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
姜小姝扑通一声没入水里, 才发现缠着她脚踝将她拖下水的,原是那条蛇的蛇尾。
她挣了一下,没挣开, 便觉蛇尾变本加厉缠了上来。
凉丝丝的鳞片, 从她脚踝开始, 一点点蜿蜒而上, 一直缠到她的腰。
怎么也甩不开。
——这条蛇,终于暴露了本性, 要缠死她了么?
有一瞬间,姜小姝惊慌地想。
肚子里那只野猪还没消化完, 竟就想要吃她?
简直贪得无厌!
枉她上一刻,还觉得它有那么一丝可爱……
冷血的毒蛇……果然是不能轻信的。
哪怕是看起来通人性的青冥……
姜小姝莫名有些难过,更觉信任被辜负, 心底愤怒得很。她一边努力挣扎, 一边想, 倘若那蛇就这样将她吞进了肚子,她一定要用力把那蛇腹剖开。
她若死了,也绝不让这贪吃的臭蛇舒舒服服地活下去……
然而……
姜小姝脑海中预演的每一件事, 似乎都没有发生。
巨蛇仅仅是将她缠在了水下。
除此之外,什么也没有做。
——青冥,并非要把她绞死。
那它究竟在干什么?
片刻的恐惧,彻底被愤怒所取代。姜小姝在水下睁开眼, 气鼓鼓地瞪那条暗青的蛇。
一睁眼,却见月光照入了水面。温泉之下, 那条暗青诡丽的蛇躯盘卷缭绕着,仿佛比池水更能淹没她。
强烈的压迫感,令她一窒, 身躯轻颤了一下,微微张口,差点呛进了一口水。
这一瞬间,她竟不敢发出任何声音。
只余一种不知何处而来的庆幸——
幸好,它对她没有杀意。
她颤抖着想。
满心的愤怒,好似被泼了盆冰水,骤然降到了冰点。
她闭了闭眼,轻轻战栗了一下,正想蹬水浮上去,巨蛇却并没有放过她。
她蹬了两下,便觉腰间一紧——微颤的蛇尾,反将她缠得更紧了——不由怔怔望着不远处那两点硕大幽暗的竖瞳。
此刻,那竖瞳紧缩成了一道极细的竖线。暗青底色之间,金芒涌动,灿烂流转。
……
*
清冷的月光,照耀着神庙之中,热气氤氲的水面。
没有人知道,这看似平静的温泉底下,究竟发生着什么。
——本该危险的氛围,一点点变了味。
姜小姝并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她的呼吸也变得灼热。
好像比那巨蛇的目光,还要灼热一些。
倘若不是她潜在水底,她想,她一定会被此刻自己的喘。息声吓坏。
为什么……会这么热?
没有人教过姜小姝,她不明白。
她只觉得热。
难以排解的热。
这条蛇……有问题。
——某一瞬间,她迷迷糊糊地想。
却再也无暇深思。
*
姜小姝能感觉到,她伏在青冥的背上,被它带出了水面。
滑腻微凉的蛇鳞,贴着她身躯。又冷,又热。
难以言喻的快乐令她有些虚脱,便没有动。只是双手尽可能抱住那滑腻的鳞片,免得自己从它背上滑落下去。
巨蛇缓缓爬上了岸,懒洋洋翻了个身。
姜小姝眼皮也没有掀。
可那巨蛇才出水,周身格外地滑,它翻身时,又用了些巧劲。
于是,她维持着原来的位置,只是由趴在那巨蛇背上,变成了趴在它胸前。
它半躺在池边,胸膛在温泉上面,长长的尾巴却没入水下,绕了个弯,反卷回来,轻轻勾着她的腰。
等……等等……
胸膛?
姜小姝整个身躯,骤然一僵。
很长一段时间里……她闭上了眼,不敢睁开。
直到那过于僵硬的身躯,引起了身下那人的注意——
“嘶——”
“它”轻嘶了一声,细长分叉的冰凉舌尖,轻触她狂颤的眼睑。
像是在引起她的注意,又似乎仅仅是想依靠嗅探,探知她的情绪。
蛇信……
胸膛?
蛇信……
胸膛?
姜小姝浑身僵硬。
天人交战之下,眼睛睁了一条隐秘的小缝,悄悄瞥了面前那条蛇一眼——
胸、胸膛……
人类的胸膛!
她惊叫了一声,忍不住蹦了起来,整个人便朝着温泉深处滑了下去。
——滑到一半,便停了下来。
一条幽冷而极韧的长尾,堪堪卷住了她的腰,将她留在了原位。
姜小姝颤抖着低下头,望向腰间那条熟悉的、明显小一号的暗绿蛇尾,又缓缓抬头,看着面前宽阔平整、微微透着鳞片状纹彩的胸膛。
再向上一点,看到一截线条优美的脖颈,略尖的、有力的下巴……
她停住了目光,再不敢向上看。
“嗯?”
那截下巴懒洋洋压低了些,似是凑近她,仔细看了看。
片刻后,低下头,看看自己,语气透出一抹奇怪的恍然大悟来——
“嗯……”沉吟了片刻。
良久,那蛇……不,人,低低笑了一声:
“人形……给你靠着。”
姜小姝想开口,却觉得喉间像是塞满了最苦涩的草药,发不出一点声音来。
她原以为,在龙神庙里,被一只冒充龙神的巨蛇叼走,已是她生平能经历的最怪异的事。
没想到……
那巨蛇……
竟会变成活人。
身下的“蛇人”,披着件极为熟悉的青色丝衣,苍白肤色间,不时泛起一些青色的鳞片状纹路。
“他”面容俊逸,似乎已尽力模仿着人类的五官,却仍透着一股怪异的违和感,青白眼球裹着两颗暗青鎏金的竖瞳,张口能吐出蛇信。
坚实的腰部以下,是一条极长的、灵活的蛇尾,布满了曾经填满她噩梦的暗青鳞片……
姜小姝不知该说些什么。
“青冥”忽然变成半人这件事,对她而言太过惊悚,以至于她完全没意识到,两“人”近乎赤身贴在一起,贴得那样近、那样暧昧。
她脑子一片空白。
许久,终于反应过来,也只想得到一件事——
“……母、母蛇?”
她颤抖着咬住唇,伸出细白的食指,戳向他胸膛。
那里平坦,坚实,微凉,柔韧得不可思议,还覆着几颗略硬的蛇鳞……
青冥目光微微一闪,蛇尾尖尖,也莫名心虚地悄悄垂了下来。
“你、你骗我!”
姜小姝气得发抖。
此时此刻,比起立刻披上衣服,裹住自己的身体,她更想狠狠揍眼前的半蛇一顿。
——她也确实那样做了。
姜小姝时常在林间攀爬穿梭,力气并不算得小,这一拳下去,就是寻常男子也受不了。
青冥闷哼一声,却是硬生生接住了。
她下了狠劲,知道他一定很疼,一时有些心虚和不安。
可转念想到,他这几天所做的事——
明明是雄性,却毫不避讳地缠着她的身体,时时与她相贴,一起钻进温泉沐浴。
——还有意误导她,让她以为,他是母蛇!
“你……你……无耻!过分!混蛋!”
她颤声说。
“……吾妻,”他低低应了一声,凉丝丝的双手,取代了蛇尾,悄悄环住她的腰,低声问:“你不喜欢吗?”
“你、你……谁是你的妻子啊!”姜小姝有些崩溃地捂住耳朵,“我根本不认识你!”
喜不喜欢是另一回事,她根本不认识他好吧!
“交尾的时候,你没有拒绝。”
他嗓音极低,透着一丝奇异的嘶哑,像是蛇类低频的嗡鸣,引得她耳膜共振、发颤,轻轻的痒。
姜小姝一颤,揉了揉耳朵,恍惚了一瞬。
下一秒,猛然反应过来,瞪大了眼——
“交、交尾?”
她什么时候和他交尾了?
她连尾巴也没有!
等等……
姜小姝后知后觉地低下头,瞪着两人相贴的躯体,眼前黑了一瞬。
交尾……
他之前缠着她的时候,竟是在邀她交尾么?
难怪,他表现得那样奇怪……那样……火热。
连带着让她也热了起来……
姜小姝的脸颊,一下子红透了。
她慌乱地后退两步,手忙脚乱地在水中扑腾了两下,一把捞起一旁漂浮的青衣,裹在身上,裹得紧紧的,再不露出一寸肌肤。
然后,便逃也似的往岸上爬。
腰间一紧。
一股力量自腰间将她往回扯。
近在咫尺的水岸,一下子离她更远了些。
——暗青的蛇尾,缠着她的腰,将她卷了回来。
青冥懒洋洋斜靠在岸边,双手将她拥进怀里,猩红蛇信,轻触她脸颊:
“慌什么?”他问。
“我……”
姜小姝躲着那细长的蛇信,张了张嘴,不知该说些什么。
“我不好看么?”他问。
他略松开一些双臂,让她有空间起身看他。
姜小姝便瞪大了眼,愣愣看着他。
——不可否认,青冥太好看了。
好看得简直不像是个活人。
或许是因为那双暗青竖瞳的缘故,也或许是因为那略高的、看起来有些冷淡的颧骨,或者是那完全看不到任何瑕疵的苍白皮肤,还有其上幽暗美丽的鳞片……
他好看得,甚至有些异样的违和感。
“好看……”
她讷声说。
“我不强壮么?”那半蛇又问。
姜小姝被青冥问得摸不着头脑。
可是这个问题……她完全没有否认的余地。
且不说原身那巨蛇一口便能吞掉她……此时人形的他,尾巴粗壮有力,苍白皮肤下,裹着一层略硬的、坚韧的薄肌,一看便知道力气不小。
“强壮……”
她语气虚弱地承认。
青冥低低笑了一声,蛇信探出,轻触她柔软饱满的唇瓣。一下,又一下。
“那你,跑什么?”
他低声问。
他的问题,是那样真诚……没有任何狎昵的成分,仿佛那果真是一个他无法理解的问题。他只是自然而然将它问了出来。
姜小姝被带了进去,一时有些语塞。
确实……想不出理由来回答他。
可她是人类……
他是蛇!
那么大的一条蛇。
就算他很好看、很强壮……她怎么可能做一条蛇的妻子?
况且……
某一瞬间,姜小姝想到了什么——
想起那个理由的瞬间,她的眼神也同时暗了下来,仿佛有某种光芒自其中黯然熄灭了:
“可他们把我送来这里,是要我做龙神的新娘。”
确切来说——其实是个祭品。
与一只被宰杀的猪牛羊,没什么不同的祭品。她心想。
青冥懒洋洋地翻了个身,胳膊撑在脑袋底下,侧身靠在池壁,竖瞳望着她,流光溢彩:
“巧得很。我顶替那草包龙神镇守在这里的日子,也有那么千八百年了。”——
作者有话说:悲伤的事情发生了,这周忘了申榜。下周要果奔了
第152章
姜小姝耳尖微微动了一下, 倏然抬眼看他——
“你见过那位……龙神大人?”
从小到大,她听过太多次关于龙神的传说,讲祂是如何在暴雨来临之际腾云而起, 长尾扫过天际, 化去骤降的雨水……祂庇佑着龙家村风调雨顺, 五谷丰登, 人们不被相邻的氏族侵扰,不被野兽和汹涌的山洪吞没……
可是, 长大后,她便不再相信那些了。
大概是因为, 人们的日子,太苦了。
村民习惯了饥饿,却无法改变, 时常愁眉紧锁, 唯有想起那位从未现身过的龙神大人的时候, 脸上才会浮现一丝虔诚的、虚幻的笑意。
即使外表看起来依然同所有人一样虔诚——姜小姝心里,早就在怀疑那位龙神大人的存在。
可青冥却说——果真有一位龙神大人?
一时间,她惊疑不定。
“嗯……”
青冥低低嗯了一声, 望着她的暗青竖瞳微微一颤,忽然抽离了一瞬,似乎试图在遥远的回忆里,捕捉某些模糊缥缈的画面——
良久, 他眯了眯眼,低声说:
“祂……很硬, 很倔,想得太多……难吃。”
姜小姝反应过来他说的是什么话,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什么??……你吃了龙神大人?”
她浑身轻颤了一下, 视线不由自主向下移,瞥到他腹间微微的突起,是那头还未消化完的倒霉野猪……
——这家伙,果真什么都吃?
她后知后觉地想要离这危险的半蛇远一些,腰间却被那条凉凉的蛇尾圈住,瞬间一紧,重新被拉回来,竟离他反而比刚才还要近……
近到能感受到他胸膛间略微起伏的心跳,和那淡漠的、血腥的、极冷的蛇息。
她咽了口唾沫,试图掰开蛇尾逃出去。那圈滑腻柔韧的长尾,却一次次从她手心滑出……她根本就握不住它,更别提把它推开。
相反,因为她的触碰,暗青的蛇鳞,极轻地翕张着,小幅度地悄悄摩挲她的腰……看起来,享受极了。
——这么滑的尾巴,究竟是怎么能圈住她的?
姜小姝实在是想不明白。
忽然,青冥低低喟叹了一声。
凉凉的蛇息,吐在她后颈。然后,他拥住她,下巴轻轻搭了下来,整个上半身,同那灵活的蛇尾,都与她贴合在一起,极轻地厮磨着。
姜小姝脸颊莫名变得热腾腾的。
这家伙……到底都在想些什么啊。
她咬住下唇,小心收回了自己的手,免得他表现得越来越……奇怪……
青冥却是满足地微微勾唇,叹息一声,长而极韧的蛇尾,缠紧了她。
然后,才懒懒回答她的问题:
“——祂最希望,我吃掉祂。”
*
姜小姝不明白,怎么可能有人希望别人吃掉自己。
更何况,是那位传说中无所不能、威严慈悲的龙神大人。
她只当青冥在撒谎骗她——
龙神庙里的神像,明明有着狰狞可怖的蛇首,没有任何嫁接的痕迹。
或许,这里根本从来就没有过龙神……本来便是青冥自己伪装成一条青龙,造出一些“神迹”,骗过了龙家村的所有人,只为让他们乖乖信奉所谓的龙神,上贡金银财宝于他……
现在,他又想骗她说,他吃掉了龙神。
——就像他刚才骗她,他是母蛇那样……
想到这件事,姜小姝又觉得恼得不行。
她气鼓鼓地抬手,掐着他的腰,用力旋了一下。
青冥脸色,忽然僵了一瞬。
诡异的眼神,定在自己腰间,被她掐住的地方。
滑腻蛇尾,怪异地扭动了一下。
扭得姜小姝莫名心慌,不由得慌乱别开了眼。
幸好,这一次,青冥没再接着对她做奇怪的事。
他捏捏她柔软乱动的小手,勾了勾唇,轻嘶了下蛇信,极低地,嗤笑一声:
“你可不该是那些寻常的人类……那草包龙都死了几千年了,还年年给祂上贡祈祷,盼着祂现身救世呢……”
慵懒的嗓音,透着丝淡淡的厌恶和不屑。
——他似乎以为,她之所以掐他,是因为在为他口中吃掉了龙神的事情而生气。
姜小姝望着青冥泛青的薄唇,却是极短暂地怔了一瞬——
每一次,瞥见那条猩红分叉的信子从他唇间探出,她都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仿佛没有踩在地面一般、极轻微的眩晕……
他……当真是那条暗青的巨蛇么……
而不是她的幻觉?
恍惚间,她下意识回了话:
“不给祂上贡,难道给你么?”
青冥的巢穴里,堆满了那样琳琅满目的金银财宝。姜小姝原以为,青冥会点头称是。
没想,他懒懒伸了伸蛇尾,凉凉的脸颊,舒服地蹭蹭她脖颈:
“我要他们的贡品做什么?”
姜小姝怪异地瞥了他一眼,小声提醒他:
“你的窝……家里,可是被那些上贡的金银财宝,堆得满满当当的。”
青冥倒是一点不脸红,反倒微微偏头,撩起她一缕湿漉漉的黑发,在指尖轻轻捻着,低嘶了一声:
“我喜欢的东西,自然可以自己去偷、去抢……”
姜小姝:?
他松开那缕黑发,将她的小手蜷成一个小拳头,攥在手心,望着它,勾了勾唇,低低地笑:
“……何必非要听他们在我耳边天天吵吵闹闹,求我做这个、又做那个?”
这一瞬间,姜小姝忽然有些明白了,为什么,村民们的祈愿,再也不灵了——
的确,青冥是一条贪吃爱财的巨蛇。
可他更喜欢无拘无束地活着。
*
有一瞬间,姜小姝怀疑,他是被什么人逼着留在这里的。
正想问出口,那半蛇却舒服地半合了眼,低声喃喃着:
“……人形,只有一点好。”
凉凉的蛇息,扫在她侧脸,让她极轻地一颤。
姜小姝一时间忘了心中的疑问,只好奇地说:
“一点?人的手足多么灵活呀,可以奔跑跳跃,取物做事也格外方便……哪里只有一点好了?”
青冥睁了眼,暗青鎏金的竖瞳,又溢出些灿烂的流光——
“与你一般大小,各处都相互合衬。”他说。
“……”
姜小姝窒了一下,脸颊莫名微微一赧。
她不知道,他所说的意思,与她胡乱想到的,是不是同一个。
银白月色下,温泉蒸腾出的缥缈雾气,越发的浓了。
幸好,那浓郁的白雾,遮掩了她红透的脸颊,让她没有那么局促。
姜小姝红着脸,撇了撇嘴,悄悄咕哝一声:
“那你之前还一直作蛇形缠着我,还假装听不懂我说话……”
那条暗青巨蛇装傻轻蹭她的模样,闪过她脑海。
——越想,越气。
她狠狠瞪了青冥一眼,眼里带着火。
可目光才触到那人,火气一下子便熄了。
——青冥……是果真好看呀。
那样诡异、绮丽、危险的美。同他蛇形之时,那暗青惑人的鳞片一样的美。
不知不觉间,她竟悄然看呆了一瞬。
看着她难掩惊艳的目光,暗青鎏金的蛇瞳,闪过一丝狡黠的笑意。
“嘶——”
他倾身过来,轻吐蛇信,扫在她嫩红柔软的唇瓣,频率极低的嗓音,低声说:
“……好看么?”
姜小姝下意识点了点头。
察觉到自己的动作,回过神来,脸颊漫上一片绯红。
“那便允你再多瞧一会。”
半蛇似是得意得很,放松了身形,线条优美、蕴着力量的身躯,伸展在温泉边上,大大方方给她看。
缭绕的雾气,将他那韧而极长的蛇尾,身上若隐若现的暗青细鳞,衬出些隐秘的禁忌感。
姜小姝眼睫微微一颤,努力逼迫自己移开目光。
心想,难怪有那么多传说,讲人们进了大山深处,被里面的精怪勾引迷惑……再也没能回去。
倘若是青冥这样的精怪……一切可真是顺理成章了。
姜小姝想,若不是阿娘还在祭司手里、不知安危,此刻她一定已经被这家伙迷去了心神,恐怕要永远留在这龙神庙里,直到他哪天厌倦了她,不耐地将她一口吞进肚子里。
她深吸了口气,敛着目光,低声说:
“我、我得回去。”
青冥身躯微微一顿,竖瞳流露出一丝不满:
“回去做什么?这整座龙神庙,这里全部的贡品,所有的金银财宝,全都是你的……还有我,也是你的……”
“还是你……”
他顿了下,蛇尾又悄悄地小幅度摩挲她后腰:
“——不喜欢我么?”
这句话,语气与其说是询问,倒不如说是试探和……勾引。
“我……得回去救阿娘。”
姜小姝咬着下唇,别开目光,努力不看他。
“傻女孩……”青冥低低地笑:“当你与我同在,我们日日敦伦快活、共享长生……人间的纷繁事情,便只是一息转瞬的风雨。什么阿娘阿姐的,没几日,你便全然不记得她们了。”
他懒懒抬手。
修长到比例有些怪异的苍白指节,带着丝丝凉意,轻抚上她脸颊,缱绻描摹着那道柔嫩饱满的曲线。
姜小姝闭上了眼,勉强让自己清醒一些。
他指尖的凉意似乎带着某种她难以抗拒的隐秘力量,悄悄侵夺着她的神智,令她真想立刻睁开眼,投入他怀中,痴迷地向他许诺,她会永远留在他身边……
可是……不可以。
——至少现在,不可以的。
她微微颤抖着,极轻地,摇了摇头。
青冥动作一顿——
“还是不可以么?”
他低低地说。
凉薄指尖顺着她脸颊划了下来,轻轻抬起她下巴:
“可是现在……你被那结界困住了,离不开呢。”
姜小姝一惊,猛然睁开眼,微恼地抬眼看他:
“那结界,是、是你干的?”
“我怎么舍得这样对你?”
青冥敛了眉眼,遮住竖瞳底下那道一闪而过的狡诈暗芒,蛇信探出,舔了舔微微勾起的薄唇:
“这道结界已存在了不知多少年,本是为了困住我,如今,你却也被困在了这里……要怪,就怪你那可怜又讨厌的龙神大人吧。”
第153章
龙神……又是龙神。
——那道看不见的墙, 竟是龙神大人的结界么?
为了困住青冥而设的结界……
“龙神大人……果真存在么?”
姜小姝不自觉又问出了口。
难道,青冥竟不是骗她的,果真有一位龙神大人, 曾经镇守在这里……又被他吃掉了。
“傻女孩……”青冥低声笑笑, “有些事情, 我是会骗你。可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 又有何必要呢?”
他懒懒伸展了身躯。
月光下,极长的暗绿蛇尾, 在水中蜿蜒荡开,尾鳞泛起的磷光, 点点腾跃而起,熠熠生辉。
似是察觉到她的目光,细细长长的尾巴尖, 忽的探出了水面, 带着虚幻美丽的幽绿荧光, 划过她眼前。
姜小姝直勾勾望着,忍不住悄悄地伸手,朝那惑人的幽光, 轻轻抓了一下。
却没能抓住那跳跃的磷光……反被一截滑腻的蛇尾窜进掌心,叫她恰好紧紧握住了。
——微凉细密的蛇鳞,抵着她柔嫩手心,规律搏动着。凉意透过她五指, 传到她小臂……隐隐的麻。
她动作一滞,慌忙将那尾巴松开。
青冥却已低低呻。吟了一声。
频率极低的嗓音, 宛如低沉蛇息在耳边震颤,轻敲她的耳膜。
姜小姝脸颊腾的一热,不自在地别开了眼。
“我家娘子这样容易害羞……”青冥低声说着, 嗓音明明听起来极凉,却又莫名的热,“真让我喜欢得紧呢……”
……他竟说她害羞。
姜小姝脸颊更热了。
——平日里,她赶山蹚水、采菇摸鱼,除了山洪与猛兽,没有什么能令她感到畏惧的……哪会像这样总是害羞?
若不是青冥这样惑人……还总是刻意挑逗勾引她,她才不会对他脸红呢!
反正——都是青冥的错。
一定是!
“谁、谁同意做你家娘子了……你、你莫不是吃错了春药,怎么每时每刻都这样……这样……”
姜小姝绞尽脑汁,没想出一个她好意思说出口的词来形容他……终是放弃了。
只伸出一根葱白的食指,颤抖指着那半蛇。
“嗯?……怎样呢?”
青冥的尾音,低低地上扬。
喉间轻嘶了一声,细长分叉的蛇信,一圈圈缠上她食指,暧昧摩挲了下。
暗青竖瞳,饶有兴趣地瞥着她骤然瞪圆的眼——
在她羞极成怒的前一瞬,快速收回了舌尖。
“啊——青冥!”
姜小姝半点怒气才漫上喉间,便见他陡然收住了信子,诡谲竖瞳无辜地望着她……火气一下子无处可发……既吐不出来,又咽不下去,当真是要憋坏了。
她咬了咬下唇,别过头,用力哼了一声,再不想搭理那臭蛇了。
*
眼看怀中的女人气鼓鼓地退开,离他远了些。
半蛇那暗青的竖瞳,掠过一丝粘稠的、极冷的惋惜。
可他却没再像之前那样,用蛇尾将她卷回来。
他虽喜欢缠着她肌肤厮磨的感觉,却更知道,不可将她逼急了。
——免得遭他家害羞的娘子讨厌呢。
毕竟他现在,可不只是那条仗着“不通人性”,便可以为所欲为的巨蛇了。
想起前事,青冥低低笑了声,信子餍足轻舔了下唇瓣,拖着长长的、华美的蛇尾,蜿蜒爬上了岸。
修长柔韧的身躯,侧卧在水汽氤氲的青石岸边,暗青竖瞳一眨不眨地锁定着水雾之间,那名青衫朦胧的女子。
长尾暗暗地伸展开来,牢牢环住了半个温泉池。
细长的尾巴尖,从池壁上垂了下来,毫无规律地轻点着水面。
一下,又一下……
——漾出一圈圈躁动难耐的水波。
*
姜小姝不知道,青冥怎么突然便消停了下来。
这一瞬间,她只觉得像是忽然从火热的棉被窝里探出头,终于可以大口大口地呼吸。
她谨慎地回头看了眼半蛇,确认他上了岸,便随意卧在了岸边,只是用尾巴尖轻撩着水面,不再有更多热情过头的动作——
仍有些不放心。
“我洗澡的时候,不许再过来了,听到没有,青冥!”
话音落下,却仍见那双暗青竖瞳里,金线止不住地涌动、流转。
她想了想,谨慎地又往外游了两步,这才松了口气。
却也没忘记背过身去,才开始仔细清理自己的身体。
姜小姝来到这温泉,本就是想好好洗个澡。
没想到刚才青冥忽然将她卷进水里,颠倒折腾了一番,完全搅乱了她的计划……
她轻轻叹了口气,解开头顶乱糟糟的黑发,将它们散了下来,借着温暖的池水,小心洗去发间的青苔和泥土,一点点将它们重新理顺,披散在身后。
然后,便是被那半蛇仔细摩挲过的脸颊、脖颈,和微微汗湿的身体。
经历了刚才的事,姜小姝再不敢在青冥面前脱去身上那件青衣。
只背对着那半蛇,小心地将那丝衣松了一些,有些局促地在衣料间隙之间清理着自己。
却不知,这样看来……反而格外惹眼。
清冷月色笼了下来。
点点银光,跳跃在氤氲水面上。
雾蒙蒙的一片白,好似完全静止。唯有裹在女孩身体上的那一缕深青色,正极缓地随水波轻荡着——恰到好处地遮蔽了半蛇所觊觎的那道莹白肌肤。
——看不见,心更痒。
嗒嗒,嗒,嗒嗒嗒嗒嗒——
暗青蛇尾,动得更勤了。
将本该平静的水面,击打出一簇簇细小的、无休止的水花。
暗青竖瞳缓缓紧缩着。
直到彻底缩成一条危险的竖线。
——那是爬行动物,在捕猎时的眼神。
姜小姝没察觉。
好不容易将自己彻底清理干净,她长舒了口气,游到泉池边,正想攀着那青石板爬上去,只觉后腰忽的一紧,像是被什么东西缠住了。
她惊慌地抬眼,确认那半蛇的位置——
这才察觉,不知什么时候起,原本侧卧在对岸的青冥,早已不见踪影。
凉丝丝的柔韧躯体,自她身后覆了上来,将她轻轻压在了池岸边上。
姜小姝脸颊骤然通红。
“予你最后一次机会——拒绝我。”
半蛇低低地笑着,声音又冷,又怪……好像蕴着某种隐秘而原始的力量,令她心尖忍不住隐隐地随之颤动着。
——姜小姝想要摇头的。
她该摇头的。
可那狡诈的家伙,用指尖轻轻抬起她下颌,逼她转过眼来看他。
看他滑腻的、修长有力的脖颈;看他苍白肩头,一片细密的青色蛇鳞,那若隐若现的……危险而美丽的蛇鳞……
蛇尾轻轻地、催促地推着她……搅乱她本该万分清晰的思绪,将它绞成一团乱糟糟的、甜蜜的丝糖。
——她终是没有摇头。
他低声笑了,笑音如蛇类极低的嘶鸣。
暗青蛇瞳,闪过一丝狡诈的……焦渴的暗芒。
“吾妻。”
——半蛇低声唤。
冰凉滑腻的身躯,裹着一团火……彻底覆了上来。
*
咔嗒——
有什么冰凉的东西,轻轻在她脚踝合上了。
似乎是青冥俯身为她合上的。
姜小姝却无暇去在意。只觉得自己似乎被那半蛇,绞缠着推上了云端。
——直到那道隐秘的痛楚传来。
短暂的痛楚,只持续了不过一瞬。
这一瞬间,姜小姝却是忽然明白过来——
青冥又骗她了。
原来,刚才的刚才,他们在温泉里,做尽了人与巨蛇之间可以做的任何事……
——却唯独,没有“交尾”。
这一次,才能算是真正的交尾……
然而,她并没有心神去纠结这件事。
青冥做得太好……以至于她没有办法将一丝心绪从他身上转移开去,只能勉力承受着。
夜色将尽。
氤氲的水雾与波光,模糊了一切。
只余一双柔嫩细白的小手……轻颤着自朦胧雾间探出,难耐地揪紧了那几片滑腻而坚硬的、有力搏动着的暗青蛇鳞。
*
姜小姝累得差点便昏睡过去。
极度的快乐掏空了她的所有神志,她的两只眼皮沉沉耷拉下来,仿佛下一秒就可以睡着。
——真……可怕呀。
她想。
青冥那条灵活的蛇尾一缠,她便忘了自己是谁,原本究竟该去做什么……
倘若在这里多留几天,她恐怕果真会像他盼望的那样,连阿娘也不管了,满心满眼,只剩下这条妖异惑人的半蛇,日日都与他缠绵在一起……
可是这样……
不行呀……
她……要去救阿娘的呀。
姜小姝挣扎着想要起身。
——努力了许久,只是胳膊微微抽动了几下,愣是没能睁开眼。
青冥……果真是要把她掏空了才罢休。
迷迷糊糊间,不知何时,那半蛇化了蛇形,让她伏趴在它背上,自己则拖着长长的蛇尾,缓缓向外爬。
氤氲水汽,越来越远了。空气中传来潮湿的泥土香气,和金属的冷香。
“叮——叮——叮铃——”
她听到几声悦耳的、陌生的铃铛响。离她格外近,仿佛就是从她身上传来的……
姜小姝没有深想。
迷迷糊糊之间,只觉巨蛇驮着她,蜿蜒爬回了地下暗室里。
*
地下暗室潮湿宽阔,铺着满地琳琅的金银财宝——却没有一张柔软舒适的小床。
巨蛇想了想,便在那熠熠金光之上打了个圈,伏低了脑袋,好让软趴趴的少女,能够安稳卧在它凉而韧的蛇躯上,好好地休息一会儿。
像是忽然想起些什么,蛇首再次抬起,打了个弯,悄悄绕了回来。
“嘶——”
巨蛇轻嘶一声,猩红蛇信探出,在少女粉白柔软的脸颊上轻触了一下,又逐渐向下移了些,碰碰她脚踝新扣上的一枚叼着铃铛的暗青蛇环……确认它仍好端端地呆在那里。
然后,没忘记将尾巴尖悄悄绕上女孩的腰……
这才餍足地放低了蛇首,竖瞳缓缓散开……
——似是睡了过去——
作者有话说:忽然发现……这篇文,有的单元是用心写的,有的单元是用脑子写的,而这个单元,是用肾写的……哈哈哈哈哈
第154章
*
姜小姝又做梦了。
梦中, 她仍是在龙神庙底下,那间潮湿幽深、堆满了金银财宝的暗室。
只是这一次,好像有哪里怪怪的。
——好像是衣服换了。
她穿着那身灿红热烈的嫁衣, 跪坐在一片金灿灿的咒文前, 手中握着一段喜庆的大红丝带。
丝带中间, 垂着一朵漂亮的大红花。
另一端, 则系在了那条巨蛇暗绿的颈间……
巨蛇险险挤在这间对它来说十分狭窄的暗室里。遒劲的蛇躯,如古老巨树盘结的树根一样,
穿插伸展于青石板之上,近乎充斥了她身旁的每一寸空间……
可那鳞片细密的蛇颈间, 却系着一根大红丝带……看起来格外滑稽。
——姜小姝想笑的。
可莫名的,她笑不出来。
像是有一股奇怪的威压,奇异地笼罩在这里, 令她无法勾出一丝笑容。
——只能随着那股神秘的力量, 做出一些既定的动作。
譬如此时, 她静静地收回目光,垂首望向地面。
——要做什么呢?
她不知道,但她的身体, 已然越过她的想法先一步行动了。
——她弯下腰来。
此时,姜小姝牵着大红花的一端,巨蛇青冥,则以蛇颈勾住了另一侧。
她惊恐地察觉, 一人一蛇,正对着那片金色咒文, 缓缓地俯首……
——这是……在干什么啊……
成亲?
……好怪。
姜小姝想。
她怎么会做这么奇怪的梦。
她试图站起身来,可这个梦实在过于诡异……竟完全不受她的控制。
她被那股强大而无形的力量定在了原地,像一个提线木偶一样, 同那条巨蛇一起,安静地对着那片金色咒文,缓缓地叩拜下去——
——叮,叮,叮铃。
短暂的一瞬间,她听到奇异悦耳的铃铛声响。
——叮铃。
然后,是一阵又一阵嘈杂的声浪——
“龙神大人保佑,那样的大雨,可千万不要再下了……”
“……您想要金银财宝,还是童男童女,祭司大人都会为您安排的啊……”
“那臭不要脸的老不修!今天抢我一尺地,明天岂不是要把我家屋顶掀翻……龙神大人,这种人,您怎么还能让他这样好好地活在世上?”
“抢,玩具!……龙龙……阿姐坏,坏!死,死!”
……
姜小姝只觉得脑海里嗡嗡地响。整个人被那混乱嘈杂的声浪,冲得脸色煞白,身躯陡然向前一倾,双手撑在了地上。
冷汗一阵又一阵地向下淌,滴落在潮湿的青石板上。
“嘶——”
“受不住么……”
她听到,那慵懒的声音,低低笑了一声。
她闭了闭眼,想张口,却只觉喉间沉而涩,竟无力回答。
——幸好,那人也不是要她的回答。
极轻的风拂过。
远古巨树树根般的暗青蛇躯消失了。
那人披着一身青色丝衣,拖着一条磷光闪烁的蛇尾,蛇尾盘了几圈,懒洋洋立在她面前。
他看似不经意地拂了拂袖。
——叮,叮,叮铃。
铜铃声响起。
姜小姝只觉得那些混乱而可怕的声音,骤然远去了。像是被一道无形的屏障悄然隔开,再也没有了声响。
——好清净。
好舒服。
她极轻地吐出一口气,缓缓抬头,有些感激地望向青冥,启唇想要说些什么。
——说些什么呢?
大概是想问问他,那可怕的声浪,难道便是他每日所听到的诸多愿望么?
原来,每个人最微小虔诚的祈祷、最隐秘的一瞬间的恶念与诅咒,汇聚在一起,竟这样大声、这样吵闹么……
他……竟已听了这些几千年么?
青冥却是伸出根长到有些怪异的苍白食指,轻轻按住她的唇。
“不许提扫兴的事——”他懒洋洋笑道,餍足地唤她:“吾妻。”
她只觉得心口凉丝丝,又暖融融的,好像有什么奇怪的东西从那里发了芽,生长、蠕动着,顺着她周身的每一条经络,逐渐蹿遍她的全身,将她塑成为一个新的人。
姜小姝轻颤了一下。
想开口,却仍是无法说出一句话。
果然……是梦吧。
在一些梦里,她是无法发出声音的。
青冥望着她茫然而困惑的神色,暗青竖瞳微微一颤,流过一丝灿烂的金光。
淡青薄唇忽的勾起,悄然一张,猩红分叉的舌尖便窜了出来,似是想要轻舔她的脸颊。
才伸出一寸,便顿住了。他微眯着眼,瞪了下周围,又将信子缩了回去。
似是忌惮着什么。
——确切地说,是不愿让某种存在窥见些什么。
他收住动作,无奈叹了一声,俯身于她耳边低声说:
“吾妻……继续睡吧。”
半蛇挥袖。
熟悉的暗青衣袖拂过她面前,将她眼前所见的一切,融入一片无边的黑色之中。
——果然是梦啊。
在那梦境逐渐远去的最后一瞬间,姜小姝看清了那衣袖间若隐若现的鳞片,心想——
原来,那些青色丝衣,是青冥的蛇皮呀。
难怪那样的韧……又那样好看呢。
*
第155章
这一觉的后半段, 姜小姝睡得格外安宁。
她似被隔绝在一个完全密闭的空间里,再也没有任何外物能侵扰到她。
只是有时,那些层层叠叠的许愿声, 仍是会悄悄钻入她脑海, 息息索索地响。
幸好, 这些声音格外微弱, 她只要不刻意凝神去听,它们便仿佛不存在一般, 无法入侵她的神识。
可是……
却有一道模糊而遥远的声音,她无论如何, 也无法将它排除出脑海……
“如果真的有龙神……请您让我的孩子平安活下去……”
“一定要让她平安回来……”
“她一定还活着的,对吧,对吧, 龙神大人……”
模模糊糊的声音……
她似乎听清了, 又似乎并没有听清。
好烦, 好吵啊……姜小姝心想。
可是,她却无法忽视它……
——到底是谁啊?
姜小姝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可以循着这道声音找过去。
她在一片朦胧的黑暗中游荡向前, 直到隐隐望见一张模糊的脸庞。
一张苍白的、枯槁的、绝望的脸庞。
——熟悉的脸庞。
姜氏……
“她是个那么好的孩子……您一定不会伤害她的……不会的……”
“请放她平安回来吧……”
姜小姝定定望着那张不断默念祈祷着的苍白脸庞,只觉得心口揪紧了,一点气也喘不上来……
她额间渗出冰凉的细汗,骤然醒了过来——
*
叮……
清越的铃铛声响起。
姜小姝下意识地坐起身, 朝那响铃声来源摁了过去。
待铃声骤然止住,她才发现按住的, 是自己的脚踝。
——那是一条首尾相接的暗青蛇环。
它打造得极精细,已是最细的尺寸,身上的每一枚鳞片却仍清晰可见。一双暗青竖瞳格外诡谲生动, 放着阴冷骇人的寒芒。
此刻,这枚蛇环静静地圈在她右脚踝间。狰狞精细的蛇口,叼住它自己细细的尾巴,以及一枚小巧而隐秘的青铜铃。
刚才的脆响,便是这枚青铜铃发出来的。
——是青冥为她扣上的么?
好似什么隐秘的标记,姜小姝想。
*
身下那条盘结的大蛇,似乎没有察觉她的苏醒,仍睁着蛇瞳沉睡。
——完全没有往日那般警觉。
一定是因为昨日太过放纵了……
想到这里,姜小姝脸颊微微一赧,悄然移开了目光。
她仍是有些谨慎,握住那枚叮当乱响的青铜铃,以免铃声将巨蛇惊醒。
然后,才悄悄从蛇身上滑落了地面。
姜小姝一点也不敢惊扰青冥,唯恐他一醒过来,便像水一样滑了过来,柔韧蛇躯一圈圈缠住了她,叫她一次又一次地与它交尾……
——她可半点也受不住了!
姜小姝红着脸,屏着呼吸,一边捏着那枚铃铛,一边小心翼翼往外走,直到进了甬道,离那巨蛇越来越远……
*
暗道外边,竟已是清晨了。
叽叽喳喳的鸟鸣声,悦耳又嘈杂。姜小姝记不清自己已经有多久没有听到鸟鸣……似乎自从那场连绵的大雨下开来起,她便再没有在山里听到这样热闹的鸟叫了。
出了暗道,她走进阳光底下,这才敢放开脚环上的青铜铃,任它去响——
可是,到了外边,青铜铃反而不响了。
任她怎么摇晃,也没有一点声音。
“奇怪……”
姜小姝食指戳了戳那沉默的小铃铛,想了一会儿,没想明白,索性也不再去想。
梦里那声声恳切的祈祷,还有姜氏那张充满绝望的脸庞,一次次浮现在她脑海……
她得尽快想办法回去——能救出阿娘最好;再不济,也得让她知道自己还好好活着,免得伤心过度,做了什么傻事……
这样想着,她小跑着跑到了青石板砌成的围墙,站在那道无形的结界边上,轻轻触碰了一下。
金色咒文一圈圈荡漾开来。
——结界依然在,她无法离开。
“怎么会这样呢?”
姜小姝蹲下身来,揪着头发,冥思苦想:
“青冥说,这是龙神大人为困住他而设的结界,以前,我明明也是可以自由出入的……怎么进了一次那洞穴,反倒离不开了?”
到底怎么了?
姜小姝实在是想不明白。
她气不过,咬住下唇,轻轻踢了一脚那看不见的墙。
只见那道金色咒文再次荡开……她身上的青色丝衣,也现出些同结界一模一样的金色咒文,随着墙上那阵金浪而波动。
等、等等……
不会是因为……这件衣服吧?
姜小姝瞪大眼,轻轻捏了一下身上薄而柔韧的青色丝衣。
倘若说她与之前自由出入龙神庙时有了什么变化,大概是换上了这身青衣……
——这衣服,毕竟是青冥所蜕的皮呀!
龙神为青冥所设的结界,将穿着蛇蜕的她也困住……似乎便是理所应当的了。
——那么,只要换下这件蛇蜕,她是不是就可以出去了?
思及此,她眼睛一亮,四处搜寻之前被落在青石墙边的那件大红嫁衣。
只是,怎么也找不到。
直到她累得微微喘气,才终于在角落的一丛乱草底下,发现了一小片被遮掩着的红色衣角……
很显然,这是被什么人推进草丛深处,仔细掩藏起来的……
乱糟糟的草丛,有被巨蛇腹部碾压过的痕迹。
罪魁祸首,一眼可辨——
“好你个臭蛇!”姜小姝微恼地握了握拳,小声骂,“竟悄悄把我的衣服藏起来,还这样骗我!”
她气鼓鼓地脱下那件蛇蜕青衣,换上此前的嫁衣,便攀上了石墙,试图穿过结界——
“!”
娇小灵活的红色身影,竟就这么毫无阻碍地穿过了结界,越过了围墙,落在了青石板铺成的地面上。
——果然如此!
果然是这件蛇蜕的原因!
“好你个臭蛇……臭蛇!臭蛇!!!”
想到自己就这么傻乎乎地被青冥骗了好几天,姜小姝越发的气恼,忍不住又小声骂了几句。
——下次见到青冥的时候,一定好好找他算账!
不,不对……
像是想到些什么,姜小姝的眼神,忽的暗了下来,眼底那晶亮的微恼的火焰,也悄然熄灭了。
——她这趟回去,倘若顺利救出了阿娘,她便会带着她离开龙家村,再也不回来。
倘若……救不出阿娘,大概便会被祭司绑上石头,沉入水塘底下,淹死在那片尸林之中吧……
——她应当,是回不来的了。
至于青冥……
她咬了咬下唇,压下心底泛起的一圈圈难过。
他们才刚刚交尾,她便趁他睡觉的时候悄悄离开……青冥一定会很生气、很生气吧。
它又被这结界困住,没法去寻她。恐怕只会更生气。
——或许,他永远都不会原谅她的。
姜小姝眼睫颤抖了一下,轻轻叹了口气,心底越发的难过……
她不想难过,也不想让他难过。
——可她必须回去救阿娘。
阿爹才走不久,她便被送进龙神庙火祭……阿娘一定早就伤心欲绝。现在,又被那祭司不知扣在了哪里,还不知要怎么伤害她。
她得回去。她必须回去。
——更何况,她是人,它是蛇呀……
那么大的一条蛇……就算因为发。情期的到来,一时对她那样喜爱……还口口声声地叫她“吾妻”……
倘若发情期过去,谁知道它会不会恢复巨蛇的本性,将她一口吞进肚子里呢?就像它吞掉那只大野猪……和他口中的龙神大人那样。
它对她,也未必如她所以为的那样上心。
一切在意的动作,只是蛇类发。情时本能汹涌的欲。望罢了。
一定是这样的……一定是。
她是万万不能留在这里,与那家伙长久呆在一起的。
可是……
青冥。青冥……
青冥……
半蛇的名字,依然萦绕在她心底,挥之不去。
姜小姝狠了狠心,终是咬紧下唇,努力垂敛了眼眸,心里想着——
她便当……他是她迷失于深山之时,所做的一场最诡谲、最美好的幻梦吧。
是梦,总该醒来的呀……
*
于是,少女穿着那身衣摆被烧焦、缀满了草叶的大红嫁衣,沿着上山时的小路,跌跌撞撞地向下走。
——走向山脚下,绿林掩映之中,那座隐秘而幽深的村庄。
走累了,她气喘吁吁地停下脚步,擦了擦额间的细汗。
一抬头,便看到赤红的夕阳沉在了西边,将两旁盛开的淡黄山茱萸花,照得格外细碎可爱。
这几日放晴了,天暖和下来,迟迟不见的各种花儿,也赶趟似的开了。
——龙神庙旁,也有许多这样的山茱萸树呢。
她下山之前走得急,竟完全没有注意到,花开了。
莫名地,她格外想将这件事告诉青冥。
可是那家伙……会喜欢花吗?
听她向它说这些……它恐怕只会懒懒地伸出蛇尾,将她卷进怀里,一圈圈地缠紧,轻嘶着求她与它交尾吧。
——想到这里,姜小姝只觉得格外好笑,不由得弯了弯唇,有些无奈地摇摇头。
一下子,竟连下山的脚步,也莫名变得轻快起来……
*
然而她不知道的是,就在她离开龙神庙后不久。
暗室底下的巨蛇,忽的缓缓蠕动了一下。
暗青鳞片层层涌动,伸展开来。
还没彻底清醒,灵活的长尾便弯弯竖起,下意识地便想要卷住背上的人儿——
然后,扑了个空。
巨蛇顿了一下,慢条斯理地回过蛇首,望向自己的背上——空无一人。
“嘶嘶——嘶——”
猩红蛇信探了出来。
它低声嘶叫着,似是有些慌乱。
当啷——当啷啷——
庞大的蛇躯不安扭动着,胡乱搅动了地上成堆的金银……分叉的舌尖,轻轻嗅探着地面,似是在寻找那人留下的气息。
然后,循着那道对它而言格外诱人的幽香,滑进甬道,离开了暗室。
龙神庙里,苔痕密布。巨蛇碾过一层层青草和碎石,四处游走寻找着……
——直到望见清冷月色下,那件被扔在结界之内的青色丝衣……或者说,它曾经的蛇蜕。
角落曾被它悄悄藏起的红色嫁衣,也消失了。
一看便知,那人已换了衣服离开。
巨蛇低低嘶叫了一声,蛇尾烦躁地左右拍打着地面,掀起一阵阵细碎的尘土。
不一会儿,竖瞳一定,阴冷盯向姜小姝离去的方向。
庞大的蛇躯,扭转涌动着。
蛇首微微一定,倏然撞向那道看不见的结界——
下一秒,暗青如水银流动的蛇躯,竟就这么畅通无阻地穿了过去。
第156章
*
“……”
姜小姝莫名颤抖了一下。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 方才那瞬间,脚踝扣着的那枚青铜蛇环,似是紧了一下。
银白月光洒落, 将整座山林树影, 照得森然如鬼。
少女没看那鬼影。
她窝在乱糟糟的草堆后面, 掀起赤红的嫁衣衣摆, 谨慎地瞥了一眼自己的脚踝。
只见那条细细的青铜小蛇,仍是紧紧缠在细白的脚腕间, 与刚才并没有什么变化。
可一双栩栩如生的暗青竖瞳,却泛着格外阴冷骇人的寒光。
——好像某个家伙, 正恼火地瞪着她的模样。
姜小姝被这奇怪的念头吓了一跳,连忙用力摇头,将它晃出脑海。
青冥……是离不开那个结界的呀。
她定是多想了。
姜小姝定了定神, 耐心等待夜幕彻底落下, 才从草堆后方探出头来, 观察龙家村内的景象。
直到确认每一户的灯火都已熄灭,她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草堆,潜进了龙家村。
然而——
凝神隐蔽着身形的她, 却没注意到,不知何时,原本晴澈透亮的夜空,彻底暗了下来。
涌动的黑云, 骤然席卷而至,一层又一层, 层层遮蔽了清冷的月色。
滴答,滴答——
哒哒哒哒哒哒哒——
多日不见的粘稠雨水,竟又一点点下了起来……
*
姜小姝其实并不确定, 祭司究竟会怎么对待阿娘,又会将她安置在哪里。
淅沥沥的小雨,将她浑身浇得有些凉,却也让她能够借着昏暗雨幕,更好地隐藏住自己的身影。
她先是悄悄回了家。
只一眼,便透过破败的房门,瞥见灶台和床榻上新结的蜘蛛网。
——很显然,这里已经多日没有人回来居住过了。
不过,原本摆放在桌上的牌位,消失了。
姜小姝见状,心底一喜。
——阿爹的牌位,只有阿娘会在意。
倘若她回来取过牌位,那么至少不久前,人还活着。
她心底有些雀跃,却不敢太早掉以轻心,小心控制着呼吸,俯低身子,在黑暗的屋内仔细搜寻了片刻。
这一次,却再没找到更多姜氏留下的痕迹。
一定有某种原因,让她无法停留在家里养病。
——于是,姜小姝倏然明白了:阿娘此刻,只能在祭司宅邸的后院里——他也曾经关押过她的那个地方。
否则,便只剩下塘底的那片尸林了。
只可以是前者……她眼眶微红,咬着牙想。
*
雨,又大了一些。
雨幕之上,翻腾的云雾间,亮起几道骇人的闪电,将整座山林照得通透。
姜小姝从灶台底下翻出一把阿爹用过的柴刀,小心别在腰带里,这才离开家门,冲进雨幕之中。
*
姜小姝设想过很多次她闯入祭司宅邸之后的场景——或许会被那些辛勤忙碌的无舌侍女瞧见,惊慌地拉响风铃,唤来守卫……然后,她便会立刻被抓起来,带到祭司面前……
没想到,翻过院墙,院子里静悄悄的,一个人影也没有。
或许是因为这场突如其来的雨的缘故,往日时常候在房门前的神侍们,都去了别的地方。
姜小姝知道,时机难再,立刻从墙头滚落地面,借着大雨的遮掩,快步冲向那间熟悉的暗房——
*
——咔哒。
门竟没有锁。
房间里暗极了,能听到一声声如风箱拉动的破败喘。息——熟悉的喘。息。姜小姝心跳如擂鼓,反身合上了门,借着窗外一闪而逝的雷光,和记忆里模糊的印象,摸黑走向了床榻。
“呼——哧——呼——哧——”
床上那人,虚弱地蜷缩在一角,怀里似紧紧抱着什么什么东西。
听到有人闯入的声音,既不回头,也不出声。
——仿佛对外界的一切,都失去了反应。
姜小姝心口揪紧,嗓子发涩,低低唤了一声——
“阿娘!”
床上那道蜷缩的人影,骤然一僵。
却仍是没有回过头来。
——仿佛以为刚才听到的声音,不过是自己的幻觉。
“阿娘……”
姜小姝又唤了一声,声音发颤,隐隐带着哭腔。
那人同样颤了一下。
单薄瘦弱的身躯,像是忽然灌进了力气,猛然从床上坐了起来,回过头。
“小……姝?”
姜氏迟疑着问。
手中的木牌,当啷滚落在床边。
雷光闪过。姜小姝这才看清了,阿娘方才怀里抱着的,原是阿爹的牌位。
“你……该不会是哪只调皮的山鬼,扮作小姝来骗我吧。”
姜氏哑声说,于黑暗之中伸出手,摸索着姜小姝的脸颊,直到摸到那上面的雨水和泪水,顿了一下,用指尖轻轻抹去,这才颤抖着将她拥进怀里,颤声唤:
“我的好小姝哎……”
“阿娘,我才不是什么山鬼呢……”
姜小姝破涕为笑:
“我活得好好的!龙神庙里,有一条大蛇收留了我……”虽然,它的目的一点也不纯粹……
姜氏的手仍在颤,脸上却笑吟吟地望着久别重逢的女儿,低声问:
“哦?什么样的蛇?”
“一条很大、很漂亮的蛇——它还有名字呢!不仅如此,它还会变成……”人。
姜小姝的话语,戛然而止。
此时此刻,她心中有许多许多的话想要对姜氏说,可话到嘴边,又反应过来,现在并不是说话的好时候。
她收住所有的话头,深吸了口气,低声说:
“阿娘,跟我走。我们离开龙家村。”
姜氏沉默了一会儿,转头望向窗外:
“雨……又下起来了。”
姜小姝心中划过一丝不好的预感:
“阿、阿娘?”
“知道你还活得好好的,就够了。”
姜氏微笑着看她,轻声说:
“小姝,你走吧。很快,祭司的人就要回来了。绝不能让他们撞见你,否则这次,他们定要亲眼看着你烧成灰烬才罢休……”她神色黯然道。
姜小姝只觉得眼前一黑:
“我……我要带阿娘一起走的!”怎么她竟不愿同她走了呢?
姜氏只是摇头:
“这样急的雨……阿娘这副苟延残喘的身体,除了拖累你,还能做什么呢?趁着他们还在商量怎么应对这场雨,你得马上走,快!”她低低喝了一声,枯槁的面容上,一双漆黑眼睛亮了起来,炯炯望着她。
姜小姝瞬间明白了姜氏的意思。
——她本就病重,无法疾行,两人一起离开,不仅容易被发现……这冰冷连绵的雨,恐怕也不会放过体弱的姜氏。
离开这个屋檐,她的身体,很快便撑不住了。
更何况,若要离开龙家村,她们还要冒着大雨,在一片漆黑之中,穿越凶险泥泞的山林……
这样的事情,就算是龙家村最勇猛壮硕的男子,也难以做到。
她怎么,竟忘了这一点?
“可是你呢?阿娘……我不在,你一个人留在这里,他们会怎么对你……”
姜小姝只觉眼中景色变得模糊,忍不住抬手抹了一把眼泪。
姜氏叹息一声,抬手拭去她脸上的泪水:
“你放心,他们不会轻易伤害我……”
“那一天,大雨忽然停了下来。所有人都告诉我,那是因为你得了龙神的垂青,于烈火中升华了肉。身,真正成为了祂的妻子,平息了祂的暴怒。”
“他们将我扣在这里,正是忌惮‘龙神之妻’的报复——他们担心,你因祭神殒命,心怀恨意,便借助龙神的力量,降罪于此,惩罚那天参与祭祀的人,甚至整个龙家村。”
姜小姝恨恨咬咬牙:
“龙神龙神,哪里有什么龙神!这场大雨,跟龙神根本没有什么关系!我又哪里有这样大的能耐!”
“众口铄金。”
姜氏眼中没有愤怒,只有超越了绝望的淡然和平静:
“你说服不了任何人,只能保全自己……”
她直直望着姜小姝的眼睛,声音柔了一些:
“就当是为了阿娘,好吗?”
“我……”姜小姝嗓子一哽,又觉眼里漫上了泪意。她摇摇头,又点点头,又摇摇头……良久,颓然低下头,仿佛发誓一般一字一顿地说:
“我会回来的,阿娘……”
“——但不是现在。”
姜氏微笑着说。
“……”
姜小姝眼眶发红,不舍地望着姜氏决绝的身影,后退了一步,又一步。
可还没等她离开房间,便听到门外传来一连串脚步声。
“这里……怎么是湿的?”
她听到一名男子疑惑自语的声音。
姜小姝心一凉。
刚才,她冒雨冲过来,一定在屋檐底下,留下了湿漉漉的脚印……
只听脚步声越来越近,房门即将被推开。
姜小姝强迫自己定下心神,颤抖着,抽出了腰带里别着的柴刀。
姜氏按住她的手,轻轻摇摇头。
*
砰——
门被踹开。
一名魁梧的守卫提灯迈了进来,警觉地四处搜寻。
“有、有人来过?”
他的声音,漫着一层几不可察的恐惧。
——对“龙神”的恐惧。
姜氏坐在床沿,一动不动望着他,向来灰暗的眼底,亮起一抹奇异的光。
“是、是谁!”守卫朝她低喝了一声。
姜氏摇摇头,缓缓站起身,笑道:
“我听到下雨了,心想定是小姝回来看望我,便出去寻她。没想到,只淋了一身湿。”
她抬手,向守卫展示湿淋淋的衣袖。
姜氏平日总是奄奄一息的样子,此刻却这样精神,不免让守卫有些怀疑。可骤然听到姜小姝的名字,一下又有些惴惴不安,竟不敢向前一步,多加查看。
“祭司大人吩咐过,你不能离开这里。下次再被我逮到……可不是这么简单能蒙混过去……”
他低低骂了声,将灯笼放在桌上,瞥了眼其上一碗凉透的黑色汤药:
“怎么还没喝完?”
姜氏垂下眼,神情一暗:
“这就喝。”
守卫冷冷哼了一声,将汤药端了过来:
“磨磨蹭蹭。又不是只有你一个人喝……我也要喝,所有人都要喝!我跟你讲,要不是这噬心蛊,别说献祭一个姜小姝,就是把整个龙家村都烧了,也没法让龙神乖乖听话……”
姜氏低头喝药的当口,那守卫两步走到洞开的窗枢前,狐疑地朝外探看了一眼。确定没有人躲藏在窗户底下,这才安心关死了窗。
守卫回过头来,余光瞥见姜氏干透的后背衣料……忽然想到些什么,脸色骤然一黑。
——姜氏……绝对没有离开过这个房间,淋到过一滴雨。
“来、来人啊!!!姜小姝回来了!姜小姝回来了……”
守卫踉跄了两步,连桌上的灯笼也忘了取,就这么慌张冲进了雨幕之中。
姜氏的脸色,骤然变得惨白。
*
姜小姝不知道,整个龙家村的灯火,为什么忽然全都亮了。
不过一会儿,任何一条人能走的路,全是打着灯笼与伞来寻她的人。
她走不了正道,回不了家,也无法躲进荒废的村舍……只能咬咬牙,冲进黑暗的山林里。
大雨早就将她整个淋湿透,湿哒哒的黑发黏在她脸颊,模糊了她的视线。
她看不清脚下的路,只是手上握着一把柴刀,努力四处挥砍,不知斩断了多少拦路的荆棘。
嫁衣烧焦的裙摆,早就被木刺划成了碎布条,鞋也丢了一只,不知落在哪儿。
——绝不能被龙家村的人发现。她想。
否则……他们会将她捆起来,再度投入火祭……
这一次,她一定逃不开那烈火。
阿娘,一定会因此伤心病倒的……
然后,便再也没人能救得了她了。
“阿娘,我会回来救你的,一定、一定会回来的……”
一定会。
姜小姝在雨中努力睁着眼,一遍、又一遍对自己说。
*
人声沸腾,仿佛穿透了雨幕,就追在她身后。
姜小姝不知自己还能去哪里,只能模模糊糊向着高处——龙神庙的方向走。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姜小姝的双臂发麻、双腿冷得近乎失去知觉……
忽然——
扑通——
她被一根藤条绊倒,倏然扑在了地上,发出一声闷哼。
“在那里!”
“这边有人——快来!都过来!”
“那个是她吗?”
……
混乱的呼喊,穿透雨声,模模糊糊涌进她的耳膜。
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姜小姝想要站起身来逃跑,却因那一摔,浑身失去了力气。
——完了。
……起不来。
她怕是……再也见不到阿娘了。
还有……那条黏人的青蛇……
姜小姝不知道为什么,在她最绝望的一瞬间,竟会忽然想起青冥那家伙。
——她走了,不止阿娘……青冥也该会有些许难过的吧。
她可真不想让他难过。
毕竟,他也唤过她一声娘子的。
尽管,直到现在,她仍然觉得有些浑浑噩噩的,一头雾水——
一条蛇,怎么竟莫名其妙地管她叫娘子了呢?
还又哄又骗地缠着她不放。
而她,竟也大胆地同他交尾,还梦见她与它,在那间潮湿的暗室里拜堂。
真是又荒谬……又好笑。
姜小姝悄悄勾了勾唇,心头骤然涌起些奇怪的暖意。
笑意还未漫上她脸颊,她倏然瞥见地上零落破碎的暗黄山茱萸花,唇角又一点点地向下撇。
——她还没来得及告诉它,花开了呢。
好可惜……她想。
*
雨太大,源源不断地涌入她眼里。
姜小姝觉得眼皮太沉、太沉,再也撑不住,便一点点合上了眼。
可不知为什么,早该将她从地上抄起的人马,却迟迟没有来到她身边。
连带着落在身上的雨水,似乎也少了。
叮——
脚腕上的青铜铃铛,似乎清脆地响了一下。
——是幻觉么?
青冥不在,它怎么也能响呢……
难不成,这一跤,竟将她摔傻了……
姜小姝自嘲地想。
叮——
叮——叮铃——
青铜铃铛又响了几声。
雨仍在下,却不再朝她压下来。
姜小姝只觉得意识越来越模糊,眼皮也越发的涩重,沉沉耷了下来。
最后一瞬间,她只看到厚重的……仿佛被隔绝开的雨幕。
以及那湿淋淋的雨幕之间,一道磷光闪烁的暗青蛇尾。
青冥……
它来寻她了么?
不可能吧……
*
惊雷闪过。
奇异的一幕发生了。
神情阴冷的半蛇,立在雨中——昏迷不醒的少女面前。
汹涌而来的守卫和村民,明明打着灯笼和伞,一边四处张望着,却一边从两人身旁走了过去。
——仿佛压根看不到两人一般。
*
“……”
半蛇静立在雨中,垂眸望着倒地的少女。
暗青竖瞳间,寒光森然流转。
有一瞬间,他真希望,她摔得再狠一些,被雨淋得再透一些,便不会总是想着离开他身边,去找那些糟糕的人类。
可当他看到她这样狼狈地倒在雨里,心口却像刀割似的疼。
初见之时,她也是穿着这身嫁衣,在温泉底下张开双臂,翩然而起,一双黑亮有神的眼睛,那样直勾勾地瞪着他。
——像一只漂亮的、神采飞扬的朱鸟。
那
样美丽……那样可爱,充满了令他迷恋的生气。
可现在,却像是被硬生生拔掉了翅膀,连呼吸都不再顺畅了。
——他已给了她最好的一切。
她怎能……那样干脆地逃离他身边,又让自己经受这样的事?
*
雨越发的大了。
隐隐的山体坍塌声,自山林深处轰鸣而起。
原本四处寻人的村民,忽然开始慌乱。他们四处呼喊着彼此,不敢再往大山深处寻人,反而掉转了方向,蜂拥着朝家里赶。
青冥却像是完全没看见那些人一般。
他眼底极冷,不见一丝往日的狡黠、散漫、游刃有余。
他缓缓俯身,伸出苍白有力的双臂,将地上狼狈的人儿横抱起来,靠在了怀里。
——手臂收得极紧,胸膛剧烈起伏。
向来散漫淡然的神情,浮现一丝难以克制的狰狞和……悔意。
他早就知道她聪明,更该好好看着她才是。
“嘶——”
半蛇探出蛇信,极冷地长嘶了一声。
长尾蠕动,调转方向离开。
暗青蛇尾,于滂沱雨幕间翻转滑动,带起一阵阵森冷晦暗的磷光。
第157章
*
姜小姝悠悠睁开眼。
熟悉的潮湿泥土气息和金属的冷香, 令她有一瞬间的困惑。
她忍不住抬手,悄悄掐了一下自己的手臂。
——她疼得倒吸了口凉气,这才确定自己不是在做梦, 倏然坐了起来, 唤了声:
“青、青冥?”
——沉默。
金属叮叮当当碰撞……蛇鳞缓缓伸展, 依次滚过地面的声音, 在她周围响起。
巨蛇将她圈在了尾巴里,蛇首则堵在出口, 一双暗青鎏金的蛇瞳,无比阴冷地望着她。
她记得, 她明明回到了龙家村,想要救出母亲,却被祭司的人发现, 全村追捕她……
然后, 她便倒在了雨里。
——是青冥救了她么?
究竟哪个才是梦?
恐怕……都不是。
她的阿娘, 依然被困在祭司那里;而她被青冥拖了回来,侥幸捡回了一条命。
“青冥……”
姜小姝眼眶一红,泪水倏然便落了下来。
巨蛇动作一顿。
满腔欲泄的气、痛和悔, 一下都被这泪水泡开了,化成酸涩粘稠的汁液,悄悄侵蚀它的心脏。
它妥协地轻嘶了一声,蛇信探出, 轻舔她泪水。
——真咸。巨蛇心想。
姜小姝的泪水却是一时怎么也停不下来。她避开那条灵活的蛇信,抱着巨蛇的脖子, 脸颊埋在那冰冷坚硬的鳞片里,呜呜哭了起来,仿佛要把这段时间以来遭受的委屈和痛苦, 全都哭出来。
“唉……”
巨蛇叹息了一声。
姜小姝没反应过来,只觉得手臂抱着的那段蛇躯,忽然小了不少,然后,便化成了她无比熟悉的,那只俊美到妖异的半蛇。
她没看他,抹了把眼泪,又将脸颊埋进他坚实的胸膛,泪水决了堤似的往外流。
“叫你别记挂那些人间事,你偏不信邪。看看将自己折磨成了什么样?同我好好的在一起,不好么?”
青冥拥着嚎啕大哭的姜小姝,嗔怪道。
——千百年来,这是第一次,有人在他怀里哭。
半蛇心痛归心痛,却又夹杂着半缕新奇,忍不住悄悄收紧了手臂,让少女那滚烫的热泪贴着他冰冷的胸膛,一点点向下流淌、蒸发,只觉得胸前暖呼呼、湿哒哒的,舒服极了。
过了一会儿,薄唇反而勾起一抹奇异的笑容。
他满足地将她圈在怀里,尾巴也跟了上来,悄悄缠紧她的腰。
姜小姝哽咽着说:
“都、都怪你,要不是你,我才不会哭呢……”
若不是青冥救回她,将她圈在尾巴里,又仔细舔去她的泪水……她哪里敢哭?
——她只能自己咽下所有的眼泪,时刻绷紧面容,假装是世间最坚强的人。
就像她面对其他人时那样。
“哦……怪我?”
青冥毫不在意她的嗔怪,只悄悄感受着自己那颗贴着她温热脸颊砰砰跳动的冰冷心脏,越发扯开了唇角:
“这一次,可不是我欺负的你。要怪,就怪龙家村那些人……”
姜小姝原本已缓过来一些,听他提到这个,一下子又止不住眼泪。
她抽抽搭搭地说:
“阿娘……竟不肯跟我走……”
青冥勾了勾唇,拈起她一缕漆黑柔软的发,在修长苍白的指尖,绕了一圈又一圈:
“——倒是个识相的亲家母,懂得不来打扰你我二人。”
“你……你!”姜小姝一下子气得眼泪也流不出来了,攥起拳头,捶他的肩膀。直到听到一声低哑的闷哼,才反应过来自己下手重了些,悻悻收回手——
“你、你这臭蛇!骗我的事情,一桩又一桩,我还没有和你好好算过账……”她气呼呼地说。
先是假装不通人性的猛兽,缠着她不放;又诓她他们早已交过尾,让她索性破罐破摔,对他卸了心防;还藏起她的衣服,让她以为自己被困在了龙神庙……
现在,还这样说她阿娘。
——好过分!
她可不得同他好好算账!
半蛇动作一顿,暗青竖瞳悄悄移开了片刻,瞥着角落熠熠生辉的金器……似是有些心虚。
片刻后,便转了回来,凝在她身上:
“在外折腾了那么久,又淋了一场大雨,昏睡了整整一日,我家娘子竟丝毫不觉得饿……果真是个奇女子。”
青冥话音才落下,姜小姝便觉肚子一阵空旷,咕噜噜响了起来。
她脸颊一红,捂着肚子,嗔怪地瞪了他一眼:
“你才是奇女子呢!我当然饿,饿得都要昏过去了!”
——果然,一下子,便忘了刚才还要找他算账的事。
半蛇猩红的信子探出,轻嘶了一声,眼底划过一丝淡淡的笑意。
他可不会再向她提起这件事——
只一拂袖,低声问她:
“可有想吃的东西?”
姜小姝点点头,抚着饿极了的肚子,想了想,轻声说:
“我想吃粽子了。”
她说完便觉得有些不妥。
虽然,龙家村年年都要祭拜龙神,可由于物资紧缺,今年的贡品,所有的粽子,都被替换成了糯米糕。
青冥……应当拿不出粽子来吧,她想。
没想,那半蛇一拂袖,手心便翻出一只香喷喷的硕大年棕来。
姜小姝倏然瞪大眼:???
青冥低低哼了一声:
“这是什么神情……我不是龙神,便丝毫神力也没有了么?”
他指尖一挑,将那捆着粽子的细绳逐一挑开,又拨开翠绿的艾叶,露出底下香嫩软糯的糯米外皮。
姜小姝望着他指尖灵巧剥粽子的动作,不知怎么的,脸颊红了一瞬,有些不自在地移开了视线。
青冥瞥她一眼,蛇瞳悄悄眯了一下,眼底掠过一丝异样的得色。
忽然,他俯低身子,在她耳边,低低地说:
“娘子,娘子,快些吃……好么?”
姜小姝脸颊骤然爆红。
她就知道……这家伙,一定是又想做那种事了。
——蛇类的发。情期,究竟要多久才能过去啊……
*
地下暗室,潮湿,灼热。
姜小姝被那半蛇按倒在熠熠生辉的金银宝堆之上,如剥蛋壳似的,一点点剥去那层早已皱得不成样子的赤红嫁衣,又松松披上一件暗青半透的蛇蜕。
——属于他的蛇蜕。
叮,叮铃……蛇铃一阵阵地被摇响。
她的喘息,细碎得不成样子;脸颊,红得像是盛夏开放的花儿。
对半蛇而言,那样鲜活、诱人,引他迷恋……
灵活而极韧的蛇尾,直将她折腾得啜泣起来才罢休。
最后一瞬,她战栗着,感受到那条暗青蛇尾一阵阵绞缠着她的腰……
他低声在她耳边轻嘶了一下,声音有些冷……又有些异样的灼热:
“再不告而别……我便像这样惩罚你。懂得了么?”
叮——叮铃——
细白脚腕间,那暗青的蛇环铃铛,欢快地、一阵阵地摇响。
她忍不住蜷缩着,指尖一下下揪紧他腰间暗青的细鳞,眼里含着热泪,努力地、极轻地点了点头。
*
那条坏透了的半蛇,用细细的、分叉的信子,为她清理身上的每一处。
直至她身上,全部沾满他的味道才罢休。
做完这一切,他餍足伸展了蛇尾,将她牢牢圈在了怀里。
此时,姜小姝已是一个指节也懒得动弹。
她放松地倚靠在那半蛇的胸膛,呆呆望着暗室布满神秘纹样的天花板,神情有一瞬间的恍惚。
“青冥——”她轻声唤。
“嗯。”半蛇得到了满足,慵懒靠在一个巨大的宝箱旁,尾巴尖抬起,轻轻拨动她脚踝间的灵巧的青铜铃。
叮,叮铃,叮铃。
姜小姝觉得有些好笑,却懒得阻止他玩耍,只问:
“你不是说,你被那结界困住,不能离开龙神庙么?怎么竟能将我带回这里?”
叮——
蛇尾一顿。
半蛇低低笑了声:
“草包龙设结界在此,固然是为了困住我。但已经过去那么多年,该蜕的皮,也早已蜕掉了。我早已不是当年的我,自然不再被这结界所困。”
原来如此……姜小姝轻叹了一声。
问题,果然是那身蛇蜕。
她此前所换上的那身青衣,应当是青冥早年褪下的皮,咒文力量仍在,便也仍受这结界压制,离不开这里……
——他竟现在才告诉她。
姜小姝咬了咬下唇,使了些劲,揪起他一小块蛇鳞:
“骗我很好玩么?你再这样骗我,我、我……我以后也再不对你说实话了!”
青冥轻嘶了一声,按住她乱动的小手,低声说:
“以后不再这样便是……以前,你可从来没对我说过这个。”他眼底闪过一丝狡黠。
嘴上这样说着,青冥心里却想,倘若他不骗着她些,她恐怕早就被他的蛇身吓死了,哪里会像现在这样,同他甜蜜亲热,还允许他叫她娘子?
——青冥心中,未曾有过丝毫的悔意。
只是,这一瞬间,将这温暖美好的人儿拥在怀里,他忍不住心想,既然,她不喜欢他说谎,以后,他不说便是了。
谁让他偏偏格外喜欢他的娘子,想要将一切都送给她,让一切都合她的意——
好换她脸上露出一丝甜蜜的、亮晶晶、格外动人的喜色。
至于龙家村那些不识好歹的信徒……
他再找个机会,好好收拾他们就是。
青冥被迫多活了千八百年,其实知道许多他本不该知道的事——比如村民们身上,那令他厌恶无比的噬心蛊。
只是,在姜小姝出现之前,他早就想快点死掉——像那条草包龙一样,赶紧化成一具干巴巴的骸骨……便什么也不用再想,什么也不用去管。
可是怀里温暖柔软的人儿,令他对这座沉闷无趣的山林,凭空多了些牵绊和眷恋。
再多一会儿,他想。
——像现在这样,用尾巴,多缠着她一会儿,多碰碰她细嫩柔软的、格外容易羞红的脸颊,餍足地将她完全拢在怀中。
她不过是比那些金银珠宝更叫他爱不释手罢了——半蛇想。
第158章
姜小姝自然不知道此时青冥心底的想法。
她瞥了他一眼, 决定不相信他的承诺。
——都说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更何况,她可没忘记暗室底下的那片金色铭文——一字一句, 可都在控诉巨蛇青冥有多么狡诈难驯呢。
思及此, 她弯了弯唇角, 莫名觉得有些好笑。
倘若留下那行文字的人, 就是当年的龙神大人……他或许也曾被青冥骗得团团转吧。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后来, 青冥会吃掉了龙神大人,却又被困在了这里上千年……
她想要问青冥, 却又觉得,现在不是时候。
当下有更重要的事情——
姜小姝想了想,扭过头, 望着那双诡异绮丽的暗青竖瞳, 轻声说:
“青冥, 你可以和我一起……去救阿娘吗?”
半蛇动作倏然一顿。
过了一会儿,蛇尾懒懒抬起。
尾尖再次轻敲她脚踝间垂落的青铜铃铛。
叮,叮当——叮, 叮当——
暗青蛇尾,重复着微小的敲击动作,仿佛在沉思些什么。
这件事,对青冥来说, 有些困扰——姜小姝几乎是立刻便意识到。
莫名地,她有些失落, 垂了下眼眸:
“若你不便,就算了。”
青冥顿了一下,低声说:
“许多年前, 那条草包龙快要死掉的时候,叫我吃掉祂,免得祂的尸体被他人利用……我正饿得很,等祂死透,便依言照办了。没想,祂居然偷偷阴了我——祂竟用龙血在体内下了禁咒,叫我替代他的神位,在此守护龙家村。”
姜小姝闻言,骤然瞪大眼:
“还、还有这样的事?”
青冥懒懒伸展了蛇尾,看着怀中神情惊讶的女子,莫名勾了勾唇。
细长分叉的蛇信,倏然探出,碰了碰她纤长的眼睫,直到她困惑又不耐地用力眨眼,破坏了那惊讶可爱的神情——他才嘶嘶笑着,收回了信子。
“那时候,大地各处都有各自的神明。有的神以侵扰吞并其他氏族为乐,常常扰得人类不得安宁……”他眯了眯眼,竖瞳散了一下,“草包龙大抵是担心龙家村被深山那只蜈蚣神侵扰,所以叫我替了祂的位子……谁知道呢?总之,祂说过,祂总有一天会回来,取回神位。可我再也没有见过祂——大约是彻底死透了吧。”他懒懒道。
“青冥……”
姜小姝喃喃着唤他的名字,心底有些难过。
相处了这些时日,她早就知道,青冥是条多么随性肆意的大蛇。他喜欢吃,喜欢财宝,喜欢享乐……唯独不喜欢被困在这龙神庙里,替那龙神守了龙家村上千年。
他一定曾度过一段难熬的日子。
青冥望着她神情,唇角不由自主上扬了一瞬,伸出苍白修长的拇指和食指,抵着她两边嘴角,向上推了一些,将她难过的神色,推成一个笑脸。
他低低笑了起来。
姜小姝反应过来,挥开他的手,气鼓鼓瞪了他一眼。
——这条气人的臭蛇!
她再也不替他白白伤心了!
“告诉你这个,是想叫你知道,我既然还顶着草包龙的位子,便不能直接插手龙家村的事,也不能伤害龙家村的人……哪怕对方是个杀人不眨眼的家伙。”他叹了口气。
姜小姝瞪大了眼。
她是第一次看到,青冥这样叹气。
往常,他总是笑着,好像一切都游刃有余,好像不在意任何其他事物。
可是现在,他竟在叹气。
他……竟也会叹气……
她忽然想起些什么,喃喃着问:
“你……你怨么?”
青冥动作一顿,缓缓抬眼,似笑非笑睨了她一眼:
“怎会不怨?”
“恨……么?”
“怎会不恨?”他勾唇。
“所、所以……”她咽了口唾沫,莫名颤抖了一下,“那、那场雨?”
隐秘的暗室里,光线微弱,照不透半蛇脸上难辨的神色。
——他说过,不再对她撒谎的。
最终,青冥勾唇,笑意更深:
“我家娘子这样聪明……难怪……”他低声说了句什么,她丝毫听不清。
姜小姝浑身僵住,僵硬得像是一块石头。一下子,喉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家娘子,怕我呢……”半蛇将略尖的下巴搭在她肩上,嘶嘶吐着信子,“昨日不怕,前日不怕……直到现在才怕,莫不是晚了些?”
他笑着说,暗青蛇尾穿进丝衣下摆,悄悄勾住她的腰。
说得……有些道理。
姜小姝轻吸了口气,闭了闭眼,强迫自己
定下心神……定下砰砰乱跳的心脏。
她轻声说:
“我……我也是……龙家村的人啊……难道不该怕你么?”
那场连绵的、可怕的,仿佛永无尽头的大雨——竟是青冥下的。
她原以为,那是残忍的天灾,没想却是半蛇那郁结在心的怨气……
仿佛,要毁了整个龙家村一般……
那么她,也该算是他所恨的人之一吧。
半蛇却是缓缓摇头:
“我喜欢我家娘子……软和,温暖,湿润……”
看着少女骤然瞪大眼,脸颊通红,他勾唇一笑,低声道:
“你不信那条草包龙,不似他们那般聒噪难耐,每日都许些莫名其妙的愿望,吵得我头疼。更不会每天服些奇怪的药物,妄想通过信念操纵我……”他神色有些冷,却被脸上残留的笑意掩盖过去。
姜小姝没听明白,他的后半句话。
她喃喃着说:
“可是……神明……不是天生便该去实现人们的愿望么?否则,人们供奉神明做什么?”她困惑道。
就算她不信神,也会在每年祭拜之时,许下一个美好的期许——只是一个寄托罢了。
青冥懒懒伸了伸腰肢,曲肘支在地上,蛇尾长长拖在了地面,看起来舒服极了:
“倘若许愿便有用,人类长手长脚做什么?何不像蛇一样?”
“就算——我天生是条蛇,无手无脚,也生不出那样多的妄念呢。”
忽的,半蛇似是想到些什么,竖瞳偏转,忽然落在眼前微微蹙眉的少女身上。
——除了她,他心想。
将一名人类女子留在身边,结契为妻……大概是他唯一产生过的荒谬念头了。
姜小姝似是仍有些想不通。
她仅仅蹙着眉,脑海里一次次掠过那场可怕的大雨……被沤烂的庄稼,漏水的房屋,坍塌的山林……
她悄然抬眼,瞪着青冥:
“你既然不喜欢人们向你许愿,告诉他们便是了,为什么要下那样的雨……”
倘若不是他,此时此刻,她一定还好好地待在家里,和阿娘在一起……
怎么会被祭司抓了起来,披上嫁衣,差点死在那场火祭里?
“娘子,莫怨我……是你不允许我说谎的。”
半蛇轻叹一声,拈着她一只握紧的拳头,放到暗青唇边,垂低眼眸,轻轻吻了吻,这才接着道:
“我不喜欢人们向我许愿……可有人需要人们向我许愿。那已不是我所能掌管的范畴。要怪,便怪那条草包龙,偏偏给我下了那样的禁咒,让那些早该死掉的人,仍能好好活着。”
*
姜小姝听得似懂非懂。
她知道,再问下去,便会得到一些更加危险的答案。
——她终是犹豫了。
她咽了口唾沫,垂下眼睫,望着脚踝间那条栩栩如生的青蛇,沉默着。
青冥说完了该说的话,也不管她有多么郁闷恐惧,兀自餍足地在她颈间蹭了蹭,吸了口令他分外迷恋的幽香。
姜小姝痒得笑了出来,晃了晃脖子,晃不走半蛇颗缠人的脑袋。
笑够了,她依偎着半蛇矫健滑腻的身躯,神色缓缓沉静下来。
“青冥——”她轻声唤。
“嗯?”
“你帮我救出阿娘……我替你杀了你不能杀的人,可好?”
半蛇眼睫剧烈颤动。
良久,他缓缓敛了眉眼,摇头:
“不好。”
“为、为什么?”
姜小姝倏然坐起身来,回过头,瞪着那条总是狡诈极了的半蛇——或许现在,该称他蛇神。即使他没有半点神明的样子,那样美丽、妖异、黏人,时常又有些懒散可爱……
——他怎么能对她说不呢?
明明,他也想杀掉他口中的那个人;明明,她需要他帮忙救走阿娘……
明明,明明……
“你怎么……同我阿娘一样呢……我只想让你们好好的……”
姜小姝觉得有些无助,眼眶红了一圈,泪珠一下子便落了下来。
暗青竖瞳,瞥见她泪水,倏然绷成一条极细的竖线。
——如临大敌。
半蛇喜欢少女晶莹的、温暖的、湿润的泪水——它永远无法拥有的泪水。
——却片刻也不想她哭泣。
“……”
他下意识紧了紧蛇尾,眼看着怀里的少女因此嗝了一下——便又紧了紧,又嗝了一下。一来一回,就这么硬生生止住了泪水。
他低低笑了一声,忍不住拥紧了她,埋首在她嫩白的颈间,止不住地笑着,凉凉的蛇息,一下又一下呼在她脖颈。
姜小姝一下子哭不出来,咬紧下唇,只觉得又好气,又好笑,又想哭……不由得攥紧拳头,用力掐了一把那坚硬细韧的蛇尾——
那一片暗青尾鳞,倏然怪异地跳动了一瞬。
青冥闷哼一声,连忙按住她的手。
姜小姝没注意那异常,只是兀自吸了吸鼻子,闷闷地说:
“你这臭蛇!连哭也不让我哭!你干脆再下场大雨,把我也淹死算了!”
第159章
青冥只是笑:
“对你好的时候, 便叫‘龙神大人’,不合你的意,便是‘臭蛇’了?可是娘子……我倒是更喜欢你叫我‘臭蛇’呢。”
“——你!”
姜小姝起初只觉得青冥在呛她, 心底越发的恼, 直到瞥见那暗青竖瞳底下掠过的真切笑意, 不由动作一顿, 恍然间明白过来——
青冥……
他是真的一点也不喜欢别人叫他龙神。
自始至终,他都不是那位威严慈悲的龙神大人, 而是一条贪吃爱财的……格外好看的巨蛇。
修建龙神庙和那座“龙神雕像”的人,早就发现了它的身份, 却仍是将错就错,同那位早已逝去的神明一样,将它按在了龙神的位子上, 夜以继日地讴歌膜拜……
姜小姝觉得心底有些难过——既为青冥, 也为那些曾经站出来质疑龙神的存在, 最终却被沉入塘底尸林的人。
她叹了口气,偎进那半蛇怀里,怜惜地摸摸他胸前漂亮的鳞片, 小声说:
“那我以后便都叫你臭蛇好了……”说完,她悄悄勾唇,瞥青冥的神情。
果然见他挑起一边眉毛,微微咬着牙根, 龇着两管幽蓝的毒牙,哑声问:
“……叫什么?”
“你自己说的——喜欢我叫你臭蛇。”
姜小姝移开目光, 看向别处。
不知何时,犹带泪水的漆黑双眼,弯成了两道漂亮的月牙。
半蛇心神一荡, 倒也没再争辩,只是竖瞳紧缩了下,悄悄扬起蛇尾,摩挲她后腰,低声纠正:
“该叫夫君才对的。”
姜小姝脸热,心想怎么又来……连忙推开那条缠人的蛇尾,站起身来说:“我、我要去晒晒太阳。”
“你忘了么?外边下雨了。”
半蛇有些心不在焉地瞥了一眼黑洞洞的甬道,懒懒道:
“这次——我便把龙家村淹上一时半会好了。”
姜小姝瞪大眼:
“青冥,不要用这种事情来说笑……”
好不容易才放晴几日,村民们大都开始整理田地,播上新种。再来那样一场连绵的大雨,今年不知会饿死多少人……她的阿娘也定然逃不过的。
说笑?
青冥低声笑笑:
“若不是那日在温泉里见到你,龙家村早就覆灭了。”
“你……你果真想……”姜小姝咽了口唾沫,“可是,你不是说,倘若你伤害了村民,你也会……”她想了想,“被反噬么?”
青冥懒懒道:
“反噬便反噬了。然后呢?”
“然后……然后……”姜小姝说:“你便死了呀!”
“然后呢?”
“然后……”姜小姝想了想,绞尽脑汁,也想不出接下来会发生的事:“死了便是死了,还有什么然后。”
“那便对了。”青冥说,“死了便是死了,还要什么然后?”
姜小姝觉得心底有些喘不过气来,她不知该说些什么,只能揪着他的鳞片,说:“可是……可是我不要你死。”
这样好看的青冥,对她这样好的青冥……她怎么会想看到他死呢?
——绝不可以的。
青冥竖瞳缓缓放松,暗青眼底,流光溢彩。
他揪住她细白的小手,放到唇边,蛇信探出,餍足地轻触了一下:
“我不是还活着么?”
姜小姝眼睛有些热:
“你不许再说这样的话了……”
青冥道:
“随你便是。”
随你。
——轻飘飘的两个字。
莫名的,姜小姝却明白,他说的有多认真。
这条臭蛇……
说真话时,也总好像在撒谎说笑一般。
果然——
下一刻,他便勾出一抹极诡丽的笑容,唇瓣贴在她耳边,如诉说情话般,哑声说:
“倘若,你再私自回龙家村,被那些人抓起来烧死……那我便先把龙家村整个淹了,然后再同你一起去死——”
姜小姝被他那情话般的语调诱惑住,脸颊绯红,神思微微的荡。
良久,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什么。
——心底一下凉了半截。
他……不许她再回龙家村?
那她的阿娘怎么办!
姜小姝绞尽脑汁地想要说服青冥,才微微张口,唇舌已被一根凉丝丝的蛇信钻了进去,极尽缱绻地拨弄。
起初,她还有些清醒,轻轻摇头,努力退了半步。
那人却是倾身压了上来,索性将她按在了凉丝丝的青石墙上,肆意地吻着,一寸寸掠夺她的神志。
不一会儿,姜小姝便觉得双腿有些发软。
——这狡猾的半蛇,是故意要将她吻得找不着北。
偏偏她尝过他的滋味——那样诡异的、绮丽的、醉人的滋味……于是,仅仅一个吻,便唤醒了他曾带给她的一切美好的体验。
她双腿越发的软,只能靠着那青石墙,勉力承受着半蛇那凉丝丝的、缱绻的吻,不一会儿,便神情迷醉,脸颊绯红……
“——记住了么?”
他望着她醉人的神情,暗青薄唇微微勾起,眼底却是彻底暗了下来,像是烧着一把漆黑的、妖异的火。
她眼睫剧烈颤抖着。
明明想要摇头的,却莫名缓缓低了一下——
全然不受自己的控制。
半蛇满意地一笑,勾起她下巴,再度吻了上来。
叮,叮——叮铃——
少女细白的脚腕间,青铜铃胡乱地摇响。
堆满金银的潮湿暗室,半蛇覆在她身上,嘶嘶吐着信子。
暗青华美的蛇尾,迤逦而下,密鳞涌起一层层幽绿的细浪。
细韧的尾端,却悄然折了回去,卷住其中那抹粉白的身影,直至将那柔嫩的肌肤掐得微微陷了下去……
*
清醒过来的时候,姜小姝忍不住抚了抚隐隐作痛的额角,低低呻。吟了一声。
她……又被青冥引诱了。
完全失去了理智……
身旁的半蛇,早已餍足地化了蛇形。巨大的身躯碾在金银宝堆之上,近乎填满了整个暗室。
磷光闪烁的蛇尾,却黏答答卷住了她,满足地轻蹭。
“……”
姜小姝小声叹了口气。
她闭眼休息了一会儿,便站起身来,满地找着青冥的那件蛇蜕,披在了身上,系紧了。
巨蛇瞧她动作,似是看出了什么,身形一顿,有些不满。
“……去哪里?”
巨蛇低沉的嗓音,在她脑海中响起。
它故作慵懒地伸了伸尾巴,假装打了个大大的哈欠,身躯却是微妙移动了几寸,将暗室出口遮得严严实实。
“……”
姜小姝一眼看穿它的小动作,额角不由得跳了一下,低声说:
“青冥,你挡着那里做什么?快让开些,让我出去!”
“……外头还在下雨。”
巨蛇嘶声说。
“既是你下的雨,你把它停了,天不就晴了么?”姜小姝问。
“……下山的路,满是塌方泥泞,我为何要放你涉险?”巨蛇说。
姜小姝说:
“我在深山里摸爬滚打十几年了,小小一点危险,哪里算得了什么!……青冥,你到底放不放我走!”
她眼睛瞪圆了,看起来气呼呼的模样,格外可爱,惹他心痒。
可是……
“……”自是不能放的。
这句话,青冥却绝不能说出来。
否则,他家娘子一定又要掉金豆豆了……
还会对他生气。
没准,要气上几天几夜……都不止……
巨蛇有些莫名的烦躁,蛇尾抬起,啪啪击打着地面,蛇瞳也紧绷成一条极细的竖线。
——良久,缓缓道:
“龙家村的祭司……正在四处找你。”
姜小姝动作顿住了。
眼里的光芒,一下子暗淡下来。
——是啊,她昨夜才去找了阿娘,不知怎么暴露了行踪,惊扰了祭司的人。现下,他们应该将她看管得更严了……
一时之间,她很难再找到合适的机会接近那里。
姜小姝颓然低下头,喃喃道:
“你……你说得对。还得想……别的办法。”
她抿着唇,焦急地在暗室里来回踱步。
脚底时不时踩着了几颗硌人的碎金子,也好像完全没有发现。
巨蛇暗青的蛇瞳,跟随着她的身影,左右来回打摆。
蛇尾越发的烦躁,击打地面的频率和幅度,越来越大。
直将那里堆着的一堆金子,都扫塌了,滚落到一旁。
姜小姝没有注意到这点,只是一味蹙紧了细眉,思考着接下来该怎么办。
——是等上一段时日,等到守卫松懈么?
还是扮作那些无舌的侍女,悄悄潜入进去……
忽然,脑海中又响起那道熟悉的声音——
“生身之人……有这么重要么?”
巨蛇说。
“那当然呀……”
姜小姝抬起头,望着那沉默盘踞在洞口的巨蛇,声音低了些,认真道:
“阿娘生下我,将我拉扯长大,教我读书写字,教我怎样做一个好的女子……阿爹走了,她便是我唯一的亲人了。我绝不可以抛下她的。”
巨蛇沉默了一会儿。
漫长的岁月里,它早已不记得自己的来处。
许久之前,在它神智未开的时候,或许也曾是某条雌蛇拼死自猎鹰喙下护住的小蛇……可那样漫长的时间过去,它经历了太多,又聆听过那么多人的一声又一声的祷告……
它早已忘记了,那些曾经对它而言十分重要的东西。
姜小姝看不出那巨蛇动作短暂的停顿。
只隐隐察觉,它似有一瞬间的困惑和茫然。
——它竟不知道,她的阿娘,对她而言有多重要。
莫名地,她心底也被轻轻牵扯了一下。
好像有点……心疼。
姜小姝犹豫了一下,小声说:
“青冥喜欢金银财宝,阿娘之于我,就好似许多许多的金银财宝之于青冥那样……你一定可以明白的吧?”
随着她的话语,那半蛇的竖瞳,掠过一圈它最喜欢的金银财宝,却没有瞬间的停顿。
反而有些怪异地……落在了她的身上。
良久,那巨蛇轻嘶了一声,缓缓低下头颅:
“上来。”
姜小姝微微一怔。
第160章
庞大幽暗的蛇首, 缓缓俯低,直至平贴于地面,抵在她身前。
两管毒牙, 幽蓝、锋锐。
寒凉的蛇息一阵阵吐出, 冰刀般滑过她脸颊。
姜小姝下意识轻颤了一下, 于蛇首前缩了缩肩膀, 后退了半步。
——即使知道眼前的巨蛇是青冥,对她没有丝毫的恶意……她仍是会被那股极强的压迫感压制……那是一种不知从何而来的、人类难以逾越的恐惧。
即使他们之间发生过那样亲密的关系——她仍然无法跨越的本能恐惧。
“你……要做什么?”
她咽了口唾沫, 犹豫了一下,轻声问。
暗青竖瞳, 岑寂幽暗。
青冥静静望着她,没有说话。
“我……”姜小姝心跳如擂鼓,用力闭了闭眼, 轻吸了口气, 这才重新睁开眼:“我相信你。”
她抿紧了唇, 细白双手,抚上巨蛇颈侧略细密的青鳞,略一用力, 支住自己的身体,一下翻了上去,小心地、有些僵硬地,跨坐在蛇首之上。
她……相信青冥。
即使他的蛇形, 看起来总是有些阴冷骇人;即使他常常向她说些无伤大雅的小谎,故意要看她微恼的模样;即使他下过那样可怕的一场雨, 差点便将整个龙家村淹没……
即使……他并不是一位伟大的、光明的神明。
——可是,他从来没有真正伤害过她。
这样想着,姜小姝僵硬的身体, 放松了些。
她缓缓低头,望着身下那凉凉的、暗青幽寂的蛇首,小心伸手,轻轻摸摸那巨蛇的头顶——
“——嘶!”
巨蛇低低嘶了一声,磷光闪烁的蛇尾胡乱扭动几下,还是绕了回来,轻轻抵开她的手。
姜小姝垂首,眼尾悄悄地一弯,忍不住笑了起来。
“再乱动,便把你摁在这里……再不帮你了。”
青冥似威胁的声音,自她脑海深处响起。
尾音略微上挑——像是带着某种低低的……危险的笑意。
这种时候……又想这些……
相处多日,姜小姝一听那语气,便明白他意思,先是有些恼,又担心他果真那样做,只好扁了扁嘴,心不甘情不愿嗯了一声,收回手,乖乖跨坐在蛇首。
“——俯低。”
脑海中,再次响起那道低频的嗡响。
她并不知道,青冥要做什么。
但仍是按照他所说的,俯低了身子,柔软的身躯俯贴在蛇首之上,细白的双手,悄悄环紧了冰凉的巨蛇。
巨蛇又低嘶了一声。
蛇鳞层层蠕动,暗青的鳞浪,一阵阵漾了开来。
“你……你怎么又……”
察觉到身下那阵异样的蠕动,姜小姝脸颊莫名一热,顿时羞赧无比,不知道该把手和脚放在哪儿。
有一瞬间,她真想立刻从蛇首上滚落下来……终是忍住了。
巨蛇低低叹息一声,只在她脑海中低声说:
“晚些再同你……做那快乐事罢。”
似是因为发。情期的缘故,青冥三句话不离那事。
“……”姜小姝实在不想搭理这个没羞没臊的家伙,只装作什么也没听见,闷闷地环住蛇首,将热腾腾的脸颊彻底埋进它凉丝丝的头顶,再不愿抬起了。
巨蛇仍有些难耐。
它小幅甩了甩焦躁的长尾,终是将那躁动压了下来。
片刻后,它低低嘶了一声——
“趴好。”
姜小姝没反应过来,只觉得周围一暗,空气如飞掠的闪电,自她身旁掠了过去——
她倒吸了口凉气,下意识闭上眼。
才理好的长发,瞬间被狂风吹乱,在她脑后狂舞。
——瞬息之间,周围便开阔而明亮起来。
姜小姝只感觉一阵极重的力量自头顶压了下来,将她牢牢按在了那巨蛇的蛇首之上,她不得不紧紧环着青冥,以免自己从巨蛇身上掉下去……
良久,那力量骤然减轻,她觉浑身变得轻盈无比,便试着悄悄将眼睛睁开一条缝。
才看到面前的景象,便呆住了——
只见上方天空湛蓝无云,晴空万里。
她乘着那暗青的巨蛇,翱翔在湛蓝天空中,脚下踏着道道翻卷的漆黑乌云。
此时此刻,那层层乌云,正随着巨蛇飞掠时掀起的狂风而涌动,如一层层滔天的黑色巨浪……
却丝毫扰不到她与青冥现在所在的高度。
“青、青、青……”
她眼睛瞪得比铜铃还要大,舌头近乎打结——竟连那巨蛇的名字也叫不清楚了。
心跳如擂鼓。
她……在飞?
她竟飞在天上……
青冥……竟带着她飞了起来……
极轻地,她颤抖了起来,从双手开始,到略微发麻的后脊,然后,是整个身躯——
“怕……就闭眼。”
青冥低声说。
“不是怕……”
姜小姝喃喃着说,眼底热乎乎的,不知何时,蒙上了一层水雾——一层热腾腾的,闪闪发光的水雾。
她连声音也在颤:
“我只是……从、从未到过……这么高的地方……”
青冥了然。
他低声笑笑:
“那便是惊和喜了。”
凉凉的狂风拂过她脸颊,姜小姝脸蛋红扑扑的,用力点点头。片刻后,想到它应当看不到头顶,便大声嗯了一声——
“是!惊喜,我好惊喜!”
“……多见几次,便犯不上这样大惊小怪了。”
巨蛇似是仍在笑。
凉凉的蛇躯,也随着它笑的频率而小幅上下颠簸,震得姜小姝整个人微微发麻。
此时此刻,她却完全顾不上这些。
“——好美!好、好……”姜小姝只觉失语,认真想了许久,才捉襟见肘地想到一个词:“——好辽阔!”
——原来,平日她头上那一片蓝澄澄的天空,竟是这样的空阔辽远;原来,即使整座山林已被大雨彻底笼罩,层层乌云之上,仍是这样的晴空万里……
她心跳越来越快,先是眯着眼,俯瞰脚底下那如浊浪席卷的乌云;又抬起头,看看远处高悬的烈日。眼底越发的亮。
“青——冥——”
忽然,她大喊了一声。
巨蛇似是被她震了一下,蛇躯忽的一抖,在空中顿了一下:
“怎么?”
“青——冥——”她只是喊他的名字:“谢——谢——你!”
“我该早点带你上来才是——”
巨蛇的声音里,透着几分毫不遮掩的得意:
“我家娘子,原来这样喜欢飞天……以后可再也舍不得偷偷从我身边跑掉了吧?”
姜小姝噗嗤一笑。
笑中,却有些歉意。
她没说话,按着砰砰跳动的心,俯低身躯,用力收紧双臂,环住巨蛇的蛇首。
热腾腾的脸颊,贴在它那凉丝丝的蛇鳞上面,轻轻蹭了一下。
巨蛇动作一顿。
忽的,暗青蛇身高高腾起,在空中打了一个卷。
姜小姝惊呼一声,只觉得整个人忽的离开了青冥的身躯,自空中向下坠落。
幸好不到半秒,便有一个凉丝丝的怀抱拥住了她。
她惊慌地抬眼,下意识抓紧眼前那人——不,半蛇——却见眼前的半蛇挑起一抹笑意,将她推开一些,探出分叉的蛇信,轻触她的唇瓣。
然后,舌尖倏然撬开她贝齿,彻底探了进来。
姜小姝瞪大了眼。
——这是一个令她目眩神迷的深吻。
漫长的一瞬间,她甚至忘了,眼前的景色有多么壮阔,而她在飞,像传说中的那些妖精神仙一样飞……
她只感觉到腰间冰凉的大手,同样悄悄环紧她的蛇尾,还有那根灵活轻佻的、凉丝丝地探入她的蛇信……
叮,叮铃——
脚踝的铃铛,轻轻地响。
姜小姝悄悄揪紧那半蛇劲瘦的腰,觉得自己莫名染上些热腾腾的醉意。
良久,半蛇离开她唇齿间,暗青竖瞳绷成一条极细的竖线,盯紧他家娘子那酡红动人的脸颊。
猩红舌尖,餍足地轻舔一圈淡青唇瓣,似在回味些什么。
“抱歉……实在是馋得紧了,娘子……”
青冥低声解释着,在她反应过来要变脸色之前,瞬间化回了蛇形,蛇尾将她卷起,安放在了头顶,嘶声道:“到了——”
姜小姝只觉得,驮着她的半蛇,忽的停了下来,垂直朝下扎了下去——
凉风席卷如刀。
下一秒,她眼睁睁看着自己坐在那巨蛇的头顶,随着它一头扎进汹涌澎湃的黑云之间,不断地向下,向下——
直至落了地。
她发间尤带着几滴露水,恍恍惚惚地站稳,低头望着脚下踏着的地面,仍觉得有几分不真实感。
耳边划过一声极低的笑意。
——是青冥的声音。
“青冥?”
姜
小姝抬眼,环视周围,只见她已站在龙家村祭司的后院里。
却完全不见那半蛇的影子。
——他人呢?
刚才,他明明是同她一起坠下来的呀。
“你、你在哪儿……”
她有些慌乱地问。
下一瞬,便听那道熟悉的声音,在她耳边低声说:
“院内有阵,我不便现身。你有一炷香的时间——以青铜铃响为信。铃响之前,守卫都看不见我家娘子。用任何办法,将你的阿娘带出院子,我自会现身接应你。”
青冥说。
姜小姝一怔,环视四周。
——果然,院内虽然守卫森严,每个守卫,却好像完全看不见她一般,各自聊天、休憩,做着自己的事。
守在阿娘门口的那一个,甚至兀自打着盹。
姜小姝咬紧下唇,用力点头。【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