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青冥说完话, 便隐去了所有的气息。
姜小姝只觉得他像是骤然消失了……一瞬间,周围甚至变暖和了一些。
可是,只剩下她一个人, 独自面对着那些手里拿着长矛的守卫。
她深吸了一口气, 按下剧烈跳动的心脏。
——青冥将她隐去了身形, 他们应当都看不见她才对。她不必惊慌害怕的。
她两步走上台阶。
那名站在门前打盹的守卫, 将长矛横抱在怀里,脑袋一点、一点地向下坠。
有一瞬间, 冰冷的矛尖,差点扫到她肩膀。她咽了口唾沫, 连忙快步往旁边闪了一下,顺势推开门,闪身进了屋里。
嘎吱——
大门被推开。
“——谁!”
打盹的守卫顿时清醒过来, 立起长矛, 怒目扫视着周围。
——空无一人。
“什么怪风把门都吹开了……吓了我一大跳。”
他讷讷地收回长矛, 转过身,小心翼翼地合上门。
另一旁的守卫斜眼笑他:
“你小子,昨夜偷偷干什么去了, 站着也敢打盹?祭司大人还没走呢!小心他听到动静,出来狠狠罚你!”
“你……好兄弟,求你了,你可别让祭司大人知道……”
*
姜小姝眼睁睁看着守卫搂着长矛, 就这样合上了大门,全程好似完全没有看见面前僵硬无比的她一般。
门外, 他们似乎在说笑打闹。声音模模糊糊,她没再去听。
只悄悄松了口气,快步朝着屋里走。
还未绕过屏风, 便察觉到屋内另一个人的存在——
“——仍不愿告诉我么?”
低沉温润的男声,蕴着些让人难以领会的神秘笑意。
姜小姝一僵,停下脚步。
——是……祭司的声音。
莫名地,她心头泛起一丝恐惧……
即使知道外人看不见她的身形,她仍是后退了两步,小心躲到门厅的廊柱之后,双手轻轻打着颤。
祭司……怎么会在这里?
姜氏的声音有些微弱,却意外的缓慢从容:
“能说的,都已说了。那日有窃贼闯入,想要轻薄于我,却没有得逞。他听到你们的声音,早就跳窗逃了出去——”
姜小姝心一沉。
祭司……是在向阿娘追问她的下落么?
阿娘不想让祭司知道她曾经到过这里,胡诌了一个窃贼作掩护……
可是,他们早就将她火祭了,亲眼看着她的花轿被火海吞没。
姜小姝愿意相信,那些村民们害怕她挟着“龙神”回来报复所有人,所以对她万分恐惧……
可是这祭司……
莫名地,她觉得,他定不是那样简单的人物。
毕竟,他曾以早已死去的龙神之名,将那么多人沉进尸林里……又以一副这样年轻俊秀的模样,活了那么多年……
他怎么可能怕她回来报仇?
——是姜小姝怕他才对。
“哦?”
果然,祭司仍是温润笑着,嗓音听起来没有一丝愠怒:
“不是姜燮么?”
——姜燮,是姜小姝父亲的名字。
她怔了一下。
姜氏同样是一怔。
她垂下眉眼,遮住眼中的恨意,低声说:
“阿燮不是早已被你亲手沉进了塘底,怎么你竟问我他的下落?”
阿爹……果然在塘底……
所有人都告诉她,姜燮是在打猎的时候,不小心掉进湍急的河流,瞬间被水流冲了出去,连尸骨也没有留下。
原来,他竟是被祭司秘密“处理”掉了。
姜小姝剧烈颤抖着,捏紧拳头,一点点咬紧了牙关。
“他瞒着你……抑或是,你瞒着我?”
祭司笑着说。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姜氏别开眼,冷声说。
“但愿如此……”祭司温声说,“那日,若不是姜燮求我留下你们母女两人的性命,如今你们一家人该合葬在一起。”
“——你!你对不起阿燮——你害了小姝!”
姜氏颤声说。
祭司簌簌晃了晃签筒,只是笑:
“十六年前,你分娩之时,便听到过来自龙神大人的预言。这是姜小姝的宿命——她降生于龙家村的意义。她是龙神的新娘,带给龙家村新生与希望的新娘——”
“根本没有什么狗屁龙神!你叫村民节衣缩食、献出贡品子女,祭祀那个不存在的神明,究竟是想做什么?”
姜氏低喝一声。
“看来,姜燮果然瞒着你……”祭司避开她话锋,只低声笑,“也罢,看来你也不过是他一时起意的玩物罢了。我说的,对么?”
他笑吟吟地望着姜氏越发愤怒的面色,脸上仿佛戴着个千年不变的面具。
姜氏闭了闭眼,深吸了一口气,抬手指了指门外,牙缝里蹦出一个字:
“……滚。”
祭司依言起身,朝她轻轻颔首:
“那么明日,我再来看你。”
*
姜小姝自廊柱后头探出头来,望着眼前的一幕。
只见姜氏捏起桌上的茶碗,高高举起,差一点便掷向祭司挺拔的背影。
——她终究忍住了。
扭曲愤怒的面容,良久都没有平静下来。
祭司握着他从不离身的签筒,脸上带着从容的、不变的笑意,向着门外走。
走到姜小姝所在的廊柱的时候,忽的,停下了脚步,转过头,望了她一眼。
姜小姝只觉浑身血液都停滞了一瞬,脊背凉得透顶。
只见那张年轻俊秀的面容之上,笑意忽然淡了些。
他定睛望着姜小姝所在的位置,似是有些不确定地,眯了眯眼。
抬腿便要走过来细看。
姜小姝不确定他究竟有没有看到自己,咽了口唾沫,身躯僵硬极了。
“叫你滚……怎么是聋了么?”
姜氏低声说。
祭司闻言,低低一笑,似有些无奈地轻叹了口气,摇摇头,终究抱紧怀中的签筒,离开了房间。
*
姜小姝从那廊柱后头走出来,仍觉得脚下有些虚浮。
祭司……究竟有没有看到她?
为何会盯着她所在的方向,望了那么久……
——不行。
一炷香……
时间很短,她不能一直纠结于此。
待祭司离开房间,合上门,她快步走向了姜氏,低声唤:
“阿娘!”
姜氏浑身骤然一僵,戒备地抬头,望向声音的来处,只见那里空空如也,不由得惊骇地瞪大眼:
“什、什么?”
“阿娘,是我,小姝呀!我就在你面前……”姜小姝两步走上前,急切道,“我知道你现在看不到我……时间紧急,不好同你解释。阿娘,我们想办法离开祭司宅邸,外面有人接应我。”
姜氏闻言,微微蹙眉:
“是谁……谁会来接应我们呢?”
她低声说着,声音有些悲怆。
姜燮已被沉在了塘底,她不知道,还会有谁能来救她。
有一瞬间,姜氏甚至觉得,她听到了并不存在的声音——或许,她已经疯掉了,才会听到姜小姝在同她说话……
姜小姝顿了一下,不知从何说起,良久,有些不好意思地,小声说:
“他叫……青冥,是一条……呃,好人。”
……条?
“青冥……”姜氏将那名字咀嚼片刻,“是个男孩么?”
姜小姝想说是,又觉得有些不妥。
青冥的辈分……应当不能叫他“男孩”吧。
——该叫他老爷爷才是了!
这样想着,她便没认真回答,只含含糊糊嗯了一声,上前两步,推开窗,仔细查看着窗外的景象,确认守卫的数量和方位。
“上一次从这里逃跑的时候,我找到一处绝佳的躲藏地点,一定可以顺利逃出去……阿娘,快同我来。”
姜小姝回过头,对姜氏说。
姜氏愣愣望着面前,忽然被一双看不见的手推开的窗户,窗户外边,是她暌违已久的茂盛山林,还有湛蓝广阔的天空。
有一瞬间,她犹豫了。
——她果真没疯么?
“你……你?”
姜氏喃喃着,犹豫着,似是想说话,又不知该对这妄想中的女儿说什么。
姜小姝一眼便明白了,姜氏,仍以为自己疯了呢!
她哭笑不得地上前,轻轻
拉住她的手臂,将她往窗户边带:
“相信我,阿娘。”
熟悉的触感,让姜氏瞬间便定下了心神。
她咬咬牙,点了点头,双手架在窗枢之上。
——一切顺利。
姜小姝悄悄松了口气。
然而,未等两人从那扇窗户翻越出去,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双略微沉重的脚步踏了进来。
——那是一名拿着长矛的守卫。
姜氏慌乱地收回手,假装站在窗前,朝远处眺望。
那守卫正踏进来,见状警惕地问:
“喂,站在那看什么呢?”
姜氏强作镇定,回过头,低声说:
“呆得闷了,开窗透口气罢了。”
“——没有外人来过吧?”
守卫两步冲了过来,警惕地从窗户朝外张望着。亲眼确定窗外空无一人,仍不放心地多问了句。
“没……”
姜氏还没把话说完,便觉那守卫忽的一顿,整个人无声倒在了地上。
姜小姝微微颤抖的声音,在她耳旁响起:
“既然……他过来,阿娘,换上他的衣服吧。”
姜氏心口直跳,十指悄悄攥紧,低声说:
“好。”
看到守卫在她面前轰然倒下的一瞬间,姜氏终于相信——
是她的女儿,回来救她了。
十几年来,她捧在手心,时时不忘心疼和照顾的小女儿……几年前还因为摔破了膝盖而在她怀里哭泣的小女孩,竟那样勇敢地一次次闯破重重守卫,誓要把她从祭司手里救出去……
不知何时,姜氏唇边勾起一抹复杂的笑意。
半分是欣慰,还有半分,却是担忧……
——知道是小姝回来,她反而不再想同她离开。
她知道那人的手段,倘若她这一趟出去,被祭司抓住,她和小姝,都完了。
可是,那守卫已经被姜小姝砸倒在了地上……只要有人进来,同样会追查下去,直到找到小姝为止。
姜氏咬咬牙,快速换上那守卫的衣服,千言万语,只化作一句话:
“小姝……一定、一定要小心。”
姜小姝认真点点头。
第162章
*
“阿娘, 来这里!”
姜小姝站定在窗下,轻声唤姜氏。
姜氏身体本就弱些,又患病在身, 从窗户跳下来的时候, 颤颤巍巍的。
姜小姝知道她身体不便, 可是在这种情况下, 却很难周到地顾及每一处。她只能咬咬牙,警惕地观察着周边守卫的动向, 一边搀着姜氏,同她隐到一旁的柴房后, 这才低声问:
“阿娘,怎么样?”
“我还好,”姜氏低声说, “小姝, 不必管我, 走快些,别被祭司发现。”
姜小姝低低嗯了一声,看着姜氏难掩吃力的神情, 仍是有些忧心和难过。
她颤声问:
“阿娘,我是不是不该带你出来?”
姜氏笑了,伸手探向面前的空气——果然触碰到她熟悉的,那张温暖柔软的脸颊。
她摸索着, 依照记忆中的感觉,找到眼睛下方的位置, 用略微粗糙的手背,拭去了姜小姝的几滴泪水,温声说:
“傻孩子。你以为我便想待在祭司那里么?倘若不是害怕拖累了你, 那日你来找我,我早就同你跑出来了。哪管得上这副破破烂烂的身子?”
“真……真的么?不是我连累了你和阿爹么?”
姜小姝仍有些难过。
那时,倘若不是她在阿娘的肚子里急着出生……倘若不是她偏偏中了那怪异的签子……那些倒霉的事情,怎会一桩桩地落到他们家头上?
姜氏笑笑:
“再说傻话……还不快走?哪怕是病死在外边,也比一直落在那祭司手里强。”
姜小姝用力嗯了一声。
姜氏虽穿着守卫的衣服,走路起来,却不像那些大手大脚的健康男人,一看便是个生了病、腿脚不便的人。
姜小姝咬咬牙,蹲下身,将她背在了背上,继续朝前走。
“哎……你!”
姜氏不赞成她的举动,想说些什么,终是咽下一些,只有些不安地絮絮念叨着:
“你可得省些力气呀……万一被他们发现了……唉。”
姜小姝没再分神说话,只背着她朝前走。
恍惚间,只觉得背后那人,并不如她以为的那样重。她背着姜氏,竟能自如地行走,仿佛只是背着一袋重些的米。
她心中有些酸涩,加快了脚步,背着姜氏,沿着无人的屋檐底下,一步步朝外走。
不知何时,身后传来一阵喧嚣声——
她隐隐听清了其中的几句。
“……人没了!姜氏不见了!”
“快找啊!”
“还不报告祭司大人!”
“祭司大人,祭司大人呢?”
……
姜小姝心底沉了又沉,加快了脚步。
姜氏伏在她后背,有些无奈地,轻轻叹了口气:
“小姝……我有一件事,还未告诉你。”
“阿娘……你说。”
姜小姝低声说。
“你方才一定听到了吧——你阿爹,被祭司沉在了塘底的尸林里……”
姜小姝闭了闭眼,闷闷嗯了一声。
——祭司杀了她的阿爹,她要找他报仇!
“可是,不必向那祭司寻仇……”
仿佛是知道她心中的想法,姜氏立刻便叮嘱了一句,然后,才接着向下说:
“这样死去,你阿爹应当是高兴的。他还会回来,只是,或许你我都不会再认得他了……”
姜氏的声音越来越低。
姜小姝一怔:
“阿娘,你、你在说什么?”
姜氏如自言自语般:
“你阿爹他,可能不是个好父亲……但他是个英雄……”
姜小姝低声说:
“阿娘,阿娘!你省些力气,不要再说话了!我们先离开这里,去见青冥,好么?”
“你说的青冥,应当是如今的那位龙神吧?”
姜氏忽然说。
“阿娘,你、你知道他?”姜小姝愕然瞪大眼。
“我只是想,应当有那么一位人物存在,即使他从未出现过。你阿爹总是和我说,他走后,再没有人盼着龙家村好了,即使是新任的神明……”
姜小姝喃喃着说:
“我、我不明白……阿爹他?”
“——放我下来,你走吧。”
姜氏低低地,冷静地说。
“阿娘?我们、我们已经快到了呀!”
姜小姝不明白,姜氏为什么忽然要说这样的话,不再愿意同她离开了。
明明,她们马上就能离开这个院子。
姜小姝是那样的不解——
直到她忽然看清了,不远处那抹穿着暗金龙纹黑衣的挺拔身影。
姜小姝呼吸停滞,顿住了脚步。
浑身血液倒流。
“——都说这处石墙最矮,我便想,你们当是会朝这里来才对。”
祭司握着手中的签筒,笑吟吟道。
“你……”姜小姝正要说话 ,姜氏抬手,准确捂住了她的唇瓣,止住了她的下文。
姜小姝只得瞪大眼。
姜氏松了手,缓缓从她背上下来,踩在地上,挺直了脊背,淡声问:
“不是说,明日才来找我么?”
祭司笑吟吟道:
“若是现在不来,明日,我可是找遍龙家村,也寻不到你的影子了。”
他意有所指地望了一眼姜小姝所在的位置,唇角微挑——
“姜小姝么?”
姜小姝忽然意识到,他其实看不到自己。正想张口回答——
“与你无关。”
姜氏坚定地说。
祭司却已从她毅然决然的神情中,确认了姜小姝的身份,神情不由得划过一丝意外:
“姜燮已是个普通人,他的女儿,也应当是个凡人才对,怎么竟能从火祭中活下来……哦,因为那位‘龙神’大人么?”
他笑笑:
“我便知道,即使‘祂’拒绝回应我,这签筒,仍是有力量的。”
姜小姝知道自己的身份已经暴露,索性也不再遮掩,只是低声说:
“请你让开,我要把阿娘带走。”
祭司笑着摇摇头:
“你与姜氏,都不能走。”
姜小姝怒目:
“你!我们想走便走……关你什么事?凭什么拦着我们?”
“自然是凭……这里是龙家村,不是姜家村。”
他话音未落,兀自笑了起来:
“说笑罢了,可莫往心里去呢。”
说罢,挥挥手,两边便出现几名守卫,朝着姜小姝两人围了过来。
姜小姝知道他们看不见自己,虽然气极,却不再吭声,只是悄悄伸出脚,闷声绊倒了几个守卫,在一片混乱的倒地声中,护着姜氏后退了一些。
“青冥最想杀的那个人类……就是你吧。”
某一瞬间,她忽然想明白些什么,喃喃着说。
“青冥……”祭司咀嚼着这两个遥远而熟悉的字眼,感慨道:“多久没有听到这个名字了……他还好么?身上的蛊毒,无人能帮他解吧?即使……是你。”
姜小姝心底重重一沉,努力维持镇定,轻声问:
“什么蛊毒?”
“噬心蛊。”祭司笑着说:“莫让这名字吓着了你……它不过是在发作时,令人冷热交加,如万蚁噬心——有些焦躁难耐罢了。”
万蚁噬心……
焦躁难耐……
冷热交加……
他只一提,她便知道了。
初见之时,雨还未彻底停下的时候,青冥便是时冷时热的——蛇躯焦躁地缠着她不放。
她原以为是它在发。情。
原来,不止如此……
难怪那场雨,持续得那样久……
难怪,青冥心中有恨意。
姜小姝深吸了口气,咬了咬牙关:
“怎么能解?”
“告诉你也无妨——”
祭司淡定微笑:
“噬心蛊,每位龙家村人成年之时开始,每年服用,种于己身,作用于所信奉之神明。信仰越深,效用越大。”
“解法么——自然是杀了龙家村里,所有种下过噬心蛊的人了。”
姜小姝动作一顿。
“那便是……无解么?”
她咬牙问。
“嗯~”
祭司轻轻嗯了一声。
眼尾眯起,神情似有些愉悦。
“可是你……为什么要这样对他?”姜小姝百思不得其解。
“若你偶得一法,可凌驾于神明之上,你用是不用?”
祭司晃着手中签筒,温润一笑:
“说笑罢了……你也知道的,龙家村地势偏僻尴尬,每年有无数人因山洪、猛兽、疫病而死。我曾真心祈求龙神帮助龙家村,消除所有的苦难……可自始至终,祂只回应过一次——你可知,是哪一次?”
“我……不知道。”
姜小姝说。
祭司微微一笑,笑眯眯的眼底,却溢满憎恨的黑雾:
“祂赠我不老躯壳、漫长寿命,要我与祂一同观看这世间千般苦难,不断重演,重演,再重演……”他温声说。
“……”
姜小姝咬住下唇。
这可真像……青冥干得出来的事啊……
他一定是被祭司絮絮叨叨的烦透了,才做了一件这样讨人厌的坏事。
“你觉得,这是礼物……还是诅咒?”祭司说着,眼底黑雾散去,恢复一片温润祥和,“祂既施予我这样的诅咒,我便回赠祂同样的痛苦。曾经,我只是希望祂能感知到人们的苦痛,便懂得慈悲、宽恕和解救……可显然,我错了。祂那副懒散恶劣的样子,与前一任龙神,截然不同……我真不该……”
他像是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忽的顿住,下意识晃了晃签筒,话语戛然而止。
“不、不该什么?”
姜小姝愣愣地追问。
祭司的神情有一瞬间的恍惚,仿佛穿越时空,捕捉到一件久远回忆之中,几乎要忘却的旧事。
他眯了眯眼,没再说下去,只道:
“那之前的事,便与你无关了。”
姜氏轻声说:
“哪里无关?你不该杀了阿燮,妄想获得他的力量、取而代之……对么?”
祭司笑笑:
“你果然知道姜燮的事——”——
作者有话说:这篇文以后应该都没有榜单了
感觉自己好像是真的不大适合写文啊orz
正好这几章状态也有点迷……
我努力调整下,隔天更新呢
第163章
姜氏叹息一声, 避开祭司目光,摇摇头,轻描淡写道:
“只略听他说过一些。”
什么意思……
很久以前……祭司……杀了姜燮?
姜小姝愣了一会儿, 忽然反应过来, 瞪着祭司:
“什、什么意思, 你……你杀过阿爹……两次?”
祭司眯了眯眼, 厉声说:
“姜燮是姜燮,龙神是龙神!现在的姜燮, 不过是一个屡次阻挠祭祀的叛徒罢了。按照村律,他早该沉入塘底!”
姜燮……龙神?
姜小姝深深蹙眉:
“阿爹……和龙神……他们……是一个人?”
她脑中有些莫名的眩晕, 闭了闭眼,眼前莫名浮现了地下暗室深处,那庞大的巨龙骸骨, 还有那些如金色血液书就的血书……
姜燮……她死去的阿爹……是上一任龙神?
“——莫再听他乱说了……再听下去, 我家娘子夜里又要在我怀里掉金豆豆了。”
一道熟悉的声音传来, 宛如蛇类低频的震动,夹着些奇异的、慵懒的笑意。
“谁!”
祭司动作一顿,眼底浮现一丝慌乱。
姜小姝先是怔了一下, 下一瞬,眼睛亮了起来,喜色涌现:
“青冥!你在哪里……你、你不是说不能进来么?”
“不是不能进来……”青冥叹息一声:“是不想在龙家村现身罢了。特别是这里……”
“青冥……”祭司握紧签筒,微微咬着牙:“我已等了你一千两百年!”
“嘶——”
青冥轻嘶了一声。
明明他并没有现身, 姜小姝却能从那道厚重而极轻的吐信声中,隐隐察觉到属于那条暗青巨蛇的, 极具压迫感的威压。
凉意席卷了庭院。她下意识轻颤了一下。
叮,叮铃——
脚腕间青铜铃,叮当响起。
一炷香时间恰好过去, 隐身咒术终于失效,姜小姝看到,周围守卫的瞳孔中,出现了她的身影。
极轻地,姜小姝咽了口唾沫。
她努力定了定心神,抿紧唇,将姜氏护在身后,瞪着那几名欲上前的守卫。
极细微的一瞬间,她看到了他们眼中的惊愕和……恐惧。
她几乎是立刻反应过来——他们在害怕她。
当初,这些人将她抬进了花轿,又眼睁睁看着那花轿被火海吞没……
是啊——
在这些守卫眼中,她被火祭给了龙神,成为了“龙神的新娘”——应该已经死了才对。
姜小姝定
下心神,低声说:
“如你们所见,我今天回来,就是要带走阿娘。敢拦我的路,惹怒了龙神大人,你们是再不想雨停了!”
似是响应她的话,头顶翻涌的黑云之间,轰隆隆闪过几道幽绿骇人的闪电。
本已停歇的雨,又淅沥沥下起了一些。
姜小姝抬头望着黑云翻滚的天空,一边暗中松了口气,一边悄悄勾起了唇角。
——青冥,倒是懂得要配合她。
还真的下起雨来了。
“这……”
几名守卫看到那骇人的雷电,不由得面面相觑,既想围上来,又担心她说的是真的……纠结不已。
“我养你们是做什么的,还不快上!”
祭司咬着牙,冷声说:
“青冥……你若在此现身,我便放她们母女出去。否则……呵呵,你便再也见不到你的新娘了。”
姜小姝一怔。
细微的不安感窜上她心头。
——祭司,是在用她们来威胁青冥?
青冥就算是个不称职的蛇神,也终归是神明,祭司逼他现身,又能如何呢?他该打不过青冥才是。
可是他竟用她们威胁青冥出来……
她想起青冥说过的话——
“院内有阵,我不便现身。”
他明明可以和她一起进来,轻易地带走阿娘,却并没有那样做。
以祭司的手段……那个阵法,绝不是什么好阵。
说不定,与村民身上的噬心蛊有关。
她心中警觉,连忙低声对青冥说:
“这是人与人之间的事。青冥,你不要进那家伙的圈套。有什么问题,我自己来解决。”
——她又能怎么解决呢?
姜小姝,其实是不知道的。
可是,救阿娘,本就是她自己的事。就算她说服了青冥帮助她,也并不希望以青冥受伤为代价……
“我家娘子倒是熨帖呢……”青冥慵懒道,“我原以为,你为了救你的阿娘,竟连夫君也顾不上了。”
姜小姝面色微微一赧。
“青冥!这种时候,就不要说这样的浑话了!”
她对着空气微恼道。
此时此刻,她真想用力掐一把那条不识好歹的臭蛇。
奈何,一旦它出来,恐怕便是进了祭司的圈套……
她可真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就在她着急的空档,黑金龙袍的祭司横眉一笑,晃了晃手中的签筒,低声对守卫说:
“还愣着干什么!这条妖蛇,吃掉了龙神大人,盗取了祂的力量,时时想要吞噬龙家村。姜小姝在火祭中为妖蛇所救,早已与祂站在一边。还不把她们拿下!”
姜小姝一怔,只见不知何时,越来越多的守卫聚了过来,对她怒目而向,眼底是汹涌的仇恨——
“他们杀了龙神大人!”
“难怪一直下雨!死了这么多的人!”
“——把姜小姝抓起来!沉进塘底!”
“——沉进塘底!”
……
“你们……”
姜小姝咬咬牙。
“你说——这还算是人与人之间的事么?”
她听到青冥低低的笑声。
——那条臭蛇,这种时候,竟还有心情笑着问她。
姜小姝实在不想搭理他了。
“你好好待着,别出来便是……”
她低声说。
说完,她微微咬牙,望向举着长矛,步步逼近的守卫们,一边护着身后的姜氏,一边向后退——
“你们!莫要相信祭司的一面之词……那么多年来,除去这场连绵的大雨,青冥哪有打扰过你们的生活?”
守卫们的脚步,微微有些迟疑。
他们先是面面相觑一眼,想到祭司笑吟吟的脸,仍是继续朝着姜小姝母女围了过来。
姜小姝咬着牙:
“反倒是祭司,明明早就知道龙神已经换了人选,仍是叫你们日夜祭拜,勒紧裤腰,每年献上各种各样的贡品、金银、童男童女……他拔掉你们的舌头,将你们的亲人沉入塘底,又断去你们的手指……只为叫你们听他的话。你们该恨的人,是他才对!”
守卫们心底震颤,脸色因纠结而有些扭曲,握紧长矛的手,也止不住地微微颤抖。
“更何况,龙神大人,本来就是祭司杀掉的!那个威严慈悲的,永远帮助龙家村的龙神大人……早就被祭司杀死了!若不是青冥遵照龙神的遗愿,继承了祂的力量,祭司恐怕早就吞掉了龙家村,去别处逍遥快活了!”
姜小姝咬着牙关,声嘶力竭道:
“你们——看清楚一点!你们手上的长矛,该对准祭司才对——而不是我们母女!”
她和阿娘,甚至连武器也没有啊……
不知何时,龙家村的守卫们,都停下了脚步。
他们脸上惊疑交加,直愣愣瞪着姜小姝母女,又低头看看自己手中尖锐的长矛。
脚步彻底犹豫了。
——是啊,那么多年来,逼着他们交出各种各样的贡品,又将他们努力反抗的亲人沉入塘底的,可不是眼前这两个女人啊。他们怎能把长矛对准她们?
——可是,他们可以对抗祭司吗?
——他是那样德高望重,掌管着龙家村所有与神相关的事,能够用一句话决定每个人的生死。
——他们,怎么敢去对抗这样一个不可撼动的存在?
眼看着守卫们的动作相继顿了下来,有的竟回过头,将那燃烧着仇恨的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
祭司笑吟吟的脸庞,变得有些扭曲。
“这么多年来,是谁费尽千辛万苦,守护着龙家村的安宁?你们只因那个女人的几句话,便倒戈向我?”
祭司冷笑着说。
“这……好像是啊……”
“祭司……也曾是辛苦为我们的……”
——守卫们仍有些犹豫的。
祭司是那样权威的存在,倘若是平日,他们绝不敢用这样的眼神,望着这个永远拿着签筒的、笑吟吟的男人。他们尊敬他到了极点,甚至从不敢抬头直视他……
姜小姝知道,村民们有多么虔诚。
她不给他们犹豫的时间,颤抖着,高声说:
“龙神大人,已经被他杀死了;如今的蛇神,竟也受他的蛊毒胁迫。这世上哪里有这样两头吃的好事?倘若你们愿意为死去的龙神大人报仇,便不要再姑息这个贪婪的家伙!”
她眼里噙着泪水,喃喃着:
“可是,可是……果真只是要为龙神报仇么?”
“明明,你们辛苦一年的收成,本就该是你们自己享用;明明,你们的亲友子女,本就可以安享天年,而不是因为莫须有的罪名被沉进塘底,死不瞑目!”
一片寂静。
“——她说得对!”
忽的,有一人高高举起了长矛,高声响应她的话:
“凭什么!他可以那样压迫我们!我的双眼,从没有见过所谓的神明!”
“祭司就是个骗子!控制了我们所有人的骗子!”
“那么多的荒地还没有开垦,断掉的藤桥还没有来得及修缮,坍塌的土路还没有来得及重建……我们怎么竟听了他的话,在这里捉一对连锤子也抡不起来的母女!”
“我们,一定是被祭司蒙蔽了!”
“——他骗了我们所有人!”
……
第164章
姜小姝知道, 那些向来表现得十分顺从的守卫们之中,一定有许多人,与她有着同样的感受——
可她从来没有想过, 当她把那些话说出来, 竟会掀起这样大的震动。
原本, 她是做好了死在长矛底下的准备的——或是被绑上石块, 活生生沉进塘底,成为那片腐烂尸林的一部分。
毕竟, 她已见过太多次那样的景象——从很小的时候,偷偷拆开了祭司签盒的那一瞬起, 她便隐隐有预感,她的归宿,应当便是那片尸林才对……
可是现在——事情却朝着截然相反的方向发展。
他们中的许多人, 竟站了出来, 将长矛掉转了方向, 朝向那位永远胜券在握的、笑吟吟的祭司……
——曾经令所有人极度尊敬和恐惧的祭司。
*
“你们……”
眼看着那些从不敢抬头直视他的守卫们,竟一个个倒戈——
身穿暗金龙纹黑袍的祭司,下意识后退了两步。
头一次, 他颤抖着握紧签盒,脸上笑吟吟的神情松动了,浮现惊愕的裂痕。
——怎么会这样?
瞬息之间,局势彻底倒转。
他忠心耿耿的守卫, 那些永远言听计从的、愚蠢的村民……竟要反抗他?
——他们怎敢如此!
“我可是你们的祭司,守护了龙家村千百年的祭司!我做这一切, 都是为了龙家村!你们怎能这样对我!”
他怒喝一声。
穿着皮甲的守卫们,推搡着,一层层涌了过来, 眼里燃烧着愤怒和仇恨的火焰。
其中一人高声说:
“什么祭司?你骗了我们!各位,我们应当拔了他的舌头,断了他的手指,将他沉进塘底——就像他之前对待我们的亲人那样——你们说,对不对?”
“对!”
“把祭司,沉进塘底——”
“沉进塘底——”
“沉进塘底——”
激愤的声音,一浪高过一浪。
最靠近祭司的守卫们,扔下了长矛。十几双手,将他一把抄起,托在了半空中。
祭司挣扎着,摇摇欲坠的笑脸终于彻底碎裂,漫上一层扭曲的恐惧:
“救我……救我!你们谁能救下我,我、我有万贯家财,通灵之法,全部给你!”
无人聆听他的求救。
不知何时,他手中签盒落了地,被一双双脚相继踩过,碾成了碎木块。
慌乱挣扎的祭司,被众人举在头顶,如浪花般推出了后院,推向院外的池塘。
姜小姝远远望着祭司慌乱无措的模样,低声说:
“现在求救……晚了。”
她相信,在执掌祭司之位的数年间,他也曾有过全心为龙家村着想的时候。
或许,这也正是青冥动用神力,赋予祭司无尽寿命的原因。
漫长的寿命,至高的威望……祭司已经拥有了那么多、那么多,倘若能克制住心中的欲望,早一些收手,或许,还有人会感念旧恩,为他求情。
可是现在……所有人都要他死。
正如当初,他勒令龙家村村民们对反抗者所做的那般——沉进塘底,不留后患,永示惩戒。
他所孕育的一切,终是落回了他自己头上。
“我家亲亲娘子,果真厉害得紧……倒是一点不需要我动手呢。”
青冥低声笑着。
笑声似在她左右,忽上忽下,如蛇类嘶鸣的低频声响,回荡在她脑海。
——这条臭蛇,有时虽有些浑蛋,却倒是从不吝啬,对她的蜜语和夸奖。
一直被那样叫着,姜小姝完全没有察觉,自己已经习惯了这个称谓。
她只是一赧,片刻后,便抿了抿唇,轻声说:
“这不也正是你想要的么?从此以后,大约再没有人会那样殷勤地祭拜你、对你絮絮叨叨地许愿了……”
想起那日的怪梦中,那一道道如诅咒般轰入她耳膜的嘈杂许愿之声……她垂敛了眼眸,忍不住轻轻颤抖了一下。
——这样,青冥便再也不必去憎恨那些以信仰为枷锁困住他千年的人们了。
神是神,人是人。
从此,他们便可以两清了。
“娘子原是在为夫君着想?我差点便以为,你要顺手掀翻那座龙神庙,将为夫拖下神位呢。”
青冥的声音,听起来轻松而慵懒,仿佛对一切不以为意。
透过隐约的笑意,她仿佛能看到他轻吐着蛇信,颈间零星细鳞,随笑声微微颤动的样子。
姜小姝脸颊发热,微恼地别开眼,再不想搭理那条满口胡言的狡蛇。
——明明,他早就想杀了祭司。只是碍于龙神的咒愿,无法对那人下手。
“嘶——”
青冥轻吐了下蛇信,慵懒道:
“属于诸神的时代早已落幕。龙家村,是该向前走了。”
“你……”
姜小姝一怔,转头望向身旁的半蛇——
不知何时,暗青半蛇的虚影,隐现在她身侧,半透明的身躯,笼着一层幽绿的磷光。
他……竟也是这样的想法么?
嘶嘶——
淡青唇瓣,蛇信轻吐,竖瞳带着慵懒笑意,凝望着远处于湖面上努力挣扎的祭司。
“青冥,青冥……救我!我替你解除噬心蛊,救我!”
——祭司仍向着他曾经背叛的神明呐喊。
半蛇只是远远看着他,丝毫没有动。
姜小姝犹豫了一下,偏过头,轻声问:
“你……不设法解那噬心蛊么?它应当……会令你很难受吧?”她仍然记得,初见青冥之时,那巨蛇忽冷忽热,无尽焦躁的模样……
她心口微微发紧,担忧地望着他。
“要解除噬心蛊,便要杀尽被种下噬心蛊的龙家村人……你想要我解么?”
暗青鎏金的竖瞳,含笑凝视着她。
姜小姝瞪大眼,坚决地摇头:
“绝不可那样做的!你要是杀了他们,我绝不会原谅你的!”
“那便是了……”
青冥低低笑了一声,暗青蛇尾缓缓勾了回来,悄悄向上,缠住她的腰肢。鬓角的细鳞抵在她肩膀,极轻地厮磨:
“解不了,便解不了罢。解噬心蛊,和我家亲亲娘子……我自是选我家亲亲娘子了。”
阴冷的蛇息,一阵阵拂过她肌肤。
姜小姝轻轻颤了一下:
“你做这些……果真是为我么?”
她忍不住轻声问。
“不然呢?旁人与我,有何关系?”
青冥拥紧了她,慵懒道:
“我可不是那条草包龙,救不了自己,也护不住所爱之人。为大义而死,又能如何呢?我还记得,祂是怎样狼狈地吐着血,卑微求我吃掉祂,又设局将我锁在龙神庙,替祂守护龙家村……”
它可是褪了上千年的皮,才将那顽固的咒愿之力褪干净。
——可是,人类早已不再需要祂了。
“阿爹他,果真是上一任龙神……”
姜小姝眼睫颤抖了一下。
青冥轻扯唇角:
“不再是了。如今,他只是个凡人——不肯忘却身为龙神的记忆,挣扎在过往中的凡人。”
他淡淡瞥了一眼姜小姝,还有她身后扶墙咳嗽的姜氏。
这一世,姜燮仍然选择了他所向往的……放弃了他所拥有的。
青冥懒得评价那草包龙的选择,只是有些惋惜——
倘若姜小姝能早那么千八百年出现,别说将它锁在龙神庙了,哪怕是没有那道金色咒愿,他也要缠着她,乖乖陪着她留在龙家村。
时至今日,他仍然无法理解那条草包龙的想法,也放弃了那样做。
——毕竟,他只是一条活了千百年的青蛇罢了。
“阿燮带着我回来,本是为了取回神位,救龙家村……谁料祭司竟挟持神意,彻底控制了村庄,还对你也下了噬心蛊……他想要改变这一切……奈何早已失去了神力,只能用那具肉体凡胎做事……又被祭司察觉,沉塘而死。”
姜氏低声说。
姜小姝垂下眼,轻轻抿唇:
“那阿爹……还会再回来么?”
姜氏苦笑着摇摇头:
“再次投胎,长大成人,一定已是一二十年后。山高路远……我也未必能活得那么长久,怕是再也见不到阿燮了。”
一二十年……那样多的变数。
就算姜燮想要回来,他首先得能活下去。
可是外面那样的乱世……
她,应当是再也等不到他了。
青冥却笑:
“那倒未必。草包龙虽行事瞻前顾后,却是执拗得很,怕是爬也要爬过来。只是,若要等到那时……”
他斜睨了一眼姜氏,勾唇道:
“还不如先在龙家村找个年轻有力的壮年男子,快活个一二十年?待那草包龙见着,也懂得好好反省反省自己……”
“青冥!”姜小姝瞪大眼,一手插着纤细的腰肢,一手抬起,指尖用力戳他胸前的鳞片:“不许乱出主意!阿娘要怎样做,是她的事!”
青冥低低笑,握住她小手,放到淡青唇边,轻吻一下:
“那是自然了,娘子。一切都听你的。”
姜小姝脸颊微热,瞥了眼一旁的姜氏,有些不自在地想要收回手,却仍被那半蛇紧紧握着。仿佛握着什么喜爱极了的珍宝,捏在手心,爱不释手地揉捏描摹。她脸颊更热。
“青冥!”远处,祭司仍在声声呼唤。
他仿佛能看到青冥的身形一般,双眼瞪得极大,用尽最后的力气,朝他嘶吼:
“——这千年来,你便未曾从这些疯狂的信仰和执念中获得力量么……你以为,为什么,那么多神明相继隐没,唯有你能活到今天……青冥,青冥!”
姜小姝心底一沉,有些担忧地抬眼,看青冥的反应。
“……真吵啊。”
半蛇喃喃着说。
他懒懒勾唇,垂首最后吻了一下她手背,放下了她的手。
姜小姝看到,长长的蛇尾绞缠着荡开。那半蛇慢吞吞化作虚影,穿过了墙面,滑向挣扎的祭司。
“青冥……”
她着急地向前两步,又担心姜氏独自留在这些疯狂的守卫们之间……终是停下了脚步,没有追上去……
*
池塘边。
祭司的双手、双脚,正被愤怒的村民逐一捆上沉重的石块,正如当初他下令对那些反抗者们所做的那样。
忽然,天色暗了一瞬。
他猛然抬头,看到半蛇骤然浮现的虚影——仅有他一人能见到的虚影,眼底溢出狂喜——
“吾神!救我!”
暗青蛇尾缭乱,如漫天绞缠的丝带。
半蛇悬在他上方,含笑俯身,在他耳边低声说:
“嘘……安静些。吓着了我家娘子,你可担待不起。”
祭司颤抖着,依言将声音压得极低:
“我……我会给你解开噬心蛊,为你上贡无尽的金银财宝,将你的信仰传扬开去,永远不再背叛你……”
半蛇暗青鎏金的竖瞳,直视着祭司惊恐的眼,蛇瞳先是绷成一道极细的竖线,下一秒,便彻底放松下来——
嘶嘶——
他在笑。
背叛者的承诺——着实好笑得很。
“倒是感谢你,将我家亲亲娘子送到身边……你的永生咒,三日后,便自然解开了。”
青冥笑完了,慵懒道。
三日后……
祂不但不救他,还要他被沉在水底下,活生生地呛三日……
祭司心里恐惧到极点,竟对青冥怒目而视:
“青冥!若不是我杀了龙神,又制住了龙家村的信徒,献祭了那么多的鲜血……你怎能拥有这么强大的力量!所有的神明都隐没了,唯有你还在这里!我是你的恩人!”
“原来是你……”
青冥笑着摇摇头:
“你以为,一介凡人,怎么能对龙神下得了蛊?那时的祂,早已虚弱得不行了,只是放心不下龙家村,吊着一口气,要将那力量传承下去罢了。我就说,那草包龙怎么非缠着我不放……”
“若是那天,你没有起这样的妄念,祂原本最欣赏你才是呢——”
暗青蛇瞳,含笑望着祭司,像是在欣赏什么即将到来的美景。
祭司惊讶地瞪大眼。
——眼底浮现剧烈翻涌的悔意。
“的确,若不是你的执念那样强……我又怎能拥有这般强大的力量?又怎能遇上我家亲亲娘子?——我仍是感谢你多些。”
青冥低低笑了声:
“那便准你再多活七日吧。”
十天……十天!
怎么会这样……
——他要在水底挣扎十日才能解脱!
祭司还想说话,才张开口,便发现自己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
“这样,便安静些了。”
青冥笑了声。
漫天蛇影,瞬间消失于无形。
祭司发不出任何声音,眼球几乎瞪裂——
下一秒,整个人的身影,便落入那汪幽绿无尽的潭水之中。沉下去,沉下去……沉入那片他经年累月造就的尸林中。
*
第165章
*
祭司终是死去了。
许多天后, 当人们潜入塘底,寻找各自祖先与亲友骸骨的时候,没有再见到他的身影。
幽绿塘水中, 只剩下一套华丽端肃的黑金龙袍, 还有几节被麻绳圈住的——陈旧脆弱、宛如已静置了千年的骨骼。
同其他人一样——姜小姝嘴里含着一截长长的芦苇管, 灵活轻盈的身躯, 在塘水中上下翻飞。
她用手里的镰刀,割开一节节腐烂的麻绳, 解开那些发泡肿胀的尸体,任它们缓缓浮起, 推到岸边,由他们的亲人来认领。
塘底的尸体不计其数。若要完整清理,将是一项太过浩大的工程。人们只能将那些较为完整的、仍有亲人在世的遗骸解开。
剩下的, 便只能永远留在塘底……直到彻底腐烂, 成为这片池塘深处黝黑淤泥的一部分。
天快要黑下来的时候, 姜小姝看到了姜燮。
他被沉在塘底的正中心,双臂从石块缝隙之间高举而出,似乎直到死前的最后一刻, 仍奋力挣扎着想要上去。
阿爹……
姜小姝眼眶红了一圈,颤抖着,一点点搬开他身上压着的石块。然后,是他脚踝捆着的那些。
然后, 她看清了他的脸。
——曾经英俊刚毅的一张脸,肿得不成样子;原本炯炯有神的双目, 也早已被水泡得浑浊、混沌、腐烂。
姜小姝喉间酸涩无比,握着镰刀的手,也一下顿住了。
——有一瞬间, 她不想将阿爹带上去,免得叫阿娘看到又伤心。
可她也不希望,阿爹独自沉在森冷的塘底。
即使,青冥说过,待姜燮重新长大,一定会想尽办法回来。
——可那时,或许早就物是人非了吧。
姜小姝在姜燮的尸体前站了好久、好久,久到鼻尖不再有酸意,久到肺里的空气即将耗尽……她极轻地叹了口气,终是握紧镰刀,一点点割开了他脚踝的粗麻绳。
——姜燮的尸身,开始一点点向上浮。
穿越了一层层幽绿浑浊的塘水,浮上了有光的水面。
姜小姝蹬了蹬双腿,也朝上游去。
*
眼看着水面一点点接近。她还没浮上去,便看到一道暗青的麻布,从空中落了下来,覆在姜燮的尸体上。
然后,忽的完全裹住他的尸体,升起一些,朝着岸边疾速掠了过去,离她越来越远——
姜小姝一愣,慌忙加快动作,从水底浮了上来,抬手胡乱抹去脸上的水藻,看向裹尸布远去的方向——
便看到那条半蛇,拖着长长的蛇尾,斜斜倚靠在岸边。
“啧,真臭……”青冥贴近那裹尸布,挺直的鼻尖动了动,微微蹙眉,轻嘶了一声,“……竟又替这草包龙收尸了。”
说完,他睨了她一眼:
“还不快上来?”
姜小姝扁了扁嘴,游向岸边:
“你不是不想叫别人看见么?怎么敢来这里?”
青冥卷走了姜燮的尸体,她便的确游得快些,很快就上了岸。
离了水,姜小姝浑身冰凉凉的,水流顺着她的身躯,滴滴答答地向下淌。
——分不清,有没有在流泪。
青冥睨着她通红的眼眶,长臂伸出,将湿淋淋的她裹进怀里:
“还不是怕我家娘子,自己偷偷哭鼻子。”
姜小姝吸了吸鼻子,把头彻底埋进他坚实的胸前,闷闷地说:
“谁是你家娘子了……再这么叫,我再也不同你说话了。”
青冥的脸色,倏然冷了下来,暗青竖瞳,掠过一丝危险的暗芒:
“你这阴险的人类……把我吃干抹净,转头便抛弃了,嗯?”
“你又不是人……难道我要同一条蛇成亲么?”姜小姝闷闷地说,“那龙家村的人岂不是都要笑话我。”
想起梦里,她与一条蛇拜堂的滑稽场景,她更加觉得不妥,于是用力摇了摇头,轻轻推开那胸膛。
青冥脸色扭曲了一瞬,本能地龇了龇牙。
两管幽蓝的毒牙,自淡青唇边探了出来,闪着危险的寒芒——
“姜小姝,倘若你在同我说笑,限你立刻把话收回去。”
他咬牙切齿道。
姜小姝轻轻咽了口唾沫,点点头,又摇摇头:“我、我才不。”
——无论如何,总归是不哭了。
青冥竖瞳缩成了一条直线,直勾勾锁定着她,又觉心疼,又觉无奈。
“你就是那条草包龙生下来磋磨我的。”
终于,他恶狠狠道。
姜小姝悄悄觑了他一眼。
没一会儿,她垂下目光,小声说:
“我只是没法想象,同你成亲后的日子……”
“嘶……那几日不是么?我们在地下暗室里,在温泉里……你喜欢我蛇形时的鳞片,也喜欢我人形带着的尾巴……”
青冥一一细数,尤为珍惜。
姜小姝却是越听,脸颊越红,猛然打断了他的话:
“不可以提那些!”
“那当如何呢?”青冥动作一顿,伸了伸长尾,一圈又一圈,轻轻缠住她的腰,“人生在世,若无半点乐趣撑着,有何好活?难不成,你喜欢吃点苦的?世间所有人类男子,滥情的多于忠贞的,凉薄的多于有义的,吝啬的多于大方的。哪一个比得上我好?”
他抬手,轻轻抹去她脸颊残存的水痕。
——那手微凉而粗糙。动作并不算得细心,却显然用尽了主人所有的温柔。
几乎同一时刻,一阵融融暖意包裹过来。姜小姝察觉,身上一点一点地干透了。
青冥似用了什么法子,蒸干了她身上的湖水。
姜小姝只觉得,自己像是被那半蛇用尽所有的办法,小心翼翼呵护着,几乎要捧进手心里。
她的心,也变得暖融融的。
——极其缓慢地,扑通扑通地跳。
她脸颊仍有些热,却不是因为害羞。
而是因为心脏的部位太暖……暖了她的整个身躯,将她的脸颊,也蒸得红扑扑的。
“青冥……”
姜小姝小声唤他,抬起一双漆黑明亮的眼,凝视着半蛇那暗青鎏金的竖瞳,似要说些什么。
却见那双骇人的竖瞳,瞬间便绷成一条极细的竖线——
那是蛇类捕猎时本能的眼神。
她瞪大眼,愕然看着他,不知方才的一瞬间,发生了什么。
半蛇压抑地轻嘶一声,抬手轻轻遮住她过于动人的眼。
蛇尾却控制不住地缠紧她的腰,缓缓地、小幅度地厮磨。
“回去说,嗯?”
青冥低声说。
池塘边,认领尸体的龙家村人来来往往,到处是难听的哭嚎声。
他可不想在这种环境下与她做那种事。
姜小姝轻轻点头,推开眼前的手掌,又轻轻戳他的尾巴:
“松开。”
半蛇龇了龇牙,不舍地缓缓松开。
原本暗青有力的蛇尾,一圈圈落了下来,蔫哒哒地拖在青冥身后,好像瞬间失去了所有的力气。
姜小姝悄悄勾了勾唇,眼尾弯弯。
*
夕阳一点点沉了下来。
橙红的暖光,染透了半边天空。
不知何时,山道两旁的山茱萸花,结了些赤红的小果,一簇簇晃在枝头,可爱极了。
姜小姝望着那格外好看的山茱萸,有一瞬间,忍不住别过头,瞥向身旁那条暗青的半蛇。
只见他一手提着裹尸布,一边拖着长长的蛇尾,与她并着肩,缓慢向前滑行。
“山茱萸,结果了。”
她小声说。
“不好吃。”
半蛇轻嗤一声,瞥见她带着几分渴望的神情,动作一顿,慵懒地抬手,摘下一簇山茱萸,简单擦拭干净,放到她怀里:
“不信我,便自己尝尝。”
“谁要吃它了?”
姜小姝拎着那串红珠子似的山茱萸果,噗嗤一笑:“多好看呀。”
青冥瞥了瞥那山茱萸果,只觉得无甚好看之处。目光却是微微一颤,忽的上移了些,落在少女鲜嫩可爱的唇瓣。
“——好看。”
他低声说着,长舌探出,先是舔了舔淡青干燥的唇瓣。终是有些按捺不住,俯低身子,浅浅在她唇上啄了一下。
姜小姝的脸颊,蒸起一抹暖融融的红晕,唇角止不住地上扬。
悄悄地,她伸出左手,牵住了半蛇粗糙微凉的右手。
—完———
作者有话说:《蛇祭》还有一个小小番外,收一些小尾巴。
这一篇因为更新字数的问题被永久禁榜了……
没有榜单的日子真难熬啊。
《怪物先生》还剩下两个故事了——但其实是一个半,因为第七个故事是主线故事,苏小安的故事。
后面应该都是隔几天更新一次了,追文的宝宝可以放低频率来看呀,不希望你们追得太难受(但我实在是更新不上,悲)。
因为我写文的方式有一点消耗心血,又是个比较脆弱不抗压的人,总是写得筋疲力尽……有心无力,实在是抱歉了。
但是我会慢慢更完的。
也有可能没有更新压力我会更得更勤快……希望是这样吧。
第166章
*
山茱萸红了又落。
眨眼间, 许多天、许多年过去了。
姜小姝时常数不清楚,究竟过了多久——
久到姜氏病愈,风风火火开了一家私塾, 收容了大大小小的龙家村小孩, 一连兴盛了几十年——又没落了。
久到姜燮换了一具身体回来, 与妻女团圆了数年——虽然姜小姝模模糊糊记得, 后来,她又亲手将白发苍苍的两人, 拢进同一具宽敞些的棺木里,葬下了。
久到龙家村的土路一次次被毁坏、修复, 后来,又铺上了“水泥”;久到龙神庙有一天,竟成了游人如织的观景圣地——
某一日, 在被嘈杂人声吵醒的瞬间, 姜小姝忽然隐隐约约明白了, 青冥眼中的时间。
*
“有没有游客朋友知道,这座庙,为什么叫做‘小龙神庙’?”
“答对了——因为这里供奉的不是龙, 而是一条蛇。蛇,在古人眼里,便是小龙。”
“这小龙神庙当初啊,还有一段凄美而残酷的往事呢!”
“很久很久以前, 龙家村有位脾气暴躁的蛇神,祂被胆大包天的村民下了剧毒, 勃然大怒,竟降下七天七夜的暴雨,差点摧毁了整个村庄……”
“就在所有人束手无策的时候, 有一位勇敢的女孩站了出来,自愿成为祭品,被献给蛇神,以平息祂的怒火。这个女孩,名叫姜小姝,从此,她便成了被献给蛇神的新娘——”
姜小姝隐约听到了自己的名字,迷迷糊糊睁开眼。
“你们猜,后来怎么着?”那导游仍在说。
“后来啊,那位传说中的蛇神大人,爱上了这位勇敢的新娘,就这样停下了大雨,同她一起守护着龙家村世代发展……这才有了我们今天所见的景象……”
姜小姝听着听着,偏头想了一会儿。
——事情是这样的吗?
那位导游的描述,似乎与事实有些出入。
但那已经是太久太久以前的事……许多细节,连她自己也记不清了。
漫长的时间过去,所有的人和事都模糊了,只有身旁青冥的面容,永远清晰。
就当是如此吧——
她莞尔一笑,缓缓坐起身来,眯眼瞧了一下窗外射入的灿烂阳光,伸了个懒腰。
“——那他们现在还活着吗?”
有个小孩子的声音好奇地问道。
“谁知道呢?也许就生活在我们身边,正偷听我们讲述他们的故事呢……”导游笑眯眯地说。
——确、确实如此。
姜小姝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转过眼,正想叫青冥同她出去,却见那条总想黏在她身上的蛇尾,居然消失了。
青冥,竟不在她身边。
这几日,恰好赶上龙家村一年一度的祭祀大典。姜小姝想和青冥一起去的。
虽然,许多年过去,如今的祭祀大典,已不再是对神明的虔诚的供奉,而是一场人们借机而行的狂欢和表演罢了。
——却反而更加热闹了。
至少,不会再有过去那些血腥而残酷的习俗……
有一瞬间,姜小姝回想起那些刻在记忆深处的可怕的往事,眼神不禁暗了暗。
她摇摇头,努力强迫自己想些别的——比如去年在摊位上吃过的铁板鱿鱼,青冥最不喜欢吃这些软体动物,她却爱极了……
姜小姝在房间里找了一会儿,一直不见青冥的身影,于是闭了闭眼,仔细感受着那股气息的去向,才觉一团暗青的浊气,萦绕在地底深处。
她微微一怔,连忙快步下了甬道深处。
*
青冥在蜕皮。
暗青半透的蛇蜕,仿佛一张透明的胶状雨衣,自他头部开始,缓慢剥离开来。
“呀,怎么赶上今天啦……”
姜小姝低低说了声。
那半蛇微微睁眼,暗青鎏金的竖瞳,自眼皮底下偏转了一下,瞥了她一眼,便有气无力地闭上了。
青
冥蜕皮的时候,大概是他一年到头最虚弱的时刻——也是他唯一消停的时候。
姜小姝弯了弯唇,放轻脚步走过去,点燃了一旁的油灯,便靠在沙发上,托腮望着青冥。
——许多、许多年过去,那人一如既往的诡谲、美丽。
时间无法在这位信仰长久绵延的神明身上留下痕迹。摇晃的灯火,映照着他那永远苍白强韧的皮肤,照亮了他身上点点细碎好看的青鳞,以及那细而有力的腰肢底下,一条极长的、磷光闪烁的暗青蛇尾。
此时此刻,半透明的蛇皮,褪到了他纤长有力的脖颈——仍在一点点向下分离。
“……娘子。”
青冥没有抬眼,只是忽然哑声说。
“嗯?”姜小姝应了声,想了想,偏头问:“渴了么?”
“……莫要这样盯着我……我会分心。”青冥低声道。
相处多年,她自是能瞬间明白他话语中暗含的意思。
“你……不许多想!”
姜小姝脸颊倏然一热,连忙别开眼,盯向一旁堆着的一具具陈年蛇蜕。
——可是,它们哪有青冥好看。
不知不觉间,她那漆黑明亮的眸光一转——又悄悄地瞥向那条正努力蜕皮的半蛇。
赞叹的目光,凝在他宽阔有力的肩膀,然后是微微凹陷的后腰。以及后腰与蛇尾的衔接处,那一片淡淡的、绚丽的青鳞……
——当真叫她看了千年也看不腻呀。姜小姝悄悄地想。
“嘶——”
青冥分叉的舌尖探出,喑哑低嘶了一声。
这次,却没再叫她别看他。
只是紧闭着眼,苍白额角微微跳动了一瞬,似是在隐忍些什么。
*
姜小姝欣赏了一会儿青冥美丽而强韧的长尾,久了,又有些困意,打了个哈欠,便靠在沙发上浅浅睡着了。
——自从与青冥在一起,她的梦里,也时时回响着一些稀奇古怪的愿望之声。
许久之后,她才明白过来,原来,她以为的那场与巨蛇拜堂礼成的“噩梦”,是真的。
青冥常常犯懒,不想理会许多胡乱许愿的人类。姜小姝却热心得多,无聊的时候,总是拉着懒洋洋的青冥,去实现一些触手可及的愿望。
她虽不可以改变许多命中注定的事,却能尽力让人们的生活好过一些。
——或许,这也是龙家村的蛇神信仰,能一直延续下来的原因之一。
迷迷糊糊间,她只觉得腰间凉丝丝的。有什么韧而滑腻的东西,悄悄钻入她T恤的下摆,一圈圈缠住了她的腰。
——不知何时,青冥蜕完了皮,靠在她身侧,支着手肘,勾唇望她。
暗青鎏金的竖瞳,流光溢彩。
“青冥……”
她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声音仍因刚从睡梦中醒来而有些虚软:
“……祭典。”她小声提醒。
“那种事情,待会再说。”
半蛇慵懒一笑,倾身俯了下来。
“等、等等,你不是才蜕完皮吗……”
“嗯哼……所以呢?”青冥低低说了句,暗青竖瞳早已绷成一条极细的竖线——“谁叫你刚才非要那样看着我?”
“……你……”
她咬了咬唇,又羞又恼地用掌心抵住他的腰,指尖揪紧他腰间略微锐利的鳞片。
……
火光摇曳,映出斑驳石墙上,一双交缠的身影。
没一会儿,姜小姝便把要去看祭典的事,抛到了九霄云外……
*
折腾了一番,待到真正要出发的时候,天色已暗了。
又是数百年过去,曾经泥泞浑浊的土路,早已变成了平坦结实的水泥路。
姜小姝牵着青冥踏在上面的时候,心底仍闪过瞬间奇异的不确定感……
夜幕笼罩。
昔日寂静荒凉的龙家村,被各式各样的灯笼和热热闹闹的小铺填满,人头密集攒动,到处是欢呼笑闹的人语。
姜小姝开心地四处张望,一边在人潮中努力护住怀里的烤鱿鱼串,一边顶着青冥对这鱿鱼串极度嫌弃的目光,把他向着湖边拉:
“——快去那边!该放烟花啦。”
然而,游人太过密集,她没走两步,便不得不停下脚步。
她有些着急地在原地跺了跺脚,一回头,便看到那半蛇正微微偏头,眼底含笑凝望着她,一双暗青鎏金的竖瞳,闪闪发亮。
姜小姝脸一热,悄然别开眼:
“看我做什么呀!还不快想想办法!”
“我家娘子真美。”
青冥低声说。
姜小姝双颊腾上一抹红晕,有些不好意思地看了看周围:“这里人这么多,你还乱说话……哎呀!”
她话音还没落下,整个人只觉天旋地转,一下子,竟被青冥打横抱了起来,拥在了怀里。
整个人一下被抬高。她来不及反应,只能本能地握紧手中的鱿鱼串,免得锐利的竹签,戳到其他人。
青冥突如其来的动作,不仅吓到了她,也惊扰了一旁的游人。
一旁的人抬头狠狠瞪了他一眼,似乎正想开骂,却是忽然顿住了,嘴巴张得极大——
“哇,哪里来的绝美coser!”
“这是cos的蛇神吗?蛇神和祂的新娘?”
“好逼真!快来看呀——”
眨眼间,他们身旁,便被众人让出了一些小小的空间。
青冥对众人的瞩目丝毫不以为意,更没有一点要把尾巴藏起来的想法。
他懒懒伸了伸长尾,嫌弃地瞥了一眼姜小姝手中的烤鱿鱼串,便在众人的让行之下,抱着她走到了湖边。
咔嚓——咔嚓咔嚓咔嚓——
相机拍摄的声音,此起彼伏响起。
姜小姝知道此刻所有人都在看他们,脸颊越发的热,不由得像鸵鸟一样,把头悄悄埋进青冥怀里,连烤鱿鱼也不想吃了。
青冥低头,看到一片圆溜溜、黑漆漆的发顶,不由得勾唇笑她:
“我家娘子,这也害羞呢?再过个几十一百年,这里所有的人都死了。你怕他们做什么?”
理是这个理……
“现在是现在……以后是以后嘛。”
姜小姝闷闷咕哝两声,仍是不愿抬起头来。
青冥轻嘶了声,摇摇头。
周围的人,一下看清他略微探出的分叉长舌,又是一阵赞叹:
“——太逼真了!”
“——‘蛇神大人’,再来一次!再来一次!”
“——看看舌头!舌头!”
姜小姝窝在他怀里,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青冥懒得理那些起哄的人类,兀自走到湖边。
却没有立刻放下姜小姝,而是将她紧了紧,稳稳地抱在怀里。
姜小姝听到他胸前缓慢的、凉凉的心跳,脸颊仍是有些热。
吱——
焰火呼啸升空的声音响起。
她缓缓从他怀里抬起头来,看向天际依次绽开的烟花。
多美呀,姜小姝想,千百年前的她,绝对无法想象到这一刻天际如此灿烂的景象。
——又是千百年过去,身旁熟悉的人一个个死去了,曾经烂熟于心的风景与生存规则,也无数次被推翻、重建……
她仍然活着——以蛇神新娘的身份,同那位曾被施予咒愿的祭司那样,获得了如同诅咒般的永生。
可是——
无限漫长的生命,却因身旁那人的存在,而完全不像是诅咒。
尽管,每一个当下,都如烟花缥缈,转瞬即逝,可是只要她愿意记得,它们便像是能够永远存在她心里。
即使人的记忆有限,她终究会淡忘……可是,与青冥一起度过的每一个美妙的瞬间,却是真实存在过的。
也将在她所能把握的每一秒之中,缓慢延续下去。
——与青冥在一起,她是幸福的。
*
怀中的女人,脸颊红扑扑的,仰头望着天空,不知在想些什么。亮晶晶的眼里,倒映着灿烂缤纷的花火。
极轻地,青冥喉结滚动了一下,缓缓俯首,在她唇间轻啄了一下。
姜小姝眼睫扑闪了下,唇角悄悄勾了勾,脸颊热热的偎进那人怀里。
烟花绽开的一瞬间,许许多多的愿望,涌进了她的耳朵里。她听到,许多人在许愿——
“希望今年万事顺利,考上喜欢的学校。”
“希望蛇神大人保佑,妈妈的病不要再复发……”
“蛇神大人——我要赚更多的钱!钱来!”
……
其中有一道格外熟悉的声音,似是她早晨听到的那个小孩的愿望——
“蛇神大人和姜小姝,一定要永远幸福哦!”
姜小姝唇角悄悄地上扬。
“我们会的哦——”
她小声告诉那个小孩。
时间是那样漫长而残酷,漫长到无限的人生之中,一切都显得那样微不足道,好似随手便能丢弃、转眼便会自然而然地失去。
唯有身旁的人,永远陪在自己身边。
——他们只有彼此了。
——幸好,他们能拥有彼此。
—完—
第167章
*
*
*
微风拂过, 漫山遍野的赤红山茱萸,迎风摇晃。
湿润山风中,那座绿林掩映的寂静古村庄, 悄然飘散了——
连同那位因爱意而从永生中获得救赎的蛇神、那位勇敢可爱的祭品新娘——也相偕着远去。
*
苏小安说完, 轻吐出一口气, 缓缓睁开眼。
尽管对即将看见的一切早已做好了心理准备, 再次睁开眼的时候,她的心脏, 仍是忍不住猛地多跳了一拍——
黑暗有如永夜般笼罩着她,无限遥远的黑夜里, 悬停着一只只幽暗诡异的竖瞳。
——它们正目不转睛地望着她。
那些密密麻麻的眼,一双双、一盏盏,如黄泉路上寂静森然的冥灯, 幽幽照亮了她。
——黑潮……
祂是黑潮啊……
莫默口中, 至今仍未能被人类找到化解之法的轮回天灾……
难怪, 会有这么多双怪异的眼睛……
细微的恐惧,悄然爬上她脊椎。
苏小安头皮发麻,忽然不敢与任何一双眼对视, 只能缓缓垂下脑袋,小心地盯着自己的脚趾。
可是脚趾……也看不到。
苏小安哭笑不得地重新抬眼。
——那个令她摸不着头脑的家伙,正以祂所以为的“拥抱”的姿势,严严实实包裹住了她。
此时此刻, 她就像一枚立在夜色中的漆黑蚕蛹,只有一只孤零零的脑袋露在外边, 勉强维持着呼吸和说话的本能。
“麻烦松开一些,你缠……咳,‘抱’得太紧了。”
苏小安斟酌着措辞, 小心翼翼地提醒祂。
——倘若她的话说重了,祂一定又要生气了。
低沉悠远的嗡鸣声,自黑暗中响起。
黑暗中的雾色,似乎停顿了一下。
良久,不情不愿地翻涌着,松开了些。
苏小安感受到那冰凉滑腻的黑雾稍稍松绑,悄然松了口气。
许久,许久……黑潮没有说一句话。
她不知祂究竟在想些什么,更不敢打破这沉默,只是在有限的范围之内活动着僵硬的腰肢,直到祂终于决定开口打破这份微妙的平衡——
“——果真如此么?”
祂的声音一如既往低沉、重叠,宛如千万道人声于地狱深处混乱的嘶鸣……敲击着她脆弱的耳膜。
苏小安下意识龇着牙,努力揉了揉酸胀的耳朵:
“什、什么?”
“不……”祂兀自低声说着,“你不会知晓,一切只是你所构造的故事而已。”
苏小安竭力想要理解祂话语的含义,仍是摸不着头脑——
她已尽力讲述了那个处于另一个世界的故事。
——却无法知道,祂从故事中听到的是什么,此刻,又是因什么而感到困惑。
她于是轻轻点头,认可了祂的话:
“是的,故事,只是故事。就算它们在另一个世界以自己的方式存在着,里面所发生的事,却未必适用于这个世……”界。
——!!!
极短暂的一瞬间,苏小安只觉得周围的竖瞳忽然一双双暗了下来,仿佛骤然熄灭的烛火……下一刻,一股巨大的力量将她裹在了中心,一点点拧紧——
像是一只无比巨大的手,捏紧了她的身体,要将她捏碎在掌心。
她额间冒出细汗,仅仅尝试了一秒钟,便放弃了挣扎。
——这绝不是她可以抗衡的力量。
怎么会这样?
苏小安不明白。
她向祂讲述了那么多的故事,不久前,祂甚至想要“拥抱”和“亲吻”她……她以为,至少他们的关系缓和了一些。可是上一秒,祂明明还正常地同她说话,下一秒,竟像是要像捏死一只蚂蚁一样将她捏碎……
果然……她不该放松警惕,像对待朋友一样对待祂么……
祂是个危险的怪物——她却竟想同祂好好说话。
——真是活该。
“你……”
她努力挤出一丝微弱的、颤抖的声音:
“……要杀我了么?”
闻言,那不断收紧的黑雾,忽然停顿了一下。
良久,竟奇异地,缓缓松开了。
“不……”
混沌黑暗中,祂低声说。
……不是的。
周身可怕的压力骤然消失,苏小安只觉自己仿佛被那只残忍有力的大手瞬间松开了——却并不觉得松了一口气。
她剧烈颤抖了一下,抿紧了唇,双臂环抱住自己,不再动,也不再说话。
她想——她一定是有哪句话说错了,惹到了这怪物。
她应当再谨慎一点的……
可是,她已经很谨慎了。
她尽了全部的努力,小心翼翼地编织了一个又一个美好的故事,只是想从这怪物口中活下来……
——为什么,却这样艰难呢?
喉间涌上一股酸意。苏小安竭力忍耐了一下,仍是没法将那酸意压下。良久,她颤抖着,轻轻咬着牙,闭上眼,挫败地任泪水从她眼中滚落下来……
“……&……&¥……%#¥#%……”
隐隐的、吵闹的低咆,自四面八方响起。
——女孩周围那无尽蔓延的黑雾,隐隐翻滚、涌动着。
倘若苏小安抬眼去看,或许会觉得,祂像是有些着急。
可是此时的她,并没有任何心思去观察那家伙。
已经太久、太久……她心惊胆战地观察着祂的一举一动,努力地同祂说着话,唯恐哪里不合祂的意,便就这样被一口吞掉。
即使如此……祂仍是因为一句话不满意,轻而易举便可以转头对付她……
察觉这样的努力似乎并没有什么作用的时候,她便像是一下子放弃了。
什么黑潮……
什么世界末日……
什么异常情况监测部门……
她连自己也顾不好,哪
里还顾得了那么多乱七八糟的东西?
“你……你……”
那怪物仍在低咆,怪异的声音重叠而尖锐……夹杂着一丝慌乱,似乎在努力地引起她的注意。
苏小安把头埋进双膝之间,耳朵也埋了进去,既不听,也不看。
只默默地流泪,仿佛要把这几天所受的委屈,全部宣泄出来……
“苏……小安……”
怪物焦急地低声唤她,重叠声响,一浪浪涌向她的脑海。
苏小安忘了,自己似乎并没有告诉过那个怪物她的名字。
此时此刻,她只觉得祂吵。
——这也不满意,那也不满意,还叫她的名字做什么呢?
索性干脆一点,吃了她算了。
“……”
庞大无垠的怪物,急切地翻滚涌动着,如气,如雾,如浪。
一只只悬停的幽暗竖瞳,眨了又眨,纷纷想要贴近她身旁,却像是被什么更高一级的存在抑制住了,只能在远处焦急地凝视着她。
“我……不……是……”
黑暗中的存在,想要说些什么,却无法启齿。
祂其实也并不明白,此时的自己,为何会如此急切。
——祂应当是不想瞧见那些温热的泪水。
尤其是当那些泪水,是从那双温柔晶亮的眼眸之中落下。
可是,她又为什么哭呢?
难道……
祂慌乱地回想着刚才发生的一切,终于慢半拍地意识到——
祂应当是伤害了她。
她是那样渺小……小到祂仅仅有一瞬克制不住怒火,便差点将她碾碎了。
“我……不是想杀你。”黑潮说。
苏小安的呼吸顿了一下。
倘若是平时,祂用这样带着些彷徨和请求的语气同她说话,她应当会十分欣喜,欣喜于他们之间的关系又进了一步,祂懂得了更多的温柔,对她比往日更好了……
可是现在,她只觉得迷茫。
她吸了吸鼻子,仍是低着头,任心底那片巨大的恐慌和黑暗彻底淹没了她——它早该淹没她,只是这几天的相处,让她萌生了些荒诞的、不该有的希望……
第一次,她终于愿意承认,她不可能从那只怪物口中活下去。
——绝不可能的。
“……你太小了!”
那怪物的声音混乱、尖锐而遥远,溢满了层叠失控的音节,却不像是解释,反而好似在呵斥她一般。
苏小安当然知道这一点。
——她早就知道了。
反倒是怪物可怕的语气吓了她一跳,她颤抖了一下,咬着牙,没有抬头。
泪水一颗接一颗从她眼眶滚落,没入地面上那些斑驳的黑色区域。
见女孩仍是埋头哭泣,没有露出祂预想中的温暖的、原谅的笑容——怪物彻底慌乱了。
现在,祂该怎么办——怪物不知所措地想。
*
苏小安感觉到一阵异样的风,丝丝缕缕掀了起来。
——似乎是那个家伙在动。
短暂的一瞬间,周围的黑色空间随着那阵怪风,朝她挤压过来。她颤抖了一下,不敢抬眼看四周,只当自己已经被这阵风绞死,欺骗自己再也无法感受到下一刻的痛苦……
直到那些挤压而来的黑雾,贴在她身边,倏然停住了。
——祂像是小心翼翼拥紧了她。
“对不起。”
怪物说。
苏小安的心跳,倏然慢了一拍。
她眼泪止住,瞪大眼,愕然抬头,望向祂——
或者说,是望向面前那双看起来最大、离她最近的竖瞳——
“你说……什么?”
背心传来一阵极轻的压力,规律地、一下下的,仿佛一只人类的手,正一下下轻拍着她的后背。
祂这是在……安慰她么?
苏小安头皮传来一阵怪异的酥麻感。她轻轻咽了口唾沫,垂下眼,眼睫轻颤了一下。
黑暗中,有什么东西正向着她靠近。某种湿润的东西在她唇瓣轻轻啾了一下,然后是她脸上残余的泪痕。
——啾。
——啾。
祂正一点点将她的眼泪亲吻干净。
拥抱和亲吻,祂已向她练习过许多次,本应十分“熟练”。可这一刻,却带着些莫名的笨拙。
“我不想杀你。”
祂笨拙地重复着。
苏小安有些不知所措地嗯了一声。
黑暗中,那一双双幽冷如冥灯的竖瞳,此刻直勾勾地、悲伤地望着她。黑雾混乱地翻涌,一如祂此刻所表现出来的纠结和无措。
她悄然移开眼,心脏砰砰地跳。
祂已经向她道了歉,她该原谅祂才是。
可是……刚才那一瞬间的恐惧,令她心有余悸,只是稍作回想,便忍不住一阵阵发颤……
她咬了咬下唇,轻声说:
“可是刚才,我很疼……我以为,你听了那么久的故事,我们差不多也能算是朋友——你为什么要把我绞得那么紧?”她质问祂。
差一点,她就要死掉了……
黑潮沉默着,庞大的黑雾如隐秘的巨浪,暗暗地翻卷、纠结着。
良久,祂低声说:
“你的故事,解答了一个无比重要的问题。可你从未经历过永生……不可能知道答案,更不该如此草率地回答……”
重叠如千万声叹息的低沉嗓音,在她耳边响起:
“我——很愤怒。但我不想伤害你。”
她太小了……祂仅仅是被怒火冲昏了头脑,无限蔓延的黑色空间,便差点将她挤压而死……
那阵黑雾,拥紧了她,极轻地叹息。
苏小安微眯着眼,定定望着那双最大的、幽暗的竖瞳,似是在审视祂那句话的真实性。
——她不知道,祂是何时学来的道歉,又学会这样温柔地拥抱着她,一字一句地努力向她解释。
祂比她强大那么多……本可以不这样做的。
——可祂偏偏做了。
如此真诚,没有丝毫的勉强。
既然如此,她也应当认真对待祂的道歉才是。
良久,苏小安轻叹了口气,郑重地说:
“我……我原谅你。”
黑暗中的一双双竖瞳,忽的亮了起来。
幽暗的、晶亮的光,一束束凝在她身上,带着某种奇异的希望——不该在这样漆黑可怖的怪物身上出现的,违和的希望。
——怪极了。
苏小安脸颊莫名地一热,有些不自在地别开眼:
“可是,不可以再有下一次了。下次再发生这样的事……我再也不会原谅你了。”
她才说完,便自嘲地一笑。
倘若再有下一次,她一定活不成了。
又该怎么原谅祂呢……
“不会有下次。”
那怪物,却是郑重地许诺。
苏小安眼睫颤了颤,有些不确定地,悄悄抬眼看祂。
便看到漫天灿烂的眼睛,齐齐朝着她,亮晶晶地扑闪着。
倘若忽略那幽暗诡异的色彩,还有那细线一般紧绷的竖瞳——它们倒像是满天闪烁的星星,好看极了。
想到这里,莫名地,她噗嗤一声,忍不住笑了出来。
下一秒,她听到耳边一声重叠的、极轻的喟叹。
她轻轻抿了抿唇,收住笑意。
“我可以叫你‘黑潮’吗?”
苏小安轻声问。
“有的人类……是这样叫我。”
黑暗中的怪物说。
“黑潮……”她轻轻地念这两个字,良久,抬头望着祂:“我同你说,最后一个故事——”
“在这个故事说完的时候,你就好好地睡一觉——睡很长、很长的一觉,直到我呼唤你,你才能够睁开眼睛。可以吗?”
她有些不安地揪紧睡衣的衣袖,忐忑地看着那片虚空之中一闪一闪的竖瞳。
她想要争取一些正常流逝的时间,让莫默他们尽快找到黑潮的解决办法。
同时,她也想要问他们一些问题。
——祂,会答应她吗?
“——如果那是一个美好到能令我安眠的故事。”
黑潮说。
“我、我尽力。”苏小安深吸了口气。
她其实没有办法保证这一点。
身处于幽闭时间之中,精神遭受着奇异力量的侵蚀,她已经尽了所有的努力,将一切掰回正轨。
可是每个故事之中,仍有许多她无法掌控的部分——超出她日常见闻的、诡秘而阴郁的部分——
那是来自黑潮的精神污染。
她无法抵抗的侵蚀。
“那、那我们就说好了——你,要好好睡一觉……”
“那么现在,故事开始——”
她轻呼出一口气,定了定神,轻声向下讲述——
“那并不是一个太好的世界。”
“女孩不知道,为什么她的丈夫,婚后变成了一个可怕的存在。他不再像往日那样温柔,而是逮住所有的机会,一遍又一遍地责打她……”
“她努力地画画,一张又一张地画,企图沉浸在画中的世界里,这样便可以逃避现实……”
“却不知道,某一刻起,画中诞生了一些奇怪的东西……它强烈地想要从一张张纸片中挣脱出来……光明正大地站在她身边……”
第168章
【第六夜 画中诡物】
*
很久、很久以前, 明明不是这样的。
他会怜惜地牵起她的手,带她去暮色下的海湾看星星,然后变魔术般从背后掏出一束漂亮的粉玫瑰, 柔声对她说——
“我爱你。”
*
“——你有什么用?”
浑浊的酒气混着烟草味涌了过来。
桑絮的头发被一只有力的大手胡乱揪起, 又狠狠压下。下一瞬, 她只觉得自己被按进一团淤泥般的酒雾里, 呼吸变得那样困难,却仍是不得不努力地大口呼吸——
她颤抖着闭上眼, 眼里是无尽混沌的黑雾,令她无比安心的黑雾。
即使身上的疼痛如繁花般依次绽开, 可是只要不睁开眼去看,仿佛……便不是落在她身上。
“看看你这废物的样子,如果不是我, 你能有今天?”
“知道错了吗?”
“——说话!”
桑絮没有说话, 也没有睁开眼。
因为她知道, 多说一个字,就是多错一个字。
或许,即使不说, 也是错的。
——可是,她没有第三种选择了。
*
不知过了多久——
或许是因为她这次的反应太过寡淡无趣,那阵混沌的灰色风暴,终于歇息了一些。
隐约的说话声从门背后传来。她颤抖着睁开眼, 才发现不知何时,那人已经离开了房间, 像是接起了什么人的电话——
“哟,找我救火来了?……”
隔着一扇门,他低声笑着:
“这个方案可不行……这样吧, 时间还早,我给你简单说一会儿,今晚你对比下结果……”
“……什么麻烦不麻烦的,”他又笑了,“实在过意不去,改天请我喝杯咖啡就好……”
桑絮的眼神,黯淡了一瞬。
——倘若不是在面对她的时候,季杨是那样耐心、温和、风度翩翩……俨然就是当初那个令她很快便喜欢上的男人一般。
头皮和后背,有些火辣辣的疼。
她扶着冰冷的墙面,摇摇晃晃站了起来。
不经意间,瞥见屋角布满裂痕的雕花等身镜。
碎裂的镜像中,站着一名五官小巧漂亮、身姿曼妙……姿态却微微有些佝偻的女人。
那人总是会小心地将那些可怕的淤痕,藏进平时不会外露的地方。
所以此刻,镜中的女人看起来,只是脸颊爬满了泪痕,眼眶通红,神情空洞——像是被抽走了魂。
没有更多的异样了。
桑絮缓缓解开衬衫的扣子,将衣领向下拉了一些,露出丰润饱满的曲线,便清晰地看到了那些触目惊心的红色、青色、紫色。
那层薄薄的衬衫底下,本该白皙无暇的皮肤,好像是一块任人涂抹的画布,被胡乱泼上了五颜六色的颜料。
远远看去,融成了一片斑斓的,绚烂的灰。
——令人着迷又恐惧的色彩。
右脚踝传来一阵钻心的疼痛。
她收回目光,试着放松脚踝,拖着它蹒跚向前。迟了片刻,才反应过来,好像出了一点问题——
右脚踝,完全动不了了。
可是,却不能去医院的。她想。
一旦身上的伤被外人发现了,他会怎样对她呢?
像上次那样,在警局写完了保证书,然后阴沉着脸回到家里,又将那阵暗色的风暴,变本加厉地袭向她……
桑絮浑身极轻地颤抖了一下,眼底染上一层叠一层的惊厥。
那惊厥叠到了顶点,却没有爆裂开来,而是陡然静止,散作一阵灰沉沉的烟雾,缓缓沉降下来,静静落回地面,堆积到看不见的角落。
——一如往常,她平静度过的每一天。
否则,她又能怎么办呢?
*
那人还在打电话。像是开始处理什么更棘手的问题。
桑絮那颗有些麻木的心,便微微动了一下。
眼前会浮现出一些奇异的、不该有的画面——
倘若那具永远高大强壮的身躯,卧倒在湿漉漉的泥地上。枯藤绞缠,锁紧。有力的肌肉,日渐柔软、腐烂,开出一朵又一朵漂亮的白色小花——
那该是一些晶莹的水晶兰,明明该是暗处匍匐的腐生植物,开出的花儿却那样纯白、可爱、剔透。短短的、半透明的花身,热闹地钻出那具红白交错的筋肉,一丛丛,一簇簇,朝她快活地轻颤。
多么令她心安的画面呀。
那样,他就不会再打她了吧?
——确实,桑絮也这样画了。
她拖着痛到毫无知觉的脚踝,向前趔趄了几步,无意间拖动了地上的一角布料。
于是,覆在油画上的麻布落了下来,她看到了那个多年来时常隐秘浮现于她心底的景象。
——快要画完了,就差一点。
看到画的一瞬间,桑絮彻底忘记了身上火辣辣的痛楚,忘记了错位的脚踝。
漆黑空洞的眼底,浮现一片又一片亮晶晶的星星。
——像是燃起了一团火,驱散了所有的麻木和疲惫。
她悄悄笑了一下,将些许松节油混进仍有些湿润的颜料里,画笔徐徐揉开,一点一抹,将那一株株小巧洁白的水晶兰,刻画得美极了。
——好像活物一般。
*
画画,是桑絮的避风港。
每当她将心神全部倾注在那张不算大的画布上,身体所受的煎熬,似乎便不再是难捱的事。
每一分,每一秒,她用血红、黑色和纯净的白,竟将那个本该腐烂阴郁的画面,描绘出一种奇异的朦胧和美好。
——倘若,不仔细去看那些红与黑的角落的话。
面前的油画,巨大,晦暗,繁复。
白花与枯藤间,那个如花泥般融化在地的腐败男子,混沌凝视着她。
桑絮怔然望着那双死气萦绕的空洞瞳孔。
恍惚间,缓缓地抬笔,在那双浑浊眼眸间,扫上两点暗红微光。
只一瞬间,那道空茫的目光,便似真的有了切实的焦距,幽暗锁住了她。
——画完了。
尸体上蔓延的水晶兰,繁盛,晶莹。静谧而热烈。
桑絮捏着画笔,安心地、隐秘地笑了一下。
小巧漂亮的唇角,小幅勾起。
她的笑容那样干净美好,洗去了所有疲惫与麻木,好似未曾被那片风暴摧残过一般。
忽然,画中那片灿烂的白色小花轻轻摆了摆,像是被风吹动了一下。
桑絮先是一怔。
片刻后,了然笑了。
——幻觉而已。
“嘘,不可以乱动哦……”
她严肃地望着那片轻盈摇曳的水晶兰,将食指放到唇边,压低声音,自语道。
话语一出,那阵无形的风,便像是停止了。画面重新岑寂下来。
一切,回到了它们该在的位置。
桑絮早已习惯了这样的场面。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她时常会看到类似奇怪的幻觉——
像是画中有什么东西动了起来,或是藏进屋角的某一处阴影里,不安扭动着,似乎随时想要喷薄而出,朝她围拢过来。
——她本该更害怕的。
可是,自从桑絮的黑猫被那人摔死之后,唯一时常陪伴她的,只有这些怪异却鲜活的幻影了。
怪一些,又怎样呢?
它们不过是一些混乱压抑的幻觉而已,比起个那人……至少,它们没法让她流血。
桑絮才扬起一丝的唇角,一点点耷拉下来。
怔忡的神情,恍惚了许久——
她启唇,轻轻叹了口气。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那些偶尔跳出来的幻觉,似乎愿意听她的话。
——她说不乱动,它们便不再乱动了。
*
桑絮眼含笑意,入神地看着那幅新完成的油画。
仅仅只欣赏了一分钟。
下一秒,笔尖已经重新蘸上调色板上脏兮兮的白色,重重落在画中那人的身体。
她将那些水晶兰的色彩,加重了些,又加重了些,一点、一点向外扩。
剔透而黏腻的乳白,如同粘稠的菌丝,快速生长蔓延,直至覆盖住那些原本遒劲蜿蜒的腐败筋肉,如一席华美的裹尸布,又像是一张
素净的纯白小毯。
很快,画中那人的躯体,便被大片白色的怪异小花占据。
只留下那双混沌暗红的眼眸,涣散地、模糊地……阴郁地凝视着她。
——一如过往,她轻轻揭下画布,仔细描摹这幅画面时的每一刻。
只是,这次似乎略不同于以往。
短暂的一瞬间,那双混沌的眼眸里,涌起了过去她未曾见过的奇异风暴。
桑絮早已习惯了这样偶然出现的诡异时刻。
她好像完全没有看到那道目光似的,只用余光扫过那双眼,轻轻抬起食指,点了一下下唇,便专注地望向笔尖之下,那片不断扩散的白色水晶兰。
——她,要将“他”悄悄掩藏起来呀。
在那人回来之前……
否则,若他看清了她画的是什么……
倒在地上的人——会变成她——
作者有话说:
第169章
*
当季杨挂掉电话, 再次进入那个阴暗逼仄的房间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个画面。
——厚重的墨绿天鹅绒窗帘,遮蔽了外界所有的阳光。
堆满画架的狭小地下室里, 坐着那个背对着他的纤细女人。
他无比熟悉的, 那个娇小的、佝偻的、屈服的背影, 此刻坐得那样挺拔, 像是一株翠绿的、直挺挺的小树苗。不必叫她转过身来,他也知道, 此刻她的眼里,一定闪烁着某种能灼痛他的光芒——他想要掐灭的光芒。
——本能地, 季杨讨厌桑絮画画。
尤其,她的画里,总是涌动着一股令人极度不安的怪异色彩。
每一次, 当他长时间盯着她的画, 便觉得目光被紧紧黏住, 整个人好像马上就要被拽进那个幽暗混乱的世界,同那些扭曲的树藤、尖刺、腐败生物共舞……
——不适极了。
可是,季杨想, 只要她乖乖待在家里,别去外面招蜂引蝶,给他生事——这一点,他可以忍。
*
——可他分明从来不习惯在她面前忍耐的。
“又画你那些烂画!”
桑絮没留意到那阵熟悉的酒气已重新折返, 再度朝她袭了过来。
她怔了一瞬,低下头时, 手中的调色板已经被人劈手夺走,甩在了画布上。
调色板缓缓向下滑落。脏兮兮的颜料却留在了画面里,将那片纯白美好的水晶兰, 染上一大块违和刺眼的黑红。
桑絮直愣愣盯着那块黑红,唇瓣颤抖了一下,恼意上涌,奋力转过头,瞪向来人。
才瞥见那人脸上熟悉的神情,便像是被兜头浇了一盆冰水,眼底只剩下寒冷和恐惧。
季杨冷笑了一声,目光一点点下移,落在她领口。
女人衣衫底下,隐隐露出的青紫淤痕,令他内心隐隐一躁。布满血丝的眼底,闪过一丝昏暗的异光——
还没等他扬起手来,桑絮已经意识到要发生什么,近乎本能地蹲下身来,纤细十指颤抖着交叉在发顶,护住了头部。
“对不起……对不起。”
她喃喃着,身体在地面上蜷缩起来,剧烈颤抖着,等待那阵熟悉的剧痛降临。
——却并没有等到。
惊惧中,她隐隐察觉那阵浑浊的酒气降了下来,掠过了她,砰的一声——重重砸在了地面。
——沉默。
长时间的沉默。
桑絮不敢抬眼。直到沉默彻底充斥了整个房间。
终于,她轻颤着,惊厥的眼眸,自手臂之下缓缓抬起——
那具高大有力、永远能压制她的身躯,已然倒在她身侧。
“季……杨?”
桑絮低低唤了一声。
本就轻柔的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更怕真的把他从昏迷中唤醒。
——是……喝醉了吗?
他回来的时候,身上有酒气。应该是刚应酬回来。
可是,季杨酒量很好,虽然时常借机耍酒疯,她却从未见过他喝断片的样子……
桑絮咬紧了唇瓣,踉跄着站起身,本能后退了一步,远离这个即使昏睡在地上,仍令她极端恐惧的男人。
直到她想到这样做的后果……
她咽了口唾沫,努力压下沸腾的恐惧,缓步向前,从地上搀起那副高大沉重的身躯,将他的手搭在自己脖颈,使劲拖向门外——
那里有一张旧沙发,如果能把他安顿到沙发上,至少不会让他醒来之后立刻暴怒,又向她撒气……
脚踝上的伤,还没有好。不知何时,刺痛已经变成了闷痛。
她却无暇顾及。
季杨的身躯极沉。即使只是将他拖出房间,也那样吃力。桑絮喘息着抬头,擦了一把额间渗出的细汗,余光瞥向昏暗的画室。
随后,动作一顿,恍惚定住了目光。
——只见她刚刚完成的那幅血色油画里,探出一条纯白晶莹的花带,迤逦而下,直直拖到了地面。
莹白的辉光,流泻开来,映亮了一小片潮湿发霉的地板。
那是她刚刚画完的水晶兰。
桑絮眨了眨眼,那片花儿仍未消失,仿佛真的从画中生长出来,于地面上轻盈摇曳。
——已经病成这样了么?
桑絮眼神暗淡了一瞬。
她自嘲地勾唇,收回目光,不再看昏暗画室里,那片出奇雪白的小花。
——便也没有注意到,画中那双暗红的、混沌的眼眸,不知何时,竟消失了。
画中空无一人。
*
“……”
桑絮吃力地将季杨搬上沙发,为他小心覆上一层薄毯,又端来一杯水,放在一旁的小桌上。
她别开视线,低下头,慌乱地扫视着老旧的木地板,心不在焉地盯着那些张牙舞爪的霉菌班,思忖着还要怎样做,才能摆脱那人醒来后的风暴……
女人眉心微微蹙起,苍白的下唇不自觉轻轻咬着。纤长的眼睫,一阵阵地颤,小片阴影,扑扇在细嫩淡青的下眼睑。
——慌乱的,美丽的侧脸。
桑絮没留意到那道异样的目光,心慌间,只觉忽有一阵冰凉粗糙的触感,按压在她脸颊。
她脸色刷的惨白,浑身僵硬顿住,缓慢地,一点一点抬眼。
——不知何时,季杨睁开了眼。
暗红的眸光,正专注地、怪异地望着她。
不知已这样看了她多久。
——好……陌生的神情。
桑絮恍惚察觉。
不同于平日火炉般的烫,此刻他的手冰冰凉凉,以某种怪异的角度抬起,指背抵住她脸颊,将柔软的肌肤,压下一道深深的凹陷。
像是触摸……可似乎不该这样用力,更不该用指背。
桑絮没见过季杨这样缓慢而停顿的样子,他往往轻快、干练、精神充沛,双眼总是有神地望着某处,好像即将从那里攫取到一些对他有利的东西。
看向她时,又总要戴上浓浓的厌烦和不屑。
可是现在,这双眼睛,却好像蒙了一层暗红的薄雾,朦胧而混沌。还有些……焦渴。
和往常,不太一样。
——可又能有多么不一样呢?
桑絮如一具死尸,灰败地僵在原地,颤抖着闭上眼,咽了口唾沫,低声解释:
“你……醉倒了。我……把你扶了过来。”
季杨没有说话。
桑絮眼睫颤抖了一瞬。
如此熟悉的沉默……她知道,那只此刻还抵在她脸颊的大手,下一秒就会扇在她的侧脸。于是小心绷紧了身体,好让倒在地上的时候能尽快撑住自己,不让脚踝的伤更严重……
她全身绷紧,小心翼翼等待着那必然的一刻。
可是这一次……有些反常。他并没有打她。
轻微的压力感自脸颊传来。
那截指骨仍按在那里,手劲却加重了一些,将软嫩的脸颊,按下更深的凹痕。像是要在她脸上刻字一般,缓缓上移……
直到滑到她鼻梁。
他以同样的力道,推了推她挺立的鼻尖,像是在确认那道小巧山丘的存在……然后顿了一下,又缓缓滑至剧烈扑闪的睫毛——
他的动作异常迟缓,像是一个最笨拙的人类,想要抓住一只轻盈的蝴蝶。
——缓慢,无序,怪异。
短暂的一瞬间,桑絮嗅到一缕淡淡的怪味,像是死老鼠的腐臭,又像是雨后泥土混杂着某种花的清香。
她有些不适地轻轻蹙眉,别开脸,那只手便从她脸颊滑落下来,如一根绵软无力的柳条,垂在季杨身侧。
“不……渴吗?”
她嗓子干涩,退开半步,掩耳盗铃般握起桌上那杯水,抵在她和季杨之间。
季杨仍是不说话。
暗红混沌的眸光,先是落在她苍白翕张的唇瓣,等她说完了话,又逐渐下移,短暂地在她手中的玻璃杯停留了一瞬。
最终,仍是回到她脸上,凝在那两扇蝶翼般扑闪的慌乱眼睫。
咕咚——
怪异吞咽声响起。
桑絮无意中抬眼,恰好瞥见了那道上下不安滚动的喉结。
额间倏然落下冷汗……她手臂一颤,杯子里的水便溢了出来,洒在季杨整洁的白衬衫上。
洇湿了一大片。
“对不起……”
她下意识道歉,慌乱探身上前,用指腹去擦那道洇开的湿渍。唯恐他因此而迁怒她……
“……”
季杨神情有些恍惚。
长达数秒的时间,漆黑的眼眸,空茫望着前方,没有一丝焦距。
良久,他恍恍惚惚抬眼,像是才刚刚看到桑絮,眸光猛然一凝,撇了撇嘴。
“搞……什么啊……桑絮。笨手笨脚的……扶我起来。”季杨的声音有些莫名的虚软。
“妈的,头好疼……你不是给我下药了吧?”
他捶了捶莫名钝痛的头部,心中郁气顿起,瞥见面前畏缩的身影,扬手便要打她。
桑絮下意识闭眼,瑟缩了一下。
“怎么回事……下次再收拾你……”季杨甩了甩莫名有些无力的手,缓缓从沙发上坐起,皱紧眉:“赶紧扶我上去。”
桑絮沉默着,点了点头,扶着季杨向上走,离开这间幽暗狭小的地下室。
想到些什么,她小心而快速地抬眼,仔细瞟了一眼季杨的眼睛。
——此时此刻,那人的眼眸黑而亮,全然不见刚才那抹混沌幽暗的红光。
莫名的,桑絮悄然松了一口气。
*
地下室里,很快便空无一人。
唯见那片莹白摇曳的水晶兰,缓缓伸展着花身——
似又向画外铺了一寸——
作者有话说:
第170章
*
夜逐渐深了。
当桑絮把房间收拾妥当, 拖着受伤的脚踝吃力地爬上床的时候,季杨已经睡着了。
呼噜声声声砸下,带着浓重的酒气。
她小心地放轻动作, 背对着他躺下, 听着阵阵沉重如雷的呼噜声, 一直睁眼到后半夜。
——刚结婚的那一年, 桑絮时常会在夜里感到后悔。
倘若年少时,自己能睁大双眼, 在第一次察觉异常的时候就悄悄离开,现在会不会有截然不同的生活……至少, 不会常常挨打,身上总是布满那么多伤痕。
那时的她,还时常会反抗季杨, 声嘶力竭地与他扔东西、对骂……以为这样, 就能让对方知道自己有多么不好惹。
直到更沉重的惩罚降临, 她终于学会了——沉默,才可以挨更少的打。
桑絮的父亲走得早,母亲又早就组建了新的家庭。她记不清记忆里父亲的模样, 也没交往过季杨以外的其他男人。
可是——她想,上天给了男人高大有力的身躯,就是用来压制女人的。
这一点,她早已切身体会过无数次。
所以, 就算当初,她换了一个丈夫, 一定也逃不过同样的结局。
——于是后来,桑絮一心躲在地下室里画画,不再设想那些从未发生过的事。
毕竟, 她改变不了季杨……
也无法再赌第二次。
*
身后的呼噜声逐渐小了。
最后,归于某种诡异到冰点的寂静。
桑絮只觉耳边清净了些,呼吸也变得和缓。她眼皮有些沉甸甸的,合上眼,便逐渐沉入漆黑无边的梦境。
只是,在失去意识的最后一刻,她鼻尖翕动了一下,忽然嗅到一股极淡的,雨后泥土混杂着丝丝腐臭的异香。
*
银白月光穿过繁茂枝桠,洒落在空旷的房间。
此夜无风,树影斑驳而岑寂,静静笼罩着床上背对背沉睡的男女。
一切仿佛彻底静止下来。
——直到某一刻,男子身下的影子,忽然动了一下。
明明男子身体并没有动弹,那道黑影,却凭空扩大了一些,边缘翻涌起一圈不规则的剧烈波浪,像是有什么东西,挣扎着要出来——
下一秒,季杨睁开了双眼。
涣散黑眸,隐着猩红暗芒。
喀拉——
骨骼关节扭转活动的声音。
“他”缓缓活动着僵硬的脖颈,将头颅歪成一个奇异的角度,像是在尝试适应这个陌生的躯体。
身下黑影,呼啸,扩散,远比他本身要庞大。
“……”
“他”盯着老旧天花板,腰部缓缓上抬,以一个诡异的姿势,反弓而起,直到整个身躯歪歪扭扭站在了床上。
喀拉,喀拉——
“他”缓慢地、僵硬地,一寸寸扭过头,看见了身旁背对“他”侧卧的女人。
不对。
那样的眼神……与其说是看到女人,倒不如说,是看到了一截细嫩的、脆弱的脖颈。
——咕咚。
锋利喉结,上下滚动。
“他”难以克制地,咽下一口唾沫。
躁动的暗影,已先于“他”本身,一寸寸覆了上去。然后,才是那个高大的、缓缓俯下的僵硬身躯。
极夜般的黑,完全拢住了女人。
似是被这道黑影影响,女人整个人仿佛沉浸在噩梦之中,纤细指尖,不安地揪着薄被,极轻地颤抖。
啪嗒——
冰凉的唾液滴下,落在她颈间。
桑絮眼皮剧烈挣扎,似乎努力想要醒来,却无论如何也无法挣脱那道绝望的梦魇。
凉丝丝的呼吸,拂过她颈间。“他”龇开的利齿,已然触碰到那截细白的脖颈。
然而,就在视线随之越过她脸颊的瞬间,“他”咬下的动作,忽的顿了一下。
猩红眼眸缓缓上抬,定定凝在某一点。
像是被什么东西瞬间吸引了注意力——
那是一截扑闪的眼睫。
纤长浓密的黑影,仿佛半片濒死挣扎的黑蝶,一下下扇动着。
——咕咚。
“他”又咽了口唾沫。
——怪物认得她。
爬出画框之前,“他”便凝望过这张脸无数次。
每当她静坐在“他”面前,抿唇拿起画笔,一笔一画地在“他”身上涂抹,“他”浑身便多了一分力量,视野也一天比一天清明。
一次,两次,三次……那种力量逐渐充盈的愉悦感,令“他”对这张脸格外有好感——
一张漂亮却矛盾的,时常兼具疲惫、脆弱和神采飞扬的脸。
许多时候,这张漂亮的脸,定定地、专注凝视着“他”。美丽的面容,近乎完全静止,一定便是几小时。
唯有这两片轻盈如羽的眼睫,时不时地轻眨一下,在“他”面前扑闪,轻颤,令“他”不由自主地向画外凝望。凝望……
——咕咚。
奇异的感受,自身体某处沸腾而起。
像食欲,但似乎不止于此。
好像……更饿了。
吃掉,就好了吧?
——“他”想。
无形的狂风,吹动了柜子上的素描本,书页翻动,哗啦啦地响。
“他”再也抑制不住腹中怪异的焦渴,大口咬了下去——
“喵嗷!”
一声尖锐的猫叫声响起。
陌生的耳膜,传来陌生的刺挠感。
“他”蹙紧眉,一寸寸歪头,看到角落一只龇牙咧嘴的黑猫。
“喵嗷嗷嗷嗷嗷——”
黑猫厉声尖叫,浑身毛发冲天而起,龇着利齿,恶狠狠瞪
着“他”。
像是一种威胁和……阻止。
“嗯……?”
猩红眼眸缓缓抬起,盯着那只黑猫,红光一盛。
“他”伸舌,舔了舔唇瓣。
“他”身躯仍有些僵硬,缓慢撑起一点,朝着黑猫爬过去。
身下的黑影,先“他”一步,疯长上前,绞缠住黑猫。
那黑猫被黑影拉扯着卷入其中,一寸寸吞噬。它脊背绝望地弓起,浑身剧烈颤抖——
“喵嗷嗷嗷嗷嗷嗷嗷嗷——”
这一次,它的尖叫声里,只剩下恐惧。
“……”
可就在即将吞噬黑猫的一瞬间,那道无形疯长的黑影,忽然停住了,整个虚虚颤抖了一下。
“他”微微一晃,定住了身形。
猩红目光,掠过惊恐的黑猫,缓缓下移,定在身下那个可口的人类身上,毫无情绪的眼底,第一次掠过深深的遗憾和惋惜。
下一秒,“他”宛如断了线的木偶,直直垂落在地。
*
*
桑絮做了个长长的噩梦。
梦里,一个模糊而熟悉的人影将她锁在怀里,她怎么也挣扎不开。她闻到灰暗腐败的气息。胳膊传来黏答答的触感,像是血,又像是某种植物的黏腻汁液。
生平所经历过的每一件痛苦的事,如走马灯在她脑海一阵阵放映,她窒息得想要死掉,却无论如何都逃不开一秒……
纷乱的噩梦,生生将她折磨了一宿。
满头大汗醒来的时候,那窒息感依然挥之不去。她恍惚低下头,发现自己被季杨紧紧搂在怀里。
男人的手臂长而有力,牢牢圈住了她的腰。
季杨在运动方面向来自律,即使婚后体重增长了些,胳膊上依然能看到清晰优美的肌肉线条。
——若不是她被这只手殴打过无数次,或许,她会尝试着欣赏一秒。
桑絮瞬间惊醒,额间冷汗涔涔,直到意识到他睡得正香,才稍微缓过劲来。即使如此,她仍是忍不住蹙紧眉,用巧劲将他推开,小心坐起身来。
被他碰过的地方好像附着一层脏东西,她嫌恶地用手搓了几下,轻手轻脚下了床,取了床头的素描本。
还没成功逃开,就被那人揪住了手腕。
“絮絮……昨晚,我又打你了?”
那人的嗓音,含着浓浓的愧疚和歉意。
桑絮动作僵住,狠狠打了个冷颤。
*
不止一次——
酒醒过后,季杨向她道歉。
“絮絮,絮絮,我不是故意的……都怪我,昨晚被他们灌了太多白的,出手重了点……”
啪的一声——
季杨扬手,重重甩了自己一巴掌。
桑絮颤抖了一下,没抬眼。
似是觉得自己做得够狠了,他摇着她手臂,继续在她耳边温柔絮语:
“我真他妈不是个东西……下次再对你动手,就不得好死!絮絮,絮絮,原谅我,好不好?”
随着那人的声声道歉,右脚踝传来一阵阵不安的钝痛……
却比昨天好了一些。
桑絮沉默着坐在床边,没看季杨表演,只麻木地垂首,望着手里的画稿。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
画上的黑猫,似乎少了一只。
她瞳孔放大了一瞬,恍惚地望着画上那片不该存在的空白,思绪有些抽离。
“你说话啊,絮絮……絮絮!”
终于,季杨的声音,隐隐透出些不耐。
他猛地站起身,劈手夺过她手里的素描本,瞥见那上面几只龇着利齿的黑猫,嫌恶地皱眉,随手扔在地上——
“桑絮!”
他重重唤了一声。
桑絮反应过来,心头蓦地一跳。
终于,她抬起头,机械地、极其缓慢地勾唇,露出一抹逼真的笑容,别开眼,低低嗯了一声。
“我就知道你会原谅我……絮絮。”
季杨得了他想要的答案,脸上扬起春风得意的笑容。
——倘若说真话有用,她一定不会像现在这样撒谎。桑絮想。
季杨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笑道:
“同事约我出去,不如你……”
他忽然顿住,精光闪烁的黑眸,掠过女人美好而惹人垂涎的侧颜。
眼底笑意全无,闪过一抹重重的猜忌。
“……好好待在家里。回来给你带礼物。”
他冷声说。
“……嗯。”
桑絮的声音几不可闻,麻木的视线,依旧落在房间角落的素描本上,没有移开半寸。
季杨早已习惯了桑絮这副呆滞而顺从的模样。
唯有在这种时候,他才会打心眼里欣赏她对绘画的异样痴迷。毕竟,这让他省了不少事,或许,也是当初他起意追求她的重要原因——
他的事业蒸蒸日上,家中有一个永远顺从的妻子。只需要一个眼神,她便殷勤上前,为他做那些他甚至不用说出口的事。
不听话的时候,只需要打一顿就好。
打得重了,几句话也能哄好。
季杨微微扬起下巴,神情又变得春风得意。
不一会儿,桑絮就听到了大门关闭和反锁的声音。
短暂的一瞬间,那双麻木黯淡的黑眸,亮了一些。
——季杨一离开,她宛如从深水中浮起,获得了氧气。【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