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连绵的细雨， 浸湿了雾沉沉的远山。
今年的雨季，持续得比往时久了些，到处湿淋淋、水呼呼的。好好的庄稼， 也纷纷烂在了地里。
姜小姝披着孝衣， 背着个空空的竹筐， 低头认真盯着地面， 时不时蹲下身，用镐子从泥里挖出几根蔫哒哒的野菜。
——家里正需要这些。
阿爹还没出头七， 阿娘就病倒了，卧床不起。家里能干一点活的， 只有她了。
晶莹的细汗混着雨水，从女孩额间滑下，掠过那细细的眉， 星子一样明亮的眼， 小巧挺立的鼻尖， 从尖尖的下巴滴落下去，啪嗒一声落入水中。
她身段极好，穿着最粗糙的麻衣， 反衬得肌肤如豆腐一样细白柔软。即使因为干活而带上不少细小的擦伤，也未曾粗糙几分，竟不像是村子里土生土长大的。
暗沉阴郁的天地间，那步伐轻快的小小身影， 成了其中唯一一抹亮色。
挖了许久，背篓里仍是空荡荡的。
不知不觉间， 姜小姝在山林间越走越深，直到看到面前一块系着红绳的石碑，才倒吸了口凉气， 猛然顿住了脚步。
石碑上，刻着一个巨大的“止”字。
过了石碑，便是龙家村村民多年来口口相传的禁区——龙神居住的地方。
——尽管姜小姝有些想不通，为什么那位传说中神通广大的、掌管天下江河雨水的龙神殿下，竟会居住在密林深处的大山里。
可她仍是悄悄咽了口唾沫，双手在胸前合十，低声念叨了几声：
“……龙神大人，对不住，我就摘一点点野菜，就一点点……请您原谅我……”
她说完，生怕不够，又放下背篓，跪在地上，小心翼翼磕了个头。
细白的前额嗑在泥地里，沾了草叶和泥，脏兮兮的。她不敢有太大的动作，只随手一擦，便站起身来，绕过了石碑。
外面的野菜，都被人挖光了，只有这片禁区，因为无人敢踏足，资源反倒比外面丰盛得多。
她很快便填满了半个背篓。担心村里的人说道，便又捡了些细细的枯树枝，摞在最顶层，遮住那些偷偷挖来的鲜嫩野菜。
做完这件事，她放心地往回赶。
左看右看，绵绵小雨中，密实的山林，都长得差不多一样。来时树枝堆成的简易标记，也不知被冲去了哪里。
——她好像，迷路了。
姜小姝心里一沉。
越是这种时候，越是不能慌——她告诉自己，站在原地，努力辨认着来时的路，想了想，朝着其中一个最可能的方向快步走了过去。
没走几步，只觉眼前水汽氤氲。迷蒙山雾之间，隐隐透出一角暗沉的屋檐。
那屋檐的形状有些怪。
飞起的一角，探出一座小小的、弯曲的动物像。远远看去，似乎是一条蜿蜒扭曲的飞龙。
“龙、龙神大人……”
姜小姝一下惨白了脸。她悄悄捏紧了背篓的系带，只觉得一定是自己刚才的举动触怒了那位传说中的神明，祂才将自己引到这里，准备施以惩罚。
龙家村的村民们，不止一次说过，龙神大人是饥饿的，只是为了村民们，才克制着自己的食欲。
倘若误入了龙神的住所，瞥见那座暗青的庙宇，必须立刻掉头离开。
——否则，便会永远被困在庙里，成为龙神大人豢养的食物。
姜小姝原想掉头就走的。
可这一刻，突如其来的好奇，打败了恐惧。
——她忽然想起，过去生活在村里的十几年间，除了神龛里那威风凛凛的龙神像，她可从来没有亲眼见过龙神大人的模样。
有时，甚至会怀疑，龙家村全村上下那样敬畏的、庇护着他们的神明，究竟是否存在……
因为……倘若龙神大人果真存在的话，她天天那样虔诚地同村民们上香祈福，又每年都为祭祀大典捐款捐物、忙上忙下……为什么阿爹仍是走了，阿娘仍是病成了这
副模样？
——悄悄看一眼就好。她想。
她个子小，只要躲在石墙后头，悄悄看上一眼，龙神大人一定不会发现的。
——倘若，祂果真存在的话。
*
那暗青的龙形飞檐，看起来明明并不遥远。可姜小姝却走了许久，才终于走到了屋檐底下，一面苔痕密布的青石墙边。
——墙的另一边，便该是传说中的龙神庙了吧？
姜小姝将那背篓系得紧了些，左右望望，踏着那青石墙凹凸不平的表面，一点一点爬了上去。
水雾更加绵密了，隐隐泛起了暗青。
不知为何，姜小姝觉得这水雾，好像让她有些透不过气来。
她深吸一口气，用力晃了晃脑袋，清醒了一些，便从那青石墙顶上，探出一个小脑袋。
黑溜溜的眼睛，好奇地偷觑着石墙内的景象。
只见绵绵细雨之下，那龙神庙里，亭台楼阁、温泉假山，应有尽有，粗粗看去，可真是风雅极了。
可再仔细些看，却见一切都爬满了湿溜溜的青苔，许多甚至已风蚀、碎裂。
比如那座架在小池上的小桥，只余下了半边。
地上甚至零零散散落着些动物风干的骨骼。
——哪里有那位“龙神大人”生活过的迹象？
姜小姝失望极了，扁了扁嘴，只觉得自己竟就这样迷迷糊糊被欺骗了十几年。
这一瞬间，她只想把过去十数年捐献的贡品、一切虔诚的祈愿全都收回来……
姜小姝从那石墙后头翻了下去，轻巧落在了地面。
她心里有些恼，步子便加快了些，穿过爬满青苔的断裂回廊，没一会儿，便走到了主庙前头。
主庙同其他地方一样，破破烂烂的。
姜小姝一眼便看到，庙宇正中，那蛛网横生的断裂神像——
“呸……什么龙神大人，骗子一个！”
她小声说着，抬眼瞪那神像。
不看不打紧，一看，差点吓没了呼吸。
——只见那神座上端坐着的石像，哪里是什么龙神？
分明是一条苔痕密布的怪异巨蛇。
断裂的蛇身，攀爬在一根巨大的龙。柱上。暗青锐利的密鳞之上，爬满了幽暗的青苔。
巨蛇獠牙间吐出的信子极长——即使因岁月腐蚀，早已断裂了些许，仍是那样长。
姜小姝只觉得脑袋里，响起一阵又一阵的嗡鸣。
——十几年来，龙家村村民们虔诚供奉着的龙神大人……怎么竟是这副模样……
姜小姝不敢再多看那可怖的蛇像，咽了口唾沫，退了半步，便打算离开。
然而，就在这时，一阵重物持续摩擦地面的声音响起，极缓地朝着她所在的方向移动过来。
她吓得僵在原地，勉力催促自己移动，勉强挪到了门背后，藏住了身形。
幸好，那巨大的东西，似乎并不是奔她而来。
扑通——
咕咚——咕噜噜——
水声响起。
那巨物……缓缓滑入了温泉。
姜小姝秉着呼吸，自破败的窗枢之间，悄悄瞟了一眼那温泉，脸色顿时惨白。
只见氤氲水雾之间，隐隐拱起一截暗青的，鼓鼓囊囊的蛇身。
那只可怕的巨蛇，不知吃了些什么——蛇肚撑得如一人般大小，甚至隐隐能看清里面那东西奋力挣扎求生的动作……
姜小姝颤抖着捂住嘴，硬生生压住了嘴里上涌的酸意。
*
姜小姝已记不清楚，自己究竟是怎么回到的龙家村。
似乎是趁那巨蛇完全埋入温泉里的时候，悄然从窗户爬了出来。
她一刻也不愿回想刚才见到的景象。
然而，回到村里，便看到四处张灯结彩的模样。
——龙神祭典，是龙家村一年到头最盛大的节日。
每一年，村民们杀猪宰鸡，向龙神大人供奉成箱的金银、上好的鲜果、最繁复华丽的织锦……只求龙神大人庇佑龙家村一年四季风调雨顺、五谷丰登、平安顺遂。
可是这一年的雨水太多，果子烂得快……到现在，竟没有哪家的供果，通过了村长的挑选。
“今年，龙神大人发怒了哟……”
“……这雨水，是一天到晚都不停啊……”
“这样下去，可怎么办哦！”
姜小姝听着村民们发愁的低语，低着头，用力抿紧了唇。
——根本就没有什么龙神大人。
一切，都是假的呀。
龙家村的人，一年又一年地往那龙神庙前放入贡品，不过是将那可怕的青蛇喂得更圆更胖罢了……最后，它说不定还要下山来吃人才肯罢休……
这不止不休的雨水，根本就没人能管……
别再祭祀了……
先填饱自己的肚子吧……
她很想向村民们大喊，告诉他们所有的真相。
可是……
这是绝不可以的。
姜小姝亲眼见过——
就在去年，曾有一名年轻的青年——她还记得，那青年名叫龙飞——砸破了大树下的神龛，大喊一切都是假的，根本没有什么龙神。
没一会儿，他便被村民们抓了起来，以冒犯龙神大人的罪名，活生生地浸在池塘里，淹死了。
姜小姝知道，她绝不能也做这样的傻事。
她的阿爹才刚刚离世，阿娘又伤心得吃不下饭，染了病，整日在床上垂泪……正是需要她的时候。
倘若她也被扔进那池塘里淹死，阿娘可怎么办……
龙家村的人，一定会欺负她的。
这样想着，她低头不语，背着背篓，转身走回了家。
殊不知，身后的议论，却并没有停止——
“一定是龙神大人一个人住在山里，孤独难耐了哟！”
“再不行，今年，我们给他送个女娃娃过去！”
“等结了亲家，雨总该停了吧！”
“我看啊——姜家那个女娃娃就不错哟。白生生的，又是外姓人。家里也没了男人，做不得主……”
“到时候，龙神大人一定欢欢喜喜地停雨喽！”——
作者有话说：马上就要蛇年啦，蛇蛇大人参见。
第142章
*
没有人记得， 究竟是从什么时候起，龙家村的人，开始信奉山中的那位龙神大人， 并举村改了“龙”姓。
村志的第一页， 是从全村改姓那一天开始记载的。
传说那一天——龙影幢幢， 飞掠苍穹， 天上降下了数不清的畜血、肉块、动物内脏。那些因躲避战火而逃难到山中、易子而食的人们，从未见过这样的盛况， 在那盛宴之雨中大快朵颐……终于，重新活了过来。
吃下肉块的难民们， 瞳孔变为幽暗的深青色，脊背也逐渐浮现一小片暗青的龙鳞。
他们从中感应到了龙神的力量，于是便决定扎根在此， 永生永世服务于龙神。
*
屋子里很暗。
姜氏佝偻着蜷缩在潮湿的草席间， 目光空洞， 虚汗淋漓，整个人仿佛沉在一场混沌无边的噩梦之中。
姜小姝在灶上炖了些菜根，就着热汤， 喂姜氏喝了些，她的脸色才好转些许。
“小姝……”姜氏恢复了些力气，喃喃着，抓紧她衣袖， “离开龙家村。”
姜小姝怔了一下，低声说：
“阿娘……再怎么着急， 也要等你病好呀。”
姜氏颤抖着低语：
“你降生那日，我和你阿爹路过龙家村，羊水忽然破了， 便向这里的村医求助……”
都是些陈年旧事……姜小姝没怎么仔细听，又舀了一勺温热的菜汤，小心送入姜氏唇间。
姜氏却是猛然一挥袖，啪地将她手中的陶碗扫落在地——
砰——陶碗应声裂开。
热腾腾的菜汤，撒了一地。
“阿、阿娘？”
姜小姝没想到姜氏病重，力气却仍是那么大，一时愣住了。
姜氏怒目，低声喝道——
“听我说！那一天，你可知道，你是怎么出生的？”
姜小姝愣愣地摇头。
她的阿娘……胆小沉默的阿娘、珍惜每一口谷粮的阿娘，这是怎么了？
姜氏声音嘶哑：
“那日……难产，我的整个人都要被撕裂开来，浑身上下血淋淋的，你却还只露出半个脑袋……那种情况下，他们竟把我绑上手脚，架到那龙神庙前，掷签于地——问龙神是否允许你在龙家村降生……”
龙家村的签盒，有些特殊。
姜小姝在某年准备祭祀大典的时候，悄悄拆开看过，里面的百签，九十九签是“禁”，唯有其中一签，刻了“允”字。
那一天，她一定很幸运，抽到了唯一的允签。
“阿娘，你受苦了……”
姜小姝喃喃着，用袖子拭去姜氏额间细密的汗珠。
姜氏摇摇头，眼眶赤红：
“那一天，你的确抽到了‘允’签。可那疯祭司非说看到天空中有龙尾扫过——他逼我在龙神庙前、众目睽睽之下生下了你……禁止我们一家离开龙家村。”
“——他说，终有一日，你会成为龙神的新娘。”
姜小姝怔住。
脑海中骤然浮现了——
灰败庙宇之中，那截贪婪肥硕的蛇肚。
一阵恶汗与酸意涌上喉间，她忍了忍，只是脸色苍白地骤然掩住唇。
“我和你阿爹，一直想要逃离龙家村……可他们看得那样紧。你阿爹，不是被走兽咬死，而是因为潜逃被发现，沉在了那池塘底下……”
“这些日子雨水不断，他们一定想对你做些什么……”
姜氏说。
姜小姝几乎是无忧无虑地长大，除去瞳孔是黑色……与村子里其他小孩无二。
平日里，她只觉得她的母亲比旁人胆小些、忧愁些，她的父亲脸色比他人难看些、冷漠些……
却不知道，原来，还有这样的因由。
她沉默了一会儿，低下头，捡起地上的碎陶片，又取了个碗，重新盛满了野菜汤，递给姜氏，低声说：
“阿娘……先吃饭。”
姜氏泪如雨下：
“小姝……”
*
阿爹走了，姜小姝一时也不知道，该怎么拿主意。
她有些迟滞地，看着姜氏一边落着泪、一边硬生生强逼着自己吃完了菜汤，脑海里越发空茫。
龙神的新娘啊……
水雾底下，那若隐若现的暗青蛇身……
那鼓鼓囊囊的蛇腹中，活物奋力挣扎的形状……
一幕幕掠过她眼前。
——龙神庙里那只怪物，怎么可能娶妻呢？
就算她披着嫁衣站在它面前，它恐怕只会恼怒——那繁复的嫁衣，塞着了它的牙。
姜小姝有些自嘲地笑了出来。
——她该逃的。
可姜氏体弱，山路又那样崎岖曲折……哪怕只有她一人，也没有把握就这样逃出龙家村。
连她的阿爹都逃不出去的龙家村……
姜小姝叹了口气。
——等等。
她忽然想起了——
也正是龙神庙的方向——那里是那个假“龙神”的居住地，没有村民胆敢去打扰。
或许，她可以从那个方向逃跑。
——可是，逃出了龙家村，她和阿娘两个人，又能去哪里呢？
这样连绵不断的雨，那样泥泞的山路，时不时坍塌的山洪……
——打住。
姜小姝想，她没有更多的选择了……到时，再做新的打算吧。
*
雨一直下。
不出两日，离山的道路全部被冲垮，整个山林已变了模样。
姜小姝踩过点的几条逃跑路线，也都被倾塌的黄泥覆盖……
她只能庆幸，前几天挖了足够多的野菜，还够她和阿娘吃上一段日子。
可是，村里因物资短缺而一再推迟的祭祀大典，终究不得不开始了。
姜小姝有些奇怪，祭祀大典在即，往日四处寻找人手的村长，竟然没来敲过她家的门。
起初，她还有些侥幸。
直到这一天，敲门声真正响起——
咚咚咚咚咚咚咚——
姜氏自草席间坐起，眼底被惊惧占据。
“阿娘，别担心，一定是祭祀大典又缺人手了。”
姜小姝安抚着姜氏，打开门。
淅淅沥沥的深青色细雨中，几名男子穿着一身红衣，脸上挂着甜蜜蜜的、仿佛隔着一层纱的笑。
——姜小姝认得这几个人，他们有着龙家村标志性的暗青色瞳孔，除去为首那人以外，时常坐在她家门口的大树下乘凉，几乎是从小看着她长大的。
为首的那人，穿着一身暗金龙纹的黑衣，手里端着一个沉香木制的古旧签盒，笑吟吟地对她说：
“小姝，龙神大人说，今日是时候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
姜氏厉声尖叫，从草席上一跃而下，冲了出来，瘦弱的身躯，猛地扑向男子。
却被另外几个红衣人拦了下来。
尖叫声那样刺耳，祭司脸上神情却从未改变。他笑吟吟地看着脸色瞬间惨白的姜小姝，朝她略一颔首，温声说：
“——这连绵不断的山雨，总得有人让它停下。”
*——
作者有话说：虽然有点阴森但确实会是甜文（对手指）。
第143章
*
姜小姝从未洗过这样舒服的澡。
温度适宜的热水， 倾倒在她白瓷般滑腻的肌肤。流尽了，又蒸出些晶莹的细汗来。
她僵硬地倚靠在镶着华丽金饰的浴桶中，任两旁的女子逐一抬起她的胳膊， 轻柔仔细地清洗她身上的每一处……
泥水倒去了一盆又一盆……终于， 盆里的水变得澄澈无比。
姜小姝只觉得自己的皮肤都被搓掉了一层， 整个人绵软得像刚吃了致幻的菌子， 浑身使不上劲来。
那两名有着暗青色瞳孔的女子，终于将她从木盆中抬了出来， 仔细擦拭干净，浑身抹上几层异香扑鼻的香膏， 将她整个人变得香喷喷、软乎乎的。
然后，为她一层层裹上了大红的嫁衣。
姜小姝心想——那个狰狞的、丑陋的、贪吃的假龙神，怎么配得上这样隆重的待遇？
她心底压着气， 趁她们不注意， 俯身掬了一捧泥水， 藏在袖子里，悄悄地抹了满胳膊的泥。
心里这才舒服了些。
即将被推进喜轿的时候，姜小姝拉住了一旁沉默的侍女：
“祭司大人呢？我要见他。”
侍女摇摇头， 朝她抱歉地一笑，张开嘴，食指指了指嘴巴里面——空的。
姜小姝惊骇地瞪大眼，一下退了好几步。
难怪， 从刚才到现在，她们一句话也没有说……
“你去吧——”
祭司的声音， 从她后方响起：
“姜氏，我已安顿好了。”
姜小姝一僵，捏紧了衣袖， 缓缓转过身。
祭司仍是一身黑金龙纹的衣袍，手上端着那只陈旧的签盒，笑吟吟地望着她。
姜小姝低声说：
“她若是出事……我、我亲手砸了那假龙神庙。”
祭司唇角仍是在笑，眼底却骤然冷了下来：
“且不说你有没有这个机会……砸了龙神庙，别说是她，整个龙家村都会一起为你陪葬。”
姜小姝咬咬牙，不敢示弱，却知道自己没有更多的筹码，只努力摆出一张愤怒的脸，瞪着祭司。
祭司却是笑了笑，对她做了个请的手势——
“上轿了，小姝。”
他亲昵地唤她。
*
姜小姝试图不去回想，她曾经在假龙神庙里窥见的那一幕。
可那暗青诡异的蛇鳞，仿佛与她较上了劲，一次次跃入她脑海……
细雨迷蒙。
大红花轿摇啊摇，带着一车红布覆盖的“嫁妆”，顺着泥泞的山路，缓缓爬上了山坡。
抬轿的几人一脸喜色，脚下踏着浑浊的泥浆，嘴里虔诚而喋喋不休地念叨着什么。
混乱低沉的声线，糅合在一起，成了一首阴恻恻的怪异歌谣，回荡在淅淅沥沥的山雨间。
姜小姝恍恍惚惚回想起——在龙家村生活的十几年，她习惯了村子里繁重的习俗，从不觉得有违和之处。
直到这一刻……当她被塞进轿子里抬上了山，才觉得有太多地方，似乎都不太对劲。
譬如——
龙家村人遇事不决，便需向祭司求签。可那签盒里足足有九十九枚禁签，只有一枚允签。
村民们有任何的想法，永远只能等来“龙神”的一声否决。
又譬如——那过于严苛的村律。
凡是犯下与“龙神”相关罪行的村民，通通要被绑上石头，沉入泥塘之中。
她胆子大，悄悄潜下去看过，塘底全是被石块定住的尸林……
如今，她的阿爹也在那里了……
姜小姝来不及感伤太久，只觉得越发恐惧。
那伪装成龙神的怪异巨蛇……究竟是有多么阴鸷残忍，才会这样病态地控制着龙家村……
*
姜小姝察觉周遭震了一下。
下一秒，轿子停了下来。
应是龙神庙到了……
可萦绕的怪异歌谣，却仍未停止。
穿着红衣的轿夫们，绕着轿子转圈，持续吟唱着。
姜小姝一直在焦急地等待他们离去，好找机会逃跑。可他们似乎在举行什么仪式。她听了一会儿，便昏昏欲睡，只觉得周遭忽然热了些。反应过来的时候，四周已安静下来，轿子周围，却亮起一圈滔天的火光。
她怔了一下，慌忙掀开轿帘，拖着繁复的大红嫁衣，从轿子上滚落下来。
四处淋了油。满地的火焰，循着油光，哧溜窜上了轿子。
她的衣摆瞬间着了火，一下子怎么也甩不开。
身上那层层叠叠的大红衣裳，又不知道怎么去解……
慌乱之下，姜小姝猛然想起那假龙神庙里有个温泉，连忙带着一身的火焰，翻越了青石的围墙，闷头往记忆中温泉所在的地方冲了过去，一跃而下——
扑通——
火熄了。
她没入水中。
*
姜小姝浑身浸在那温热的泉水中，劫后余生的庆幸和无力感骤然袭来。她闭了闭眼，忍不住蜷缩起来，深深颤抖了片刻。
——原来，所谓的龙神新娘……竟是一场活祭。
他们是要将她和那些“嫁妆”一起，活活烧死在龙神庙前……
姜小姝苦笑了一下。
远处闪烁的火光，透过阴冷的水波，照在她姣好的侧脸，反将那一抹苦笑，笼上些违和的暖意。
她睁开了眼，正要浮出温泉。
就在这一瞬间，视线忽然对上一只诡异的竖瞳。
那竖瞳是暗青色的，隐在水下的暗处。水波流转间，泛起磷火般的冷光。
瞳孔中间，裂开一道深渊般的漆黑缝隙。
缝隙间那一点猩红血芒，正阴冷地锁定着她。
——蛇瞳。
姜小姝自幼在山间长大，见过不少蛇。可唯有记忆之中那一条，才可能有这样庞大的眼睛——
假龙神庙里，曾泡在如今这池温泉里的那一条。
她浑身几乎是立刻凉了下来。
万般念头闪过，却丝毫不敢移开目光。
姜小姝知道，倘若她放松一瞬，那巨蛇便会立刻出动，闪电一般朝她绞缠过来，使她窒息而死。
她使劲憋着气，定在那温泉里，轻轻颤抖着，一语不发地瞪着那骇人的蛇瞳。
余光瞥见那巨蛇的蛇身——它通体暗青，色泽如幽暗的铜锈，蛇鳞边缘，泛着苔藓般的幽绿冷光。
它静静地隐蔽在温泉里，暗青庞大的身躯，近乎填充了整个温泉壁。远远看去，就像是一面古青铜铸成的温泉池底。
——难怪，她刚刚没有注意到它。
第144章
姜小姝感觉到喉间止不住地一阵阵紧缩。
隐秘的窒息感漫了上来， 悄悄扼住她的咽喉。
——她不可能逃得掉。
这样庞大的一条暗青巨蛇，潜伏在温泉池底，只要它一念心起， 朝她收缩围拢过来， 轻而易举便能将她绞缠为一条干瘪的死尸。
可是……她绝不能现在死去。
她的阿娘， 仍在祭司大人手里……
她得回去救她。
明明是泡在温热的温泉底下， 姜小姝却觉得自己仿佛被扔在冬日的冷风中，心底透出一阵阵的寒意。
她颤抖着身躯， 用力咽了口唾沫，缓缓展开了肩膀， 努力在池底伸展着身躯，好让自己看起来庞大一点、再庞大一点……好像如此一来，便能震慑住那条更加庞大的巨蛇。
身上那件大红繁复的嫁衣， 此刻终于不再是拖累。
烧焦残损的赤红广袖， 在水波间迤逦荡开， 像是鸟儿展开的巨幅尾翼。
那巨蛇似是有些疑惑，略微后退了一寸，暗青竖瞳紧缩着， 研判地盯住她骤然扩大的身躯。
姜小姝却已濒临窒息。
她平日里上山下水、拾柴摸鱼，水性已算是不错的，可长时间憋在这温泉里，早就到达了呼吸的极限。
她依旧努力瞪着那巨蛇骇人的眼， 脚下却缓缓蹬了一下——又一下，试图向水面上浮， 偷取一口新鲜空气。
就在这微妙的一瞬间——
那暗青阴鸷的竖瞳，骤然收缩了一下。
姜小姝心底一沉。
果然，那盘踞在温泉池底的巨蛇， 闪电般朝她袭击过来。
极为短暂的一瞬间，姜小姝看清了两道狭长锋利的獠牙，暗红分叉的蛇信，以及那张贪婪的、大张着的巨大蛇口。
腰间紧了一下，剧痛蔓延开来。
本已近在眼前的湖面，不知怎么的，竟越来越远……
——它衔住了她的腰，将她拖向温泉的更深处。
姜小姝被那巨蛇拖着下坠，徒然启唇，只吸进一口温热的泉水。
她努力地伸出手，抓向水面那一抹微弱的火光。
然而，黑暗仍是一点点侵袭了她的视野……
*
*
*
姜小姝原以为，再次睁开眼的时候，她应该已经见到了她的阿爹。
没想到，眼前仍是暗沉沉的雨中山色，四处湿淋淋地下着雨。
她被悬吊在半空，身躯晃荡着，腰间沉沉的。整个人已经被细雨冲刷得冰凉。
怪异的姿势，让她腰疼得厉害。她吸了口气，试着朝上卷了一下，好让腰部舒服一些。没想到，腹间才刚刚用力，眼前便对上一只暗青的竖瞳。
姜小姝：！
她浑身颤抖了一下，连忙观察周围的景象，这才惊觉，那巨蛇居然将她牢牢衔在了口中，离开了温泉，四处晃荡了不知多久。
姜小姝眼前一黑。
这巨蛇……到底在干什么啊？
她额间一阵阵的眩晕，腰腹用力挣扎了两下，却觉那蛇口衔得更紧，将她腰间箍得死死的。她只好放松了些，好让蛇口松开些，自己也能稍微舒服一点。
果然……它略微松开了牙齿，像最初那样，将她松松衔在口中，缓慢地向前爬行。
姜小姝随着那巨蛇的行进而有节奏地晃荡着。她嘴唇苍白，吸了口气，努力观察周围的景象。只见氤氲水雾间，隐见青苔攀爬的石壁。
——她仍在那假龙神庙里。
那巨蛇衔着她的腰，钻进了一道坍塌破损的暗门，继续向下滑行。不一会儿，蛇鳞摩擦石地的声音，变得清脆细碎了些，像是有些小块金属，垫在那蛇鳞之间。
她低头看向地面，只见昏暗室内，堆着一个个倾覆的箱子，地上覆了一层厚厚的金银珠宝。
姜小姝帮忙准备过龙神祭典，自然不会错认，这些金光璀璨的珠宝，都是历年来，村民们从各处搜罗而来，专门供奉给“龙神”的。
她咬咬牙，小声骂了一句：
“假龙神！”
巨蛇动作顿了一下，忽然松了口。
姜小姝只觉一阵失重，连忙抱住自己的身躯，往旁边滚了一下，总算是平安落了地。
她悄悄松了口气。
湿淋淋的嫁衣仍黏在她身上，湿哒哒、冷冰冰的。浑身的骨骼好像散架一样疼。
她轻吸了一口气，抱紧自己，蜷缩到暗房的角落，戒备地盯着眼前的巨蛇。
地道口极为狭长。那巨蛇的身躯有半个她粗，几乎填满了整个狭长的甬道。唯有在这个稍宽些的暗室里，才能竖起身子，吐着蛇信，用那暗青竖瞳，阴恻恻地盯着她。
姜小姝已经在水
下被它袭击过一次，不知为何，再看到那紧缩的竖瞳，反而觉得不再那么害怕。
——大不了就是一死罢了。她已算是死过一次，反而被吓大了胆，再也不那么怕了。
她抿了抿唇，视线悄悄地下移，忽然注意到，那巨蛇的腹间，隆起了一大块。
那形状，隐见一双竖起的獠牙……仔细观察，竟是一只比她还大的野猪。
——难怪，它没有立刻吃了她。
不过几天的光景，这只贪吃的假龙神，又吃掉了一只大野猪。
现在大约是饱得很，所以对她全无食欲。
所以……它现在究竟在做什么？
姜小姝想了一会儿。
万物皆有灵性。她曾见过幼年体的小蛇，会将一时不想吃掉的小鼠捉在嘴里，嬉闹玩耍。
她于是明白了——现在，她一定成了这条巨蛇吃饱后的玩具，它将她叼回了巢穴，打算玩上好几天，等消化掉了野猪，再满足地吞进肚子里。
——那只野猪要完全消化掉，估计还需要好几天。
趁着这几天，她还得找到那巨蛇放松的机会，尽快逃跑才是。
*
见姜小姝乖乖坐在角落，没有动弹，那巨蛇似是有些满意，原本紧缩成竖线的瞳孔，忽然松弛了些。暗青的竖瞳，流露出些许金色的纹路，缓缓放松成一个菱形。
——却仍是牢牢锁定着她。
密鳞滚动，响起金属摩擦、叮叮当当的细碎声音。
那青铜一般的蛇鳞，缓缓滚过满地的金银珠宝，朝她滑了过来。
姜小姝颤了一下，试图向后缩一些，缩到暗室的角落。
暗青巨蛇竖瞳盯着她，拖着绵长的蛇身，绕着她，缓缓行走了一圈。
姜小姝还没来得及思考这一行为的含义，那巨蛇的蛇尾，紧随其后卷了过来，先是将她松松拢在中心，又将地上的金银聚拢在一起，连带着将她向外拖了一些，而后一圈、一圈地缠了起来。
姜小姝心脏悬起，看着那古青铜般冷冽的蛇鳞，在自己面前隐秘地呼吸着，宛若青色水银一般，诡秘地流动。
可怖而……美丽。
被这忽然窜起的怪异想法吓了一跳……她忍不住咽了口唾沫，下意识用双手轻轻将面前的蛇尾推开一些。
细白指尖所触之处，那细密凛冽的蛇鳞，悄然翕张了一瞬。
反而将她缠得更紧了些。
那力度，并不使她煎熬。可这庞大的巨物，就这么将她圈在尾巴里……食物链下位者的恐惧本能，仍使她的心脏一阵阵狂跳，几乎要跳出胸。口来。
“别、别靠近我……”
姜小姝闭了闭眼，深吸了一口气，颤抖着加了些力道，用力推拒那巨蛇的蛇尾。
“嘶——”
那巨蛇忽然低低叫了一声。
嘶哑怪异的叫声，回荡在狭窄的暗室里，生生逼出了姜小姝的冷汗。
她不敢再动了。
眼里含着些泪，任那巨蛇又多缠了一圈。
*
可是……这样下去不行。
这巨蛇似乎因为刚刚离开温泉，本该冰冷的蛇身，反而比现在的她要暖上一些。可她刚刚下过水，身上裹着的嫁衣全都湿透了，冷冰冰地贴着她身躯，汲取了她身上仅有的暖意。
——好冷。
这样下去，她恐怕会在被吃掉之前病倒。
这假龙神庙里，可没有大夫……
只有这条假借龙神的名义，享受着村民们多年供奉的大蛇……
“你……您一定也不希望，我现在就死掉吧……”
即使看起来神智未开，它仍是村中供奉多年的伪神……姜小姝想了想，喃喃着，尽可能柔声地对巨蛇说：
“吃人，也要新鲜的才好吃呀，对、对吧？”
巨蛇回过头，暗青的竖瞳，牢牢锁定着她。
不知是不是姜小姝的错觉，那暗青蛇瞳中，涌起一道道金线般灿烂的纹路，它们正剧烈地涌动着，好像正经历什么巨大的……煎熬？
姜小姝没见过这样情绪丰富的蛇眼。
她想，它一定正试着理解她的话，并感觉到了，她没有任何的敌意。
“嘶嘶——”
巨大的蛇首，朝她探了过来，在她窒息前的一秒，伸出分叉的蛇信，探了探她细白的颈项。
姜小姝僵了一瞬。
它这是……在认可她的话么？
她硬着头皮，努力向着好的方面想。
“你也一定……更喜欢吃活的、新鲜的……是吧……”
她喃喃着，颤声说，尝试着手脚并用地向上爬，爬上那滑腻的、冷冽的、青色水银般华美流动的细密蛇鳞，动作极缓地——翻越了它。
“嘶嘶——”
那巨蛇低低地叫。
还没等她翻过去，灵活的蛇尾，动了一下，便又缠了上来。
这蛇……好像有些黏人。姜小姝想。
它似乎很喜欢她这个玩具，要将她拢在尾巴里，据为己有，才觉得安心。
姜小姝冷得止不住发抖，咬咬牙，决定不违逆它的意思，同时尽快摆脱冷意。
她将那滑动的蛇鳞推开一些，上下翻找着嫁衣的绳结暗扣，终于一层层将它脱了下来。
幽沉的暗室间，湿透红衣逐渐褪去。
底下逐渐露出的一抹白……白得那样隐秘，那样耀眼。
那巨蛇瞳孔骤然缩紧，眼底金色纹路剧烈涌动，连带着全身上下的蛇鳞，也不由自主地翕张着。
“嘶——”
它低低嘶叫了一声。
那蛇尾重重一颤，骤然缠紧了她的腰。
——它好像，更喜欢柔软光滑的东西么？
姜小姝想。
她脱下那冰冷又碍事的沉重嫁衣，本就是为了取暖。
这巨蛇的体温，不似平常的蛇，对现在的她而言，居然有些温暖。
巨蛇那过于热切的行为，虽然让她觉得有些异样，却并没有多想，只是惴惴不安地担心着——倘若它玩耍得太过开心，将她缠死了可怎么办。
她心里始终绷着一根弦，连带着眉心也微微蹙起，时刻盯着那巨蛇的神情，好在它出现异样之前，及时脱身。
*
然而……
姜小姝所担心的异常情况，自始至终没有出现。
那巨蛇显然明白，该如何控制自己的力道。她虽觉得那暗青滑腻的蛇尾将她缠得太紧了些，却并没有到令她窒息的程度。
只是……
还是有点喘不过气来。
她咬了咬下唇，又伸手用力推了几下面前绞缠的蛇尾。那巨蛇嘶嘶地叫，冰冷华丽的暗青蛇身，几乎扭成了个麻花结，却仍贴着她不放。
没推几下，她肩上便出了些薄汗。
本该冰冷的地下暗室，莫名有些灼热。
姜小姝想要捡起扔在地上的嫁衣，将它拧干、摊平，尽早晾干，尝试弯了几次腰，却是没能让这条快乐地缠着她的巨蛇挪动几分。
“所以……我是您最喜欢的新蛇柱么？”
她喃喃着说。
——算了。
就这样吧。
姜小姝一脸死意地被那巨蛇揉在磷光闪烁的蛇尾之间。
她心想——既然是玩具，那便做个好玩的、顺从的玩具，让它喜欢得久一点，被吃掉的时间，或许便也能向后推迟上一些——
作者有话说：新年快乐呀！
近期更新可能会有点不稳定，我调整一下尽快恢复呢。
第145章
*
山中的雨， 仍一直下。
潮热暗室间，暗青的巨蛇，蜿蜒盘踞于璀璨金银之上。
古青铜铸成般的蛇尾， 轻颤着扬起， 缓慢绞缠着其间那抹莹白的身影。
“嘶——嘶嘶——”
姜小姝能察觉到， 那环着她的蛇似乎越发的热了， 热得显然有些不合常理。
它是那样兴奋，兴奋得如此诡异。
——连带着， 让她莫名也觉得热极了。
姜小姝咽了口唾沫，却是不敢抬手擦拭颈间渗出的薄汗， 只静静等待着那巨蛇玩累松懈的一刻。
不知过了多久。
忽然，那巨蛇重重一颤，尾尖剧烈抖动着， 猛地缠紧了她。
姜小姝先是一怔， 下一秒， 脸色青了一瞬。
她极缓地低下头，愣愣地看着自己那双纤长细白的指掌之间，不知何时， 沾满了泥土和大片黏腻的汁液，正滴滴答答从指缝间往下坠……不由得气恼地一跺脚，低低骂了一声：
“你这不识好歹的臭蛇！竟往我手上撒尿！”
她好心给它当蛇柱，它竟向她撒尿！
简直……简直是恩将仇报！
姜小姝气得发抖。
对面那枚暗青洒金的竖瞳， 却是缓缓放松成一个菱形，似是怪异地瞥了她一眼。
良久， 滑腻的密鳞蠕动着，缓缓伸展开来，卷着姜小姝细白的身子， 将她带倒在了地上。
——碎金涌动。
满地金银，被那粗壮沉重的幽绿蛇身摊分开来，叮呤当啷地流响。
姜小姝忽然被带倒，却因为身下有那巨蛇垫着，也不觉得疼痛。
“——臭蛇……臭蛇！”
她心中仍是气更多些，嘴上骂着那巨蛇，扬了扬手，却不敢真的落下。
——动了手，就不一样了。
它听不懂人话，她只是骂它几句，它总不会因此报复她吧！姜小姝想。
下一秒，她便觉得自己可能想错了。
只见那巨蛇伸开蛇身，卷着她懒懒瘫倒在地上。
硕大的蛇首，却是绕了个弯，朝着她回过头来。
猩红的蛇信自那双锋利獠牙间探了出来，触着她脖颈——似是在轻嗅。
一下，两下。
姜小姝僵硬地定着，看那分叉的长信几次触探她后颈，带来一阵怪异的酥麻感，一边怕，一边忍不住下意识地轻颤。
不、不会吧……
她忍不住咽了口唾沫，视线努力避开那暗青鎏金的阴冷蛇瞳，却是止不住瞥向蛇腹底下那只隆起的倒霉野猪。
它该不会现在就饿了的……吧。
她颤声说：
“龙神大人，现在吃我，您会撑死的。”
那巨蛇似果真听不懂人语，并不理会她，蛇信只在她雪白颈项间轻轻嗅探了几下，便收了回去，垂下沉重的蛇首，压在她怀中。
下颌细密的软鳞，滑腻地蹭过她身前，将那整片丰腴柔软的肌肤，压得微微陷了下去——
不动了。
“呃……诶？”
姜小姝瞪大眼，双手下意识抬起，松松环着那巨蛇的脑袋，一下子哑然。
生平第一次……她竟躺在一条蛇身上，抱着它的脑袋，平安无事地与它共处一室……
——这巨蛇，还是传说中的龙神大人？
虽然，是个假冒的赝品……
姜小姝对眼前的场面有些困惑，想了许久，却没有头绪。
——或许，刚才那巨蛇对她撒尿，便是一种标记地盘和所有物的方式。现下她浑身沾上了它的味道，它便彻底放下了心防，玩得累了，便自然而然靠着她休息了起来。
一定是这样吧。
姜小姝没敢立刻挣开，忍了一会儿，却是忍不住悄悄抬起双手，将掌心那股灼热黏腻的湿意，悉数抹在它滑腻的蛇鳞上。
许久，觉得手心干爽了些，才轻呼出一口气。
那暗青阴冷的蛇瞳，微微一凝，极冷地瞥了她一眼。
——却是懒懒陷在她柔软的怀里，一寸也没有动弹。
*
蛇是不会合眼的，哪怕处于睡眠之中。
姜小姝知道这一点，所以耐心地等了许久，直到察觉那“龙神大人”体温彻底凉了下来，甚至微微有些冷的时候，悄悄地抬气手，在那暗青硕大的蛇瞳前，缓缓挥动了几下。
——竖瞳沉静涣散，没有反应。
她悄然松了口气，屏住呼吸，推开身前那沉重的蛇首，俯下身，脑袋缓缓钻入那粗壮蛇躯的缝隙间，手脚并用地从那里滑了出来。
才滑到一半，腰间一紧。
细密的蛇鳞涌动着，略微夹紧她的腰，将她向后拉了一些。
暗青的蛇尾，将她卷回了刚才的位置，又缠了一圈。
姜小姝：“……”
只差一点，她就能从蛇缠中脱身。
可这巨蛇，竟是在假寐……
眼看着好不容易挪出去的一小段距离就这样回归了原位，姜小姝有些无奈，却再不敢在苏醒的巨蛇面前动弹，只能乖乖被揉在蛇尾之间，神情涣散地等待着。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这蛇刚刚热得很，现在凉了下来——却又越发凉了。
像一块寒冰似的。
姜小姝周身好不容易温暖起来，再也受不了这温度，挣扎着想离开。
可那巨蛇却像是昏了头，卷着她缠了又缠，一边嘶嘶地叫……直到像刚才那样，往她手心里撒了泡“尿”，才重新消停下来。
“……你这爱撒尿的臭蛇！！！”
姜小姝被折腾得头晕眼花，这下是再也顾不了那巨蛇的心情，趁着它再次放松下来，连滚带爬从那一层层的蛇腹之中爬了出来，抬腿跨过地上的蛇身，在寒凉的空气中一阵阵打着哆嗦。
空气潮湿得很。她俯身一探，刚刚脱下的嫁衣湿哒哒的，还没有丝毫干的迹象。
——好冷。
姜小姝没放弃，一边打着哆嗦，一边在满室的金银珍宝之间翻找，终于在角落的一个盒子里，找到一套薄如蝉翼的青色丝衣，不由眼前一亮。
她抬手将那丝衣抖开来，脸颊漫上甜丝丝的喜色。
丝衣很薄，长年密封在盒子里，没有积灰，可竟也没有虫蛀。衣服有两层，尺寸比她大上不少，显然是赠予男子的款式，可对她而言，只要扎起过长的部分，倒反而更方便行动些。
——怎么说，在那几件嫁衣干透之前，也能顶上一段时间。
这样想着，她抻开丝衣，将它逐层披在了身上，系紧了腰带。
鸦青色丝料翻飞垂落，将少女身上如雪的春光一点点收拢在内，叫外人再也窥不见分毫。
那巨蛇懒懒伏在地上，自始至终，暗青鎏金的竖瞳，追着她的动作一直转，蛇躯一下也没有动弹。
直到这一瞬间，那竖瞳才微微颤动一下，偏转开来。
——似是有些失望。
“好歹暖和了一些……”
姜小姝低声自语着，悄悄松了口气。
一扭头，看到那硕大青蛇，懒懒盘踞在暗室的出口，蜿蜒遒劲的暗青蛇身，牢牢堵住了那里——一颗心又提了起来。
是巧合么？——她想。
还是这巨蛇，有意不放她离开……
姜小姝一时拿不定主意，又不敢打扰巨蛇休息，只好轻手轻脚探了过去，伏低身子，极其小心地从它那暗青粗壮的密鳞底下，一寸寸抽出皱巴巴的嫁衣，拧干了水，摊开在一旁。
然后，自己也挪到了暗室的角落。
包裹着鸦青长衣的单薄身躯，缓缓蜷缩成一个球，一双星子般的眼，却是抬了起来，戒备地盯着那巨蛇的动作，以防它像上次在温泉中那样，暴起袭击她。
只是——
姜小姝其实明白，倘若这巨蛇真的对她起了杀意，无论她再怎么戒备，也是绝无可能逃开的。
不过……
她低头，恍惚地望着自己手上残留的——那条蛇刚刚所留下的标记。
或许，这巨蛇……一时不会拿她怎么样。
只要她不去触怒它，一定可以相安无事。
一定、一定可以的——她悄悄握紧拳头，在心底一遍又遍对自己说。
……
夜似是深了。
一片模糊微弱的月光，从那暗室的出口照了进来，却在漏过那巨蛇遒劲盘结的身躯之后，仅剩下极细的一缕。
细弱微蓝的月光，悄悄映亮了满室成堆的金银。
然而，这一室贵气逼人的暗色辉光，似乎竟不及角落那一抹极淡的粉白夺目。
——哒。
那女孩的头，又轻轻朝下点了一下。
这一次，她没再抬起头来，继续用那双戒备的眸子盯着它。
那柔软娇小的身影，蜷缩在暗室的角落，悄悄睡着了。
就在这时，原本静静吐息、好似睡着了一般的巨蛇，忽然动了一下。
当啷啷——财宝滚落声，清脆响亮。
暗青庞大的蛇身，缓缓滚过一地的金银，朝着角落的女孩滑了过去。
一双剧毒锋利的獠牙，无声悬停在她侧脸。
或许是真的累极了。这样大的响动，她竟完全没有惊醒的迹象。
微弱辉光之下，女孩闭着眼，唇瓣微微抿着，鸦羽般纤长的眼睫不住颤抖……好像在梦到什么令她极端恐惧的事。
嘶——
猩红狭长的蛇信，忽的探了出来。
粗糙分叉的舌尖，触上那片曾经被它的软鳞仔细摩挲过的细嫩颈项。又瞬间缩了回去——又探了出来。
一下，又一下。
好似正不知餍足地回味着什么。
*
这一夜，姜小姝做了许多可怕的梦。
先是那阵连绵数日的大雨，如兽口般吞没她的湿漉漉的大山，龙家村池塘底下可怖的尸林……她颤抖着潜游在那浑浊幽绿的塘水间，猛地一回头，竟看到其中两具，是她阿爹与阿娘的容颜……
再后来，便是祭司那笑吟吟的眼，侍女们那空空如也的口，众人低沉如咒音般的吟唱，还有那阵差点拽住她嫁衣的猛烈大火……
最后的最后，便是浑浊的温泉水底，那一双暗青的、阴冷的竖瞳。
*
姜小姝醒来那一瞬间，便对上那双诡谲阴冷的蛇瞳。
她的心跳几乎是立刻便停止了。
梦中的一切轮番涌进脑海。浑身血液倒流，整个人变得僵冷……似乎比那蛇的体温还要冷。
她不敢移开眼，却又忍不住低头看看，自己的身子还在不在……是不是已经被那巨蛇吃进了肚子里，只剩下一只无比恐惧的头颅。
——她低下了头。
……幸好，她的身体还在。
只是，被缠在那层层盘结的幽绿蛇身之间，好似并不属于她自己。
“龙神……大……人。”
她发现，自己的声音哑极了，好似刚从沙地深处风尘仆仆地回来，一滴水也没有喝过一般。
可这暗室是那样的湿润，这段日子的雨水，多到令所有人都陷入忧愁……
那巨蛇似是顿了一下。
下一秒，分叉的长舌，自那裂口间骤然探了出来。
姜小姝恐惧地闭紧了双眼。
然而，那蛇信只是闪电般轻触了一下她湿润的唇瓣……似乎在求证些什么。
她颤抖着睁开眼，见那巨蛇已将信子收了回去，蛇首别开，懒懒耷拉在她身旁。
厚实的蛇身，仍是紧紧缠着她不放。
姜小姝不知道那巨蛇在想些什么，颤颤巍巍地低下头，直到确认巨蛇腹间那野猪形状仍然清晰，才肯相信，眼前的“龙神大人”，应当确实还不需要吃自己。
它静静缠绕着她，似乎果真如她之前所想的那样——只是将她当作一根新鲜好玩的蛇柱罢了。
姜小姝闭了闭眼，努力压下脑海里汹涌的恐惧，强迫理智一点、一点地回笼。
梦里那双阴冷的竖瞳，属实将她吓到了——竟使她忘了，眼前的蛇，似乎非常喜欢她……
哪怕是将她当作趁手的玩具一样的喜欢。
第146章
正因如此， 此前，她几次试着离那巨蛇远一些，它总是很快便将她整个人卷回来， 再次缠紧在暗青的蛇尾之间， 低低地嘶叫。
姜小姝想——或许， 它对这新玩具兴头正盛， 一刻也不想让她离开它身边。
这巨蛇堵在暗室的出口，睡了醒， 醒了缠着她不放，然后又沉沉睡去， 往复循环……她根本没有任何逃跑的机会。
唯一的选择，竟只剩下等待了。
——等到那巨蛇为了觅食捕猎，必须再次离开洞穴的时候， 她一定能找到逃跑的机会。
可是……姜小姝抿紧唇， 低下头， 颤抖的视线，透过盘结的暗青蛇躯，望向蛇腹之间形状依然清晰的野猪——心想， 这贪吃的大蛇，刚刚才吃得那么饱，一时半会，一定是不肯离开洞穴的了。
那她可怎么办……
她……也是要吃饭的呀。
咕噜噜——肚子响起一阵阵隐秘的声响。
暗青鎏金的竖瞳， 微微一定。
巨蛇缓缓抬首，目光短暂凝在怀里的女人身上。
复又移开。
姜小姝没留意那巨蛇瞬间的异样， 只是身躯略有些僵硬地待在磷光闪烁的蛇尾之间，双手极轻地推拒着那滑腻粗壮的幽绿蛇身……
渴盼的视线，在暗室之中来回逡巡， 掠过满目琳琅的金银珍宝，逐渐变得失望。
——找了半天，也没见到一点食物。
——这么多金银，有什么用？
一口能吃的也没有。
她心想，这贪财的巨蛇，一定是把村民们上供的金银珠宝都拖了回来，却把吃的贡品扔在了外面。
姜小姝心中有些气恼，伸手想要用力掐一把那不识好歹的大蛇——却又不敢那样做。
只能定在原地生闷气。
*
地底暗室幽冷潮湿，寂静极了。
那遒劲盘结的巨蛇，忽而冷，忽而热，时而睡，时而醒……一次次颤抖着缠紧了她。
——似享受，又似在经历什么甜蜜而残酷的刑罚。
姜小姝已经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原本汹涌的恐惧，也因这长久的幽闭，变得隐秘而麻木。
——就连饥饿感，也变得不再明显。
她知道，这并不是个好消息。
饥饿到极点的时候，人反而感知不到饿意，不经意间，便会平静从容地走向死亡。
她硬着头皮，一边尽量休息节省体力，一边焦急地等待着、等待着。
终于，在那巨蛇又睡了一觉醒来后，那具长长的、鳞片密布的暗青蛇躯，总算不再有那忽冷忽热的温度。
它凉了下来——
平稳的、寂静的、微微的凉。
姜小姝裹着那薄薄的青色丝衣，缩在那幽幽凉意之间，微微打着颤。
心跳却一点点变快了。
很快了——她直觉。
果然——不一会儿，满室珠宝，被什么东西碾压着滚了一下，铛啷啷地响了起来。
那巨蛇懒懒伸展了一下，像是人在伸懒腰。
猩红蛇信，忽的探出，满足地轻轻舔。吻她脖颈。
嘶——
它轻嘶了一声。
姜小姝轻颤了一下，不知是冷，还是蚁爬般的细微恐惧。
那信子很快收了回去。
巨蛇的蛇首，掉转了方向，朝着暗室的出口滑了过去。
苔痕般幽绿的暗青鳞片，如一条缓慢流动的水银，闪着磷火般的冷光，流进了幽深黑暗的甬道。
*
姜小姝眼看着那巨蛇消失在甬道深处，仍是定定待了一会儿，努力地侧耳倾听——
直到甬道中回旋的阵阵风声，变得顺畅而空旷。
她确信，那巨蛇已经离开了暗道，这才轻手轻脚地快步奔向出口。
没走几步，想到些什么，回过头，俯身捡起地上湿哒哒的嫁衣，哗啦啦拢起一兜亮闪闪的金银，打包系在身后，轻呼出一口气。
她这一趟出去，如果成功救出了阿娘，两人离开了村子，需要些盘缠才能活下去。
——这巨蛇，将她困在这里当
蛇柱缠了这么久，她收一点报酬，总不为过吧。姜小姝心想。
只是不知道那总是戴着一层笑面的祭司，现在将她阿娘困在了哪里。
她一个人，又该怎么找到阿娘……
姜小姝顺着那幽暗弯曲的甬道向上走，一边专心思忖着离开后的对策。
没留意到，身上那件薄如蝉翼的青色丝衣，不时透出几行淡金隐秘的怪异符咒，正随着她呼吸的频率，明明灭灭地闪动。
*
甬道尽头的厢房，蒙着一层厚厚的灰和青苔，看起来却贵气不凡——金丝楠木雕镂的大床、精致繁复的烛台……显然并不是龙家村这边能够出产的东西。
然而，姜小姝却没有心情欣赏和赞叹。
这一瞬间，她只注意到，青苔攀爬的残破窗枢之间，漏进了一寸金灿灿的阳光。
“天……晴了？”
她难以置信地抬首揉了揉眼睛，确认自己透过窗户看到的，确实是阳光和湛蓝的天空——
那阵一连数月的雨……
那阵沤烂了大片土地的雨，冲塌了村庄周围大半山坡和泥路的雨，仿佛永无止境的雨……
那阵害她差点被村民活祭给“龙神”的雨——
竟就这样，轻而易举地停了？
姜小姝迟疑着……颤抖着，缓缓走出厢房，走入那金色灿烂的日光之中。
温暖的阳光照在她身上，暖融融的，美好得不似真实——
是那火祭果真起了作用么？
还是今天本就会放晴……
姜小姝闭了闭眼，回想着那条肚子里撑着一只大野猪的暗青巨蛇，仍是无法将这贪吃又爱乱“撒尿”的家伙和村民口中威严慈悲的“龙神”联系在一起。
一定是今天本就该放晴了。她想。
龙家村的村民，倘若能再多坚持几天，她和她的阿娘，一定还好好地待在那间小屋里，好好过着自己的日子……
姜小姝眼眶红了一圈，忍不住咬咬牙。心想，总有一天，她要带着阿娘，离开龙家村，再也不回来。
可当务之急，却是解决吃食的问题……
*
姜小姝隐约记得贡品的位置。
按照往年的习俗，村民会将成箱的金银绸布、品相上佳的鲜果五谷、肥美丰硕的畜肉，摆在龙神庙前方的不远处，等待龙神大人取用。
村民敬畏“龙神”，没有人敢来偷取贡品；那巨蛇又早就吃饱了……
——它们一定还好好地待在那里。
这样想着，她紧了紧身后的包裹，沿着青石砌成的断墙，朝着龙神庙的大门跑去。
*
龙神庙的大门，内侧上了铁质的插鞘，锁着一把沉重的石锁。到处爬满了厚厚的青苔和铁锈。
姜小姝捡起一块石头，铛铛几下，砸不开那石锁，索性一咬牙，细白手臂，努力攀住滑腻的青苔，一点点爬上大门一侧的石墙。
她伸着脑袋，只朝外探看了一眼，心便凉了半截。
只见青石铺就的地面上，到处是大火灼烧过的焦痕。原本该摆满贡品的区域，倒是没有被火焰波及，却空空如也。只有石板缝隙间幽绿的苔痕，留下一小截短短的拖行的痕迹。
成箱的贡品，早就被拖走了。
——龙家村人敬畏龙神，不可能偷窃献给“龙神”的贡品。
那么，只能是那条巨蛇，趁着刚才的时间，已经将那些美味的贡品拖走藏了起来。
她终究来晚了一步。
零星的黑斑，星星点点漫上她视野。
她没有鲜明的饥饿感，却眩晕了一瞬，手底一松，差点自墙上滑落下去。反应过来，连忙用力抓紧了石墙。
没关系，没有就没有了——姜小姝尽可能平静地告诉自己——大山便是一座巨大的宝库，离开龙神庙，进了那繁茂的山林，她很快就找到吃的。
她正要翻上墙头，脑袋忽然撞上了什么东西，砰的一下弹了回来。
她捂着额头，瞪大眼，呆呆望着前方。
那里似是有一道无形的屏障，牢牢竖在这青石墙上，叫她一寸也离不开龙神庙。
她心跳停了一瞬，定定望着眼前面前那道看不见的墙。
这是……什么……
她咽了口唾沫，有些迟疑地，伸手摸索了一下。
只见掌心触及之处，那看不见的高墙，泛起一阵涌动的淡金符咒，波纹般荡漾开来。
身上的青色丝衣，也泛起同样的隐秘咒纹。
姜小姝周身一震，呆呆定了一会儿……良久，不信邪地，再次抬手，用力拍向那道墙。
这一次，那看不见的墙，可没再放过她。
那力道悉数返还回来，将她从墙头弹落在地面上。
——砰。
背上的简易包裹散了下来，鼓鼓囊囊的细碎金银，滚过赤红的嫁衣，撒了一地。
姜小姝倒在那硌人的金银之上，抬头呆呆看着空气墙上那圈缓缓荡开的淡金咒文，脑海只余一片空白。
这到底……都是些什么啊！
结界？
闹鬼了？
“——去哪里？”
愣怔间，一道低沉慵懒的陌生嗓音，自她身旁响起。
姜小姝浑身一震，回过头，不见一人。
幻……听么？
一定是她太饿了。
她浑身打了个寒战，正要站起来，忽然察觉，一道芒刺般的视线，扎在她脑后。
浑身血液倒流。
姜小姝缓缓扭过头，视线撞上了阴影深处，一双暗青鎏金的阴冷蛇瞳。
不知何时，那暗青巨蛇盘结在青石墙底下，阴影与阳光的交界处。
淡金阳光洒落在它慵懒伸展开来的蛇躯上，将那古青铜般的密鳞，照得仿佛一条厚重的、磷光闪烁的碧绿苔痕。
它定定盘卧着，蛇首微微抬起，暗青阴冷的竖瞳，牢牢锁定着她。
仿佛早就待在那里，又似跟了她一路。
——可自始至终，她竟丝毫没有发现它的存在。
姜小姝咽了口唾沫，缓缓后退两步，干涩的喉间，挤出几个颤抖的字音：
“龙神……大人……”
第147章
它发现了——她要逃跑。
它将如何对待她？
——愤怒地用蛇尾绞死， 还是平静地将她碾碎，还是以毒牙刺入她的脖颈，将她叼回那间潮湿幽闭的暗室， 永远囚禁在那里……
短暂的一瞬间， 姜小姝脑海里闪过无数纷繁复杂的念头， 浑身也忍不住直打颤——
可自始至终， 那巨蛇只是静静盘卧在阳光与阴影交织的界线底下，目不转睛看着她。
暗青的竖瞳， 流窜过一丝似嗜血……又似慵懒的暗芒。
姜小姝摸不透，它究竟想要做什么。
“我……我出来……散散心……”
她语无伦次地解释着， 仿佛对方真的能听懂她的话一般。
巨蛇动了一下。
淡青腹鳞滚过地面，朝着她滑了过来。
巨蛇滑过碎石与茂盛青草，发出轻微的悉索声。
然后， 在她面前， 停住了。
缓缓立起。
女孩娇小的身影， 完全被笼罩在那截蛇躯所投下的巨大阴影之中。
姜小姝头皮发麻地望着那压迫感极强的高大蛇首，浑身不由自主颤抖着，止不住想要往后退。
方才在暗室里， 她只觉得它蛇身有些粗壮，似乎隐约塞满了半个空间。如今在阳光下一照，才惊觉它比她想象中还要大上不少。
温暖的金色阳光，洒在那片幽冷坚硬的青鳞上， 反将那古青铜般的蛇鳞，映出一阵阴寒昏暗的幽光。
它明明处在太阳底下， 却好似与那阳光并不处于同一个世界。
——这便是“龙神”吗？
世上果真会有这样的神明吗？
她记得，它的每一颗鳞片是怎样潮湿、滑腻、阴冷……绵密无声地缠住她。
姜小姝想，哪怕它果真是神明， 一定也是地狱深处挣扎爬出的那种神明——
它是索命来的！
她颤抖着闭上眼。
*
嘶——
淡淡的血腥味，迎面扑了过来。
姜小姝闭紧了眼，不敢再呼吸，
唯恐下一秒，闻到的便是蛇腹深处腥臭剧毒的酸意……
直到一根凉凉的、黏答答的信子，碰了碰她不自觉攥紧的拳头。
她低低惊呼一声，恐惧地睁开眼，只见那可怖的蛇首果然低了下来，暗青阴冷的竖瞳，恰好凝在她面前。
蛇口未张，那细细的——对她来说却尤为粗长的蛇信，从那微陷的唇缝间探了出来，抻开她粉白的拳头，挤进她手心，嗅探着，舔舐着。
火辣辣的触感，晚了一步，自手心传来。
姜小姝低头一看，这才发现，原来她刚才被那结界反弹落地的时候，掌心下意识撑在地面上，早就被锐利的碎石和金饰划伤了。
几道细碎而深的伤口，分散在她细白的手心，渗出几颗晶莹红艳的血珠，分外触目惊心。
——被那巨蛇一舔，更是火辣辣地疼。
她轻吸了口凉气，僵硬地从那湿凉黏腻的长舌间抽回手，攥紧拳头，别在身后，不让那巨蛇继续舔。
再次探出的猩红蛇信，一下扑了个空。
暗青竖瞳紧缩了一瞬，似有些不满地看着她。
姜小姝咽着唾沫，只是讷讷地低下头，不去看那双给人强烈压迫感和冰冷杀意的蛇瞳。
巨蛇没有动。
暗青的蛇瞳，紧缩了一下，瞳孔瞬间缩成一条危险的竖线——
“啊——”
她惊叫了一声。
就在那千钧一发的瞬间，那巨蛇竟闪电般袭了过来，张口咬住她腰肢，将她高高举起——
姜小姝骤然失去平衡，不由得剧烈挣扎着——直到那巨蛇将她稳稳衔在了半空中，上下颌微微一紧。
腰间传来一阵紧绷的咬合感。
她能感觉到两排坚硬锐利的牙齿微微陷入她腰际，虽没有刺穿那件青衣、划破她的肌肤，却完全限制住了她的行动。
只要动一下，那锐利蛇齿便像是要深深刺入她身体一般，让她难受极了。
姜小姝不敢再乱动，只能慌乱吸着气，努力维持着身体的平衡。
——即使如此，仍是太难了。
巨蛇衔着她腰肢，掉了头，拖动粗长的蛇身，无声地往回走。
姜小姝在它嘴里，就像一只被猎来的绝望幼鼠，连挣扎的动作也做不出来。
她无助望着眼皮底下滚过的一丛丛青草，眼看着淡金明媚的阳光离她越来越远，幽暗隐蔽的地下室入口近在眼前……心底不由自主升起一股深深的恐惧，颤抖着启唇：
“别……别回去。”
——她不喜欢那里。
即使暗室里堆满了成箱的金银，却那样幽暗潮湿，没有一丝光芒透入……又黑，又冷，又饿……还有这条缠人的大蛇，阴冷地盘踞在那里，一次次把她卷进蛇尾之间……
那巨蛇的动作，忽然顿了一下。
像是有些困惑。
姜小姝察觉那瞬间微妙的停顿，仿佛捕捉到了一丝希望，不管不顾地挣扎起来，低低地叫：
“你这臭蛇！放开我……我不要下去……放开我！”
挣扎之间，微微的刺痛感从腰际传来。
那巨蛇的利齿，更深地陷入她肌肤……却并没有刺破那层看起来薄如蝉翼的青色丝衣。
姜小姝没有注意到这一点。
她被那巨蛇衔着，再次拖回那幽暗的甬道深处，心底仅剩的一丝希望，也随着那巨蛇甩在身后的阳光，一点点远去了。
*
滴答——
冰冷墙壁上凝结出来的水珠，陡然滴落在地。
姜小姝的心，也随着这滴答声一点点凉了下来。
那臭蛇的上下牙，咬合得如此精准……她全然放弃了挣扎，沉默而萎靡地，被那巨蛇叼在嘴里。
周围越发的凉了。即使阳光已经撒满了山林，依然照不到这幽深的暗室里。
就在姜小姝已经彻底绝望的时候。
忽然——那巨蛇停了下来，放低了头部。
她腰间一松，整个人滚落在冰冷刺骨的地面上，肩膀落地，发出扑通一声闷响。
姜小姝沉默着，缓缓蜷紧了身体，垂下了脑袋。
“嘶——”
巨蛇阴冷地嘶叫。
她头皮发麻地颤抖了一下。忽然，鼻尖却钻入一股淡淡的、熟悉的异香。
她止不住吸气，又吸气，抬起头，眼睛骤然亮了起来——
地面上摞着的是……草叶包裹的蒸鸡？
还有……
雪白的糯米糕！
圆滚滚的李子！
硕大成簇的桂圆！
这巨蛇，什么时候把贡品拖来了这里？
咕噜噜——
腹间传来一阵久违的饥饿感……姜小姝揉揉肚子，忍不住咽了口唾沫，真想立刻扑上去，吞掉眼前香喷喷的蒸鸡，却是犹豫了一下，转头望向了那条阴冷的巨蛇。
“龙神……大人，是……是给我的吗？”
她早就饿坏了，声音虚软而无力，听起来蔫答答的。
巨蛇没有回答。
骇人的蛇首，缓缓低了下来。
蛇鳞滑动着，暗青粗长的蛇身，绕着她游走了一圈。
磷火般的幽光，跳跃在那片华美的、细密的鳞片上。
很快，便将她和那些贡品，全都圈在了尾巴里。
“……？”
姜小姝偏了偏头，没看懂这巨蛇的意思。
蛇首折回。
暗青的竖瞳，炯炯有神地望着她。
“难、难道……”
姜小姝大着胆子，咽了口唾沫，一边盯着那巨蛇的动作，一边试探着，缓缓朝那香喷喷的蒸鸡伸出手——
蛇瞳动了一下。
之中那道阴冷漆黑的竖线，似乎放松了一些，成了两条细长的菱形。
——果真，是给她的？
姜小姝眼睛亮了起来。
饥肠辘辘的她，再也没有多余的想法，三两下扑了过去，捧起那只早已凉透了的蒸鸡，扒开叶片，狼吞虎咽吃了起来。
——她实在是太饿了。
差点饿成了一具尸体。
山里连日的雨，家里的吃食早就耗尽了。她本就已经一连好多天，都没吃上一顿饱饭，更别提是见到肉了。
虽然这只蒸鸡已经凉透了，她仍是大口大口吃着——然后是甜甜的糯米糕、龙眼……直到腹间鼓鼓胀胀的，实在是一口也塞不下了……这才恍恍惚惚地抬起头，理智一点点回了笼。
她捧着已经被啃成骨头架子的蒸鸡，咽了口唾沫，缓缓扭过头。
只见那条绕着她的巨蛇，已懒懒卧了下来，暗青蛇首倒折回来对着她，放松地搭在蛇身上，看起来像在看她，却一动不动的。
蛇没有眼睑。
姜小姝不知它究竟是醒着，还是睡着了。
可这一瞬间，她竟觉得那本该阴冷骇人的蛇首，变得眉清目秀起来……
“您……果真是……嗝……龙神大人么？”
姜小姝捂着撑过了头的肚皮，低声喃喃着。
姜小姝想，哪怕它的鳞片是那样幽暗诡异，哪怕它的瞳孔是那样阴冷摄人，哪怕它每次暴起衔住她的速度快过闪电，哪怕它的毒牙那么长、那么吓人……
这一刻，她想，这的确是龙神大人，没有错！
她满足地抬手擦了擦嘴巴，唇角悄悄弯了一下。
那巨蛇仍是没有什么动静。姜小姝想了想，将地上的果核和鸡骨架归拢在一起，小心收到那叶片中，包裹起来，系好。
——这毕竟是巨蛇的巢穴。她吃了人家的东西，总该打扫干净才是。
这么想着，她捧着叶片包裹，站起身，环视着那如围墙一般环绕着她的粗壮滑腻的青鳞，想了想，决定攀爬过去。
细嫩温暖的掌心，轻轻贴上那滑腻冰冷的蛇鳞。
——姜小姝还没来得及用力，便察觉手下覆着的那片蛇鳞，忽的跳动了一下。
伴随着一声躁动的长嘶——
“嘶——”
她吓了一跳，连忙收回手，转头看那巨蛇的脑袋。
它似乎刚刚抬起头来，本已放松下来的竖瞳，不知怎么的，又缩成了一条紧绷的竖线。
——那是蛇类捕猎时的眼神。
不，不对。
好像……不止如此——
只见那暗青眼底，流窜着淡金的、灿烂的、躁动的金线。
她看不懂的金线。
姜小姝咽了口唾沫，不安地抬手，低声说：
“我、我只是想，收拾一下这里……龙神大人。”
暗青蛇鳞，缓缓流动着。
姜小姝眼看着那圈蛇躯铸成的——古青铜般的围墙，就这么缓缓收紧了一圈。
——又一圈。
难道这巨蛇改变了主意，要缠死她么……
喂饱她，只是一场那巨蛇自娱自乐的游戏而已……
从她逃离它的巢穴开始，它就没打算放过她……
眼见周边的空间越来越狭小，丝丝恐惧感，悄然爬上她的后背。
她浑身发冷，额间、颈间，渗出细小的汗珠。
嘶——
蛇信瞬间探了出来——将那些细小的汗珠，卷进了信子里，收回唇缝之间。
冰冷怪异的触感，让姜小姝狠狠颤抖了一下。
难道……这巨蛇是需要盐分么？
还是这只是它吃掉猎物前的小习惯……
或许它也曾这样舔过它肚子里的那只大野猪……
姜小姝双腿发软，恐惧地瞪着眼前缓缓裂开的巨大蛇口，以及那两条狰狞锋利的毒牙。
来自捕食者的强烈威压，令她本能地浑身僵硬，几乎无法动弹一寸……
“——摸摸它。”
一道低沉慵懒的声音，在她脑海中响起。
姜小姝一怔。
有一瞬间，她无法分清，那是幻听，还是她脑海中忽然冒出来的怪异想法。
——摸摸它？
莫名地，姜小姝轻颤了一下。
颤抖的视线，掠过那暗青竖瞳之间涌动流窜的金线，缓缓下移，落到蛇背上滑腻的、细密的，幽幽闪烁着磷光的华美密鳞。
仿佛来自地狱的色彩……
却那样幽暗而美丽。
倘若她现在不是被缠在这粗壮的蛇躯之间……她一定有闲心那样做的。
可现在……
她咬了咬下唇，只是戒备地瞪着那竖瞳。
“摸摸它。”
那声音再次响起。
这一次，语气比刚才重了一些，像是一道慵懒的……命令。
——疯了。
姜小姝想，她被关在这里，让这大蛇缠了好久、好久，一定是早就已经疯掉了，才会在脑海中听到这怪异的、并不属于她的声音。
高墙般的蛇躯，已然收缩到她面前，伸手就可触及。
她眼睑轻敛了一下，神情变得有些恍惚。
她迟疑地，缓缓抬手，带着伤口的掌心，轻触上那致密的、边缘锐利的鳞片，极轻地，按了一下——
“嘶——”
巨蛇长嘶了一声。
那滑腻冰冷的怪异触感，令姜小姝恍惚了一瞬。
待她反应过来时，只见那巨蛇已动了起来。
原本只是松松绕着她的蛇尾，一圈圈地涌动着，彻底缠紧了她。
“你……你……你干什么……”姜小姝慌乱便想要挣扎。
可此时的挣扎，却已经不管用了。
她再没有挣扎的空间。
“嘶——嘶嘶——”
它嘶嘶叫了起来，缠着她揉动。
像是有些……兴奋。
姜小姝头皮发麻地被卷在颤抖的蛇尾里，绝望地等待着自己被这条奇怪的巨蛇绞成一条人干。
直到她便意识到，这条巨蛇，似乎控制着力道，并没有想把她绞死。
它似乎又把她当成蛇柱了——
一下、一下地缠。
察觉到这件事的那一瞬间，姜小姝才意识到，这条巨蛇，似乎非常喜欢她的触碰。
她试探着抽出手，细嫩的指尖，轻扫过细密锐利的华美青鳞。
眼看着她指尖经过的地方，蛇鳞如波浪一般依次翕张，其下的蛇躯，不自觉追随着她的指尖，小幅度地跳动着。
姜小姝有些哭笑不得地停住了动作。
好家伙……
这条蛇……
有病吧？
第148章
“嘶——”
像是不满她就这样停了下来， 那巨蛇忽的仰头，低低嘶了一声。
猩红的信子探出，迎面窜了过来。
姜小姝吓了一跳。
还没来得及反应， 那冰凉滑腻的蛇信， 已然重重扫过她掌心。
“嘶嘶——嘶……”
巨蛇轻嘶着。
分叉的信子， 一下下撞击着她指尖。
似是再平常不过的嗅探……
又分明是声声难耐的催促。
“龙神大人……”
姜小姝有些无奈地， 小声轻唤了一声。
那暗青巨蛇似乎明白，这四个字是在叫它。
紧缩的竖瞳， 偏转了几分，凝着她不放， 仿佛正等待着她的下文。
有一瞬间，姜小姝想——
刚才，它不声不响， 为她带回了贡品， 至少一定通些人性。
或许现在， 它真的是在听她说话……
这样的想法刚刚升起，便被她有些自嘲地打断。
——她在想什么呢？一条巨蛇……听她说话？
姜小姝用力摇头，强迫自己把这个想法甩出脑海。
可是， 无论如何……
至少现在——她得让它满意。
被那暗青阴冷的竖瞳凝视着——难以挥散的恐惧感，始终萦绕在她心头。
姜小姝强忍着恐惧，深吸了一口气，颤抖着， 缓缓抬手——
细白指尖，再次触上那幽暗坚硬的青鳞。
“嘶——”
巨蛇轻嘶了一声。
环在她腰间的粗壮蛇尾， 蠕动着，悄悄收紧了一瞬。
磷光跳跃着，在那蛇鳞翕张的暗青波浪间悄然涌动。
不知怎么的， 姜小姝的头皮，微微有些发麻。
她悄悄咬住下唇，指尖颤栗着，轻抚它脊背。
一下，又一下。
她抚摸着那巨蛇滑腻的、边缘锐利的鳞片，眼看着那暗绿水银般流动的蛇躯间，流泻出幽暗华美的光。
不自觉间，竟悄然看呆了一瞬。
恍惚间，姜小姝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在拨弄一张世间最诡谲美妙的琴。
尽管她并没有见过琴……只在阿娘的叙述中听到过、努力地想象过。
可是这一瞬间，她想，阿娘口中的琴，一定就像这巨蛇的鳞片那样，只要轻轻拨弄一下，便流泻出好听的、迷人的声响——如同此刻那条幽暗密鳞上涌动着的，迷人跳跃的磷光。
*
巨蛇睡着了。
——将她圈在了蛇身里，松松依偎着她，睡着了。
姜小姝身上早已满是细汗——这次却并不是因为恐惧……而是累的。
这巨蛇贪婪得很。只要她一停下动作，它便用尾巴贴着她，轻轻绞着，一下一下地催促，要她继续抚摸它。
待它舒服得垂下蛇首，悄然睡去的时候，她早已满头大汗。
姜小姝松了口气，抬起酸涩无比的手臂，擦了擦额间的汗珠，茫然地望着暗室里璀璨夺目的金银宝堆。
——以及那巨蛇身后幽暗漆黑的甬道。
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这巨蛇睡觉的时候，庞大的身躯，又堵住了出口。
她试了好几次——每当她想要悄悄翻过它逃跑，它便会突然醒过来，蛇尾绞紧，将她扯回原来的地方。
很显然，它并不愿意让她离开这里。
另一个方向，倒是没有关系。
姜小姝试探着，脚底小心避开地上散落的的金银，走到出口另一头的暗门，轻轻地推开——
一边推，一边忐忑地回过头看那巨蛇。
只见巨蛇暗青鎏金的竖瞳，倒映着她小心翼翼的身影，却没有偏转半分，似乎仍沉浸在梦中……
姜小姝心中一喜。
她一边小心地注意着那巨蛇庞大寂静的暗青身躯，一边放轻了脚步，倒退着走入那暗门之中。
*
暗门背后，也是一条长长的、漆黑的甬道。
姜小姝努力不发出任何声音，以免惊醒身后那只休憩中的巨蛇。
当她确认大门合上，自己已经完全消失在对方视野中的时候，终于忍不住长长松了口气，转过头，无声地朝着甬道深处狂奔而去——
哒哒哒哒哒哒——
暗室中的巨蛇，显然听到了那已经努力放得极轻、对它而言却仍是十分明显的脚步声。
——未免过分欢快的脚步声。
暗青竖瞳，微微一凝。
巨蛇缓缓抬头，阴冷危险的蛇瞳，盯着那道虚掩的暗门，似是有些不满。
它收回视线，静静待了一会儿，仿佛仍想继续刚才的休息。
没多久，幽暗的鳞片，却是忽然涌动了一下。
“嘶——”
巨蛇轻嘶一声，缓缓伸展了身躯，蛇首立起，逐渐向前——
咔哒，咔哒。
粗壮的蛇躯，碾过遍地琳琅耀眼的碎金，朝着姜小姝消失的那道暗门滑了过去。
*
姜小姝其实明白，她不该在这样黑暗的地下甬道里，跑得这么快。
可她心想，这世上，再没有比同那巨蛇共处一室更可怕的事了。
就算路的尽头有危险……一定也不会比那条粗壮诡异的巨蛇更可怕。
——一定是这样的。
奔跑中，她身上那件暗青顺滑的丝衣，系结散开了。
柔韧的、显然过长的下摆，扫在了地上，将她一下绊了个趔趄，整个人结结实实摔了一跤。
姜小姝闷哼一下，不声不响地爬了起来，重新拎起两边衣摆，打了个更死的结，然后——仍是向着暗道深处跑去。
视野里，甬道的尽头，泛着淡淡的金光，如夕阳的光辉一般柔和温暖。
——那里，是出口么？
姜小姝的心脏，砰砰跳动起来，小脸也禁不住漫上喜色。
然而这份欣喜，并没能维持太久。
很快，她脸色刷的一白，停下了脚步——
原来，那暗道的尽头，竟不是出口，而是一座更深、更宽的暗室——
堆满了一件件青色丝衣的暗室。
*
满室的丝衣，暗青，极薄，柔韧，款式大多简洁顺滑。
每一件，都覆满奇异的金色条状纹路，好似某种她看不懂的咒纹。
它们被随意地丢弃在暗室的各处。有的柔软摊开在地上，有的站立、有的伏趴、有的仰躺着……
总之，撑起一个个怪异饱满的形状，仿佛里面被一个看不见的人形撑了起来，姿势鲜活而诡异。
一件件青色丝衣，堆在暗室里，堆成一座高高的衣山，几乎把大半个空间都填满了。
姜小姝头皮发麻地望着眼前怪异的一幕，忍不住缓缓低下头，看看自己身上穿着的那件青色丝衣。
她身上的丝衣，同这里姿势各异的青衣，一模一样……
只是上面泛起的金色咒纹，似乎是最淡的。
莫名地，姜小姝深深打了个寒战。
“这些……都是什么啊……”
她颤声自语。
“以前的……祭品吗？”
那，他们人呢？
这些奇怪的衣服……难道会吃人么？
有一瞬间，她真想立刻把这件诡异的青衣脱下来……可她的嫁衣被那巨蛇遗落在了地面，只有这件丝衣可以蔽体了。
姜小姝犹豫了一会儿，想起那巨蛇滑腻冰凉的鳞片贴着她肌肤亲密游走的触感，轻颤了一些，终于还是决定留下身上的丝衣……
“没、没有什么好怕的，”她颤声喃喃着，“传说中的龙神大人，也不过是一条很大很大的蛇而已……连话也不会说。根本、根本没有什么好怕的……”
她深吸了口气，双手却仍是忍不住直打颤。
她努力定下神，向前走了两步，伸出细白的食指，轻轻戳了一下面前站立着的一件青衣。
——指尖传来奇异而隐秘的异响。
像是枯叶被鞋底碾碎的声音，又像是陶碗底下受着热，正悄悄地裂开。
那青衣，竟在她面前破碎，落了一地。
姜小姝怔了一下。
“原来是死物……”
太好了。
她悄然松了口气，蹲下身，观察那件破碎的丝衣。
指尖拈起了一小块碎片，看着那暗青半透的质感，莫名觉得有些熟悉，却一时想不起，自己究竟在哪里见过……
——至少，它们该不会吃掉她了。
令人窒息的恐惧感，终于散去了。
也就是在这时，姜小姝才察觉，面前这座高高的暗青衣山底下，透出一点灿烂的金芒。
她偏了偏头，想了想，小心翼翼绕过一只只伫立的青衣，走了过去。
那一点跳跃的金色……竟是文字。
姜小姝眼睛一亮，趴了上去，双手扒开堆在上面的青衣，让那金光彻底露了出来——
果然是文字。
姜家是逃难而来。姜小姝虽自幼在龙家村长大，姜氏却从小教她识字，还告诉她不少深山外面的见闻。所以这些字，她倒是都能认得。
姜小姝轻声念了出来——
“此蛇散漫乖戾，贪婪成性，万不可放任滋长。今以吾血作咒引，困于龙神庙。他日定归来，镇压此蛇，收回神位。”
“此蛇名为青冥，唤此二字，有吾咒愿之力，可一时压制。但不可多用，否则必遭蛇性反噬。”
“青……冥？”
姜小姝低喃一声。
那条贪吃的巨蛇，居然还有名字呢……她想。
这行文字，笔画约有人的一指宽，金光闪烁，断续有力，遒劲非凡。倘若它不是金色，姜小姝一定会以为，这是某人留下的血书。
会是谁呢？
她想了想，想不出来，便继续扒拉那些成堆的青衣，想要找到更多的蛛丝马迹。
没扒拉几下，便扒出一截硕大的骸骨。
她倒吸了口凉气，停住了动作，双手微微颤抖。
好大的骸骨……
像是某种生物的肋骨尖，只露出了一小截……却竟比她手臂还要粗。
姜小姝见过许多迷失在山中的逝者，也曾为那些人收尸。无论他们死状看起来有多么凄惨狰狞，终归也只是一些可怜的人类。她从来不会害怕那些尸体。
可是……她从来没有见过这样大的骸骨。
姜小姝忍不住咽了口唾沫。诡异的寒意，悄悄从后背爬了上来。
——要继续吗？
犹豫之间，忽然察觉，空气中的风声，变了。
不知何时，通道中回荡着的空旷声响，消失了。好像有什么东西堵住了那里——或者说，悄然来到她身后。
姜小姝猛地颤了一下，颤颤巍巍回过头，对上一双阴冷暗青的竖瞳。
她双腿一软，强撑着才没有坐在地上。
“……此蛇名为青冥，唤此二字，有吾咒愿之力，可一时压制。但不可多用，否则必遭蛇性反噬。”
极度恐惧之间，姜小姝忽然想起那行金色的文字。
她颤抖着，低声唤：
“青、青……冥？”
第149章
滴答——
青石壁上凝结的水珠， 骤然滴落。
声音清晰可闻。
姜小姝从未觉得，有一瞬间这样的难捱。
巨蛇那淡青粗壮的蛇腹抵在她眼前，蛇首高悬她头顶。她能感觉到那极轻、极冷的蛇息， 一次次轻扑向她发顶……
——可除此之外， 它再没有任何多余的反应。
只是微微偏转了蛇首， 用一只极阴冷的蛇瞳， 冷冷凝视着她。
这两个字……不会根本不管用吧？
姜小姝被那只竖瞳看得浑身发颤。当下却再想不出其他更好的方法，只能强行定下心神， 又唤了一声：
“青冥……”
少女难掩惊慌的声音，在幽冷的暗室里回荡——
巨蛇颈间几片坚硬的青鳞， 莫名翕张了一瞬。
却仍是没有其他更多的反应。
果真……没有用么？
姜小姝眼睫剧烈颤动着，声线已然有些不稳——可她仍在唤：
“青冥……青冥！青冥……”
她一边后退，一边咬着那两个字， 仿佛紧紧抓着什么救命稻草， 一声、一声地唤。
“嗤——”
不知是不是姜小姝的幻听……许久， 她竟听到一声极低的嗤笑。
她下意识地便想要转头，寻找声音的来源。可目光却被面前压迫感极强的巨蛇牢牢地攫住，一刻也不敢移开。
只见那暗青瞳孔紧缩了一下， 中间的细缝，缓缓松成了菱形。
——巨蛇垂下了蛇首，朝她逼了过来。
姜小姝一点点看清了，狰狞蛇口间， 探出的两道幽蓝剧毒的獠牙。
她忍不住颤抖着闭上眼。
极冷的蛇息，拂在她脸颊。
姜小姝又是一颤， 唇色白得吓人。
“嘶——”
分叉的蛇信，扫过她惨白的唇瓣，轻舔了一下便收回。
巨大的蛇首， 继续俯低，直到贴在她身前，轻轻——
推了一下？
姜小姝一怔，猝不及防被那小幅度乱动的蛇首推得向后趔趄几步，才稳住身形，睁开了眼，它便又挪了上来，又将她推开一些。
“你……你
……你做什么？”
姜小姝被那巨大的暗青蛇首左右推来推去……根本站不稳。
那违和到极点的动作，莫名让她想起村口那只温顺亲人的小黄狗……
它该不会是在……在用脑袋蹭她吧？
姜小姝倏然瞪大了眼。
——难道是，咒语管用了？
她心中一喜，眼睛也亮了起来。
“青、青冥——”她一边被那巨蛇推得踉跄后退，一边又唤了一声，努力稳着身形，低声说，“你让、让开点，我要出去！”
姜小姝其实并没有把握，这巨蛇能听懂她的话。
可它是那样粗壮——几乎有她的半人粗，一定活了很长的年岁。
又有人给它取过名字，此前还懂得她会饿，给她拖来了贡品吃食……
或许，它也通些人性呢？
她有些忐忑地等待着。
那巨蛇的动作，微微顿了一下。
仿佛没听到似的，又动了起来，用那浅浅凹陷的颊窝蹭她。
怎么……会这样？
姜小姝被那条比她大上数倍的巨蛇蹭得东倒西歪，头昏眼花，心底也一点点被失望占据。
就在她彻底失望的时候，巨蛇才慢吞吞停下动作，抬了头。
“嘶——”
它轻嘶了一声，庞大粗壮的暗青蛇躯，自那狭长的甬道间，缓缓爬了出来。
水流般涌动的蛇躯，仿若一条诡秘灿烂的暗青水银，美丽而惑人。
姜小姝不自觉屏着呼吸，呆呆望着它。
蛇鳞滚过地面的轻微摩擦声，响了许久。
那巨蛇——不，青冥果真完全爬了出来。
粗壮的蛇尾，或是碾碎，或是扫开那些堆叠的青衣，给她腾出了黑洞洞的地下出口。
姜小姝瞪大了眼。
心跳悄悄快了几拍。
她试探着，朝出口慢慢走去——这一次，那巨蛇果真没有拦她。
她不由得加快了脚步。
巨蛇阴冷的目光，如芒刺般扎在她后背。她根本不敢背对它太久，走了两步，觉得背上寒凉，便又回过头来，警戒地看着它，仿佛抓起救命稻草般，又咬住那两个字——
“青冥！”
巨蛇缓缓动了一下，像是懒得再撑起自己的身体——蛇首放松地趴在地面，懒懒望着她。
——它果真听得懂！
姜小姝一喜，连忙说：
“……我、我现在，要出去！你，不许咬我的腰，不许把我叼起来，不许用尾巴把我卷回去……听懂了吗？”
她看着它的眼睛，一股脑把心里的话都倒了出来。
——这些话，她早就想对它说了！
“嘶——”
巨蛇轻嘶一声，懒洋洋偏了偏蛇首。
姜小姝丝毫辨认不出，眼前这巨蛇的情绪。
便只当它是因为那个金色文字提到的咒愿的缘故，终于肯听她的话了。
她唇角不自觉悄悄扬起，高兴地转过身，走入黑漆漆的甬道中。
喜不自胜的她，完全没有注意到，就在她转身的一瞬间，巨蛇暗青阴冷的蛇瞳间，流窜过一道狡诈危险的异芒。
*
所以——
那行金色字迹所说的咒愿之力，是真的。
——那巨蛇，果真开始听她的话了！
姜小姝一边在前面走，一边时不时回过头，暗中观察身后的巨蛇。
它静静跟在她身后。
庞大蜿蜒的身躯，近乎填满了大半个甬道。
地下暗道幽深漆黑，那巨蛇几乎与黑暗完全融为一体。她每次回过头的时候，往往只能看见两道暗青的竖瞳，以及黑暗中一闪即逝的幽绿磷光。
这让她时常觉得，那巨蛇，比她印象中更庞大——如同隐没在她身后的整片黑暗一样庞大。
——轻而易举便能吞没她。
姜小姝头皮有些发麻，忍不住咽了口唾沫，收回目光，仍是匆匆地向前走。
甬道超出她想象的长。没有那巨蛇叼着，光靠她两条腿，走了许久，才走到那个堆满金银财宝的暗室。
又走了许久，才离开了暗道，回到地面。
自始至终，那巨蛇懒洋洋跟在她身后，竖瞳目不转睛锁定着她，看起来，耐心极了。
——仿佛正守着某件令它最爱不释手的珍宝。
*
天仍是亮的。
——山中极少见的晴空万里。
离开出口那间爬满青苔的厢房，再度走入蓝天白云底下的时候，姜小姝还有些恍惚。
她竟分不清，究竟是白天仍未过去，还是其实已经到了第二天。
暖融融的阳光，穿透她身上的青色丝衣，暖遍她全身。
阳光下的少女，身段纤细而美好，本该柔顺的黑发，此刻乱糟糟地搭在肩头，看起来像是一团黑色的火焰，茂盛而充满生命力。
她身上的两层青衣薄而韧，腰部和下摆被分别系了两个结，勾出少女细致的腰线，又露出两截纤细有力的小腿。
幽暗的青衣，衬得底下如雪的肌肤，更加的白了。
——只有巨蛇知道，那片夺目的雪色，是怎样的柔软和细腻。
——它的每一枚鳞片都知道。
暗青密鳞依次轮转，像是有些难耐。
它原地蠕动了一下，缓缓前进了一寸。
姜小姝仿佛感应到什么，屏住呼吸，停下脚步，回头看那巨蛇，盯着它捕猎般紧缩着的危险竖瞳，眼底浮上一丝戒备——
“青……青冥？”
她硬着头皮，叫那个陌生却管用的名字。
巨蛇忽然敛了动作，紧绷的竖瞳，骤然放松下来，溢出些鎏金的光彩。
似乎……并没有攻击她的意图。
确认这一点后，姜小姝轻呼出一口气，放松下来，移开目光，低头思考了一会儿——
整座龙神庙，好像被一道看不见的墙包裹起来，她根本没有办法离开这里。
可阿娘还在祭司手里，她必须尽快逃出去，救阿娘出来……
现在，她到底该怎么办，才能破坏那道结界，离开龙神庙……
思索之间，一道凉凉的蛇息，悄然拂在她侧脸。
姜小姝吓了一跳，猛然抬头。
不知何时，那巨蛇悄然滑了过来，冰冷粗壮的蛇躯，直立在她面前。
——她竟完全没有察觉。
恐惧和不安之间，她悄然咽了口唾沫，退了半步。
那巨蛇无视她回避的动作，缓缓垂下了蛇首，将颊窝抵在她身前，来回地轻蹭她。
姜小姝搞不明白它的意思，只被眼前那两条狰狞幽蓝的毒牙，吓得几乎心跳停止。
待她踉跄几步，缓过劲来，方觉它此刻那怪异违和的举动，竟与村口那只流浪的小黄狗，莫名地重合在一起。
是……撒娇么？
还是同那小黄狗一样，在同她讨要什么奖赏……
不……不会吧……
“龙神大人……你……不、不是吧？”
姜小姝又被那巨大的蛇首，顶了一趔趄。
难道……真的如她所想么……
姜小姝咽了口唾沫，举起右手，试图像对那只小黄狗一样，摸摸它的脑袋……
可巨蛇那么高、那么高……她踮脚够了一会儿，有些悻悻地收回手。
“嘶——”
巨蛇轻嘶了一声。
砰——
蛇首沉了下来，贴在地面，朝她微微侧了过来。
姜小姝先是吓了一跳，下一秒，便察觉面前那古青铜般的密鳞之上，有一片极小的区域，边缘泛着尤为美丽的暗绿幽光。
——它好像是，要她摸那里。
她迟疑了一瞬。
她知道，这条蛇，喜欢她触摸它。
可是，总是这样做，好像有点怪怪的……
姜小姝想了许久，没想明白，究竟是哪里不对劲，让她下意识地有些犹豫。
见那巨蛇等了半天，按捺不住，微微抬首，又要朝她顶过来。她连忙动作起来，抬手抚上那片奇异的蛇鳞。
“嘶嘶——”
巨蛇骤然昂首，低低长嘶了一声。
蛇首转了过来，长舌探出，卷住她手臂，又快速地收回。
姜小姝一抖。
方才那一瞬间，她看到了，在她柔嫩掌心之下，那具冷硬如千年古城墙般的巨大蛇躯，猛然颤动了一瞬。
暗青锐利的蛇鳞，如浪涌一般依次翕张开来。
*
阳光暖极了。
不知何时，那道粗壮有力的蛇尾，又缠上了她腰际，以某种怪异的频率，极轻地颤动着，摩挲着。
姜小姝莫名觉得有些热。
她松了松青衣的领口，透了透风，长长叹息了一声。
手下却是不得不卖力地抚摸巨蛇脑后那片异色的青鳞。
——她知道，那巨蛇不满意，是不会放她走的。
不经意间，细白的肌肤，覆上一层细细的薄汗。
巨蛇暗青鎏金的竖瞳，定定望着她。
分叉的长舌探了出来，也覆了上去，仔细卷住那些格外晶莹诱人的汗珠，收回了唇间。
然后，再次探了出来——
“……别闹。”
她低声说着，眼疾手快地揪住那根猩红的舌头。
正想甩到一旁，那分叉的舌尖，却缠着她细白的手，绕了两圈，仔细舔舐了一会儿才肯罢休。
姜小姝怔了一下。
——怪异的感觉，又袭上心头。
这条蛇……
到底是怎么了……
之前在那暗室里，忽冷忽热地缠着她不放。现在温度像是正常了些，却仍是缠着她不放。
村口的那条小黄狗也格外黏她……却从来不会一次次缠着她，要她抚摸它。
——真的好奇怪。
姜小姝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可是却没有办法说出，究竟是哪里不对。
第150章
巨蛇仍以蛇尾紧紧缠着她， 不住地嘶嘶叫。
她只好将那种怪异的感觉压下心头，头皮发麻地继续抚摸它暗青滑腻的鳞片。
不一会儿，便有些大汗淋漓， 只能挥着酸胀的双臂， 纯粹机械性地重复刚才的动作。
那巨蛇却始终不满足……一次次地缠紧了她， 将她身上那层薄薄的丝衣揉得皱在一起， 打好的结也散开来……
巨蛇体型大她那么多，尾巴的力气也大， 她是怎么推也推不开……
不知过了多久——那巨蛇终于消停了些，姜小姝已累得头晕目眩。
然而， 此时的她，却丝毫顾不上休息。
趁着那巨蛇终于放过她片刻，她连忙深吸了口气， 双手扒拉着那截绕在她身侧的滑腻蛇躯， 连滚带爬地从上面翻了出来。
她能感觉到， 手心触碰到的每一枚青鳞，依次翕张了一瞬，如波浪般轻轻荡开。
暗青柔韧的蛇躯， 缓缓蠕动了一下，似要伸展。
如此熟悉的动作。
不好的预感，几乎是立刻涌了上来——
眼看着暗青蛇身拱起，调整了位置， 朝她热情涌了过来，姜小姝瞪大了眼， 连忙说：
“等、等等！”
巨蛇顿了一下。
不知何时，暗青竖瞳，紧缩成一条细细的竖线， 边上流窜着细细的、涌动的金芒。
那眼神，仿佛是准备暴起袭击猎物的前奏……又有些微妙的差别。
这一瞬间，姜小姝忽然理解了——
这是那巨蛇，极度兴奋的眼神。
莫名地，她觉得那眼神有些热。
她移开目光，低声说：
“我、我现在要找出口，不许再用尾巴缠着我——青冥。”
她用力咬着那个救命稻草般的名字，复又抬眼，眼巴巴望着面前的巨蛇。
——尽管，每当她唤起这个名字，青冥总会配合她的话行动。可是莫名地，姜小姝心底完全没有一丝安全感，总觉得它其实并不受这句“咒语”的钳制，只是出于某种她不知道的原因，偶尔格外愿意听她的话……
话音才落下，巨蛇轻嘶了一声。
拱起的蛇身，重新按了下来，于阳光之下惬意地伸展。
——或许，是她多想了。
见那巨蛇格外顺从的模样，姜小姝悄悄松了口气，唇边也不由得勾起一抹放松的笑容。
她掂了掂脚，摸摸那巨蛇坚硬滑腻的头颅，像夸村口那只小黄狗一样，笑眯眯地夸奖它：
“青冥，真乖——”
巨蛇动作一顿，瞳孔微微紧缩地看着她。
——似有些不满。
可姜小姝并没有忘记，青冥刚刚同她讨要抚摸时的模样。
只把它那一瞬间的不满，当成自己的错觉。
她朝它笑笑，又怕龇了牙，它便以为自己对它有敌意——山中的野兽往往会这么想——连忙抬手掩唇，只用一双露在外面的笑眼看着它。
“……”
巨蛇不语。
暗青瞳孔，却是微微一松。
粗长有力的尾巴，悄悄靠了过来，将笑吟吟的她，松松圈在了里面。
*
姜小姝从那圈缠人的蛇尾间吭哧吭哧翻了出来。
这一次，青冥总算没再把她重新卷回去。
落地的那一瞬间，她彻底离开了那片凉丝丝的蛇鳞，这才惊觉，刚才自己竟在同那条可怕的巨蛇玩闹，后知后觉地害怕起来。
——无论它在她手底下打着卷、舒展鳞片的样子有多么……可爱，她可不该忘记，它是一条一口就能把她全部吞进肚子里的巨蛇啊！
思及此，姜小姝颤抖了一下，咬了咬唇瓣，戒备地悄悄瞥着那懒洋洋盘起的巨蛇，一边后退着，靠到龙神庙的青石墙边上。
*
姜小姝并不确定，围着龙神庙的那道无形的墙，究竟是什么。
她像一只小鼠一样，蹲在青石墙的墙角，不时伸出手，掏着石墙间的每一个缝隙，触碰那道漾着金色咒文的结界。
一边贴着墙根，绕着宽阔的龙神庙，慢慢地走。
青冥始终跟在她身后，用那凉丝丝的蛇息提醒着她，它的存在。
一开始，姜小姝还有些害怕它从后面偷袭她。
直到某一次，她拆开一枚松动的青石砖，小手使劲往里掏的时候——青冥终是忍不住，凑上前来，伸出猩红的长舌，嗅了嗅她细白柔软的脖颈。
姜小姝先是颤了一下，又觉得痒痒的，便将那道湿湿凉凉的长舌挡开了。
莫名地，她能明白，它是在无声地询问她。
可是——
“说了你也不明白呀……”
她绷紧了小脸，轻声告诉它：
“我在找那道结界，有没有留下什么缝隙，好从那里钻出去。”
巨蛇动作一顿。
它低低嘶了一声，鼻腔猛地喷出一口气。
关切探看过来的暗青蛇躯，瞬间缩了回去，回到离她一个身位的距离。
姜小姝偏了偏头，不明白巨蛇为什么看起来有些不开心的样子。
不过，她现在有办法让它开心起来——
姜小姝掩唇一笑，踮起脚，忽然伸出柔软的小手，抚了抚它颈间那一片异色的青鳞。
巨蛇瞳孔骤然紧缩成一条竖线，颤抖着，阴冷地望着她。
没用——姜小姝心里悄悄地想。
无论它此时的神态看起来有多么地冷，那层层荡开的幽绿蛇鳞，和骤然立起的蛇尾，早已清晰地表明，它究竟有多么享受这一瞬间的触碰。
她笑眯眯地说：
“青冥，真乖——”
巨蛇轻嘶了一声，磷光闪烁的蛇尾，难耐地左右晃动，鼻尖忍不住喷出一口长长的……有些郁闷的浊气。
*
探完了整座龙神庙的青石墙，姜小姝已经基本确定——那道结界封死了四面八方的出路，她没有任何逃出去的机会。
可是……这一点也不对劲。
上一次她来的时候，明明在龙神庙进出自如，没有遇到任何阻碍。
姜小姝想不明白，这期间究竟发生了什么，她一下子便再也无法离开这座神庙了。
难道是……祭司发现她没有葬身大火，便在一旁施法，困住了她？
——她几乎是立刻就否认了这一点。
该说不说，姜小姝自小在龙家村长大，十几年间，她无数次在祭祀大典上，见过祭司摇铃作法的模样——尽管所有村民都那样虔诚地垂首跪拜着他，她却早就悄悄抬过头，看穿了他根本就没有自己所吹捧的龙神之力。
正是因为早就察觉了这一点，从一开始，姜小姝就没有那么信任龙神大人的存在。
绝不可能是祭司困住了她——
那……难道是这巨蛇？
姜小姝咽了
口唾沫，悄悄斜过目光，观察身后那条阴冷懒散的暗青巨蛇。
它……？
更不可能了。
她的目光掠过它肚皮上还没有彻底消化完的野猪，又默默地移开。
巨蛇青冥，除了贪吃和藏起财宝——哦，还有用尾巴缠着她、要她抚摸之外……它还会些什么？
她完全无法想象，巨蛇竖起来，像那祭司一样摇铃施法的模样。
一定会很滑稽。
她眼底漾出星星点点的笑意，彻底否定了那个荒诞的想法。
不过……
姜小姝忽然想起，巨蛇那样庞大，又在这里待了这么久，没准它会知道些什么。
思及此，她转过脸，暗中盯了它一会儿。
察觉她的目光，巨蛇仍是懒洋洋地趴在地上，晒着即将西沉的温暖日光。
夕阳的余晖，映在幽光弥漫的华美青鳞，为那片古青铜般的暗青鳞片，镀上一道淡淡的金光。
有一瞬间，姜小姝的呼吸停滞了一下。
——曾经，她觉得，自己见过最美的东西，应当是夏夜闪烁的点点萤火。
现在……却似乎不再是了……
好一会儿，姜小姝才回过神来。
想起自己的本意，她不由得抬手摸了摸鼻尖，小声问那巨蛇：
“青冥，龙神庙外面的那道结界，究竟是怎么回事？我该怎么做才能从这里穿过去？”
巨蛇蠕动了一下，蛇首慢吞吞地拖着蛇身，绕了她一圈，停在她的后背。
“？”
姜小姝不解，回过头去。
却见那巨蛇垂下蛇首，又用颊窝轻轻地蹭她。
——一下，两下，三下……
“？？？”
这一刻，姜小姝终于察觉，青冥可能完全没有理解她的问题。
——它看起来，正开心地与她玩耍。
“为什么……有时聪明，有时又傻傻的……”
姜小姝看着它惬意愉快的模样，眉心忍不住忧虑地蹙起，担心地望着那双看起来阴冷——其实却可能什么也没有在想的漂亮蛇瞳：
“我真担心，哪天你漏了陷，叫祭司发现你不是真正的龙神大人，便带着龙家村的人来报复你。”
“他是那样残忍，一定会毁了龙神庙，拿走所有的金银珠宝，活生生剥去你的皮……”
想到那两名侍女失去舌头的口腔……姜小姝浑身打了个冷战，不由得叹息一声，更加担心眼前看起来傻乎乎的巨蛇：
“青冥啊青冥，到时候，你可怎么办呀……”
——青冥自然不会开口回答她。
它卷着长长的尾巴，万分珍惜地圈住怀里娇小的人类，轻轻蹭弄着，一边探出猩红的长舌，嗅嗅她软乎乎、香喷喷的肌肤。
最后，将凉丝丝的蛇首，深深陷在人类女孩柔软温暖的怀里，只觉得从未有过的满足。
*
姜小姝上蹿下跳了许久，仍是没有找到结界的缝隙，浑身却染满了泥土和细碎的青苔，只觉得自己脏兮兮的。
她本想休息一会儿。
可是……
在那巨蛇再一次朝她快速探出舌尖的时候——
她终于忍不住了，刷地站起身来，小手挡住那根分叉的长舌，低声说：
“够了！”
巨蛇动作一顿。
“我浑身脏兮兮的，你怎么下得了口……”
姜小姝拍了拍身上的泥土，只觉得怎么也拍不尽，不由得转头望了望四周，又看看青冥，轻呼出一口气：
“你……”
她顿了顿，有些迟疑地问：
“是母蛇吧？”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下意识问出这个问题。
按理来说，它不过是一条巨蛇而已，而她是人类，根本无所谓性别之分。
可她竟就这么下意识问了出来。
只见那暗青阴冷的蛇瞳，微微一缩，闪过一瞬狡黠的光。
蛇躯微微翻转。
它竟将柔软淡青的蛇尾内侧，袒露在她面前。
……问都问了。
它也同意她看了。
那就……看吧。
姜小姝其实并不知道，该怎么辨认蛇类的雌雄。
可她向它的尾巴内侧探看了好一会儿，也没找到什么多余的突起的东西，便放下心来，悄悄勾起一抹放松的笑容。
*
天黑了。
银白月光，洒了下来。
温泉水雾氤氲，蒸着暖呼呼的水汽。
姜小姝坐在温泉边上，赤着双脚伸进水里，探了探水温——一如她记忆之中那般温暖。
上一次，她跳进温泉，是为了灭掉身上燃起的火。
没想到，却被藏在水下的青冥叼在嘴里，拖回了巢穴，当做人形蛇柱，一连缠了好几天。
这一次……
她下意识咽了口唾沫，不由有些紧张地回头望那巨蛇……巨蛇却已不见身影。
——青冥呢？
姜小姝怔了好一会儿。
困惑间，忽然察觉氤氲水雾之间，幽光闪烁。
热腾腾的水波，轻颤了一下，向着四周层层荡开——巨大的蛇首，顶开波浪，骤然浮出了水面。
——原来不知何时，青冥早已熟门熟路地下了温泉，舒舒服服泡在了里面。
一如她第一次见到它时那样。
姜小姝一时失笑，眼尾眯成了漂亮的弯月。
暗青蛇瞳，悄悄紧缩了一瞬。
瞳孔之外，金线涌动，灿烂流转。
姜小姝笑归笑，没忘记一边握紧拳头，认真叮嘱巨蛇：
“这次，你可不能再咬我了！青冥！”
巨蛇轻嘶了一声。
阴冷晦暗的蛇瞳，闪过一抹意味不明的暗芒。
*
姜小姝把所有的担忧甩在脑后，只当青冥听懂了。
——尽管她其实并不指望，那巨蛇听她的话。
它是那样粗壮，张口便能轻而易举地整个吞掉她。倘若有一瞬间果真对她起了食欲，她无论如何也逃不开的。
可是，与其颤颤巍巍地在蛇腹里窒息而死，倒不如看开一点，和那目前看起来还很友好的巨蛇，玩耍一会儿。
——或许，情况并不如她想象的那样糟糕呢？
这样想着，姜小姝轻哼着歌，低头解下了身上的青衣。
银白月华下，柔韧的青色丝衣一点点褪去，露出少女细白美好的肌肤。
水似乎更热了。
姜小姝没有察觉。
赤着身体，坐在池边上，抖开那青色丝衣，仔细看了一眼，忽然偏了偏头，惊奇地说：
“这衣服倒是神奇，我浑身脏兮兮的，它倒是一点不沾灰尘呢！却不知道，会沾水么？”
她说完，好奇地将那丝衣浸入了温泉池里，慢了一拍，才想起自己似乎只剩下这件衣服可穿了——
“哎呀呀！”
姜小姝懊恼地惊呼一声，连忙捞出那丝衣……心慌意乱地抖开，却见一颗颗硕大的水珠，顺着那青衣滚滚滑落……
不一会儿，青衣便干净透彻，仿佛从未入过水。
姜小姝瞪大了眼，呆呆看着那件漾着金色咒文的神奇青衣。
难不成……这件衣服，还是个宝物？
不知何时，一道灼热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姜小姝后知后觉地抬头，便见那巨蛇隐在氤氲水汽间，暗青阴冷的竖瞳，阵阵紧缩地望着她。
蛇瞳间，异彩流转。
她没真正读懂这目光。
只是不由得缩了缩身子，有些心虚地移开视线——
“对不起啊……我走的时候，会把它还给你的。”她低声咕哝着，捧着那青衣，正要将它小心放到一旁。
忽的，脚腕紧了一下，被什么滑腻的东西死死缠住了。
她瞪大眼，还没来得及惊呼一声。
整个人已被那无法挣脱的力道，拽进了水汽氤氲的温泉池里。
——扑通。
水波荡开。
池子里一下不见了少女的身影。
只余一件柔软湿透的青色丝衣，胡乱地飘摇在水面上。【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