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


    *


    路途遥远, 途中又危险重重,总是遭到各式诡物的伏击。


    刘飞白和连锐带着队伍再次回到那栋白色小楼,已经是五天之后。


    他们曾经设想过, 整栋别墅一定已经被烧成了废墟, 他们找不到一幅剩余的油画, 只能从坍塌的地下室里, 扛出两截焦炭般的尸体回去交差……


    没想到,情况却与他们想象的有些不一样——


    别墅虽然烧焦了些, 却并没有坍塌成黑糊糊的废墟。


    一楼的窗户已经焦脆。他们直接拆窗翻了进去,目之所及的地面、墙面焦黑, 有大火灼烧过的痕迹,却被打扫得极为干净。


    ——像是有人居住在这里。


    他们谨慎地排除了其他诡物入侵的可能,直奔二楼的画室。


    于是, 便看见这样一个景象——


    阳光穿透窗枢, 洒落在残破的画室里。


    这间画室在大火之前就已被烧毁了大半, 却似乎并没有被第二场大火波及,仍有一部分地面和墙面是完整的,那里微微泛黄, 悬挂放置着一幅幅油画。


    就在这个较为完整的区域,有个女人背对着他们,端坐在一座一人高的画架前,细心修补面前残破的油画。


    她把自己打理得很干净, 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棵坚韧的树, 执着地扎根在这间危险老旧的画室里。就算大风刮过、大火燎过,也没有折断、离开。


    “桑……絮。”


    刘飞白嗓子莫名有些发涩,他低声唤。


    身后的人想上前说些什么, 他抬抬手,拦住了。


    听到他们的动静,桑絮没有回头,只是专心做手里的事。


    她的针线穿过画面边缘,续接一块新的画布,尽可能还原之前的大小。


    刘飞白当然记得她在补的那幅画——五天前,他还被画里那些诡异的花枝吊在半空,差点被活埋进花丛里。


    ——这幅画,是那个未命名诡物的本体。


    他们以为已在大火中彻底烧毁,没想到,却被桑絮从火场中带出、正仔细修补的本体。


    她的动作是那么小心翼翼,仿佛眼前的画对她来说是无可取代的珍宝。


    连锐看着她认真的模样,视线缓缓扫过她周围那些画风繁复诡异的油画,忽然明白过来——


    “这些油画,都是你画的?”连锐问。


    听到他的声音,桑絮的动作,终于停顿了一下。


    她放下手里的胶水和针线,抿了抿唇,转过身来,有意无意挡在画前:


    “它已经死了,这里没有你们想要的东西。”


    刘飞白听到“它”这个字,不由得有些心虚。可上面交代的任务却必须完成。他说:


    “跟我们回人类基地吧,带着这些油画。你可以提出任何条件——合理的条件。”他强调。


    桑絮摇摇头,小声却坚定地说:


    “你没有信用。”


    “你……我……”刘飞白噎住了,求助地看向连锐。


    连锐深吸了一口气:


    “他没有信用,我有。桑絮,不管你想要什么,我都会帮助你向上面争取……”


    他看着桑絮无动于衷的表情,想了想,从怀里取出一张小巧的相纸,递给桑絮:


    “我也有过和你一样的经历。这个拍立得,是我前女友的遗物。她……不,它已经被协会剿灭了。可是这几年来,每一天,我都在后悔当初为什么没有早点和她离开基地。”


    刘飞白愕然瞪着连锐:


    “连锐!”


    桑絮不会再轻易相信眼前的这两个人。


    可是,当她看到那张相纸上的画面,还是忍不住悄悄弯了弯唇。


    照片上那“人”,站在画室门口,面容俊美,却森冷沉静。


    幽蓝月光落在它青白的皮肤上,为它整体的轮廓镀上一层银光。其上暴长而出的白色藤蔓柔韧而诡异,刺探而出的模样微微有些模糊,像是正猛然探出,迅速攻向拍照的人。


    有点糊。


    但是,有点帅气。


    ——像个令人头疼的反派BOSS。她轻轻笑了一下。


    她似乎是第一次如此认真地看着“那人”真正的模样。她依稀想起,很久很久以前,当她为了逃避季杨,躲在地下室埋头苦画时,它总是悄悄站在她身后,眼巴巴地想要同她说话,她却以为它只是她臆想出来的幻觉。


    她觉得,它比她还要痴傻一点,早知道会是这样的结局,早点把她和季杨吃掉,不就什么事都没有了。


    却偏偏要费尽心思接近她,假扮成季杨,和她生活在一起……保护了她那么久,最后被那场大火烧死。


    “这些画,你们带走吧。”桑絮小心翼翼地抚摸了一下照片边缘,将它放进贴身的口袋里。她摇了摇头,重新背过身去,拿起剪刀,极轻地剪去画面边缘的另一条黑边,低声说:“我不会和你们离开。”


    刘飞白和连锐对视了一眼。刘飞白做了个“答应她”的口型。


    连锐点点头:


    “这里是诡物密集区,很危险。你们五个先留下保护她。剩下的人,带上画跟我回基地。”


    见桑絮仍没有什么太大的反应,他看着女人的背影,低声说:


    “等协会把这些画和诡物诞生的机制研究清楚……或许,你有机会再次见到它。”


    *


    *


    *


    *


    *


    *


    一年后。


    刷啦——


    均匀的水雾从壶口喷洒而出,带着一道小小的彩虹,落在满园新生的嫩叶上。


    ——好像有人在浇花。


    桑絮以为自己仍在梦中,揉了揉眼睛,没从藤椅上起来。


    她翻了个身,覆在胸前的书从身侧滑落……却没落到地上,被一只手接住了,放在一旁的桌子上。


    温暖的阳光原本洒落在她身上,又被一小片阴影遮住……她迷迷糊糊睁开眼,还未彻底睁开,便察觉一道粗糙冰凉的唇瓣,悄然压在她眼睫。


    水晶兰悄然绽开,带着一股奇异的淡香。


    桑絮骤然清醒过来——


    “季杨?”


    早在半年前,她就完全修补好了那幅画。她耗费了全部的心神,画得与之前几乎没有丝毫差异。


    ——可是,“季杨”却一直没有回来。


    她以为,它已经彻底死去……永远不会再回到她身边。


    不会是……梦吧?


    她又揉了揉眼睛。


    眼前的人低低嗯了一声,叹息着将她拥进怀里,带着一股微微腐臭的,夹杂着泥土香气,与水晶兰的异香。


    他越拥越紧,越拥越紧……紧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紧得她终于确信——是真的。


    “季杨……”她耳朵贴在那人心口,聆听着那一下下格外有力的心跳,她此前从未听到过的属于人类的心跳。桑絮眼眶漫上一层泪雾。她吸了吸鼻子:“我以为你不会再回来了。”


    “絮絮……”那人说:“半年前我就从画中醒来了,只是他们把我关在人类基地,不放我回来。”


    桑絮说:


    “为什么不放你回来?刘飞白明明答应过我,会用尽一切办法帮我的,他真是个死骗子。”


    她愤恨地揪紧他胸口的衣料,想象着自己攥紧了刘飞白的衣领。


    “谁知道呢?”


    季杨低低笑了一声,离开一些,轻轻抚去她脸颊的泪痕:


    “或许他们等着你一点点走出去,接受另一个人类男人,安安稳稳过下半辈子。”


    “多管闲事。”桑絮小声嘟囔了一下,悄悄环紧眼前的男人:“我才不找别人。别人哪有你好?谁也别想再骗到我了。”


    ——她才不会相信季杨说的鬼话。


    他的本体,在她手里。他要真想离开基地,就凭刘飞白他们,怎么拦得住?他们能留住他,一定是用她来要挟,逼他做了很多他本来不愿意做的事。


    比如……帮他们解决一些棘手的危险诡物,或是做一些过分的抑制诡物蔓延的实验……


    他一定吃了很多很多的苦……才能像这样站在她面前,看起来仿佛一个真正的人类。


    季杨淡淡笑了一下,他说:


    “絮絮……我爱你。”


    桑絮眼泪扑簌簌地掉,她把头用力埋进那人怀里,哽咽着说:


    “季杨……不要再离开我了,好不好……我再也不嫌弃你了,不管你身上长出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不管你再乱吃些什么,呜呜呜呜呜……”


    “……”季杨动作顿了一下,额角冷汗滑落:“絮絮,忘了那些不美观的,好吗?”


    “不要,我不要……我就要记得,就要记得!”桑絮只是胡乱地哭,把鼻涕眼泪一股脑抹在那人衣襟,仿佛要把这一年的委屈和绝望全部哭出来,抹到他身上。


    “……行吧。”


    季杨无奈地一下下轻拍她背心。看着怀里温暖、娇小,哭得不知天地为何物的人儿,他唇角微微扬起,从身后折了一朵晶莹的水晶兰,别在她耳后。然后,他吻了吻她发心,看了看一旁的小花园,唇角越来越高,越来越高。


    金色阳光洒落,照在这片欣欣向荣的小花园。今年,桑絮新种下的花儿不一定能开,可是他们一起浇灌,施肥,除虫,修剪……明年,后年,大后年……总有一年,这里会像之前他们曾经共同打理过的一样,开满许许多多漂亮的、真实的花。


    “——絮絮,我们回家。”


    【完】


    第192章


    *


    从女人的画中诞生的“未命名诡物”, 应当是末世后降临的诡物中最特别的存在——


    从桑絮笔下诞生那一刻起,“他”就没有吞噬过任何人类。


    就这个陈述,刘飞白曾向“他”当面提出质疑, 他不相信有诡物可以抵抗人类精神体的诱惑。


    诡物没有做任何辩解。


    有些事情, 只有“他”自己能明白——


    “他”要怎么食用人类呢?自从产生像季杨一样站在桑絮身边的妄念, “他”难以完全将人类视作食物——他们紧张时瞪大的双眼, 惊慌时落下的眼睫,有时总有几分像她。


    同类大多不好对付, 可至少不会令“他”产生恻隐之心。


    “他”吃得欢快,吃得饱。


    ——似乎, 也吃得更强了。


    强大到,一次次击退了周遭蠢蠢欲动的其他同类,硬生生将那个与桑絮厮守的幻象维持了十五年。


    *


    人潮涌动。


    “他”站在角落的阴影处, 看女人指挥着工作人员, 将一幅巨大的油画, 挂到厅堂正中。


    猩红的视线,纠缠在她细白的指尖,然后顺着那里, 缓缓上移,掠过微微露在衬衫外面的手腕,一道道“他”极为熟悉的柔软弧度……


    然后,在她不断翕张的软嫩唇瓣停留了片刻, 又继续向上,掠过挺翘的鼻尖, 落在长长的扑闪的漆黑眼睫——“他”亲吻过无数次的眼睫……


    一寸,又一寸。


    极具侵略性的视线,无比缓慢地移动着。


    悄无声息, 仿佛在做一次最尽兴的品尝。


    桑絮将最后一幅画的水平位置对齐,又检查了一下标签和其他装置,确定没什么问题,长长松了一口气。


    转过身来的时候,一股强烈的被窥视感袭上心头。


    她僵在原地,不安地搜寻了片刻,才发现暗处立着的家伙。


    “那人”的神情已经收敛到正常的模样。她只能看到她最熟悉的那副温柔表情,和“他”唇角上扬的甜蜜弧度。


    “季……”


    她先是惊喜地叫了出来,然后忽然收声,警惕地查看四周,确定没有其他可疑的身影在……才压低声音:“季杨!”


    她朝那个思念已久的身影飞扑过去,被一双有力的臂膀接住,拥入怀中。


    “絮絮。”


    “他”低低喟叹一声,埋在她脖颈间,深吸了一口气,缓解眸中难以掩藏的焦渴。


    桑絮轻颤了一下,想要退开一些,又舍不得那人凉凉的充满安全感的怀抱,她纠结地握了握拳头,脑袋用力朝他怀中,小声提醒:


    “你、你注意点!这里是公共场合……”


    “嗯哼。”“他”恍若未闻。


    桑絮脸颊通红,只觉得眼前人看似平静温柔,却似乎有种想要立刻把她拆吃入腹的奇异矛盾感。她咽了口唾沫,轻轻推“他”:


    “他、他们放你出来了?”


    季杨微微勾唇:


    “他们怎么拦得住我?”


    要不是他们总拿她做要挟……“他”早就把协会的屋顶整个掀翻了。


    桑絮小声地叹气:


    “他们真是越来越过分了……每天都叫你出去做那些最危险的事。”


    “无能而已。”


    “他”冷冷说了一声。


    “还有、还有这些画……上次拍卖了那么多钱,就分给我们一点!连把家里烧焦的地方翻新都不够……”桑絮越想越气,“不行!我得和刘飞白好好说说。”


    桑絮掉头,没走两步,又被那人拉了回来,卷进怀里:


    “絮絮,絮絮……”“他”在她耳边低声说:“好不容易跑出来一趟,你急着找他们做什么?陪陪我,好么,絮絮?”


    季杨的语气,明明像是哀求,却又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引诱……桑絮脸颊瞬间变得红扑扑的,她几不可见地点了点头,悄声说:“那等、等我把事情和工作人员交代一下。”


    *


    桑絮所办的这次个展,名叫“妄念”。


    她的画风本就独特,画面繁复绮丽,绝望与腐败中透露着矛盾的生机,冲击感极强。


    倘若不是在乱世,也有独特的艺术价值。


    可现在是乱世……她的价值,反而更不止于此。


    诡物处理协会的人,研究从那其中诞生而出的诡物。


    可以利用的,留为己用;危险的,则尽早处理。


    然后,物尽其用,向基地里的富人,拍卖那些“尸体”。


    拍卖获得的黄金,分给桑絮一些,其余的,留作经费,让协会在受到反对派大规模阻碍的时候,仍然能够顺利筹集人力和物资,自主行动。


    桑絮只觉得刘飞白他们过分,却不知道凭着那些看似不起眼的经费,人类基地的边缘,得以悄然向外扩张……人们的生活,也逐渐好了一些……


    *


    昏暗的室内,弥散着一股奇异的水晶兰的异香。


    晶莹半透的花枝,不知从何处生长而起,悄然铺满了地面,绞缠住雪白柔软的躯体。


    “那人”在吻她的指尖。


    然后是手腕内侧,小臂,上臂,柔嫩的脖颈。


    再然后,是殷红的唇瓣,和她止不住颤抖的眼睫。


    “季杨……季杨……”


    她控制不住自己的声音,断续地、一声声地唤。


    “嗯,我在。”


    “他”简短地答应着,嗓音极尽温柔……却与动作丝毫不相符。


    桑絮只觉得自己像是一艘暴风雨中不断飘摇的小船……只能揪紧“那人”肩膀,随波浮沉。


    许久……暴风雨才止歇。


    桑絮脱力地倚靠在沙发上。那些花枝却并不喜欢她离得那么远,簇拥着挤了过来,将她推回季杨怀中。


    她没力气抵抗,半合着眼,头枕在“他”胸前。


    砰砰砰——


    “人呢?季杨,人呢?”


    外面传来一阵狂躁的呼唤。


    桑絮只觉得腰间揽着的那只大手微微一紧。她打了个激灵,抬眼看身后的人。


    季杨的脸色,有点难看。


    她犹豫了一下,说:“他们又找来了。”


    “絮絮,‘我’讨厌这份‘工作’。”季杨把头埋进她颈项,低低叹息了一声。


    他们总是跟在“他”屁股后边,打扰“他”的好事。


    门外的人还在敲:


    “是不是在这里?把门给我打开!”


    桑絮有点心疼,她摸了摸“那人”刺刺的脑袋,小声说:


    “他们到底想怎样呀……季杨,等这次拍卖完了,我们就回去休息一段时间,什么也不做,好不好?”


    季杨低低嗯了一声,手臂环紧她腰肢。


    薄薄的唇角悄悄扬起,形成一个甜蜜而诡异的弧度。


    “他”喜欢,听到她的关心。


    为此,有时候,宁愿让自己身陷险境。


    “季杨啊,我的老祖宗哎……我求求你了,吱一声吧,我知道你在里面。这次的诡物有点棘手,只有你能对付……你开条件吧,想怎样都行……我求你了哥……”


    门外传来刘飞白无奈的声音。


    桑絮生气地抿了抿唇。


    她不知道在季杨加入之前,诡物处理协会是怎么运转了十五年的。现在,好像没了“他”,天就要塌了似的——她绝不相信是这样。


    “刘飞白,你不要得寸进尺……哪有把‘人’当牛马使唤的?天天来、天天来。说好的有休假,一次也休不上……”


    听到桑絮的声音,刘飞白猛然住口,声音缓和了些:


    “不打扰你们了,啊?桑絮,我的好姐姐,待会叫季杨出来见我呗……我知道你最好了。”


    “……”


    桑絮只觉得自己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忍不住小声叹了口气。


    “那人”却笑眯眯吻上她的唇:


    “絮絮,絮絮,‘我’的好絮絮……”


    “……”桑絮满脸通红地偏过头:“外面有人呢……哎呀,你快出去,画展要开始了。”


    *


    “欢迎大家来到我的个人画展——妄念。”


    “相信大家来到这里,已经了解过相关的背景,是的,这些油画里,曾诞生过诡物。”


    “很长一段时间里,我遭受前夫的暴力殴打,无法脱身……画画大概是我那段时间里唯一快乐的时候。因此,我始终没有放弃。直到后来,诡物侵袭,我的画中,也诞生了诡物……”


    若是旁人来说这段话,此时应当是颤抖的、恐惧的。


    可桑絮目光一转,看到人群中那个高挑淡定的身影,只是甜蜜地勾了勾唇。


    她停顿了一下,才接着说:


    “后来,诡物处理协会收集了我的油画,试图找出诡物诞生的机制,虽然目前仍没有定论。但是我想,或许是因为心中怀着强烈的恨意和恐惧作画,才会产生诡物吧。”


    “这次画展免费向公众开放,其中诞生过S+诡物的一幅,将压轴拍卖。有兴趣的老师可以关注一下。最后,感谢各位莅临。”


    她深深鞠了个躬,交付了话筒,从台上退了下去。


    桑絮从没想过,自己居然可以举办个展。


    ——还是两次。


    再往后,或许还会有第三次、第四次。


    这些展览都免费向人类基地的幸存者们开放。


    一开始,她以为人们排斥和抗拒诡物,也会连带着憎恨她和她的画。没想到却并非如此。


    她所描绘的,是灾厄和恐惧,可或许拜她曾经在季杨手底下努力苟活求生的经历……人们竟能从那些癫狂的色彩和笔触中,窥见强烈的、不息的生机。


    ——阴差阳错地,这也鼓舞了人类基地的幸存者们。


    更别提,拍卖所得的款项,绝大部分给了诡物处理协会。


    *


    桑絮下台之后,观众里那道身影也退出人群,朝她走来。


    桑絮紧紧抱住“那人”,把头埋在“他”怀里,良久,揪紧“他”衣摆的小手,才放松了些。


    “都过去了。”季杨说。


    “嗯……”桑絮低低嗯了一声,眼眶却仍有些红。


    是的,季杨留下的伤口,早已被眼前的“季杨”所治愈。


    只是,每当她提起这段经历,那些痛苦的场景仍然会一一浮上她脑海……连同,那人在火场中揪紧她脚踝,最后却又放开,彻底被火焰吞噬的画面。


    “季杨,我爱你……”


    她闷闷地说。


    “絮絮……”“那人”喟叹一声,低声说:“‘我’也是啊。”


    从头到尾,没有变过。


    或许很久以前,“他”并不知道什么是“爱”,只是套了些季杨的记忆,将他口头的话语挂在嘴边。可是现在,“他”想,当她站在“他”面前,“他”心中涌动的温暖、怜惜、焦渴……那就是“爱”。他们的每一个拥抱是爱,每一个亲吻是爱,每一刻的牵挂、陪伴也是爱。


    “他”的声音犹如一阵低哑的春风,彻底吹散她心底的阴霾。


    桑絮扬起笑脸,踮起脚尖,用力吻了“他”脸颊一下,看着“那人”猩红目光一点点变深。她吐了吐舌头,指指“他”身后:


    “他们又来找你啦!”


    季杨身后,是刘飞白带着手下飞奔而来的身影。


    眼看着“那人”脸色又一点点变差,她掩唇笑了一下,又踮起脚尖,在“他”耳边轻声说:


    “谢谢你。”


    这一


    句,是作为人类幸存者向“他”说的。


    【第六夜 完】


    第193章


    *


    *


    *


    微风中, 幽冷腐败的水晶兰异香,一点点散去。


    那名黑暗中也依然握紧画笔的女人,和那个自画中诞生、悄然守护着她的诡物, 也相携离开……


    连同那座洒满阳光的白色小楼, 也一并消散了。


    *


    苏小安说完, 停顿了许久, 长长呼出一口气,才缓缓睁开眼。


    黑雾弥散, 寂静无声。


    黑潮久久沉默着,不知在想些什么。


    过往的记忆一寸寸浮现在脑海。苏小安咽了口唾沫, 也不敢先出声,生怕说错了什么话,又惹得这个坏脾气的家伙生气。


    幸好, 很快, 祂便开口了。


    声音犹如大提琴的低音多重奏, 又像无数道来自深渊的回响。


    她听了好久,才发觉,祂仅仅说了一个字——


    “‘爱’……”


    苏小安打起精神:“怎、怎么了?”


    一定是故事中诡物学会了“爱”这件事, 触动了祂,让祂忽然想要就此说些什么——


    “谎言罢了。”祂说。


    “你!凭什么这样说?”苏小安深深皱眉,气鼓鼓地握紧了拳头。


    作为一个言情小说家,爱是她的信仰。即使她并没有经历过, 也不幸未从家人身上获得完整的爱……她依然坚定地相信着。


    可眼前的怪物,居然在否定她的信仰, 说爱是个谎言……实在是太过分了。


    可偏偏,她没有亲身经历过,竟无从辩驳……


    那怪物还在说:


    “‘爱’同所有的谎言一样, 并不存在,只是人类头脑幻想的产物。它将两个不相关的个体捆绑在一起——他们以为自己拥有爱情,其实什么也没有。”


    “你……”苏小安哑然,她努力地想要反驳祂,脑中却空空如也:“你、你又没有经历过,凭什么说它不存在……”


    苏小安不确定,她是否从黑暗深处,听到一声重叠的嗤笑。


    祂居然……嘲笑她?


    她胀红了脸,咬住唇,不说话了。


    ——她同祂讲了那么多个故事,不过是对牛弹琴罢了。


    祂不属于这里,处于未知的维度,经历不了任何具体的“事件”……就算看起来什么都知晓,那又怎样呢?祂其实什么也不懂。


    苏小安啊苏小安,闭上你的嘴,不许再和祂争吵。否则,她就要气死了!


    苏小安用力闭上嘴,双手环抱住自己的膝盖,气鼓鼓地瞪着面前深浓的黑暗。


    “……”


    极致的安静。


    苏小安不确定,这样的安静持续了多久。久到她甚至连气也快消了——


    忽然,啾——


    有什么湿润柔软的东西,悄悄碰了碰她的脸颊。


    “……”


    苏小安用力别过脸,躲开那家伙的“口器”。


    啾——


    那东西又从另一侧袭击她。


    “你、你干什么呀?”


    苏小安原本快要消下去的怒火,又噌噌冒了起来。


    祂全盘否定了“爱”的存在,却用口器“亲吻”她的脸颊,这让她有一种莫名的屈辱的感觉。


    ——祂是在捉弄她么?


    她讨厌这样的捉弄。


    苏小安把头埋进膝盖里,一寸皮肤也不露出来。


    直到一道湿润柔软的黑雾,悄然从她背后席卷而上,揪住她的发尾,一圈一圈地勾缠、轻扯。


    “苏小安……你为什么不理我?”


    祂奇怪地问。


    此时此刻,苏小安一个字也不想和祂说。


    可她更害怕祂生气——又像上次那样,把她绞缠得差点窒息过去,然后生吞了她。


    她压下怒火,板着脸,用一种平静无波的语调说:


    “你忘了么?你答应过我的,听完这个故事,就睡很长、很长的一觉,在我叫你之前,都不可以醒过来。”


    怪物沉默了一会儿,连搅弄她头发的“手”,也停顿下来。


    “那我要‘抱’着你睡。”


    祂说。


    苏小安拒绝的字眼,还没有吐出来半个,就咽了下去——


    显然,祂并没打算征求她的同意。


    厚重湿润的黑雾,已然从她脚底下卷了起来,沿着她小腿,一寸一寸地向上攀爬、缠卷。


    直把她卷得像个蚕蛹才罢休。


    莫名的,苏小安满肚子的气,一下子泄去了。


    她想,这个怪物,连手都没有,她到底在同祂气什么呀?


    就算她把自己气死了,祂也什么都不知道、什么也不理解。


    苏小安轻轻叹了口气。


    “睡吧。”她轻声说,语气像在哄一只不听话的小猫。


    “……@%#……”


    怪物模模糊糊应了一声。


    听起来,有点舒服。


    苏小安只觉得周身缠卷的黑雾紧了些,像是有什么人悄悄拥紧了她,却并没有像前几次那样,总是让她觉得疼痛。


    她心底软了一些。


    “醒来后,我还会见到你吗?”祂问。


    她表情也软化下来。良久,轻轻嗯了一声。


    没过几秒钟,那怪物便“抱”着她,安心睡着了。


    视野中,一只只幽冷闪烁的眼睛,相继合上。


    时间悄然流逝起来。


    *


    苏小安确信,“上一秒”,莫默和这名长发男子的脸色,还没有这么难看。


    只是有些凝重罢了。


    现在,他们的脸色彻底黑了下来——


    “祂又醒来了?”


    苏小安点点头。


    他们的反应很快,她原本还打算同他们解释,可是很显然,他们已经注意到时间曾经停止过,黑潮醒来了,此刻又睡去了。


    “你的位置变了……”莫默喃喃着,比划了一下:“从这里,忽然移动到这里。”身上还缠着那样浓厚的黑雾——他在心底补充道。


    见苏小安艰难地从那团黑雾底下往外钻,莫默本想伸手帮帮她,可指尖在触碰到那团黑雾时,却彻底穿了过去,完全触碰不到它……


    他收回手,尴尬地摸了摸鼻子。


    苏小安一边气喘吁吁地从黑雾底下钻出来,一边说:


    “这一次,应该会持续得久一些。祂答应过我,祂会睡很长、很长的一觉。如果我不呼唤祂,祂就不会醒过来。”


    ——这样的话从面前的女人嘴里说出来……无论听到多少次,两人都难以抑制心中的震惊。


    他们翻遍了迄今留存的所有远古资料,里面记载的黑潮,可不是这样一个和蔼可亲、好沟通的家伙。


    莫默和长发男子对视了一眼。长发男子不动声色,微微点头。


    “跟我们回总部吧……我们有了一个,初步的解决方案。”


    莫默低头,看了眼手中的机械表。


    很久以


    前,他用特殊材料更换了所有的部件,定制了这块机械表,试图在这个注定要来的日子,观测悄然静止的时间。


    可是很显然……即使是机械表,也并没有做到这一点。


    *


    “异常情况监测部门……”


    苏小安喃喃着莫默曾经告诉过她的名字,一边打量这个人来人往的大堂。


    只见宽阔明亮的挑高大厅里,上千名工作人员分布在不同的区域,正有条不紊地工作。其中绝大多数,穿着深灰色的制服;少数则是白色的。


    大堂正中,有一道很长很长的阶梯,通向最高处的巨大透明房间。


    莫默领着她,自阶梯向上走,穿着宽松长袍的长发男子——徐明走在她身后。


    时不时有工作人员匆忙经过身侧,同他们快速地点头问好。


    苏小安有些忐忑,她下意识捏紧了腕间的铜钱——


    忽然,手腕被另一只手扣住了。


    “你干什么?”


    苏小安愕然瞪着突然出手的徐明。


    “这是从哪里来的?”


    徐明一头黑亮长发落下,长袍无风自动。他双目紧盯着那枚红线串着的铜钱,眼底溢着奇异的光。


    苏小安不喜欢他突然捏住自己手腕的举动。


    可仔细想想,他们是带着枪过来的,没有拿枪对着她,或许已经算不错了……


    “听孤儿院里的人说,是小时候,我妈妈给我求来的。”


    她深吸了口气,甩了甩手,没能把徐明甩掉,不由得深深蹙紧眉。


    莫默也停下了脚步,瞪大眼:


    “喂喂喂,不会是那枚铜钱吧?”


    “那枚?”


    苏小安困惑地偏头。


    “是,就是史书上所画的那枚……你看铜钱上的三个字,这第三个字,是两千四百多年前,‘信’的古体字;前两个字至今无法破译出来,极有可能……不是我们这个文明周期的产物。”徐明缓声说。


    什么……


    不是这个文明周期的产物?


    苏小安张大嘴:


    “难道那就是你们所说的……黑潮曾经毁灭过的另一段文明?”


    她用力晃了晃脑袋,难以想象刚才还抱着她睡觉的怪物,居然毁灭过一个已经可以铸铜币的文明……


    可是,连文明都毁灭了,这枚小小的铜钱,又是怎样流传下来,来到她手腕上的呢……


    徐明缓缓点头:


    “我们动用了世界上最强的大模型,穷尽所有已知的数据,模拟此前那段文明的文字,推翻了无数个版本——只得出一个无法确定的结论,这第二个字,可能是‘杀’字。”


    “杀……信……”苏小安喃喃着:“这是什么意思?”


    “法器。”徐明温声说:“这一定是个关键的法器。你一定要藏好了,不要让黑潮夺走它。”


    法、法器?


    “你们确……确定么?”苏小安怀疑地问。


    这几夜以来,那怪物有时差点缠死她,有时差点把她一口闷进嘴里,可铜钱始终静静地待在她手腕,没有任何存在感……


    这怎么可能是个法器!


    “我倾向于这样认为,”徐明说,“因为,记载这枚铜钱的古籍曾经提到过,那时候,曾有一位佩戴着它的关键人物,阻挡了黑潮的侵袭——”


    他看着苏小安,目光炯炯,如同火炬。


    苏小安微微瞪大眼。


    “我、我不会用这个……要不,这个铜钱先借给你们,你们另请高明吧……用完记得还我就好。”


    她摆了摆手,连连后退。


    徐明说的话,令苏小安心里发怯。


    她活了这二十来年,没有什么大成就,自己几斤几两,还是清楚得很的。


    要她阻挡黑潮的侵袭……苏小安想象着那个大家伙一口就能把她塞进嘴里,连嚼也不嚼就能咽下去的模样……头皮直发麻。


    “谁说是你一个人面对祂?”


    莫默笑了笑,走下来一些,推着她的背心,继续往阶梯上走:


    “还有我们呢!这个部门上上下下几千个人,全都是你的智囊、你的后盾。”


    看着苏小安愕然的模样,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


    “我们已经想到了一个办法,只是,这个办法的第一步,成功率不高,需要你来配合行动。”


    苏小安咽了口唾沫,背心有点发凉:


    “你……你先说,你们要做什么?”


    “我们将把祂的意识收束到三维世界,然后——”


    莫默神情骤冷:


    “伺机斩杀,解除危机。”


    第194章


    伺机……斩杀……


    苏小安的脑子一片空白, 后脑勺一阵阵眩晕。


    人类,要斩杀黑潮……


    他们……可能做到么?


    她又想起外面铺天盖地的黑雨,那团永远窥探不清的雾色, 还有漫天闪烁的, 宛如星星似的祂的眼睛。


    她难以想象, 那样庞大的存在, 被收束到三维世界的模样……


    更别提,将祂斩杀。


    *


    说话的当口, 苏小安已经被莫默推着,走到阶梯尽头的透明房间前。


    透过那一层层玻璃似的屏障, 她看到了那具少年的身体。


    莫默说:


    “这是一具今天早晨发生心源性猝死的少年的遗体,还残留有一定的身体机能,可以容纳黑潮的意识。”


    ——且并不十分强壮, 容易被控制。


    苏小安看着那副安静的尸体, 在心里为他们补充。


    玻璃房里的少年死去时的年纪, 应该比她还要小一些。


    他的身体年轻,柔软,毫无遮蔽, 静静躺在雪白干净的床单上,浑身缠绕着各种各样的生命支持仪器。他双目微合,瞳孔涣散。好像只是暂时睡着了,在做一场很长、很长的梦。


    “那……我呢?我需要做什么。”


    苏小安的目光, 始终没有移开少年的身体。


    她悄悄叹了口气,不知是为了眼前这个可怜的猝死的少年, 还是为她接下来即将要做的事。


    “很简单。进入第一道门,”徐明说,“在粒子对撞机启动完毕之后——唤醒祂。”


    唤醒祂。


    听起来, 是那么容易。


    可果真有那么容易吗?


    黑潮的身体漫无边际,不知横跨多少个宇宙……她无法想象,眼前这个少年的身体,要如何容纳祂。


    “如果失败了,会怎样?”苏小安问。


    “这不是你需要担心的事。”


    徐明温声说:


    “我们设想过多种失败的场景。这些屏障里有多个真空缓冲层。只要不是最坏的结果,我们都能应对。”


    ——最坏的结果?


    苏小安正想发问,莫默朝她笑了笑:


    “我知道你一定想问,最坏的结果是什么……最坏的结果当然是我们的行动被发觉啦,激怒了黑潮……祂将最先吞噬此处的时间和空间。”


    他目光空洞了一瞬,喃喃着:


    “我们没有其他后手,那时候,人类只能仰赖其他地区的黑潮观测组织了……”


    可是,他们的情报和设施已是当前世界最高等级的。如果连他们也失败了……这个世界上,或许再没有人能阻止黑潮了。


    他并没有把这件事告诉苏小安。


    “还有其他地区的组织呀……”苏小安松了口气。


    幸好,不是只有她一个人面对这一切。


    可是,这件事情,必须要由她来做吗?


    苏小安想,她和黑潮,会不会其实已经算是朋友了?


    她给祂讲了那么多个故事,祂那样配合地聆听,适时发出追问和思考……简直是一个伟大的聆听者。


    除去总是用那些黑雾缠紧她,还说是在“抱”她的奇怪的话之外……


    她怔怔望着死去的少年,想象着黑潮从他身体中醒来的模样,莫名的,竟悄悄扬了扬唇角。良久,她用力晃了晃脑袋,强迫自己不要再思考。


    倘若天平的这一端是人类的存亡……她还有立场维护那位陌生的来自高维的“朋友”吗?


    苏小安清楚地知道,这一刻,她没有选择。


    “——准备好了吗?”莫默问她。


    苏小安深吸了口气,点点头。


    *


    莫默和徐明站在她身后一墙之隔的地方,全副武装,严阵以待。


    苏小安则进入了第一道门,隔着重重屏障,望着床上的少年。


    右耳的耳机里,传来莫默的声音:


    “你的脚下,是当今世界最大型的粒子对撞机,全长上百公里。粒子束在完成加速后,将以无限接近光速的速度对撞,产生类似宇宙大爆炸时的能量——”


    “这个能量将小范围地扭曲时间和空间。如果黑潮响应你的呼唤,率先在这里醒来,祂将被这一能量聚集起来,收束到眼前这个少年的身体里,完成降维。”


    “那时,你的任务就完成了。”


    说起这次行动相关的事,莫默仿佛换了一个人,说起话来精确、详尽,语气冷冽。


    苏小安咽了口唾沫,缓缓点头:


    “那个对撞机,现在已经……启动了吗?”


    “是,”莫默说,“还没到最恰当的时候——等我指令。如果不好分辨,就看那盏指示灯,等它变红的时候,立刻呼唤祂。”


    “好。”苏小安不安地盯着少年头顶的指示灯。此时此刻,那盏指示灯是黄色,似乎预示着机器启动中。


    很快,苏小安便明白了,为什么莫默要她看那盏指示灯。


    自从进了第一扇门后,她的耳边寂静无声,她时常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咚咚的心跳声。


    可是随着时间的推移,她耳边传来一阵隐隐的闷响,那声音似乎是从地下传来的,越来越大,越来越大,不一会儿,整个地表都隐隐随之晃动……


    她不得不扶住面前的玻璃。


    很快,她再也听不到耳机里的声音,耳边只有阵阵几乎震裂她耳膜的轰鸣……


    苏小安吃力地勉强站稳,把身躯靠在玻璃上,用力捂住耳朵,终于好受一些。没等她缓过劲来,那盏黄色的指示灯,骤然切换成了红色——


    苏小安咽了口唾沫。


    “黑、黑潮……”


    她颤抖着启唇,尝试呼唤祂。


    ——她的声音,淹没在巨大的轰鸣声中。


    祂能听到吗?她不安地想。


    “黑潮,黑潮,黑潮……醒醒呀……你该醒来了!”


    她放声大喊。


    可她的声音,在那阵可怕的轰鸣声中,显得如此微弱……好像并不存在一般。


    应当是……失败了吧。苏小安想。


    黑潮并没有回应她的呼唤。


    或许,只是祂太困了,又眯了一会,睡了个回笼觉……


    或许,祂已经窥探到人类的意图,并不打算如他们的愿。


    苏小安怔怔靠在玻璃上,望着那具寂静的少年的尸体。


    忽然,少年身旁的心电图,陡然跳动了一下——


    成、成功了?


    苏小安一惊,双手贴着玻璃,瞪着那具少年的身体——


    奇异的一瞬间,“他”原本深栗色的头发,变得黑极了。


    如同墨水瞬间倾倒而下,漆黑到了极致。


    不仅如此,“他”身上的每一处阴影、身下的影子,都那样漆黑,死寂。


    仿佛没有任何光线,能穿透“他”周身的暗处。


    远远看去,少年死寂的躯体,像是一条隐秘而寂静的黑河,蕴着绵长的、无尽的,她无法窥探的流光。


    像是随时都会睁开眼。


    “他”……要醒过来了么?


    “注入。”


    万籁俱寂。苏小安听到耳边传来莫默冷静的声音。


    注入……


    什么注入?


    她想,这句话,应当不是对她说的。


    苏小安仍看着屏障深处的少年。


    只见“他”浑身剧烈抽搐了一下。


    连带着,周遭的空气,也仿佛瞬间跳动了一下。


    苏小安还没有来得及欢喜,那道心电图,陡然沉了下去,又变成一条死寂的直线。


    “黑……潮?”


    她喃喃一声,难以相信,“他”就这样停止了呼吸。


    “成功了!”


    莫默急促地说了一声。


    “什、什么成功了?”


    苏小安茫然地问。


    他们不是失败了么?


    “在黑潮彻底进入这具尸体的瞬间,我们切断了所有的生命供给系统,并注射了大剂量的毒剂,令祂在吸入第一口氧气之前就死掉。”莫默的声音,蕴着狂喜:“黑潮已死——我们成功了!”


    苏小安听到耳机里传来接连的欢呼声。


    ——人类胜利了。


    尽管,黑潮还没有来得及睁开眼睛……


    祂被卷入这具人类的身躯,首先感受到的,便是窒息,然后,是毒剂作用的痛苦。再然后,便悄然死去了。


    苏小安不知道,此时此刻,她心底该是轻松多一些,还是难过多一些。


    她以为,莫默说要斩杀黑潮,至少会让黑潮彻底醒来。或许,她还能和祂说上两句话……


    没想到,还没来得及睁眼,祂便已经死去了。


    苏小安心脏揪紧,轻轻叹了口气。


    她将掌心贴在面前的玻璃屏障上,双目怔怔看着少年犹如黑河一般漆黑流淌的黑发。


    忽然,少年的指尖动了一下。


    苏小安微微一怔。


    下一秒,只见那少年,从脖颈开始,到肩膀、脊椎、腰椎……一点、一点,缓缓抬起。


    然后,“他”的每一个关节,都开始以诡异的角度,朝不同方向,寸寸扭转。


    仿佛一个失控的关节人偶……又像一截被切断后再生的节肢动物,正逐一测试自己身上细微而繁多的关节。


    寂静的心电图,再次规律跳动起来——


    “全员戒备。计划一失败,黑潮有苏醒迹象!”


    耳机里传来莫默咬牙切齿的声音。


    苏小安咽了口唾沫。她瞪大眼,趴在玻璃板上,看着那个少年以无比怪异的姿势,缓缓站起。


    蓦地,“他”紧闭的眼眸,倏然睁开。


    平静无波的视线,瞬间抬起,对上了苏小安的。


    ——苏小安见过这双眼睛。


    幽冷,平静,死寂。


    仿佛一片荒芜的黑色荒原……在望向她时,又像是一条寂静奔流的黑河。


    莫名地,苏小安头皮发麻,心头狂跳。不知是因为危险,还是因为一丝矛盾的喜悦。


    她弯了弯唇,试着朝黑潮露出一个友好的笑容——


    “他”仍看着她,仿佛视线被什么东西锁定在她身上,一旦接触,就不再离开。


    “计划二。”


    耳机里传来莫默冰冷到极点的嗓音。


    ——这是一道指令。


    苏小安蓦然瞪大眼。


    瞬息之间,刺目的火光骤然充斥了少年所在的空间。强烈的光线让苏小安不得不紧紧闭上眼。


    ——那是一次安静的爆。炸。


    果真如徐明所说的,这层层屏障里,包裹着无数个真空层,隔音良好……苏小安没有听到任何声音,只眼睁睁看着少年所在的空间,被火光和浓烟彻底吞噬……


    连隔绝了他们的屏障,也一道道碎裂开来。


    当苏小安再次睁开眼,浓雾弥漫,充斥了她的视野。


    “大当量的炸。药……”莫默咬紧牙关,低声说着,“世界上最坚硬的无机物都化为齑粉。没有任何生物,可以在此幸存。”


    可他的声音,莫名的,微微发紧。


    ——是啊,世界上最坚硬的无机物,都在此化为齑粉。


    就连她面前的那道防弹玻璃,也碎裂了。


    人们放置的炸。药,经过最精密的测算,爆。破的瞬间,她没有受到任何冲击。可她面前的那层防弹玻璃,已碎成了模糊的一片,密密麻麻的碎片,只是勉强粘连在一起。


    ——更别提里面的那些。


    短暂的一瞬间,苏小安耳边嗡嗡地响,脑子一片空白。


    她又想起那道漆黑黏腻的雾色,祂的触感诡异的一次次“拥抱”;想起那家伙曾经对她真诚地道歉;还有那一盏盏漫天睁开的,星星似的眼睛……


    还有刚刚那极短暂却如永恒的一眼。


    当“他”对上她的眼睛,满眼死寂的黑,仿佛就此开始流淌,奔流不息。


    可是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黑潮……”她喃喃一声,指尖不自觉揪紧面前的碎玻璃,小声说,“对不起。”


    万籁俱寂。


    不知为何,这一次,苏小安没再听到人们的欢呼声。


    所有人都沉默着,似乎正绝望地等待着,某种无法抵抗的存在降临。


    良久——


    嗒,嗒,嗒。


    奇异的脚步声,自玻璃后方响起。


    夹杂着碾雪一般的,玻璃悄然碎裂的声音。


    像是有什么人,正赤着脚,走在满地的碎玻璃上。


    嗒,嗒,嗒。


    那声音,一点点近了。


    苏小安咽了口唾沫,瞪大眼,直勾勾望着前方。


    只见爆。炸后的浓烟,一点点沉淀下来。


    浓烟中,她看到碎玻璃后方,浮现一道模糊高佻的人影——


    一道站在她面前的人影。


    终于,苏小安再次听到了,那道熟悉的、混杂的,有如千重大提琴低音合奏的奇异声音——


    祂念出了,她的名字:


    “——苏小安。”


    第195章


    随着那道重叠的人声响起, 面前碎网一样的防弹玻璃,一块块剥落,轰然坍塌——


    苏小安咽了口唾沫, 后退两步, 才敢抬头看面前的“少年”。


    “他”比她高上不少, 此时未着寸缕, 站在她面前,却没有一丝害羞或是不安的神情。


    “少年”的面目本就俊秀, 但比起长相,更令人无法忽视的, 是那股怪异的感觉。


    苏小安形容不出来,只觉得当她凝视着眼前的黑潮,她的视线, 连同周围的时间、空间和色彩, 仿佛都被某个漩涡卷入祂身下无尽的黑暗之中。


    “你、你醒了。”她硬着头皮说。


    嗒, 嗒——


    赤。裸的身影,如初生的婴儿,又似不受控制的人偶, 摇摇晃晃,一步步逼近。


    最后一步迈出时,“他”的姿态,已变得正常如成人。


    苏小安胀红了脸, 一边后退,一边抬高视线, 努力正常地凝视对方的眼睛。


    可祂的眼睛那样漆黑死寂,她只是看了一眼,就好像整个人坠入某个不见底的深渊。


    她于是把视线下移了一点, 死死盯着祂的脖子。


    好像看着一根救命稻草。


    “这就是,人类的身体……”


    “他”缓缓抬起右臂,凝视着苍白手心的褶皱与纹理,然后是指尖那几圈涡轮一般的指纹。


    无数微小的声音在“他”的耳膜回响,微妙的温度与触感,存留在“他”肌肤。


    却不同于祂另一个形态的完满与充实。


    莫名的,有些空。


    苏小安确信,“少年”的唇瓣并没有张开。


    祂的声音,像是从祂肚子里发出来的,又像是从她脑海中响起的。


    她头皮发麻,努力勾出一个笑容,嗯了一声:


    “喜、喜欢吗?”


    ——如果人类刚才不是以毒剂和炸。药来迎接祂,或许此时,苏小安的笑容会更加自然一些。


    黑潮动作一顿,缓缓抬头。


    烟雾一点点沉降下来,苏小安咽了口唾沫,心虚地低下头,视线不经意掠过某个她不应当看到的地方,又涨红着脸,重新抬头,盯住祂的脖子。


    “对不起。”


    她放弃似的闭上眼,垂下头颅,像是一个罪恶满盈、即将受刑的犯人。


    刚才,她没从黑潮身上看出任何情绪,不知道祂是否生气了。


    但是,先道歉,总是对的。毕竟,她把祂拽到了三维世界,困在一副弱小的人类的身体里……让祂差点被炸成碎片。


    她有些不安地揪紧衣角,忍不住开始胡思乱想。


    “你的故事里,没讲过这段。”


    黑潮说。


    “是呀……”苏小安轻声说:“因为,我也不希望这样的事情发生。”


    黑潮的话音重重叠叠,宛如无数道索命的恶鬼,正凄厉地呼喊。可是经过许久的相处,她早已熟悉祂说话的腔调,她确信,没从其中听出任何愤怒的味道来——


    嗒。


    祂又向前走了一步。


    苏小安忍不住微微蜷缩起身体。背心贴紧身后的另一道玻璃墙。


    直到温凉的气息,悄然包裹住她。


    ——啾。


    左脸传来一阵凉凉的湿意。


    苏小安颤了一下,睁开眼。


    ——啾。


    祂缓缓抬首,唇瓣正从她右脸离开。


    “……还不错。”祂说。


    苏小安的脸颊,蓦然通红。


    “你、你……”她抬手捂住两边脸颊,热乎乎的,“这里不是……那里,这里有、有人……”


    她语无伦次地说着。


    祂停顿了一下,仿佛在试图理解她话中的深意。


    却似乎失败了:


    “所以……?”祂问。


    苏小安张了张嘴,又合上。


    “少年”的身躯如此鲜活地站在她面前,让她差点忘了,黑潮……并不是人类。


    别说是在公共场合避嫌了,就连外面站着的几千号人,在祂眼里,可能只不过是一个忙碌的、密集的蚁群。


    祂不知道“它们”在做什么,也并不好奇。


    ——也或许,祂自始至终都知道,只是不需要在意罢了。


    苏小安轻轻叹了口气,没再做多余的解释。


    黑潮见她并不回答,也没继续追问。


    只是有些好奇地,以身躯将她压在那道玻璃上,双手尝试着探向前——然后,是脚。


    果然,祂趔趄了一下,将她撞得小声闷哼了一声。


    黑潮的动作顿了一下,缓缓收回双足,立在原地。


    ——显然,人类的脚,并不适合像手一样乱动。


    苏小安只觉得那双大手绞缠住她腰肢,将她圈在祂怀里,一点点收紧了。她屏住呼吸,不敢乱动,额间落下一滴冷汗,生怕祂一个没控制好,就把她的内脏挤了一地……


    应、应当不会吧,她努力说服自己,这个少年的身体相当孱弱,祂应当不能那样……的吧。


    “——手,太少了。”


    黑潮微微蹙眉,客观地评价着这具人类的躯体。


    又过了一会儿——当她严丝合缝地被祂揉在怀里,祂又撤回了前一个判断:


    “……够用。”


    苏小安的脸颊早就红透了。


    从来没有这样一刻,她如此庆幸——


    幸好,她没有教祂更多的东西。


    祂知道如何亲吻、拥抱,知道人类之间可以牵手,恋爱,居住在一起度过余生。


    却不知道什么叫做。爱。


    苏小安耳边听到“他”扑通扑通的心跳,缓慢的,令人安定的心跳。


    奇异的,她的心跳声,也一点点平缓下来,一下又一下,缓慢地跳动着。


    忽然,她右耳的耳机里,传来一道迟疑的声音。


    “苏小安……”莫默说:“你们是在……拥抱么?”


    苏小安知道,他们能看到里面发生的事。她点点头。


    正想说话,只觉得一道怪异的目光,落在她右耳的耳机上。


    她略微抬头,只见黑潮静静凝视着她的耳机,瞳孔中流窜的黑色,有如一条奔流不息的黑河——


    她没察觉祂的手离开她腰间,那枚耳机已经从她耳间脱落——


    当啷。


    落在了地上。


    “怎、怎么了吗?这个耳机……”她问。


    “太吵了。叽叽喳喳的。”黑潮说。


    苏小安想了想,说:


    “他们应当想和你谈一谈。”


    她不知道,莫默他们是否仍执着于斩杀黑潮……如果双方能好好谈一谈,应当是最好的了。


    黑潮略微低眸,眸光淡淡掠过她身后的玻璃墙外,密密麻麻的人影,眼底无波无澜。


    祂收回目光,收紧怀抱,下巴搭在她肩上,轻轻蹭了一下,发出一声长长的、满足的叹息。


    “喂……”苏小安脸颊热乎乎的,她可以接受黑潮在静止的时空中以混沌的黑雾包裹住她,并不代表当“他”作为一个成年男子时,依然可以这样做。


    这是两件完全不同的事——


    她轻轻挣扎了一下,试图推开眼前的男子。


    手心触碰到他肌肤的时候,脸颊越发滚烫:


    “黑潮!你不可以这样抱我!松手!”


    黑潮显然怔了一下。


    “为什么?”祂问。


    “因为现在,你是一个男人……呃,至少有着人类男性的外貌。人类男性,是不可以这样随便抱住另一个人类女性的。这是越界,违背了世俗的……礼仪。”


    她认真解释着,一边用力推那人纹丝不动的胳膊。


    嗤——礼仪。


    苏小安不确定,自己是否听到一声嗤笑。


    再抬头,只见那人盯着她热气腾腾的脸颊,眉尾一点、一点挑起。


    “不是人类男性,才可以‘抱’着你,对么?”


    黑潮问。


    “对……”虽然在人类看来,那种方式,与拥抱无关。


    苏小安严肃地正想点头,只见身后不远处那扇透明的门扉已向两旁滑开,莫默拉着徐明狂奔了进来,在一旁朝她猛力摇头。


    苏小安:?


    她咽下到了嘴边的话,认真看眼前的黑潮,只见祂苍白的肌肤表面,隐隐浮现一道道奇异的血痕,似有纤细的血管,正从末梢一点点爆裂开来——


    “不,不是的!”苏小安猛然反应过来,“都、都可以!”


    她求助地望向莫默和徐明,他们紧张地盯着黑潮,直到确定祂恢复平静,长长松了口气。


    “你……你刚刚,是要做什么?”苏小安咽了口唾沫。


    黑潮没有什么表情:


    “离开这具人类躯体。”


    “哦……哦!”苏小安哦了一声,又朝着莫默和徐明张望了一下:“那,那……我问问他们到底想干什么,可以吗?”


    “……”黑潮没说话,只将怀里温暖娇小的躯体拥紧了,唇瓣轻轻触碰她脸颊,一下,又一下。


    好……好尴尬……


    苏小安不排斥黑潮的吻,可是在莫默和徐明面前……好奇怪。


    她抿紧唇,悄悄伸出手,捂住那人的嘴巴,低声说:“不要在别人面前亲我!!!”


    黑潮奇怪地说:“为何要在意他们?”


    “那是我的……同类,”她别扭说出这两个平时几乎用不到的字眼,“人类是社会性动物,你不要让我社死!”


    她真怕,祂把其他人视同无物,在这里做出奇怪的事来。


    “……”


    黑潮能明白她的意思。


    许多时候,祂想将眼前的人类拥进身体深处,牢牢地包裹,每一寸都贴合在一起,直至彻底融为一体。


    生与死,对祂而言,不具有任何意义。可是莫名地,当“死”这个字眼从眼前的人类口中脱出,祂心底掠过一抹奇异的、祂未曾经历过的恐慌。


    仿佛这个字眼,真的能将她从祂怀里夺走。


    苏小安只觉得抱紧她的双手松开了些,又忽然圈紧,又松开,又圈紧。


    她不知道祂怎么了,只当自己刚才语气太差,令祂伤心了,不由得缓和了些:


    “松开一些,对,是这样子……”


    她努力引导祂松开手,像一个精神正常的人类一样,站在她身旁。


    “……”


    一旁的莫默和徐明观察了片刻,良久,缓缓对视了一眼。


    *


    几名工作人员取来一套宽松的灰色制服里衣,套在黑潮的身上。


    黑潮垂着眼,余光掠过几名忙碌的工作人员,良久,缓缓抬手——


    “等等!你要做什么?”


    苏小安惊慌地制止祂。


    黑潮望向苏小安:


    “我不需要‘服饰’。”


    “不!你需要!”


    苏小安头摇得像拨浪鼓,她按住祂肩膀,以免祂突然恢复本性,非要把衣服甩在一旁,四处裸。奔。


    虽然,祂不在意所有人类的眼光。


    可是,她在意!


    她绝不能让那样的事情发生。


    “……”黑潮沉默了一会儿,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像是有些茫然。


    莫名的,苏小安有些心疼:


    “你……你不愿意做人类么?他们看起来,好像想让你在这里生活一阵子。”


    她缓缓抬眼,扫视着周围的景象。


    不知何时,他们的前后左右,悬停着四五架的拳头大小的超小无人机,各自拎着一个摄像头,盘旋在他们周围,实时监控着黑潮的一举一动。


    起初,她有些不自在……直到后来,她发现在黑潮眼里,这些无人机,好像几只无人在意的苍蝇。


    便也学着祂的样子,逐渐释然了。


    她想,这样无死角的监控,至少比斩杀计划要好些。


    ——如果他们当真愿意放弃那个计划的话。


    只是,黑潮并不搭理其他人类,哪怕是最德高望重的人。


    冷漠的无视,等于变相拒绝了所有的谈判。


    在人类眼里,没有对他们表过态的黑潮,好像一颗不定时炸弹,不知什么时候就会突然爆发,遵循祂的本性,一点一点吞噬掉人类存活的时空。


    第196章


    “……”


    黑潮缓缓抬眼, 深黯死寂的眼眸,落在眼前看起来略有些不安的女人脸上——


    “不愿意。”


    祂说。


    “呃……也是。”


    苏小安挠了挠头,不知该说些什么。


    她能理解祂的感受, 倘若她有得选择, 自然也要去做那位张口就能吞噬宇宙的天灾外神, 而不是小小一只、可以轻易任人宰割的人类……


    忽然, 她手机剧烈振动起来。


    苏小安怔了一下。


    她亲人早已亡故,人际又淡薄, 按理来说,没有人会联系她, 除了她很久之前拨打的120……她想了想,取出手机看了一眼,只见一条条短信相继轰炸进来——


    【苏小安, 不许乱说话, 留住祂!】


    【我是莫默。】


    【快点看手机!留住祂!】


    【留住祂!!!!!!】


    ……


    苏小安猛地把手机塞回口袋里。


    良久, 忍不住缓缓抬手,纤细食指,按了按突突跳动的太阳穴。


    “呃, 我是说,做人类有很多好处的……”


    她绞尽脑汁地想着,一边说:“比如,可以……看漂亮的蓝天白云呀, 小花小草呀……”


    黑潮顺着她的目光,朝远处望去。目之所及, 只有监测中心惨白的天花板、狭小不透风的窗户,水泥牢笼般的院墙……


    “呃……”苏小安慌乱游移的视线,求救般, 落在一旁叼着摄像头的无人机上:


    “可、可以玩很多有趣的玩具!比如旁边这台无人机……”


    黑潮瞥了一眼那些嗡嗡叫的人造苍蝇,面色死寂,毫无波澜。


    她噎了一下,又看向外面来来往往、严阵以待的工作人员:


    “可以没日没夜地工作,发挥自己的剩余价值……”


    她差点咬掉自己的舌头。


    黑潮缓缓挑起一边眉毛,眉心拧紧。看她的眼神,仿佛人类在看一只怪物。


    “……”


    苏小安觉得,她一定是太紧张了,难道做人类果真有这么没意思么?除了被困在水泥牢笼里,有时摆弄一些无生命的物件,就是没日没夜地工作……怎么会这样?一定、一定还有些有趣的事情的吧。


    苏小安兜里的手机又开始轰隆隆地振动。她头皮一阵阵发麻,犹豫了一会,没敢拿出手机,只是猛然拍桌站起:


    “放我们出去!我……我要离开这里!!!”


    *


    异常现象监测中心的外部,并不比里面好上多少。


    天上的黑色迟迟没有散去。


    浓黑的阴云,笼罩着城市,不时自空中坍塌而下的黑色墨点,砸在地面,仿佛是什么不知名的存在,正小口蚕食着冰冷的水泥地块……


    就连空气,也好像冷冰冰的。


    ——原本,她还想要带黑潮出来,看她说过的蓝天白云、小花小草。


    现在,却四处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到。


    苏小安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只觉得五脏六腑都冷静下来。


    她还得想些别的办法……


    苏小安沉默地思索着,往前走了一段路。


    忽然,一团黑色恰好砸落在她面前,她连忙停下脚步,险险躲开了那滴黑雨。


    身后紧跟着的那人却没有及时刹车,一下撞到她背后。


    “唔……”


    苏小安以为自己要被这股力道撞飞出去,没想到却被那人的一双手圈住了腰。


    祂的身体本该没什么力气,可是奇异的,当祂决定留下她,她便被一股稳定的源源不绝的力量定在原地。


    苏小安脸颊有些热。她静静等了一会儿,那人仍然没有松开手,反而有越搂越紧的趋势……


    几台摄像头仍旧悬停在他们身侧,无死角地记录着。


    ——此时此刻,不知道有多少科学家正透过这些摄像头来观测黑潮,分析祂的习性和心理状态。


    苏小安越发不自在,她暗示性地咳嗽了一声,然后又一声,试图令祂想起她刚才的叮嘱。


    黑潮全无反应,反而将坚硬的下巴,搭在她肩头,轻轻蹭了一下,随后,整个人彻底贴了上来,完全覆住她脊背。


    ——她又听到了,那阵熟悉的、舒服的喟叹声。


    莫名地,心中一动。


    “你……”苏小安犹豫了一下,低声问:“你不会是喜欢我吧?”


    身后那人似乎怔了一下。


    冰凉的呼吸,拂过女人粉嫩姣好的侧颜,将她白皙脸颊上细微而极柔软的绒毛,轻轻拨弄了一下。


    黑潮的呼吸  ,忽然加重了一些。


    苏小安感觉到这阵沉默有些漫长,她小声说:


    “不是也没关系,我只是问一问。”


    “这是‘喜欢’吗?”黑潮低声说。


    混杂而怪异的声线,仿佛是从她脑海中响起,一阵阵敲击着她的耳膜。


    “你问我吗?我不知道呀……”苏小安说,“你觉得是,它就是;你觉得不是,它就不是。”


    黑潮先是嗤笑一声。


    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冷声追问:


    “——到底是还是不是?”


    “你!”苏小安噎了一下:“你的心思,叫我怎么猜得透?我是人类,人类!”


    她顿了一下,声音极小地说:


    “黑潮,你知道吗?在人类的维度……有某些东西,只有你相信它存在,它才会在你的世界里存在。”


    她无法告诉黑潮那个答案。


    因为这个问题,只有祂自己才能解答。


    在苏小安看不到的角度,黑潮的眉心,拧成了一团。


    祂冷笑了一声:


    “你的意思,只要你相信谎言,谎言就会成真么?”


    “倒也不是这个意思……”


    苏小安摇了摇头。本不想就此与祂争吵,可转念一想,既然是她把黑潮呼唤到了这里,便有责任,为祂解释清楚一些人类世界的逻辑。


    她想了想,说:


    “有句话说得好,当你手握锤子,看到的一切都是你的钉子——若你信奉弱肉强食,这世界的他人,要么是你的食物,要么是你的捕食者;若你信奉知交满天下,天下人都可以成为你的朋友……”


    忽然,她顿了一下,良久,轻声说:


    “若你不相信爱,即使身边善意环绕,甚至自己的心也在蠢蠢欲动……那么你也看不到它的存在。”


    苏小安在问出那个问题的时候,其实也是十分迟疑的。


    她记得,黑潮将爱情视作谎言。


    那么祂对她的感情,就绝不可能是男女之间的喜欢。


    ——或许,是食物更恰当些。


    确切地说,是一块会开口讲故事的,特别的食物。


    思及此,她没忍住,莫名弯了弯唇。一偏头,瞥见黑潮若有所思的目光。


    “我想要你。”黑潮忽然说。


    苏小安愣怔了一下,脸颊一点点胀红。她的脑子努力地运转,良久,决定基于他们之间目前的关系,把这句话翻译成——


    祂想吃饭。


    “饿、饿了么?”她喃喃着,取出手机:“我、我叫莫默他们给你准备点吃的……不知道你口味怎么样?喜欢清淡的还是麻辣鲜香一点的……难道是生、生食?”


    手机疯狂振动,屏幕上方跳出莫默轰炸过来的一条条消息——


    【答应祂!!!】


    【先想办法拖住祂!!!】


    【苏小安,快点答应祂,我们有工伤补贴!!!】


    【巨额补贴!!!!!!】


    ……


    苏小安闭了闭眼。


    可恶。


    他们怎么知道她缺钱?


    可是问题在于……


    他们都不清楚,黑潮是要吃饭,不是谈恋爱啊!!!


    她人都死了,还要那巨额补贴做什么?


    他们是要给她烧纸钱糊弄她么?


    她脸色黑了下来,猛地锁了屏幕,把手机揣回口袋里,抬手指着其中一台无人机说:


    “你们,快点给黑潮准备好吃的,各种菜系口味都来上一些!我……”


    她僵硬地扭头,瞥了一眼那人漆黑暗芒流转的眼眸,声音一点点弱了下来:


    “我不好吃的……”


    她尾音拖得极长,隐隐发颤。


    黑潮对她方才的话都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


    唯有这句,祂表示反对——


    “不,会很好吃。”


    祂斩钉截铁道。


    苏小安只觉得自己的心凉了半截。


    口袋里的手机,又开始突突突突地振动。


    她无视了那阵响动,只猛烈摇头,努力说服祂:


    “不,不,我不够你塞牙缝的……不如放过我,我还能给你讲故事呢!前几个晚上,你不也听得很开心吗?”——无论祂是否真的相信故事里的事,她想。


    极低地,黑潮嗯了一声。


    像是在认可她的话。


    苏小安悄悄松了一口气。


    两人正说话间,一道消过音的细微马达声逼近。苏小安看到一辆密不透风的暗灰色SUV迎面驶来。


    车门无声滑开。几名工作人员从车上下来,快速摆开一张圆形的折叠桌,随后端上一份份热气腾腾的菜肴。


    “好……高效……”


    苏小安看直了眼。


    这就是……异常现象观测中心应对黑潮的绝对速度么?


    只可惜,黑潮那个不通人性的家伙,根本就不领情。


    祂或许根本就没注意到,人类此前花了多么大的功夫,想要杀死祂;此时,又花了多么大的功夫,试图取悦祂。


    苏小安摸了摸空空如也的肚子,遗憾地想,既然如此,眼前这些美味,就由她来享用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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