼睛酸了,手脚和半个身躯都几乎要失去知觉……


    可她一刻也不敢放松下来。


    ——如果醒来的人,仍是季杨,她该怎么办呢?没关系,她已经捆住他了,他今天没办法再打她……可是明天呢,后天呢?她能永远绑住他吗?


    桑絮知道这个答案。


    她已经陷入一个死局,难以挣脱的死局……


    她怔怔望着季杨的脸。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见到这张英俊的脸,她心中涌现的只有层层叠叠的恐惧。曾经美好的片刻时光早就消失无踪。有时她甚至怀疑,他从来没有爱过她。否则,又怎么会一次又一次对她下那样的狠手?


    她想,倘若不是她在他身上,看到了另一双眼睛,此时此刻,这把刀早已沉了下去,切开了那人的颈动脉。


    ——她对他,早就一点爱意也没有了。


    *


    “喵嗷嗷嗷嗷——”


    桑絮不确定,自己是不是隐约听见了一声黑猫的惨叫。


    ——那人忽然动了。


    她看到,他眼睛紧紧闭了起来,而后陡然睁开。


    桑絮吓了一跳,脑子一片空白,后退两步,双手颤抖着,几乎握不紧手中的菜刀。


    “絮絮……”


    她听到那人沙哑的嗓音。


    桑絮死死咬住下唇,努力分辨那人眼底流淌的情绪,却只看见一抹猩红的异色。


    ——不对。


    “他”的眼神不对。


    她怔了怔,看着眼前被五花大绑的家伙,眼眶越来越红,越来越红,忽然扔掉菜刀,哇的一声扑进“那人”怀里大哭了起来。


    第180章


    *


    女人的眼泪温热, 滚烫。


    透过薄薄的衣料,渗到“他”胸口时,却又变得凉凉的, 痒痒的。


    即使“他”努力学人类一样说话、行走, 甚至是“上班”……大多时候, 仍然需要在季杨的记忆中反复掏挖、摸索, 才能想明白人类那些复杂的情绪究竟是什么。


    即使如此,也并不真正理解。


    “他”努力地思索, 排除了肯定是错误的方式——譬如某天,季杨扬手甩了流泪的她一个巴掌——最后, 终于在某台老式电视机的屏幕里,找到了相对恰当的。


    “他”迟疑着抬手,想要将她拥入怀中。然后, “他”发现自己的双手被捆在一起, 动弹不得。


    “絮絮?”


    “他”低低唤了一声, 示意她把绳子解开。可她哭得那样投入、沉醉,仿佛除了她自己的眼泪,没有任何东西值得她分神关注一秒。更别提“他”沙哑微弱的呼唤。


    “他”学着那些无奈的人类一样叹了口气, 仍是抬起手来。


    “他”的手和季杨的有些许不同,苍白,劲瘦,布满花枝生长的孔痕。“他”将“它”搭在她颤抖的背心, 轻轻拍打、安慰,仿佛一只悉心安抚情人的人类的手。


    ——她却不


    会有任何感知。


    可“他”仍是耐心做着。因为这是“他”唯一知道的, 相对正确的事。


    忽然。


    “都怪你——”


    胸口那人哽咽着说。


    “季杨”怔了一下。


    “怪‘我’……什么?”


    “他”诚恳地问。


    “都怪你都怪你都怪你都怪你都怪你……”


    桑絮没有回答“他”,只是把鼻涕眼泪都抹在那人胸口,连同她自己虚软颤抖的拳头, 一下下捶了上去。


    桑絮也不知道自己在怪“他”些什么。


    倘若,“他”是个路过的救了她的陌生人,她或许会朝“他”点头、微笑,淡淡说一声谢谢。


    ——可“他”不是。


    他们做过最亲密的事。


    此时此刻,她只想把自己刚才受到的所有惊吓、恐惧、痛苦和绝望,全部发泄出去。


    况且——怎么又不能怪“他”呢?


    “都怪你!为什么要出现在我面前,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为什么和他这么不一样……”她呜呜哭着。


    都怪“他”,对她那样温柔、那样好,让她再也无法忍受与季杨在一起的痛苦与折磨。


    要不是“他”对她这样好,她怎么会鼓起勇气反抗季杨,亲手打碎了原本摇摇欲坠的生活……


    现在好了,她再也没有家了。


    即使原来的那个,也并不能算是“家”……


    “季杨”知道,“他”一定将会在未来的某一天,明白她这段话所表达的真正含义。但此时此刻,“他”心中充满了困惑和不解——她明明是喜欢的,为什么却要怪“他”呢?


    可是——“他”想,人类懂得的,“他”也要懂。


    至少,看起来必须如此。


    于是,“他”沉重地、诚恳地道歉:


    “对不起,絮絮。”


    “你道什么歉!”


    桑絮哇的一声,哭得更厉害了:


    “都怪你!为什么不声不响地走了,留我一个人面对他……你知不知道,我要吓死了……我要被季杨打死了……他掐得我好疼啊……”


    直到现在,回想起刚才发生的事,她的手脚都在发软。


    这是它的错——“他”想。


    都怪“他”,贪图季杨身为人类的记忆,贪图季杨对桑絮点点滴滴的了解,留了他一天又一天。


    “对不起,对不起,絮絮,别哭……他不会再出现在你面前了。”


    “……真的吗?”


    桑絮抽噎了一声,忽然止住了哭泣,猛然抬眼看“他”。


    这简直是天大的喜讯——值得她停下所有的眼泪。


    “……”


    猩红的目光,掠过她小脸上交错的泪水,停留在纤细颈项上那抹深深的掐痕。“他”眼底冷得像冰刀,唇角勾出一抹极冷的笑意。


    桑絮被“他”神情闪过的那抹寒意冻得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她浑身颤抖一下,忍不住悄悄后退了一些,惊疑不定地看着“他”的眼睛,好确认自己是不是认错了人……


    却见那抹寒意顷刻便化开。


    “絮絮,解开绳子,”“他”的声音变得像羽毛一样轻柔,“让‘我’抱抱你。”


    温柔的话语,令桑絮卸下所有的防备。她轻轻嗯了一声,脸颊也因为这句情话,微微有些热。


    她之前打的都是死结,没法徒手解开,只好抄起一旁的菜刀,慢慢地、努力地磨。好不容易将麻绳磨出一个豁口,她咽了口唾沫,停了下来,悄悄瞥“他”的神情,确认“他”是正常的,然后,才接着往下磨。


    “季杨”看着她颈间的掐痕,低声说:


    “‘我’不会再让他打扰到你。”


    桑絮低下头,眼眶又是一热。


    她没有说话,抬手擦了擦眼泪,又过了一会儿,才终于将“他”腕间的麻绳磨断。


    “季杨”活动了下僵硬的手腕,接过她手上的菜刀,缓缓向下沉。


    薄薄的刀刃,顷刻切断了脚腕间的麻绳。


    速度之快,刀口之整齐,令桑絮忍不住瞪大眼,惊呼了一声。


    “季杨”瞥她一眼,扬起唇角,随手扔了刀,朝她展开双臂。


    桑絮脸颊红扑扑的,飞扑进“他”怀里。


    冰凉熟悉的怀抱,令桑絮感到前所未有的放松。她只觉得鼻尖一酸,刚刚好不容易止住的泪水,又像是开了闸的洪水,源源不绝地向下淌。


    “絮絮,絮絮,你还在疼吗?”


    ——人类一受伤,就会疼,一疼,就会哭。身为季杨的日子,“他”明白了这一点。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她的泪水总是令“他”心脏的部位止不住地揪紧、发疼,“他”想,“他”已经能理解她此刻的疼痛。


    桑絮点点头,又摇摇头,想告诉“他”她此刻的泪水并不完全是因为难过,可她只觉得自己才点了点头,前额便传来一阵闷闷的沉重感……


    *


    短暂的一瞬间,桑絮的大脑一片混沌,像是坠入了一个寸步难行的迷梦。


    “这样,就不疼了。”


    ——模糊中,“他”似乎仍在说话。


    她困惑地微微抬眼,想要看清眼前抱着她的男子。


    不知何时,四周暗暗地沉了下来。也或许并没有变暗,只是她越发的看不清了。


    是那个梦吗?


    熟悉的昏昏沉沉的感受,熟悉的无法动弹的四肢,熟悉的……抽离感。


    “那人”与她身躯相贴,几乎没有丝毫缝隙。


    白烟袅娜。从她颈间丝丝缕缕升起,缠卷缭绕,绕到“他”颈上。


    桑絮只觉得颈项之间,像是有什么东西正一点点被吸走。


    轻盈……舒适……畅快。


    舒服得令她忍不住闭上眼……


    直到一片凉丝丝的薄唇,悄然压在她眼角。


    桑絮倏然睁开眼。


    对上一双猩红如血的眼眸。


    “‘季……杨’?”


    她轻声念着那个熟悉又陌生的名字,目光定在“他”喉间。


    “你这里……什么时候受了伤?”


    桑絮困惑地盯着男子颈间那抹深红泛青的掐痕。她皱了皱眉,有些懊恼,自己刚才居然没注意到“他”的伤口。


    “絮絮,絮絮,‘我’‘爱’你……”


    “季杨”说。


    桑絮还没有准备好,听到这样热烈的情话。


    她脸颊腾地一下红了起来。


    一时间,全然顾及不上细究“他”的伤口,连眼睛也不知该往哪看了。


    两人虽然已经做过更亲密的事,她也喜欢“他”得很……但是,她没有准备好,听到那个对她来说太过沉重的字眼。


    更别提,从她口中说出来,回应“他”。


    她只觉得双颊热乎乎的,别开眼,轻轻嗯了一声。


    “絮絮,絮絮……”


    “他”仍在唤她的名字,薄薄的唇角一点点向上吊起,越来越高,越来越高。


    她又嗯了一声,抬手捂了捂滚烫的脸颊。不一会儿,“他”的手也覆了上来,凉丝丝的温度渗入她指间,她总算觉得好了些。


    “他”低低喟叹一声,良久,退开一些,吻了吻她的唇瓣:


    “絮絮,今晚,给我一点时间……天亮之前,不要进来找‘我’。”


    桑絮怔了一下,抬眼看“他”,才发觉不知何时,那人神色有些疲惫。


    像是累极了。


    桑絮连忙点点头:


    “你、你快去休息吧……是因为他……他的原因吗?”


    “他”勾唇笑笑,什么也没说。


    像是默认,却令她有些莫名的捉摸不透。


    桑絮咽下满肚子的疑问,没再多问,只是担心地看着那人似有些摇晃的身影。


    她原以为,“他”会回卧室床上躺着。


    没想到,高大的身影,缓缓向着屋角走去,走向了——地下室。


    桑絮怔住了。她张张嘴,想要提醒“他”走错了,想起“他”疲惫的神情,终究没有开口。


    “——记住,天亮之前,不要进来找‘我’。”


    “他”背对着她,低声说。


    余音有些奇异的沙哑。


    桑絮点点头,咬了咬唇,担忧地看着“那人”飘忽的身影,消失在楼梯间深处。


    *


    玄关处,季杨留下了一地狼藉。


    桑絮收拾得很熟稔——破碎的,扫进垃圾桶里;看起来还能用的,放回它们原来的位子。


    地下室安静而岑寂,一点声音也没有。


    桑絮止不住地一次次朝那个黑洞洞的入口张望。


    “季杨”没有开灯,那里又很安静。她忍不住想,“他”究竟在里面做什么?睡觉么?还是在进行一场与主人格的搏斗……地下室那么阴冷,还没有床,“他”怎么偏偏要选择那里……多么为难自己呀。


    倘若“他”输了,她又该怎么办呢……


    桑絮咽了口唾沫,决定把菜刀放在手边,以免最坏的情况发生……


    拿起菜刀的一瞬间,锃亮的刀身,反射出她白皙无暇的侧脸。


    莫名地,桑絮动作一顿,定睛望着光亮如镜的刀身。


    良久,她缓缓抬起另一只手,摸了摸自己的脖子。


    镜中人也抬手,摸了摸脖子。


    镜中的脖子白皙光滑,没有任何季杨留下的掐痕。


    “我……”桑絮怔怔望着那段陌生的、白皙的脖颈,“我……怎么了?”


    她的……伤呢?


    差点被季杨掐死的窒息感仍残留在她脑海。桑絮困惑地眨了眨眼,有一瞬间怀疑,自己的记忆是否真的可靠……


    “喵嗷嗷嗷嗷嗷嗷


    嗷——”


    芝麻的惨叫声响起。


    桑絮不记得,今天芝麻狂叫了多少次。


    她已经许久没有碰见它。可这一次,惨叫声是从她脚底下响起。


    桑絮愣愣低下头,望着那只在别墅里徘徊不去的炸毛黑猫。


    只见它瞳孔竖成一道直线,龇着利齿,站在她面前,后腿一次次立起,挥舞着前爪,似乎努力地想要对她表达些什么:


    “喵嗷嗷嗷嗷嗷——”


    “芝麻……”她愣愣地说:“你看起来,不是想吃罐头。”


    那它究竟想做什么呢?


    桑絮的心跳一点点加快。莫名地,她缓缓抬眼,看了看黑洞洞的地下室入口。


    “季杨”……还在里面。


    ——不行,“他”说过,天亮前不可以去打扰“他”。


    她用力摇摇头,她答应过“他”的。


    可是……


    “——喵嗷嗷嗷嗷嗷嗷嗷!”


    芝麻狂乱地惨叫,努力地想要衔住她的裤脚,将她往别墅外面拖。尽管,它的牙齿每每从虚空中穿过,永远扣不进她的裤脚……


    桑絮的心,砰砰乱跳。


    芝麻……在提醒她什么?


    “插播一条紧急通告。由于诡物数量不明,出现扩散蔓延现象。即日起,本市部分区域采取停产停工、封锁交通措施。为维护自身安全,请相应片区市民配合封锁,减少外出活动时间,尽快闭锁门窗,积极拨打诡物处理协会电话……”


    老旧的收音机,传来一条喑哑的播报。


    诡物,又是诡物。


    桑絮先是甩了甩头。忽然,动作顿住,低下头,看了看不该存在于现实中的芝麻……


    幻觉……吗?


    她以为的幻觉,果真只是幻觉吗……


    桑絮怔怔立在原地。


    恍然间,又想起“那人”脖子上,新鲜出现的掐痕。


    今天,差点被季杨掐死的人,明明是她才对呀……


    她的家……还有“季杨”……到底怎么了?


    桑絮缓缓望向那个黑洞洞的地下室入口,又缓缓低下头,呆呆望着自己的脚尖。


    ——如果,她只是悄悄看一眼呢?


    “他”不会发现的,她想,她的动作很轻。除非她愿意,没人能察觉她靠近。


    *


    “喵嗷嗷嗷嗷嗷嗷——”


    黑猫仍在她身后凄惨地嚎叫。


    仿佛用尽了所有的力气。


    桑絮的脚步声很轻。老旧发霉的木地板,竟没有因此发出一点声音。


    曾经她无比熟悉的地下画室,不知何时,早已被半透明的水晶兰彻底覆盖。


    晶莹半透的花藤,自正中背对着她的那“人”身上悄然钻出,攀爬过每一副画架,滋长,蔓延,绽放……构成一个最美的花园。


    “他”——不,“它”似乎在大口咀嚼些什么,赤红的破碎神经组织从“它”口中止不住掉落,又被地上的爬藤缓缓爬过,一小口、一小口地卷入花心。


    她隐隐看清了“它”的食物。


    ——那是半只巨大的眼睛。


    她白天才画出的,那双令她无比喜欢的,猩红滚烫的眼睛。


    此刻,只剩下……四分之一。


    “……呕——”


    桑絮忍不住干呕了一声。


    只见那“人”大快朵颐的动作忽然僵住。


    像是不敢相信,此时桑絮竟会闯进来,“它”僵着身体,难以置信地,缓缓回过头——


    短暂的一瞬间,桑絮忽然明白了芝麻努力叼她裤脚的动作——


    她想,芝麻,是在叫她快逃——


    作者有话说:新年快乐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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