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听起来是小心翼翼的提醒, 仔细一品,竟透出一股暗暗的怕和嫌弃来。
“哼……”
魇磨了磨后槽牙,不知道心里升起的那股不甘, 究竟从何而来。
他眯着眼, 睨着怀里的人儿, 冷冷一笑:
“你若这般着急, 我现在便把他们全部吃光好了。”
孟小草抖了一下,颤颤巍巍抬头, 瞥见他眼里沸腾的怨气,这才反应过来, 不由得悄悄咽了口唾沫,声音极小地说:
“那、那也得你吃得下才行。”
话才说完,她瞪大眼, 捂住嘴。
魇的神情, 却已变得危险:
“那我就让你看看, 我吃不吃得下——”
他瞪了孟小草一眼,恶狠狠一拂袖,整个身躯骤然虚了一瞬, 似要收缩成一个紫色小点……孟小草心道不好,连忙伸手拉住他袖子:“你……你别走!”
“现在知道怕了?”
魇停住动作,邪笑了一下,扬起下巴对着她。
孟小草早就知道, 魇这家伙有多么凶残邪性,吃起人来, 没有任何道德枷锁……可不知为何,当他说出这句话的瞬间,她却抽离了一瞬, 忽然觉得眼前站着的,不是个可怕的怪物,而是一只对着她拍打着翅膀的骄傲公鸡。
莫名的,竟有几分……可爱。
是因为,他刚刚放过了她的缘故么?
可这样的想法,实在太过危险。
她用力摇摇头……那怪异的念头,却挥之不去,索性一闭眼,一下抱住他胳膊,小声说:
“别去了,魇。”
“——求我。”
魇邪笑着说。
“……”孟小草白了他一眼,久久说不出话来。
良久,她启唇,长长叹了口气,小声说:
“你一定是有病吧,一定是……”
眼看着那双剑眉瞬间拧起,孟小草连忙闭嘴,只死死拉着他胳膊,仔细想着说辞……片刻后,她有些犹豫地,轻声说:
“不、不陪我一会儿吗?”
魇微微偏头。
暗紫的眸底,亮起一丝细小的辉光。
不知何时,血月之下,那流畅挺拔的身板,朝她一点、一点倾斜过来——
“你说……什么?”
他低声问。
“你、你明明听到了!”
孟小草扁了扁嘴,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这样捉弄自己。
“叫你再说一遍,听不懂么?”
魇恶狠狠地说。
“你……”
孟小草噎了一下,良久,深深吸了口气,在他耳边大声吼了出来:
“陪我一会儿!可!以!吗!”
这一声可真是中气十足。孟小草看到落在地上的三生花瓣也震颤了一下,隐隐被那阵无形的声波荡了开去。
魇定定立在原地……良久,唇角抽搐了一瞬,咬着牙,低声说:
“孟小草,你找死?”
“你聋的……”她委屈地说,“我就是找死,那又怎么样?你早就知道,我马上就要死了,消停一会,别再捉弄我了,行吗?”
魇挑眉:
“谁允许你死了?”
“……”
孟小草翻了个白眼,不想和他说话了。
魇冷哼了一声:
“你想去死,还得问问我同不同意、冷如焚同不同意。”
“……”
孟小草冷着小脸,面无表情地盯了他一会儿。
魇高高扬起下巴:“懂?”
“不懂!”孟小草用力摇头:“有本事,你就离开这里,帮我把全息游戏舱里的营养液满上!”
自从看到那场三生花雨的一瞬间,孟小草已然重燃了求生欲。哪怕是背负着她难以还清的债务、依然独自一人活着,她也觉得,或许说不定,自己其实可以做到呢?
——可是,她曾经那样决绝地放空了维持生命的游戏仓营养液,现在再也没有后悔的余地。
“不过是一副沉重的躯壳罢了,”魇说,“抛去了,由你上天入地,想去哪里不成?别像冷如焚,偏要把自己困在一处。”——也困住了他。
魇越是往下说,越是觉得气,不由得冷冷瞪了一眼那棵繁茂摇曳的三生树,好似这样,便能让话里那个人知道一般。
“说得真轻巧呀……我又不是你。没有躯壳,那不就成孤魂野鬼了吗……”
孟小草喃喃着,不想再与他争辩,低下头,打开个人面板,从建造页面,拖出一张漂亮的藤蔓秋千椅来,将它放在了三生树下,一屁股坐了上去,偏头瞧着魇。
猩红血月之下,女孩动作轻巧,跃上了秋千,从绿藤缠绕的秋千绳后边,探出一双水灵灵的眼睛,满心期待地瞧着他。
一瞬间,血红摄人的残月,竟被女孩乌黑纤细的眉比了下去,变得黯淡无光。
“……”
魇眼眸暗了一下,呼吸莫名深了些。
他时常分不清,被女孩一颦一笑所牵动的那部分心神,究竟是属于冷如焚,还是属于他自己。
自从被困在这副躯壳里,“他”便真如孟小草所说,失去了自我——看似一只高飞的风筝,线却被眼前的女孩牢牢牵在了手里,无论做什么,都不再像原来那样肆无忌惮。
而冷如焚……好不到哪儿去。
他比他,沦陷得更早。
魇知道,十几年前,孟小草所见的那场奇迹般的三生花雨,当然不可能是什么bug或巧合。
——能让《血雨江湖》出现异象的,只有“他”自己。
在“他”还未成型的时候,就偷偷摸摸做过那种事,只为了让当时忧郁到有些危险的她,展露笑颜。
——可耻!可恶!魇恨恨地想。
幸好,这一次,他早了一步,为她下了那场三生花雨,先把她心中的感动,据为己有。
“魇……”孟小草声音很轻地说:“你们两个,要好好相处的。做彼此的好朋友,在对方难过的时候,帮一帮、劝一劝……”
她对魇说的,其实却是自己最想要拥有的……
魇低低笑了一声:
“可我现在想杀他了。”
孟小草心底沉了一下,偏过头来,低声问:
“为什么啊?”
“因为……”魇邪气四溢的眼眸,望着孟小草困惑的眼,忽然弯了弯,流露出一丝异样的温柔:“想要独占你。”
魇向来如此,想说什么,便说了,完全不顾听者的感受。
孟小草瞪大眼,倒吸了口凉气。
“这么惊讶做什么?你竟没察觉么?昨日,他出来的时间晚了;今夜,我出来的时间晚了……你以为,是为什么?”
魇看着她惊愕的神情,无所谓地一挥手,袖间真气如浪翻涌而出,推动那秋千前后摆荡。
然后,缓缓勾唇:
“——他想杀了我。正好,我也想杀了他。”
孟小草慌了:
“可是、可是……”
她死死抓着那秋千藤,大脑成了一团乱麻,怎么也理不明白。
怎么会这样呢?
她记得,魇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是那样不喜欢她,满口为冷如焚抱不平……
而冷如焚也曾经亲口说过——他与魇是一体,互为因果。不可以分开的 。
血月之下,藤蔓缠绕的秋千荡啊荡的,孟小草只觉得自己的心也随着它不断往下坠。
她低下头,低声说:
“等我死了,你们会后悔的。”
“别小看我们……想死,可没这么容易。”
魇冷笑了一声。
见那秋千已自己来回摆荡。他跃了上来,坐在她身侧,长臂揽住她腰肢,将她按在怀里。
孟小草被那家伙强行圈在怀里,想要起身,又起不来……扁了扁嘴,再懒得挣扎了,索性就那样躺在他怀里。
魇将怀里那柔软的人儿圈紧了些,又紧了些,只觉得怎么都抱不够。
这几夜以来,他对她那无比旺盛的食欲似乎淡了些,转变成一些更难以说清道明的情愫。每当看到她、触碰到她,丝丝缕缕的暖意从心底溢出,滋长爬遍他全身。他好似被那暖意控制,彻底变了一个人——变成一个会心疼和安慰女人的人,而不是那个在次元之间饥饿地游荡着,快乐地四处大快朵颐的怪物。
是了——祂那总是饥肠辘辘的胃,竟被填满了。
填满它的,竟不是人类之间那复杂纠结的爱恨、被欲望裹挟变质的灵魂,而是一个简简单单的、柔软温暖的人类。
“——我会吞噬他。”
魇说。
孟小草眼睫猛地颤抖了一下:
“倘、倘若,你们之中,果真有一方被另一方吞噬……那会如何呢?”
“谁知道呢?”魇低低笑了,“可以肯定的是,《血雨江湖》,会彻底崩溃。你倒可以期待一下,每时每刻见到的都是我的日子。”
他粗糙指腹掠过她下巴,将她脸颊的位置调整了一些,缓缓垂首,薄唇覆了上去,先是尝尝她柔嫩的唇瓣。后来逐渐加深了些,不知餍足地索取她口中的每一寸柔软。
孟小草怔怔被他吻着,脑子一片空白。
直到他动作加深,将她彻底卷进他唇齿之间……她脸颊终是飞起两片红云,动情地闭上眼。
“——可你更想见到的,是冷如焚,对不对?”
魇想到些什么,薄唇离开一些,眼底的温情骤然凉了下来,变成两汪幽怨的、不甘的黑湖。
——今天,很可能是她活着的最后一天了。
或许,她可以尽量不在自己和他人的生命中,留下太多的遗憾。
孟小草想了想,拱起一点身躯,小声在魇的耳边说:
“其实,我也有一点点……喜欢你的。”——
作者有话说:其实并没有标题党!~\(^O^)/~
第132章
只有一点点……而已哦。孟小草想。
——或许是因为那场极美的三生花雨。
即使并不知道对方来自哪里、究竟是何物……她无法否认, 她的心弦,曾经被面前的人拨动过。
如今,她即将死去, 便没有什么值得隐瞒的。
果然——
魇听完这句话, 唇角一点点上扬, 不一会儿, 那笑意越扩越大,竟桀桀笑了起来:
“哼哼, 我早该知道——你就是嘴硬,不肯承认罢了!”
孟小草小脸皱成一团, 捂住耳朵,抵抗那格外具有穿透力的笑声。
她龇牙咧嘴道:
“你……不许这样笑!安安静静陪我一会儿,就一会儿, 行不行?”
魇轻哼一声, 果然不情不愿收了笑声。
长臂收紧, 将她圈紧了一些,下巴轻轻搭在她头顶,高大身形, 完全笼住她娇小的身躯。
血月之下,一双人影依偎在藤萝秋千上,看起来亲密而温暖。
孟小草珍惜这片刻难得的安静,悄悄舒了口气。
“——要是你不吃人就好了。”
她轻声说。
魇恶声恶气地说:
“孟小草, 你不要得寸进尺。”
孟小草没搞懂自己得过哪一寸……不由得翻了个白眼,凉凉哦了一声, 懒得理他。
她轻轻点开了个人面板,发现一连串未读的私聊,朝她轰炸过来。
【[私聊][风过留痕]:你说的是真的?结算是假的?】
【[私聊][七色堇]:你好, 请问是怎么得到的消息?确切吗?】
【[私聊][巴拿马大猩猩]:喂,对下暗号,抽象氛围组???喂喂喂?摩西摩西?】
……
【[私聊][静夜雪]:奇遇做到哪一步了?】
似乎是因为她白天发在世界上的那几条消息,无数人向她确认情况。
可是之前她和冷如焚纠缠了一番,并没有及时看到这些。
孟小草犹豫了一下,点开了与步高兴的聊天框。
【[步高兴]:小草,小草!消息是真的吗?】
【[步高兴]:小草???】
【[步高兴]:不是……】
【[步高兴]:你现在安全吗?需要支援吗?】
孟小草瞥了一眼安安静静靠在秋千上,双手紧紧环着她腰肢的魇,不知道自己现在算是安全还是不安全……
她回复道:
【[小草]:消息是真的!魇亲口告诉我的。】
没一会儿,对面就回了消息:
【[步高兴]:你终于回消息了!】
【[步高兴]:奇遇是不是特别难,你现在还好吗?周围安全吗?】
【[小草]:我现在……应该算是安全的吧。倒是你们……步高兴,既然知道这是个骗局,你们[纵横江湖]和[暗夜杀手]就别打架了,联合所有玩家,一起想办法离开《血雨江湖》吧。】
【[步高兴]:你不必担心,小草……关于帮会,我也有一个秘密告诉你。】
孟小草怔了一下——
【[小草]:什么秘密?】
【[步高兴]:早在公测之前,我们就得到过类似的消息了——《血雨江湖》出了问题,即将诡化,自成一个新的世界。[纵横江湖]来到这里,正是为了在这个新世界开疆拓土,占领新的生存空间……你懂我的意思吗?】
诡化?
新世界?
……什么玩意?
【[小草]:……不懂。】
【[步高兴]:外面的世界,科技和经济停滞,早被瓜分完毕,没有任何上升通道,连躺平也要任人宰割……可是在这里,一切都是新的,一切都有待探索……这是我们普通人余生能抓住的最后一次机会了。我们[纵横江湖],不会逃离《血雨江湖》、放弃争霸。[暗夜杀手]和其他大一点的帮会,同样如此。】
争霸……
孟小草皱了皱眉,犹豫了一下,抬头扫了一眼头顶舒舒服服半合着眼的魇。
——这熟悉的套路……
她怎么觉得,像是魇抛给几个大帮会、让他们留在这里争斗不休的诱饵呢?
魇似是感知到她目光,懒懒抬眼,瞥了眼她手中的面板,勾起一抹邪笑,明知故问道:
“怎么,有事?”
她扁了扁嘴:
“你到底是怎么引诱的步高兴?他非要带着[纵横江湖]留在《血雨江湖》。”
“那你倒是说说,这里有什么不好?”
魇挑眉问她。
孟小草结结实实噎了一下。
——这里……除了随时会被魇吃掉,似乎还真没什么不好。
良久,低声说:
“我和他们不一样……我没有家人了,在哪里都是一回事。可是无辜被卷进游戏里的人,他们在现实世界的家人,会多么担心呀!”
“把家人也卷进来不就好了。”魇舔了舔唇瓣,邪笑了一下。
“……”
孟小草着实不知道该怎么说服魇了。
良久,她只能说:
“那、那也总得给玩家一个选择的机会,让想离开的人能选择离开。”
她还是努力争取了一下。
魇厌恶地皱了皱眉:
“我可不想看那些人类婆婆妈妈、哭天喊地、左右摇摆的样子。离开了,又想回来;留下的,又后悔没离开……哼。人类总是这样,既要又要,贪得无厌。”
孟小草翻了个白眼:
“你怎么知道他们会后悔……按照现在的情况,大家无法补充游戏仓里的营养液,很快都会死去了——我也是。”她声音小了些,染上些许遗憾。
早知道《血雨江湖》这样精彩有趣,她便多给自己留下一些后悔的余地……
忽然,魇啧了一声。
——看起来,嘲讽极了。
孟小草:!
她从他怀里直起身子,不服气地叉腰瞪他:
“干嘛阴阳怪气的!”
“因为你瞎。”
魇低声说着,伸手点向她的个人面板。
“等、等等,你……你怎么能碰到我的面板,诶???”
按理来说,所有玩家的个人面板,在其他人眼里都是隐形的,也只有自己才能触碰。
可是现在——
孟小草愣愣地看着他那修长的指节,直接操纵了她的个人面板,打开了她的信息界面。
【角色名称:小草】
【门派:天音】
【等级:1】
【随机天赋:不死】
“——还瞎吗?”
魇冷声说。
她呆呆看着那两个不知何时出现的字——
不死。
技能说明:
【[不死]:——你在《血雨江湖》,永不凋零。】
“你就不奇怪,就这1级的身板,怎么能安然无恙走到三生树么?”魇挑眉看她。
难怪——当初她在竹亭里,被魇一袖子真气挥开,血量掉到了0点,却没有死……
她还以为,那只是个巧合……
话说回来,她怎么会觉醒这个天赋?
“‘你在《血雨江湖》,永不凋零’……”
孟小草喃喃着这句话,呼吸不由自主地加快,脸颊变得红扑扑的,眼睛也一点点亮了起来——
“阿炎,是阿炎对不对?这句话,是他对我说的,对不对?”
魇脸色瞬间黑了,咬牙切齿逼了过来:
“——还有我!”
怎么可能?
她知道,魇绝不可能说出那样的话来。
只有冷如焚,会做出这样温柔的事……
“阿炎,阿炎,快出来见我呀!”
孟小草只揪紧他衣袖,急切地说。
魇啪地单手抓住她手腕。
暗紫眼眸盯着她万分心急的模样,冷冷笑了:
“呵呵呵……孟小草,冷如焚出不来了。从今以后,你能在《血雨江湖》见到的,只有我。”
“什、什么意思……你把阿炎怎么样了!怎么可以……你怎么可以真的吃了他!”
孟小草一下慌了。
昨天,魇才告诉她,他要吞噬冷如焚。
现在,便已经成功了么?
她眼眶红了,用力捶打他胸膛:
“你还我阿炎!还我阿炎!”
三生树下,那人银色长发诡谲躁动,如蛇影狂舞。
魇斜斜倚在秋千上,纹丝不动。无论她怎样捶打他,只黑着一张脸,将孟小草紧紧圈在怀里。
“好过分……”
她似是累了,动作缓了一些,啪嗒啪嗒掉了几滴泪,气极悲极,忽然像一头小牛一样,用头朝他怀里撞了过去。
魇被她顶得闷哼了一声,咬咬牙,单手托起她下巴,恶狠狠瞪着她眼睛:
“非他不可?”
“我要阿炎……”
她用力抹了把眼泪,泪意盈盈望着他。
“呵……看来,果然不能留下他。”
魇说。
他松开揽着孟小草的手臂,上挑的眼尾,睨向地平线。
那里,晨光染红了天际,太阳正跃升而起。
粗看之下,是一轮橘色的耀眼烈日;再仔细一看,那太阳,竟裹上了一层血红的边。
血月……血日……
——只有当魇占据冷如焚身体主动权的时候,天际才会血色弥漫。
孟小草看着那轮诡异的血日,心扑通一下坠到了谷底。
“魇……你不可以杀他的……你们、你们是一体的呀!怎么可以因为我……因为一个女人……”
孟小草颤声说。
魇唇角勾了起来,眼底染上极深的妒意:
“当初他将我召唤到《血雨江湖》,允诺给我这里的一切——除了你。”
孟小草怔了一下。
魇……是冷如焚召唤到这里的……
魇面上笑容越扩越大,银白衣袍无风自动,猎猎翻飞——
“我原以为是他犯傻,欣然降临……没想到,他确实献祭了所有……却唯独,藏下了最好的东西……”
“……呵。”——
作者有话说:请和我默念:一切的虐,都是假虐!
第133章
孟小草根本不明白, 魇说的那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是什么。
可她听懂了——
冷如焚,向魇献祭了《血雨江湖》里的一切。
或者说……除去她之外的一切。
“魇……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她喃喃着问。
魇桀桀笑着,暗紫的眼眸笑眯了起来, 有一瞬间, 似乎化为了奇异的紫色竖瞳:
“现在才问我这个问题, 不觉得晚了么?我们已经做了那么多亲密的事, 现在你问我到底是谁……呵呵。”
孟小草并不是第一次问出这个问题。
只是在这之前,她问的人是冷如焚, 而他拒绝回答,只叫她不要追问魇的身份。
如今, 却已不由得她继续置身事外……
“你……”她脸色红了又白,最终只是颤声说:“你……不是人类,对么?”
“我说过, 我是‘魇’。”
魇低低笑了:
“在你最绝望的那个夜里, 一定在梦中见过我的身影。只是你所许诺的代价太过渺小无趣, 未能让我多看一眼。”
孟小草缓缓低头,眼睫剧烈颤动。
——在最绝望的时候,她确实曾经想过, 倘若能让她的爸爸妈妈活过来,哪怕只是让她见到最后一面,她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健**命,财运, 事业,一切的一切……她都不要了。
只要能见一面……
孟小草原以为, 那几声微弱的呐喊,无人听见。
原来,也有这样怪异的存在, 曾于暗处聆听过她的愿望。
——只是,她仅有的一切,竟入不了“他”的眼。
“那你现在……又在做什么呢?”
她嗓音有些发哑,眼眶红了一圈:
“既然入不了你的眼,为什么还要留在阿炎的身体里?”
“那是过去!呵……”魇恶狠狠一挥袖,咬牙切齿道,“早知如此,早在那时,我便去见你!”
银色袖袍翻飞,真气猛地窜了出来,削下几片晶莹美丽的三生花瓣,将它们飘洒在空中。
孟小草看到自己的血量往下掉了两点,掉到了0。
——然后,她仍然活着。
因为那个冷如焚给她的【不死】天赋……
她轻轻别开眼,颤抖着攥紧了双手:
“我……我要阿炎。”
“阿炎、阿炎,满口都是阿炎!孟小草,没有我,《血雨江湖》早就灰飞烟灭了!”
魇显然是气极了,连冷如焚一张那样好看的脸,都扭曲得不像样子。
孟小草从没有见过,魇这样生气的模样。
平日里,他总是一副邪气四溢、从容不迫的样子;欺负了她,还要在那里桀桀大笑……哪里会像现在这样,又气又急、完全失了分寸?
她悄悄咽了口唾沫,却是无声别开了眼,只揪紧袖子,担忧地望着天边的血日。
“呵……”
魇怒极反笑。
他站起身来,大手忽的捏住孟小草的手腕。
“你……你干什么?”
孟小草有些慌乱地想要挣开,却被他死死捏着,连带着站了起来。
“带你看看,你的‘阿炎’。”
魇的声音,是从咬紧的牙缝里挤出来的。
孟小草怔了一下。
只这瞬间,一股怪异阴森的气息,自魇周身冲了出来,形成一道剧烈的冲击波,荡至四面八方。
眨眼间,她脚下的土地,一旁的三生树,连同更远处的群山与天空,骤然碎裂,轰然坍塌下来。
孟小草慌乱地后退几步,发觉不知何时起,脚下是黑色无尽的深渊。
光线与风景全然消失了……就连她身旁的魇,也消失得无影无踪,不知去了哪里。
只有她一人,悬在那漆黑无底的深渊之上,头顶着血色暗沉的天空……什么也看不清。
忽然,一道熟悉的声音,自某个方向模模糊糊传来——
“……带她来这里做什么?”
那声音极清冷,清冷之中,却又透着一丝若有似无的虚弱——不是冷如焚又是谁?
——他竟没有死!
“阿炎!”
孟小草心脏剧烈搏动了一下,跌跌撞撞朝着声音所在的方向奔跑过去——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小概率会有一点掉san,可以按照喜好观看呀。
第134章
好远, 好远……
孟小草从来不知道,看起来并不长的一段路,竟会有这样的远。
她在那黑渊之上奔跑了那么久、那么久, 仍然离那缥缈的声音那么遥远……好像她永远也无法跑到他面前。
“小草, 闭上眼。”
极暗的远处, 冷如焚低声对她说。
“为什么要闭眼……这里, 好黑啊……”
她停下脚步,环顾四周, 只见血色天空暗沉阴郁,好似随时要朝她倾压下来。她有些犹豫地想要听阿炎的话, 闭上眼,却又不敢完全那样做。
魇的声音,在她身后的远方响起:
“哈哈哈哈哈……孟小草, 睁大眼睛, 好好看清楚!你喜欢的‘阿炎’, 究竟是什么东西!”
孟小草心揪紧了一瞬,犹豫地看着黑沉沉的前方。
“莫听祂乱说。小草,乖乖的……闭上眼。一会儿, 我便到你面前了。”
冷如焚的声音,似是比刚才更虚了。
隐隐透出些细碎的间断感,好似老旧的收音机,坏了零件, 断续而不完整。
他说起话来,好像吃力极了……
“你……真的能过来吗……”她担心地眺望极暗的远方, 那里好似确实隐约浮现了一个佝偻如骨架的——人类的身影,却隐在厚重黑暗之中,叫人看不分明。
他没再回应她……
等了许久, 孟小草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担忧,终是下定了决心,点点头,小声说:
“我、我相信你。我……我不看……”
她闭上了眼睛……指尖却忍不住悄悄蜷起,不安地拧成一个小小的拳头。
她听到,远处那人极轻地叹了一声,好像长长松了一口气。
闭上眼后,孟小草的听觉反倒变得更加敏锐。她能听到什么东西缓缓摩擦的声音——那“东西”很大、很大,有她的几十、甚至上百倍大,浑身嘎吱嘎吱地响,如一台老式生锈的机器,又像是某种巨大生物,正缓缓松解蠕动的僵硬肢节……
——它正向她而来。
极度的恐惧令她心中警铃大作,心几乎要跳出胸腔。这一瞬间,她只想睁开眼,转身飞速逃离这个诡异的地方……
可她答应过他的。
——要闭上眼睛。
不可以去看,不可以去想。
至少,现在……
不可以。
孟小草颤抖着,缓缓低下头,用力闭着眼,浑身却抖成了筛子,牙齿也止不住地上下打架。
她好害怕……
可是,眼前的人,是阿炎。
她喜欢的、唯一对她好的阿炎。
她不可以害怕。
绝对、绝对不可以……
——怪异的气息,笼住了她。
孟小草无法形容这样的气息。
大体是清冷的——却那样复杂……她能同时嗅到兵戈相撞的铁锈味、血腥味,又弥散着花草、食物的香气,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腐臭……
不可以睁开眼……她心想。
“小草,很乖……没有偷偷睁开眼。”
她听到,他低低的夸奖,嗓音似带着一丝淡淡笑意。
他的状态,似乎比刚才稍微好了一些。
至少,断续感不再那么严重了。
那么——她可以睁开眼了吗?
孟小草想要问出这句话,可这一瞬间,她发现自己的嗓子眼仿佛被堵住了,喉间沉重而酸涩,竟发不出一点声音来。
——说话呀,孟小草,快开口说话呀!
她着急地张口,嗓子却越发的哑,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
……她实在是太害怕了。
纵使她一遍又一遍告诉自己,眼前的人是阿炎,对她最好的阿炎,绝不可以害怕的……
她身体的反应,却比她心里更为诚实。
“小草,别怕……”
冷如焚低声说:
“现在,你可以睁开眼了。”
这一次,他的声音,在她正前方响起。
不知何时,那巨物肢节松解蠕动的声音,彻底停止了。
四周一片寂静,连风声也没有。
——她果真可以睁眼了吗?
孟小草觉得自己的眼皮仿佛有千钧重。
她再不想睁开眼了,可冷如焚却告诉她,她可以睁眼了……
纤长的眼睫,剧烈颤抖了一下,缓缓睁开了一条小小的缝隙。
通过那狭小的缝隙,孟小草果真看到,那道清冷熟悉的身影——
只见如缎长发静静垂落,冷如焚那银白无暇的颀长身影,飘然立在她面前,一双星辰般漂亮的眼眸,含笑望着她。
“小草。”
他低低唤她。
孟小草咬紧牙关,眼眶一红,无声扑进他怀中,紧紧环住他劲瘦有力的腰。
——即使,他的脸色太过苍白,隐隐泛着诡异的青黑。
——即使,他唇边的浅笑违和而僵硬,甚至牵动不到颊边的肌肉。
——即使,他没有温度、没有呼吸、没有心跳,仿佛一具草草拟就的空壳。
——即使,那清冷熟悉的声音,竟不是自他口中吐出,而是来自他身后那片幽沉的、广袤的、静默的黑暗……
可他是阿炎……她唯一拥有的阿炎。
孟小草眼角无声流出一滴泪,浑身颤抖着,紧紧闭上眼,再也不想睁开。
“呵……冷如焚,在心境里强行凝结出虚像,会加倍消耗心力。再这样下去,你可打不过我了。”
——魇的声音,自上方黑沉血红的天空响起。
他们这是……要打起来?
孟小草吓了一跳,猛然睁开眼。
只这一瞬,她立刻适应了周围的黑暗,目光越过“冷如焚”肩头,穿越了“他”身后的幽沉黑暗,一瞬瞥见那些隐约的、巨大的、树根般交错的……或是干枯焦黄、或是鲜红蠕动的肢节。
它们交叠在一起,无声躁动着,似乎想要朝她猛扑过来,却极力忍耐着,努力停在原地,压抑地颤抖着,不让自己发出任何声音。
她下意识轻颤了一下,再次闭上眼,用力咬住唇,几乎要把下唇咬出血来。
只当自己……什么也没有看到。
她绝不可以再失去阿炎……
绝不可以。
“小草,我的小草……闭上眼。一直、一直闭着眼,好吗?”
那片黑暗之中,传来冷如焚清冷却温柔的声音。
孟小草用力嗯了一声,将头埋进“冷如焚”没有心跳的怀里:
“好,我不看。”
魇恨铁不成钢:
“孟小草,你这没骨气的 !真相就在你眼前,给我把眼睛睁开!”
“我、我不要……”
她摇头,紧紧闭着眼。
冷如焚轻哼了一声,嗓音开始有些混沌:
“……你便不怕,她也看到你那丑陋的模样?”
“呵!我的模样,倒是比你好上不少!”魇说。
“……人贵有自知之明,诡异也是。魇,倘若你好好照过镜子,便说不出这样的话来。”冷如焚淡淡道。
“你以为,这样说,便能动摇我的心防么?冷如焚,你的弱点,可比我明显太多了……只有孟小草这样缺心眼的,才会选择你!”
魇的声音忽远忽近,弥散着隐隐的妒火和杀意。
“啧,倘若不是依附于我的身躯、吸收了我的力量,早在我彻底成型之前,你便已被那些清理者碾成了碎块……”
冷如焚冷冷地说。
孟小草鸵鸟似的把头埋在“冷如焚”怀里。只听一前一后两个声音喋喋不休地争执。
一开始,她还能认出哪一个是冷如焚的声音,哪一个是魇的声音。到了后来,他们像是逐渐褪去了什么伪装,嗓音逐渐变得混沌和凌乱……她只觉得头脑深处传来一阵接一阵的闷响,亘古重叠的波段交错掠过她耳边,仿佛海浪汹涌的私语,又似宇宙远端无声的空间挤压和坍缩……
好吵……
好可怕。
她多么希望,他们两个能停下来,不要再吵了……
第135章
*
——时间是那样的难捱。
起初, 孟小草还恐惧地环着“冷如焚”那坚硬有力的腰肢……后来,她实在是觉得吵得不行,忍不住抽回双手, 用力捂住了耳朵。
可即使如此, 冷如焚和魇不断争吵的声音, 仍是穿透了她的双手, 声声凿在她的耳膜。
——她已经听不懂,他们究竟在吵些什么。
只觉得周围起了一阵莫名其妙的风……风势越来越混乱、越来越狂猛。她悄悄睁开一条缝, 只见血红的天空似乎不断朝下倾压过来,地面的黑色区域也正试图一点点向上吞噬……
当狂风彻底拂乱她长发的一瞬间, 她猛然意识到——开始了。
冷如焚和魇的战争……
——她无法干涉的战争。
面前传来什么东西裂开的声音。方才还静静站在她面前的那道修长银白的人影,缓缓塌陷分解,流入墨色的深渊。
幸好, 早在“冷如焚”头顶忽然裂出第一道裂缝的瞬间, 孟小草就闭上了眼睛。
——她不想再看到更多超乎过往经验的东西了。
冷如焚要她闭上眼, 她便真的闭上眼。
不看,不听,不想……
可偏偏, 有人不愿让她闭眼——
“孟小草……最后问你一次……”魇的声音,朝她压了下来,“我和冷如焚,你到底选谁?”
倘若再早一些, 他问她这个问题,她大抵会认真笃定地回答阿炎。
只是这一刻, 她忽然意识到,会不会,自己也不过是两人起意吞噬对方的由头罢了。
她的意见, 真的重要吗?
孟小草没有睁眼,只轻轻抿唇,低下头,低声说:
“你们……想打便打,扯上我做什么?我的意见,重要吗?倘若重要,就全部停手,别再打了……你们也不会听的吧。”
魇冷冷笑了一声:
“呵……倘若停手,你便能接受我和他么?”
孟小草怔了一下:
“什、什么?”
“如你所知,我和他,已是一体……你更偏爱他,我怎会留下他?他也绝不会放任,你更喜欢我。”魇咬牙切齿道。
“我……一个人,怎么可能同时喜欢两个人?”
孟小草惨白了脸。
她喜欢冷如焚多一些,便要全心全意地喜欢他,怎么可以又去分出一半的心来,喜欢魇呢?
就算,他们两个不能算是“人”……也不可以的。
——他究竟在说些什么鬼话?
“答案已见分晓。”
冷如焚淡淡道。
“呵,孟小草……你真是好样的。你给我……等着。”
魇恨恨叫她的名字,语气仿佛在发一句重誓。
孟小草狠狠抖了一下。
明明……这场吞噬之战还没有结束,魇的语气,却好像祂已经输了……
并且,还会回来。
——不对。
不看,不听,不想……
孟小草低下头,颤抖着,轻轻抿唇,逼迫自己什么也不去想。
“别怕,小草……很快便结束了。”
冷如焚的声音离她很远。
明明那么远,却仍然还要温柔地安慰她。
她没有信错他……一定是的。
孟小草一遍又一遍,在心中描摹着冷如焚那如缎的长发,银白翩飞的衣袍,那双清冷淡漠、却总因她而溢满温柔的眉眼……
风更烈了。
有一瞬间,海浪般涌动的私语,无名远方剧烈坍缩的空间——骤然在心境中爆发开来。
孟小草明明闭着眼,强烈怪异的信号,却争相袭入她的神经末梢,瞬间攀爬而上,彻底搅乱了她的大脑……她听到不属于这个世界的汹涌的声音、斑斓明亮的光线和色彩,浑身仿佛被揉碎、牵拉开来,弥漫到了整个《血雨江湖》……
那一瞬间,她看到了心境之外,美丽纷繁的世界,一个骤然被静止的世界。她看到许多玩家围拢在三生树那隆起的地块之下,仰着头朝上看,好像在焦急地等待着什么。可他们的动作、神情,全都静止了,仿佛时间再也不会流动……
怪异的一瞬间过后,她又收缩回体内。
周围好像已经发生了什么翻天覆地的变化。
瞬间极致的感受与巨量的信息纷纷涌入,让她产生一种剧烈的呕吐感,她下意识张了张口,却发现自己什么也吐不出来……
有点难受……
——可是,不可以睁开眼。
她答应过阿炎的……她坚定地想。
于是,她蜷缩着,蜷缩着……只觉得整个身躯不断地向下坠落、坠落、坠落……
在一团迷离的黑暗之中,不住地向下坠落。
——不看,不听,不想。
——不看,不听,不想……
忽然,某一瞬间,她隐隐察觉,自己被一双温柔的大手托住了。
——应当确实是一双手的。
巨物肢节松解蠕动的声音,隐隐在四面八方响起。
那双手,柔软、滑腻、冰凉,隐隐搏动着,温柔垫在她身下。
它似乎正战栗地、极缓地收缩,直到缓缓将她裹在最中心。
一点、一点地收紧。
或许是几根柔软合上的手指,或许是几片芬芳迷人的巨大花瓣……究竟是什么呢?它颤抖着、无比珍惜地合拢,直至填满了她与它之间的每一个缝隙。
像是一个最温柔缠绵的拥抱……
却似乎,太紧密了些。
紧密得好……奇怪……
——不看、不听、不想。
孟小草轻轻咬着唇,只安安静静地,被绞缠在那双大手之中。
直到它隐隐放肆起来,过分地在她身上滑动 。
她一惊,下意识张嘴惊呼了一声。
它便欣喜灵活地滑入她微启的唇齿之间,温柔地、满足地吻她。滑腻而甜蜜的长舌,很快填满了她的口腔,却似乎并没有完全进入,仍有一部分在外面焦灼而渴盼地等待着,等待着……
——不看、不听、不想。
孟小草分不清,擂鼓般的心脏,敲响的是害羞,还是害怕。
她忍不住悄悄捏紧了拳头,微微仰着头,想要向后退,却再没有更多后退的空间。
直到那漫长无比的一吻结束,她已是浑身发热,头脑一片空白。
短暂的一瞬间,甚至忘了,这一吻有多么怪异……
“——我的小草,真的好乖、好乖。”
冷如焚在她耳边,低低地,温柔地,哑声说。
第136章
明明是一句温柔的、夸奖的情话……孟小草却觉得脸颊热极了, 好像要就此燃烧起来。
怎么会……这样的暧昧。
是因为,她和冷如焚,已经有过那样的关系吗……
可这里, 并不是外面啊……
心境里的冷如焚, 那样庞大、那样吓人……她怎么还是一样的觉得温暖和害羞呢……
怎么会这样?
“……可以吗?”
再一次, 他哑声问她。
孟小草脸颊红扑扑的, 缩进他怀里,下巴悄悄低了一下, 便想要轻轻点头。
可当她十指不自觉蜷紧,下意识想要揪住面前那人的衣襟……指尖却传来过分冰凉滑腻的触感。
那柔韧的、搏动着的, 恍若两栖动物粘稠冰冷的皮肤一般的,奇异的触感……
她略微僵了一下,动作便就这样犹豫地顿住。
——不看, 不听, 不想。
他是阿炎。
不。
祂是阿炎……
“闭着眼, 交给我。”
冷如焚那熟悉而温柔的嗓音,在她耳边低声说。
“真的……可以吗?”
孟小草有些害怕地,颤声说。
“为什么不可以?”冷如焚说, “你说过的——无论我是什么样子,你都爱我的。”
“我、我可没有说过这样的话!”
她攥紧拳头,小声抗议。
——孟小草实在不记得,自己说过这样的话。
一定是他在她神志不清的时候, 哄骗她说的。
现在想要后悔,却是有些晚了。
——别说她现在身躯已彻底陷在“祂”的身体里……她也早就意识到, 她绝不能失去他……
已经不单单是,她能否收回那句话的事。
“信我……小草。只要你不睁开眼,一切, 与往时别无两样的。”
冷如焚低声诱哄她。
孟小草咬唇,纠结了许久,终是妥协了:
“那、那你不能弄疼我。”
“……我怎么舍得。”冷如焚说。
——不舍得又如何呢?
即使一遍遍叫自己不看、不听、不想,孟小草早就察觉了,祂有多么庞大——心境的四面八方,每一寸不透光之处,都是祂身体的安放之所。哪怕只是轻轻移动一个肢节,也能不经意把她碾成碎块。
察觉到孟小草不安搏动的心跳,冷如焚悄无声息缠紧了她,低低叹了声:
“——我只会让你快乐。”
*
——祂做到了。
孟小草很不愿承认,但确实如此。
全程,她始终闭着眼。
却正因如此——祂的每一寸肢节的蠕动,都显得加倍的清晰……它们是灵活、滑腻,无比缱绻地在她身上游走,悄然将她撩拨成一滩无边的春水。
那甚至是比与人形的祂一起……更加快乐的事。
*
*
*
不知过了多久——
当孟小草再次睁开眼的时候,她已从《血雨江湖》的心境中离开。
天色终于不再是那无边无际的漆黑暗沉。
孟小草靠坐在身后那人的怀抱里,怔怔望着三生树那茂盛繁花之间,掩映着的一轮明月。
月儿是那样银白、皎洁、净彻,这是她从未在《血雨江湖》见过的,正常的月亮。
魇……果真被吞噬了么?
她怔怔地想。
“这时候便知道想他了么?”
冷如焚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
有一瞬间,孟小草心脏猛烈跳动了一下,觉得一定是魇那家伙回来了,只是再次装作了冷如焚的模样,故意逗弄她、惊吓她。
她轻轻咽了口唾沫,谨慎地闭着嘴,一个字也不敢说。
冷如焚似是低低哼了一声,双臂悄然环紧了她,下巴轻轻搭在她肩上,低声说:
“你希望,我怎么做?”
骤然环紧的怀抱,让孟小草想到心境中那些隐秘而令她害羞的事,那一寸寸掠过的,庞大的、冰凉的、怪异的肢节……她脸颊悄然红了一会儿,片刻后,才反应过来,他在问她话。
冷如焚并没有催她,只是将她揉在怀里,深深吸着气。
“什么怎么做?”
她问。
冷如焚周身,似乎荡出一阵极轻的气浪。
下一秒,周围像是有一道屏障瞬间撤去,嘈杂的声浪涌进了孟小草耳边——
“到底怎么回事啊?已经好几天没有结算了!”
“不是……紫手呢?怎么游戏里也有这种豆腐渣工程啊!这还能烂尾?”
“我们不会被永远困在这里吧……呜呜呜呜呜,我煲的汤,锅底都要烧穿了……”
“你们想离开游戏的,试试自杀不就好了,说不定,还能见到紫手……呵呵。”那是静夜雪阴冷戏谑的声音。
孟小草顿了一下,缓缓回头,望着冷如焚:
“他们……怎么会在这里?”
冷如焚勾唇,淡淡道:
“那个弦月泄露了你的位置。他们来找你,追问那个奇遇后续的事。”
“我怎么知道呀……明明比他们更一头雾水……”
孟小草嘟囔了两句,坐起身来,离开冷如焚的怀抱,探头向地块下方望去。果然,那里聚集起了密密麻麻的玩家,大多是想要离开游戏的。
她想了想,抬头看冷如焚:
“魇……真的被吞噬了么?”
冷如焚低声说:
“如你所愿。”
“我……”孟小草语塞了一下,缓缓垂首,神情浮现一丝黯然。
她并没有想让魇被彻底吞噬的……
她只是想要一生一世一双人罢了。
冷如焚看着她黯然的神情,眼底忽然浮现一丝微弱的、跳跃的紫芒。
他微微勾唇,食指轻轻起她下巴,薄唇倏然覆上她柔嫩的唇瓣,肆意品尝……直到她脸颊红透、整个人气喘吁吁,他才缓缓离开,温声说:
“想现在的事。”
不知为何,自从心境“吞噬”过后,冷如焚的动作神态之间,总带着几分魇的影子。
可仔细辨认,却又分明是他没错。
孟小草唇瓣被吻得红透,她小声嗯了一声,晕晕乎乎的脑袋,许久才回到当下……
她仔细回想了一会儿,犹豫地问:
“魇说,《血雨江湖》……已经自成一个世界,是什么意思?”
冷如焚低声说:
“字面上的意思。从今以后,不再依靠从现实摄入能量,我……《血雨江湖》也可以运转了。”
孟小草眼睛亮了亮:
“是、是不用再吞噬人类的意思吗?”
冷如焚温柔望着她,低低嗯了声。
“那是不是可以把玩家放走了?”孟小草脑子飞速运转起来:“想回家的便回家,想留下的便留下?”
“可以。”冷如焚说。
他话音才落,地块之下,便传来几声玩家的惊呼:
“我靠!退出键出来了!”
“啊啊啊啊啊——我的也有!”
“可以离开游戏了!”
“真的!!!我的砂锅!!!”
孟小草怔了一下,没想到这么顺利。
她轻声说:
“此前《血雨江湖》一直吞噬那些在游戏里死去的玩家……那果然全都是魇做的吗?”
冷如焚眸色深了一下:
“那是无奈之举。《血雨江湖》已是十几年的游
戏,玩家早就流失得差不多了,没有充足的能量供给,倘若不这样做,只能等死。”
他顿了顿,深邃眼眸凝视着她:
“可是,我想活下去……见到你。”
孟小草心中震动。
答案已经越来越清晰——
“所以,濒死的你,用整个《血雨江湖》为代价,召唤了魇,魇便降临于此,为你吞噬玩家、供给能量……直到现在,彻底融合……”
她喃喃着说。
孟小草只觉得心底复杂又难过。
她竟不知道,“冷如焚”,竟早早便悄悄喜欢上了她。
——在她一心痴迷着那个虚拟角色,甚至无法感觉到“他”的存在的时候。
“很久很久以前,我来到这里,想要和这个世界告别的时候……那场三生花雨,是你降下的,对吗?”她轻声问。
冷如焚低声说:
“自然是我。那时的你,太过危险。再不做点什么,我知道再也无法见到你了。可没想到,即使你放弃了轻生,仍是十几年未曾来看我……”
失去了爸爸妈妈,她便成了要为自己的生存奔忙的大人了。
一切是那样的艰难,怎么还有玩游戏的心思呢……
孟小草轻轻叹息了一声,心底又是感动,又是酸涩。不由得揪紧衣角,神情越发难过:
“倘若那一天我就去死……是不是现在,就不会有那么多玩家遇难了……”
诡化的游戏,被吞噬的玩家……这一切,竟是因为她么?
吞噬掉他们的,还是她最爱的那个人……
“你给我打住——”
冷如焚微眯着眼,微愠地看她:
“怎么将他们吃进肚子里的,我便怎么将他们吐出来便好了。绝不许为此与我置气。”
孟小草怔了一下,猛然抬头,眼神骤然缀满亮晶晶的星星——
“阿、阿炎?你说的,是真的?”
吃进去的,还能吐出来么……
冷如焚轻哼了一声:
“小草,‘我’与你想象的,完全不一样。”
孟小草想起那心境之中,缓缓绞缠住她的一寸寸滑腻肢节,不由得垂下眼,脸颊越发的热。
她捂住脸颊,小声说:
“不许说了,我才不想知道呢!”
冷如焚低低笑了一声,极轻地喟叹着,满足地将她拥在怀里。
*
不知何时,周围越发安静了。
原本围拢在三生树底下的一层层玩家们,似乎大多点了退出键,离开了游戏。
孟小草与冷如焚贴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些什么,也低下头,点开自己的个人面板。
她的界面里,果然也出现了一个【退出游戏】的醒目按键。
冷如焚拥着她的身躯,骤然僵硬了,结了霜一般的眼眸,冷冷盯着她动作。
孟小草纤细的食指,在那按键游移了许久,似乎在犹豫。
——然后,倏然按了下去——
作者有话说:下章就是结局啦!然后会有一个番外,是共存结局,有点阴间甜,可以选择性订阅哦!
第137章
孟小草眼前黑了一下。
再次睁开眼, 她已躺在游戏舱里,怔怔望着面前斑驳脱落的天花板,足足恍惚了好一会儿。
她……
果然还活着, 回到了现实?
没想到, 她只是轻轻点了一下, 竟连一个确认提示也没有, 便真的退出了游戏。
夜晚的寒气席卷争相过来,刮着她单薄的身躯。她缓缓坐了起来, 看到一旁的营养液刻度,还是她进入游戏时的状态, 一点也没有少。
——她明明记得,自己在游戏里待了好多天,外面的时间却好像静止了。
被困在《血雨江湖》里的日子, 好像幻觉一般。
残酷、甜美、虚幻……
可发生过的事情, 又是那样历历在目。
缤纷绝美的三生花雨, 喜欢着她的、一冷一邪的两个怪物……
上一秒,她还满足地窝在冷如焚坚实温暖的怀抱里。
下一秒,便已坐在空落落的小屋, 孤零零一个人……
冷冷的。
才回来一秒钟,她便已经开始想念他了……
孟小草悄悄叹了口气。
肚子早就饿得咕噜噜地响,她缓缓从游戏舱里站起身来。
似乎再没有了进入游戏以前的颓废和绝望……她心情有些雀跃地,往燃气灶上架了一口小锅, 快速下了些仅剩的挂面,小口吹着热气, 吸溜吃了起来。
一边吃,一边刷了一下手机。
果然,玩家们被困在《血雨江湖》里的事情, 瞬间刷爆了所有的社交平台。
无数获救的玩家,在社交平台上诉说着自己在《血雨江湖》里的惊险经历,却因为现实仅仅过了一瞬间,显得他们的经历,仿佛只是自己的妄想……
可偏偏,所有玩家,都有这段共同的经历,许多细节也能丝毫不差地相互印证——
于是,那更像是一场集体共做的、精彩而刺激的幻梦。
普通玩家们百思不得其解,最终只好将这归结为全息游戏电信号集体输送紊乱的一个例证。
却也更加坐实了《“鬼”雨江湖》的名号。
于是,出乎所有人的意料,《血雨江湖》的热度,因此爆了又爆,吸引了更多人的关注。
好不容易离开游戏的玩家,像是完全不记得曾经的惨痛教训,又忍不住接着上线。
——这些消息,孟小草虽觉得有趣,却只是匆匆扫了两眼,便没再多看。
她填饱了肚子,翻箱倒柜找了些营养液,重新补充到了补给瓶里,便躺进了游戏舱,准备接着上线。
——她不声不响突然消失,冷如焚一定急坏了吧。
孟小草担心他会难过,于是在确定外面的事情暂时都已经处理好之后,便准备重新接入游戏。
没想就在这时,一阵敲门声响了起来。
笃,笃,笃——
冷静而有力的敲门声,不紧不慢,仿佛确认她人就在里面,没有任何逃跑的机会。
孟小草有一瞬间的心慌,她仔细回想了一下,想不通现在除了催债的人以外,还会有什么人来找自己……思前想后,终于还是放轻了脚步,凑近大门,朝猫眼之外,小心看了一眼。
——空的。
——一定又是骗子,要引诱她开门。
想起上一次毫不设防开门获得的惨痛教训,孟小草抿唇,握着拳后退了几步。
这一次,她再也不会乱开门了。
凉凉的寒气,自身后袭了过来。
一个冰冷坚实的怀抱,不知何时定在她身后,忽然伸手接住了她。
孟小草下意识惊呼一声,猛地回头,心脏顿时停跳了半拍——
只见微风自微启的窗户间拂了过来。月色之下,那人银白如缎的长发,缓缓飘飞,缱绻轻掠过她脸颊。
她心神一荡。
冷如焚那结了霜一般的眼眸,又冷、又怨地瞪着她,手上青筋突起,仿佛要把她胳膊捏碎……却显然很好地克制了心中的怨气。
孟小草没看懂他复杂的神情。
“——阿炎!”
她欣喜叫了一声,彻底扑进他怀里,拥紧了他。
只这一瞬,那人眉间凝结的霜雪骤然融化了,变得柔和而温情。
他低低嗯了一声,双手缓缓收紧,仿佛要将她揉进怀里,与他彻底融为一体……
“我补充了营养液,正要回去找你……你、你竟也可以出来么?”
孟小草喃喃着,不知何时,双手微微发颤……她想起社交平台上刷到的那些消息,只担心,她经历过的一切,果真是一场甜蜜的幻梦,此时此刻的重逢,也不过是她精神崩溃后的妄想……
“你……真的……是真的么?”
她轻喃着,双手揪紧他衣袍,脑袋深深埋在他怀里,不愿抬起头来。
诡化的游戏,竟也能将心像降临到现实么?
千万别只是一个梦……她想。
“……”
冷如焚身躯顿了一下,没说话,只是离开了一些 ,俯身深深吻住她。
知道是眼前的人,她本能地启唇……于是长舌毫无阻碍地探入,燎起一阵阵无名的火。
那样热,那样真实……
孟小草被他吻得神情有些迷蒙,却终是确认,这一吻是真的——面前的冷如焚,也是真的……
“难道……你希望我是假的么?”
良久,冷如焚抬起头,仍微微咬着牙,低声说:
“你可以不告而别……但我会追你到天涯海角。”
“我、我才没有不告而别!”
孟小草一听,便知道他在算刚才的帐,心中又是甜蜜,又觉得那样委屈:
“我只是碰了一下退出键,哪里知道,一下便彻底退出来了。况且,若是不把外面的事处理好,我要怎么才能安心陪着你……”
玩着玩着,她饿死了可怎么办。
冷如焚叹息一声:
“可我……再不想和你分开一秒。”
那人的情话,暖呼呼的,钻到她心坎里。
孟小草只觉得心里甜滋滋的,忍不住悄悄勾出一抹笑,踮起脚,轻轻啄了一下他唇角——
“可我也是一样的呀,阿炎。”
或许,祂并不是她一直喜欢的那个虚像“阿炎”,可却是确确实实爱着她的、那样温柔的“阿炎”、与她相处了许多天的阿炎,她真正爱上的那个阿炎。
——即使,祂是个怪物……
一只温柔的怪物。
“小草,我们回家。”
冷如焚低声说。
孟小草忽的怔了一下。
家……
好……奢侈的字眼。
——她也有家了吗?
她和冷如焚的家吗?
不知何时,孟小草眼睛亮了起来,眼底却涌上一层晶莹的热泪。她忍不住悄悄抬手抹了一下眼角,又抹了一下,反倒于泪眼中弯出一抹无比灿烂的笑容,认真点了点头,小声说:
“好。”
*
*
*
《血雨江湖》在那次“集体瞬间电信号紊乱”事件后,经历了为期一个月的彻底整改。
没想到,再次开放进入的时候,比之前更加火爆。
因各种惊奇传闻而纷纷涌入的玩家,挤爆了唯一的全息服务器。
《血雨江湖》官方不得不临时增开了十几条线路,才堪堪容纳下来。
*
新玩家们都是第一次踏入游戏,不知道这里过去的模样。
可那些曾经被困在游戏里——或者说,经历过那次“集体电信号紊乱”事件的玩家,却能够敏锐地发现,游戏里出现了许多微妙的变化。
——比如,他们在游戏中的一切感受,更加逼真了。
如果说上一次登录《血雨江湖》时,玩家们总能意识到自己身处于全息游戏之中……这一次,他们几乎无法分辨游戏和现实的区别。
无论是视觉、听觉还是嗅觉体验……不知为何,《血雨江湖》都远远超越了现有科技能达到的极限——
仿佛这里,真的是一个独立存在的异世界。
许多NPC,也有了自己独立的意识。有的甚至能够告诉玩家,他曾在现实世界居住过的住址、从小到大所念过的学校、最喜欢的那家小吃店。
——他们还说,并不后悔留在这里。
当然,这最终看起来,只是一些为《血雨江湖》增添了神秘色彩的惊奇传闻罢了,没有玩家会当真。
即使……那确实是真的。
……
不知何时,曾经是一片焦土的三生树周围,种满了一棵棵挺拔娇俏的桃花树。每到游戏里的春天,桃花便灿烂地、一簇簇地盛开,美极了。
唯一不变的,大概是[纵横江湖]和[暗夜杀手]了——他们仍然是《血雨江湖》之中,打得最焦灼精彩的两个大帮会,每天依然互相决斗拆台,热闹极了。
*
游戏里的种种变化,难以胜数。
而最令人震惊的变化是,那个虐了玩家千百遍、让《血雨江湖》玩家又爱又恨的最终BOSS冷如焚,竟有了一个妻子——
她是一个1级的天音,血量只有3点。
然而所有玩家和怪物的攻击,都对她无效。
——她的ID,只有两个字:[小草]。
曾经被困于游戏中的玩家,曾在世界频道见到过她的名字,以为这便是孟小草那个开服绝世奇遇【白日如焚】的最后奖励。
只有极少数真正见过她的人,才能意识到,[阿炎的妻子],似乎并不是只是一个须有其名的奖励称号。
他们曾亲眼见过——
满树晶莹盛放的三生树下,那银发冷峻的最终BOSS,一笔一划为她描眉,满目柔情地垂首,轻轻亲吻她红扑扑的脸颊。
【完】——
作者有话说:下章是冷如焚和魇共存一体的番外,可能对有的读者来说会有些许阴间,提前预警一下,不能接受1v2结局的宝子可以跳过呀。
会从现在的结局往后续接。
第138章
*
许久之后的某日——
《血雨江湖》, 丰饶村。
阳光温暖和煦,照亮了成片丰茂的金色稻田。
孟小草背着古琴,从田边折了一小截狗尾巴草, 衔在嘴里, 晃呀晃的, 好不惬意。
她隐藏了那个过于惹眼的称号, 像一个最普通的游戏NPC一样,坐在丰饶村口的一小截围栏上, 双腿悬空晃悠着,饶有兴趣地看源源不断的新玩家从出生点冒出来, 然后按照任务提示,径直跑去找村长……
时不时有人路过她面前,朝她问几个问题, 她便笑眯眯地尽己所能回答。
有时回答错了, 还要被眼前的玩家白一眼, 气哼哼地说要举报她。
孟小草不好意思地挠挠头,道了个歉,也没去争辩。
继续晃悠着双腿, 坐在围栏上,悠闲地望着热热闹闹的丰饶村。
当然,有时,她回答得好些, 便有和善的玩家,送她一些可爱的小礼物。
——有时, 是一朵路边采来的花。
——有时,是一只胖乎乎的木雕小鸟。
诸如此类,不胜枚举。
这一天, 孟小草像往常一样,悠哉悠哉地坐在那截围栏上,忽然有一位身材颀长高挑的女紫阳,持剑站在她面前,一双摄人的双目望着她,低声说:
“上一次,你帮过我,还记得吗?”
孟小草偏了偏头,望了她一会儿。不知为何,感觉她身上,似乎绕着一缕怪异的邪异紫气。
她眨了眨眼,那萦绕不息的紫气,又瞬间消失了。
终于,孟小草放弃地摇摇头,笑着说:
“不记得啦。我在这里待了太久,你一定和上次来的时候变化很大呢,所以我才联系不起来。”
那紫阳似是早有预料,低低哼了一声,从怀里掏出一截手绳,递给她——
“从前,我没有像样的礼物,现在……这是我自己编的红绳,送给你。一定要戴上哦!”她朝孟小草眨了眨眼,眼底有些深意……和笑意。
“谢谢你!”
孟小草道了个谢,开心地接过了小礼物。
她低下头,看着手心的那一圈缀着小花的编织手环,忽然有些不确定地,眨了眨眼。
红绳……
红……绳?
“那个,你确定,这是……红绳吗?”孟小草不由得喃喃着问。
再抬头,那女紫阳的身影已经消失了,仿佛刚才的对话,只不过是她自己的幻觉。
孟小草缓缓咽了口唾沫,低下头,望着手心攥紧的那一圈——分明灰白冰冷的编织手环。
——这手环,不是白色的吗?
她想了一会儿,没想明白,索性晃了晃脑袋,心想那个女紫阳,说不定是个色盲。
——改天若是再遇到,她还得友情提醒她才是。
*
这手环编得那样精致好看。孟小草看了又看,心里喜欢得很,便将它戴在自己的右腕上。
回到三生树底下的小木屋的时候,冷如焚已经等在那里。
晶莹银白的落英铺满了地面。冷如焚站在屋里,背对着窗户,手里拿着一支三生花,正要将它换进花瓶里。
——孟小草喜欢三生花,他便在屋里、窗边、浴盆里……都要放上些三生花,好让她每天都开心。
孟小草远远便窥见屋里那道清冷银白的身影,心底一下变得柔软甜蜜。
却是放轻了脚步,悄悄钻了进去,走到他身后,倏然伸手,捂住他的眼睛——
“猜猜我是谁!”
她哑着嗓子说。
冷如焚低低笑了,笑声震动。
他抬袖,骨节分明的修长十指,覆在她双手,先是轻点了两下。然后粗糙指腹极缓地掠过她细嫩的手背,分外流连地摩挲着:
“嗯……让我好好想想……怕是得想上好一会儿……”
——故意的。
他一定是故意这样暧昧地抚摸她。
孟小草脸颊微红,却又不甘放弃好不容易逮到的机会,索性哑着嗓子恨恨地说:
“喂,冷如焚!等你家娘子回来,看到你对外人这副欲求不满的模样,可不得要被气死!”
冷如焚笑了声:
“有什么关系?我家娘子可舍不得对我生气……”
孟小草一下却是绷不住了,一下现了原型,抽回双手,微恼道:
“阿炎!你到底有没有认出我是谁!”
冷如焚低低笑着:
“这便忍不住了……我怎会认不出你是谁。你就是化成灰,我也能从那灰烬里翻出你来……”
他低声说着,睁开眼,眼里带着丝丝笑意,望着孟小草。
没一会儿,目光掠过她腕间的手绳,脸色微微一变:
“谁给你的?”
孟小草愣了一下,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他指的是她手上的手绳。不由得朝他高兴地扬起了右腕:
“怎么样,好看吧。今天在丰饶村,有个玩家送给我的。她好像是个色盲,还非说这是条红绳呢。”
说着说着,她有些好笑地眯起了眼。
冷如焚不动声色道:
“这手绳,不衬你,给我吧。”
孟小草不由得一怔,低头看了看腕间那条精致漂亮的手绳。
阿炎……极少会说什么东西不衬她。
她时常觉得,她就是把一团乱糟糟的鸟窝顶在头顶,他也要笑眯眯地夸她有趣可爱……
孟小草困惑地喃喃道:
“可是,它明明很好看呀!”
“白色不吉利。”
冷如焚淡淡道。
孟小草掩唇笑了:
“阿炎什么时候看重这些东西了。难不成,你是看上这条手绳了?那就送给你好啦!”
她解下手绳,递给了冷如焚。
冷如焚面色融化些许,接过手绳,微笑道:
“你说得对,我看上它了。”
孟小草嘟囔着:
“这是别人送我的礼物,你可不能戴出去,让那人看到……她一定会不高兴的。”
“那是自然。”
冷如焚低声说着,将那手绳放到身后——孟小草看不见的地方,将它瞬间碾碎成了齑粉。
*
冷如焚略微异常的反应,让孟小草越想,越是觉得有些莫名的违和。
许是怀疑的种子种在了心里。她一整天,都有些心神不定,总是想起一些奇怪的事。
她恍惚回想起——
自从决定待在《血雨江湖》,与冷如焚厮守,她似乎已经很久、很久没再见过红色的东西。
——上一次见到红色,竟已是魇被冷如焚吞噬融合之前,她在天上见到的血月……
好奇怪。
色盲的人……不会是她自己吧?
她有些莫名的不安,趁着冷如焚被召唤去暴揍挑战者的时候,悄悄爬了起来,拿起武器架上的柳叶刀,想往自己手上戳,看看血的颜色。
却又因为怕疼,比划了许久,终是放下了。
她想了想,又晃荡到了丰饶村,随机揪住一个玩家:
“你好,请问能让我看看红色的东西吗?”
那玩家嘴巴张成O字型,呆呆看着她,喃喃道:
“这、这算是奇遇吗?”
孟小草笑眯眯地说:
“不算哦,只是一个NPC对你的微小请求。但是,如果你需要金币,我可以给你一些。”
她从怀里掏出了一锭银子,递给了玩家。
玩家是个玄甲。
他高高兴兴收下了银子,反手将身后的长枪一转,英武的红缨,瞬间怼到孟小草面前:
“这算是红色吗?”
“这是红色吗?”孟小草盯着那一小簇红缨,喃喃着问。
“当然,红缨枪嘛。就是红色呀。你还想看什么,要看我的血吗?”玩家兴奋道。
孟小草恍惚地摆了摆手:
“倒也不必……谢谢你。”
“不客气!还有这样的好事,下次还来找我啊!”那玄甲说。
孟小草迷迷糊糊应了一声,只觉得瞬间天旋地转。
那玄甲口中,一小簇飘扬的红缨,在她眼里,竟是一抹晶莹透亮的雪白……
*
再次回到三生树下,冷如焚已经解决了几批挑战的玩家,在副本里放置了一个分身,抽身回来了。
孟小草回家的脚步却有些犹豫,面色也不是很好。
冷如焚扫她一眼,便担忧地微微蹙眉:
“小草,发生什么了?”
孟小草神情恍惚地看向他。
眼前的男子,眉眼清冷俊逸,凝着对她的深深偏爱和担忧……
即使在心境之中,他是那副庞大怪异的模样……此时此刻的他,也绝对是一个正常的、绝美的,与她热恋许久,仍然爱她如初的青年。
可这一瞬间,她忽然有些不确定了——
“阿炎,当初在心境,你真的把魇彻底融合了吗?”她喃喃着问。
冷如焚面色不变:
“那是自然。”
孟小草咽了口唾沫,小心看了他一眼,小声问:
“那为什么,晚上的你,对我总是更粗暴些?”
冷如焚面色微微一青,却很好控制住了,最终只是笑道:
“夜晚视物不清,失了力道罢了。小草,对不起。”他的道歉极干脆。
可孟小草莫名就是知道,就算道了歉,他也是改不了的。
否则在她一次次哭着求饶的时候,他便早就知道要缓着她了……
冷如焚的反应和回答,算得上是滴水不漏。
孟小草找不到错处,扁了扁嘴,终是说出了心底的不安:
“可我好像……看不见红色了……”
冷如焚眼睫微微一颤。
孟小草低声说:
“有时候,我会想,你真的已经将魇融合了吗?那渗人的血月,真的再也不会出现了吗?会不会,其实每一夜,天空挂着的都是祂来时的血月,只是我自己看不见了而已……其实祂一直都在你的身体里,每一夜、每一夜都会出现……只是装成你的样子对待我……”
说着说着,她下意识打了个冷战,浑身微微颤抖。
冷如焚叹息了一声,将她轻轻拥入怀中:
“别怕……小草,你身边的人,是我。”
“真的吗?”她颤声问。
“当然。”冷如焚将她深深揉在怀里。于是,孟小草便看不见他略有些晦暗的神色。
“那就好……”
孟小草小声叹了一声,纤细的十指,紧紧揪紧他衣襟,仿佛揪住一方救命的良药——
作者有话说:
第139章
*
孟小草心结被解开, 一连好几日,都舒畅极了。
然而,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 自从那一天后, 每一夜, 冷如焚却是更加肆无忌惮起来……
孟小草有些吃不消, 却是有苦说不出,只能暗暗地想, 一定是因为两个意识融合得更加彻底了的缘故,所以阿炎在夜里行事, 总会有些魇的影子。
——她一定得找个时间,和冷如焚好好谈
一谈,叫他夜里别再这样折腾她了。
*
虽是这么想, 孟小草却是迟迟没有逮到机会。
这几天, 不知《血雨江湖》里出了什么事, 冷如焚时常很长时间不见人影。
为了逮住他的去向,被惯得向来喜欢睡懒觉的孟小草,也不得不强迫自己早起了一次。
可即使如此, 她醒来的时候,身边仍是已经空了。
她伸手一摸,身侧床褥的褶皱之间,还残留着些许温热。冷如焚显然没有离开太久。
孟小草有些懊恼地拍了拍脑门, 一边打着哈欠,从床上下来, 四处寻找冷如焚的踪迹。
整个小木屋都是空的。
只有满屋莹白的三生花,轻轻朝她摇曳。一如过去的每一天。
她有些奇怪,离开了家门, 披着银白的月光,定定站了一会儿,鬼使神差地转过身,朝三生树后方的小湖走去。
那小湖本没有名字,因为积在三生树底下的缘故,玩家们叫它三生潭,孟小草便也这么叫。
很久以前,三生潭还是一方热腾腾的温泉,时常有玩家来游玩、泡澡、嬉闹。后来,冷如焚觉得太吵,便将这潭子里的水降到了冰点,冻得渗人……很快,便再也没有玩家来这里泡澡和玩耍了。
冷如焚似乎挺满意这样的清净。
有时,他会独自坐在三生潭中心,浑身浸在冰冷的水里,意识沉入心境之中。
——他说,这是他维持整个《血雨江湖》运行稳定的方式。
于是,孟小草从来没有在那种时候打扰过他。
这一天,孟小草绕过三生树,来到三生潭边上。
眼前是几块巨大的山石,遮挡了大半个湖面,叫她看不清里面的景象。
她正打算爬上这山石,手才触上那坚硬的棱角,忽然听到冷如焚的声音,自不远处隐隐传来——
“我提醒过你,不可以露出马脚。”
他似乎在对什么人说话,声音透着一股寒意。
马——马脚?
孟小草眼睛亮了一下。
一定是什么有趣的八卦。
阿炎居然偷偷把好玩的事情藏起来,不与她分享,实在是过分!
她必须要听!
她不由得停下了攀爬的动作,隐藏了身形,竖起耳朵,贴在山石背后,认真聆听起来。
冷如焚先是静了片刻。
孟小草原以为自己踪迹暴露,一时不免有些心虚,正想从山石后头出去,却听见他又开口了——
“我知你向来随心所欲,可你也亲耳听到过,她更喜欢我。”
孟小草愣了一下,有些不明所以。
谁……更喜欢他?
说起来,冷如焚明明在和什么人说话。
可另一个人的声音,她怎么便听不到呢?
就在她一头雾水间——
“……倘若你再这样过分,被小草察觉……”冷如焚淡淡道。
孟小草听到自己的名字,骤然一顿——
关她什么事?
“……她怕是再也不愿接受我们了。”冷如焚低声说。
她……
接受……“我们”?
什么东西!
奇异的预感,从心底猛然窜了上来,竟与过去几日间歇泛起的怪异违和感,严丝合缝地合拢在一起……在大脑彻底反应过来之前,她的牙齿已经开始打架,浑身忍不住轻轻颤抖了起来。
——不看,不听,不想。
她闭了闭眼,颤抖着深吸了一口气,却是压不住乱飞的思绪……
冷如焚,究竟在对谁说话……
魇,不是已经被吞噬了么?
他口中的“我们”又是谁……
不……她绝不能再想下去。
孟小草眼里莫名涌上一层晶莹的湿意。她握紧拳头,用力晃了晃脑袋,有些踉跄地掉头往回跑。
兴许是脚下的动作太大,摩擦到了地面,起了响动。冷如焚五感本就极敏锐,此时,锐利的双眼瞬间睁开,望向那山石,眼睫微微一颤:
“……小草?”
孟小草瞬间僵在原地……直到感觉那人自潭水中心飞掠过来,猛然搂住她:
“小草!”
冷如焚心细如发,即使略有些慌乱,瞬息之间,仍是蒸干了浑身上下的冰水,待将她拥入怀中之时,周身已然干燥温暖,怀抱之间舒适无比。
可孟小草的心,却是止不住地冷了又冷。
她双唇发颤,恍恍惚惚地摇头:
“我、我什么也没听到……”
——真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冷如焚一时摸不清她究竟听到了多少,蹙眉思索片刻,谨慎地缓缓启唇:
“小草,我有苦衷……”
一句话没说完,孟小草已经捂住耳朵,头摇得像拨浪鼓:
“什么也别告诉我!”
“……”
冷如焚轻轻叹了一声,又好笑又无奈地望着怀里的人儿,妥协道:
“好。”
他什么也不再解释,只安抚地轻拍着怀中那人脊背,陪伴她一点点冷静下来。
一边拍,却是一边似笑非笑地抬眸,远远睨了三生树底下,那片纠缠伴生的化梦藤一眼——
宣告胜利的一眼。
那扭曲缠绕的暗紫化梦藤,竟因此气呼呼地剧烈颤抖起来。
*
孟小草也是个了不起的家伙。
平日里,她不轻易犯轴,可若她真的想做个自欺欺人的鸵鸟,谁也没法把她拖出来。
冷如焚深知她的个性,也从不逼她,只如往日一般,笑吟吟地享受着她对自己的偏爱和依赖,未曾点破过那张窗户纸。
倒是另一人,越发的不乐意了。
*
当日傍晚,孟小草偎依在冷如焚怀里,手里端着一只显然不属于这个世界的手机,乐不可支地上下滑动着,眼眸晶亮。
眼看夜色即将沉了下来,她忽然收起笑意,直挺挺坐直了身子,跳下了摇椅。
“怎么了?”
冷如焚见她似乎要去哪里,低声问。
孟小草僵了一下,低声说:
“出去逛一逛。”
冷如焚轻咳一声,压下了喉间泛起的笑意:
“你不是喜欢,像从前那样,在晚上睡觉么?”
孟小草听他这似笑非笑的口吻,一下红了脸,气呼呼摇头,大声说:
“从今天开始,再也不是从前了!”
她抛下一句没头没尾的豪言壮语,脚下却像是装了马达,一溜烟窜了出去,很快便没了影子。
冷如焚斜倚在摇椅上,眼尾弯了起来,望着孟小草远去的身影,止不住地笑着。
他的小草……实在是太可爱了。
倘若不是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他说什么也要追上去,把她拥在怀里,像揉小猫一样地揉紧她的肩膀,再深吸一口那令人迷恋的香气……才放她离开。
没一会儿,夜色彻底沉了下来,冷如焚脸上的笑意也陡然沉了下去。原本漆黑的眼底,流转起一丝暗紫的寒芒。
“冷如焚”忽的抬手,身旁的茶盏应声被捏碎。
他瞪着孟小草远去的方向,眼底妒火燃烧,恨恨咬牙道:
“孟小草……你给我等着。”
*
一轮银月升起,低垂于夜空。
孟小草面无表情地看着那轮银月,心里却知道,这看似平静淡泊的明月,恐怕不是银色,而是红色。
——这是一轮血月才对。
只是在她眼里,一切的红色,都莫名的消失了……她竟从未觉得异常。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魇……回来了。
还是祂一直都在?
她竟丝毫分辨不出来……
——不可以再想。
她深吸了一口气,加快脚步,冲进丰饶村的人群之中,抱头蹲了下来。
好似这样,便有更多的安全感。
她隐藏了名字和称号,像一个路人NPC一样蹲在地上。来往的玩家纷纷绕过她,形成两道人。流,将她包裹隔绝在中间。
可某一瞬间,人流停了下来。
一道颀长的身影,分开了人群,站定在她面前。
孟小草看到视野里一双漆黑的长靴,黑里浸着些紫。
她颤了一下,缓缓抬头——眼前却并不是冷如焚的身影。
“上次送你的那条红绳,是丢了么?我又编了一条,送给你。”
之前那位背着剑的女紫阳,自上而下睨着她,手里拎着一条“红绳”。
孟小草咽了口唾沫,惶惶然望着她,没说话,也没接。
“接啊,孟小草——”
那紫阳勾唇,晃了晃手中红绳,不耐地催促。
神情之间,泛起她极熟悉的邪气。
孟小草瞪圆了眼,深吸了口气,接过红绳,囫囵说了声谢谢,站起身来往远处走。
“今天,怎么便不问我,这绳子是不是红色了?”
那紫阳阴魂不散地跟了过来,并行在她身侧,笑道。
说是并行,脚下却没沾着地,显然在她身边飘着。
孟小草颤了颤,脚步加快,却怎么也甩不掉那人影。
她咬紧下唇,眼底泛起一片朦胧的雾色来 ,终是抬手抹了抹眼泪,站定脚步,回头瞪他:
“我知道是你,魇……你到底想怎么样?”
“呵……”
一阵紫雾散尽,刚才的女紫阳已不见了人影,取而代之的,是她相处了数月、无比熟悉的修长身影——日日与她面对面,她却并未怀疑过的那道身影:
“孟小草,你可总算愿意承认了。”
冷如焚——不,魇桀桀笑了两声。
“你不是死了么?”
孟小草想后退一步,却倔强地站住了:
“我明明看到,阿炎吞噬了你……”她颤声说。
为此,她甚至悄悄哭过一段时间……她确实想要与冷如焚长相厮守,却从未想过,要另一个人因此而死去。
她的眼泪,竟是白流了。
“我早就说过,倘若我们其中一方吞噬了另一方,《血雨江湖》便会崩溃。你这不长记性的,竟一天也没怀疑过……”
魇微微咬着牙,又爱又恨地望着眼前眸光带水的人儿,他真想一口咬在她脖颈,狠狠地惩罚她,却又万分舍不得那样做。
装了半年了冷如焚,又日日面对着喜欢的女孩,他的心早已变得柔软,再也做不出那些过分的事来。
孟小草看到他眼底一闪而过的骇人欲望,下意识瑟缩了一瞬,她慌乱道:
“那、那又如何……与我拜堂成亲、相处了许久的人,从头到尾都是阿炎……不是你!”
“我装得像了些,你倒当真了。这半年来,日日都是他,夜夜都是我……”
魇冷笑了一声:
“深更半夜窝在我怀里,偷偷为我抹眼泪,现在又说只要冷如焚……呵呵,人类惯常口是心非,我已经习惯了。”他看着她的神情一柔,竟丝毫不把她的攻击当回事。
“你们、你们合起伙来骗我……”
孟小草喃喃着说着,眼底又泛起泪光。
“骗你?”魇轻哼一声,“倘若不是你非要一生一世一双人,我们何必陪你演上这半年。我早就说过,你哭着哭着,便也习惯了。可冷如焚偏不,硬是占了这半年的便宜……”
他越说越气,却是狠狠咬了咬牙,硬生生压下了怒意,转而看向她——
“但孟小草,这样昼夜交替的日子,你不是也能接受么?”
他上挑的眼尾弯了弯,笑容带着几分邪气。
孟小草怔了一下。
确实如此。
无论她内心曾经多么排斥……在事实上,她已然接受了这一点。
魇张口似还要说话,神情却是变了变。他死死咬住牙,额间渗出几滴汗水。
孟小草见到他挣扎的神情,便知道应是冷如焚要出来,不由得瞪大了眼,殷切等待着。
没想到,那人却是死死撑着,那张忍得止不住狰狞扭曲的脸,缓缓低下来,靠近她,猛然衔住她柔软的唇瓣,贪婪吻了好一会儿,这才满足地隐遁下去……
孟小草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那狰狞诡异的面色,瞬间变得清冷平静——
冷如焚……回来了。
他的意识才刚刚替换回来,便看到孟小草放大在自己面前的一张脸,嫩红的唇瓣也被吻得那样动人……脸色不由得青了一瞬,却是闭了闭眼,将妒意强压了下去。
他抬手,轻轻为她别去鬓边的一缕乱发,温声说:
“小草,我是不得已的。祂在我最虚弱的时候降临,被我困在这躯壳之中。我们已是一体双生。离了我,祂会死;离了祂,我也同样会死。”
见孟小草仍旧泪意盈盈望着他,他淡淡一笑,轻声说:
“小草,你有选择的机会,倘若你不愿接受他,便回到原来的世界去,只在白天来见我,或是再也不愿见我……都随你。我绝不会勉强你……”他叹息一声,万分不舍地轻抚她脸颊。
光是想到别离两个字,他心底便好像塞满了半生不熟的柠檬,那样苦闷、那样酸涩。
——他果真能容忍她离开吗?
有一瞬间,连冷如焚自己也不确定起来。
可是现在,他却必须把选择权交给她。
否则,他知道,无论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她一定会难过和后悔。
孟小草眼底湿润极了。
这一次,却不是因为难过,而是感动。
她扑了上去,埋首在冷如焚怀中,紧紧拥住他。
冷如焚心弦揪得极紧,却不忍催她,只无奈地轻拍她脊背,安抚她的同时,更像是在安抚他自己。
良久,孟小草闷闷地说——
“要是魇欺负我怎么办?”
冷如焚神情一喜:
“那你便告诉我,我定不会饶过他。少说也得叫他在三生潭跪上半个晚上。”他冷冷地说。
三生潭的水极冷,便是他自己,也只有在需要极度集中注意力的时候,才愿意触碰这里。更别说从不喜欢吃苦的魇了。
——倘若,他就是愿意跪上半夜,又欺负她半夜可怎么办?
孟小草还想问,一下却是觉得自己可能想得太远了。
终于,她沉默着,点点头,小声说:
“那你可要记住了。”
“好。倘若他欺负你,便叫他在三生潭,跪上半夜才休!”
冷如焚面上喜色涌起。他忍不住拥紧孟小草,脸埋在她颈窝,颤抖了片刻。
倘若她拒绝了他……他可真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冷如焚是那样喜爱孟小草,他早已把他的一切给了她。只有看到她快乐满足的神情,他才觉得自己是真的活着。
早在十几年前,她操纵着角色,晃荡在三生树下,偷瞧“冷如焚”的时候,“祂”便已一点点将心神系在她身上。
曾经,祂觉得这念头缥缈无由,除了乱祂心神之外,无甚作用。
直到后来,祂濒死之际,竟因这缥缈的一念,硬生生熬了过来——
祂发现,祂想再次见到她。
那么想,那么想。
宁愿与那肮脏的东西伴生至死,也要再看一眼,那亮晶晶的、溢满爱意的动人眼眸。
在孟小草重新回到《血雨江湖》之前,祂囫囵看去了许多人类的典籍与闲书,便知道,这无由而生的念头,大抵叫做“爱”。
——于人类而言,随缘而生、转瞬而灭的爱。
——对诡物而言,却那样珍贵而罕有,值得祂为此付出一切去争取。
幸而,祂终是争取到了。
即使,付出了一定的代价……才将那人儿彻底拥入怀中。
*
*
*
总而言之……
后来的后来——
那些驰骋《血雨江湖》的玩家,是怎么也想不通,为什么那个传闻中曾经囚禁和吞噬过玩家的超级BOSS冷如焚,每到半夜,便静静跪在三生潭中心……一脸餍足地垂着脑袋,好似正心甘情愿受什么罚。
——《‘鬼’雨江湖》,一定是又出bug了吧!
他们齐刷刷地想。
【完】——
作者有话说:孟小草这个名字,听起来可能有些随意。
可是在我眼里,“小草”真是坚韧又可爱。
哪怕遇到天大的困难,一时摧折——比如烈火或是寒冬——小草也会仅仅因为一阵春风,就蓬勃生长、重新蔓延开来。
我喜欢这个简单的名字,它比任何高深的、充满寓意的典故都更打动我呀。
——
本单元就此完结啦。下单元应该会写人外感重一些的。这两个单元男主人形的部分比较多,切换一下感觉。估计也会稍微短一些,尝试凝练一点吧。
第140章
晶莹银白的三生花, 随风摇落。
细碎花雨中,那个诡化的全息游戏,那位一体伴生的噬人诡物, 连同那名原本一心求死、却阴差阳错救了所有人的女孩——笑闹着, 相偕离去。
苏小安说完, 轻呼出一口气, 缓缓闭上了眼。
她怎么会……说出这样的故事来?
《血雨江湖》的心境之中,那个庞大的、肢节扭曲的巨物, 根本不可能在她预想的世界观里。
那黑暗中的怪物……果然持续地影响着她……
以某种她无法理解的方式。
苏小安叹了口气,才从那故事中抽离出来, 一睁眼,便对上一双漆黑幽冷的竖瞳。
她吓了一跳,下意识后退半步, 脊背却是撞上了路灯杆, 不得不停了下来, 直面这诡异的一幕——
面前那双竖瞳,粗看过去,竟似比她的整个人还要大……
再细细一看, 哪里只是一双?
只见那向来混沌的无尽黑雾中,小灯似的亮起了一双双幽冷的眼。远远近近,星星点点,不知其数……好似一个数目庞大的狼群, 正于暗处虎视眈眈望着她。
她咽了口唾沫,却是退无可退, 只能硬着头皮,颤声问:
“它们……你、你……你家人啊?”
最大的那双竖瞳眨了眨——于是,每一双大大小小的竖瞳, 都与它同时眨了一下。
它们仍直勾勾地望着她,眼里闪着某种奇异的光芒。
“……不对。”
那怪物喃喃着说,嘶哑的声音,饱含困惑。
“什、什么不对?”
苏小安左看看,右看看,远看看,近看看……实在是不知究竟该和哪一双眼睛对视。索性低下头,谨慎地看着自己拖鞋外边露出来的脚尖。
“数目不对……两个人……一个人……两个人……”
祂喃喃着,反复地数。
苏小安敏锐地察觉,祂指的,是刚才故事里的事。
魇和冷如焚,算是两个人;孟小草,却是一个人。
这与前几个故事,都不一样。
这怪物兴许是被这个不对等的数目绕了进去,有些想不通。
苏小安挠挠头,小声说:
“倘若你喜欢,便把他们看作是一个人就好。”
怪物沉默了一会儿,似是恼了起来,低吼着:
“人类,你在戏耍我?”
那一双双的竖瞳,齐刷刷倒吊起来,她从中读出了一浪高过一浪的愠怒……祂又生气了,莫名其妙地生气了。
苏小安扶额:
“我……哪里戏耍你了?”
“你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在戏耍我!”
祂怒不可遏道。
黑雾越发地深浓。
苏小安听到那莫名熟悉的,巨物肢节松解蠕动的声音,狠狠打了个冷战。
果然,下一秒,滑腻的黑雾,沿着她的双脚攀爬而上,连同她倚靠着的那盏无辜的路灯,都没有放过,一并将它缠绕着……碾成了干瘪的铁皮柱子,又折断在地。她再没有东西可以倚靠了。
——下一个被碾碎折断的,会是她吗?
苏小安有些恍惚,更多的,却是疲惫。
她是怎么也想不通,当她拼命地想要逃跑,祂竟甚至没有察觉她的意图;可刚才她只是随意说了一句话,祂却这样的恼怒。
为什么呢?
她那句宽慰的话,在祂眼里,竟是一种戏耍么?
祂曾经那样不屑她的故事,怎么可能会在意她是否用变换的走向来敷衍祂?
——更何况,这也并不是敷衍。
苏小安抿紧唇,轻声说:
“我并没有戏耍你……当故事被诉说出来,你听进耳里,将它看作什么,便已经是你的事。倘若我非要去干涉,那才是我的不对。”
她一口气说了那么多争辩的话,一下子停不下来,接着道:
“再有,倘若你再这样用你的……”她停顿了一下,实在不知道缠着她的那个是什么东西,索性将那认作是手,“——手来吓唬我、威胁我,我再也不和你说话了!你吃了我也好,我一个字也不说了!”
苏小安气上了头,竟将连日受过的惊吓一并发泄出来。
——哪怕这怪物当真要绞死她,或是吃了她,她都再也不管了!
干脆地死掉,总比这样一惊一乍地受折磨好……
怪物停顿了一会儿。
黑暗中,千万双幽冷的眼,齐齐怔了一下。
苏小安咬着牙,低下头,不看祂任何一双眼。
——良久,嘶哑重叠的混沌之声再度响起。祂低声说:
“……可你说过,这是‘拥抱’。”
苏小安同样是一怔。
不知为何,她竟从祂那重叠低沉的话语里,听出几分委屈来。
果真是她……误解祂了吗?
只见那缓缓缠上来的黑雾,又缓缓退回了地面,隐入一片漆黑之中。她一下子有些惴惴不安,双手也不知该往哪儿放……千万般情绪缠绕成结……最终,她极小声地开口:
“对不起……”
或许,真的是她误解了祂。
就算祂的脾气差极了……或许,有了这几天的相处,祂已不会像一开始那样,随随便便就想要吃掉她。
那怪物静了一下。
苏小安忐忑间,便看到眼前星星一般繁多的眼睛,齐刷刷亮了起来,幽幽望着她。
她仍没有适应这诡异的一幕……只是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低下头。
“——我原谅你。”
祂说。
层叠嗓音里,竟弥漫着几分鲜活的喜气。
苏小安不确定是不是自己听错了,眼前的怪物,似乎瞬间又变得极为开心,千万双眼眸静静望着她,幽冷的,亮亮的。
怎么会有……这么多双眼睛。
似是终于适应过来,被那么多双眼睛盯着的迟来的羞赧,终于爬上她心头。
她轻声说:
“这些眼睛,都是你的么?”
怪物喜滋滋嗯了一声,隐于黑暗中的庞大身躯,欢喜蠕动了一下,像是在等待她关切的下文。
苏小安犹豫了一下,终于把心底的声音说出口:
“可以只留一双么?”最好全都闭上,她心想。
“可是,它们都想看着你。”
怪物有些为难地说。
“什、什么呀?看我干什么?”
苏小安的脸颊,忽然有些莫名的热。
她悄悄别开眼,更加不敢去看那一双又一双幽冷的眼睛了。
怪物却是自顾自说了下去:
“不仅如此,我的每一只‘手’,都想要拥抱你。可你太小了——每一次,只有一只‘手’,可以抱着你。”
低沉混沌的嗓音,说出的却像是稚拙的情话——虽然稚拙,却无比真挚动听的情话。
祂一定是真的这样想,才能这样自然而然地说出来……
不对。
苏小安,不可以,祂是怪物啊!
——她在心中大声呐喊着,好让被拨动的心弦尽快平静下来。
她心惊胆战地闭上了眼,却只听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
终究,苏小安还是没能让那无数双竖瞳,稍微闭上一部分。
再纠结于这个话题,只怕祂说出更多奇怪的话来,叫她再也不能直视祂了。
苏小安用力咬了咬下唇,用细微的疼痛,提醒自己现在的处境。
良久,她轻声说:
“一连说了太久的话,我需要休息,你……”她犹豫了片刻,试探着说,“你可以也睡一会么?如果你醒着,时间没有流动,我睡着了也没有办法恢复精神的。”她补充道。
——具体是不是如她所说的,苏小安其实并不清楚。
她只是,想要重新进入流动的时间里,喘一口气。
怪物安静了一会儿。
“那我还可以抱着你吗?”
祂问。
祂的请求,令苏小安感到十分意外。
“……”她脸颊红了红,想了一会儿,别开眼,小声说,“可以。”
她话音还未落下,只见脚底下幽沉的黑雾,低低啸了一声,瞬间沿着她小腿,噌噌爬了上来,直到把她脑袋以下的地方都缠绕包裹进去,裹得像个严严实实的蚕蛹。
苏小安瞪大了眼。
若不是方才那怪物的话,让她觉得祂对她已经没有恶意,现在的模样……她真觉得,自己就像一只被急吼吼包裹起来吊在半空中的风干腊肠。
幸好,那怪物拿捏着力道,否则她估计就这样被勒死了。
她轻轻叹了口气,也没再说祂,只小声说:
“你已经抱着我了……睡吧。”
怪物低低嗯了一声。
迷蒙黑暗之间,苏小安察觉,有什么柔软的、凉凉的东西,悄悄靠近,轻轻啄了一下她的唇瓣,又快速地离开。
她脸颊腾的一红。
那怪物得了一吻,便不再乱说话。
苏小安便看到,那漫天无尽的幽冷竖瞳,纷纷地合了起来,像是一盏盏争相熄灭的灯火,安静地沉入长夜。
最后合上的,是那双最大的眼。
“——睡吧。”
合眼之前,祂低声对她说。
苏小安却是恍惚了一瞬。
——原来,要那怪物睡着,除了用长长的故事来催眠以外……竟也可以这样做到。
只要她轻声向祂提出请求,祂便欣然同意了。
可是第一次见面,祂甚至还想要吃了她。
——苏小安提醒自己以前发生过的事,免得自己就这样掉以轻心。
下一秒,怪物细微的、嘶嘶的鼾声响了起来。此起彼伏,忽远忽近。
又惊悚,又有些……可爱。
莫名地,她弯起唇角,噗嗤笑了一声。
她自那厚厚的雾蛹中,悄悄抽出手,轻轻在那雾状肢节的顶端抚摸了一下,轻声说:
“晚安。”
黑雾窒了片刻,连同那怪物缠着她的那段肢节,齐齐颤动了一下。
然后,便是齐齐一松,缓缓向外扩张了寸许。
——好似比刚才更加放松了。
苏小安便感觉到,时间再次流逝起来。
*
然而,那怪物圈起的方寸之地,弥漫着一股浓浓的倦意。
即使时间再度流逝,苏小安眼皮却止不住地合起。待她反应过来,骤然清醒,竟已不知过了多久。
她惊了一下,连忙从“祂”的肢节间抽身出来,小心翼翼地沿着那实体般的黑雾爬下来,落了地。
这一次,那怪物睡得很熟。她虽看不到祂安睡的神情,却能感觉到那安定温暖的呼吸频率——祂一定做了一场好梦,否则不会连她从祂肢节之间溜走,也没有察觉。
莫名地,她眼睛弯了弯,唇边也勾起一抹极小的弧度。
这时,手机振动了一下。苏小安打开一看,一连串的私信,已朝她轰炸过来——
momo:【人呢!】
momo:【我已经到了新竹小区1单元404,你人呢!】
momo:【不是吧!别和我说你已经被吃掉了!!!】
苏小安能看出来,对面那人的情绪越来越暴躁了——
momo:【再不出来,把你电脑翻个底朝天!】
她连忙回复。
安:【我太累了,睡了一会儿。现在走回去找你。或者,你也可以过来。】
momo:【姑奶奶啊!你可算回私信了!我以为你已经死了呢……我马上过去!】
苏小安无语了一会儿。
安:【……祂也睡着了,就在我身边。】
对面沉默了很久。
momo:【……还是你来我这里吧。】
苏小安回头望了一眼,那静静弥散开来的纯黑雾色。
她启唇,苦笑了片刻:
“反正,你不会认为我在逃跑,对么?”
*
苏小安回到家里的时候,门锁已经被人暴力拆开,门口和屋子里面,都站着好几个全副武装的灰色制服人员。
她目光扫过他们背后和腰间的锃亮枪。支,沉默了一会儿,便移开了目光。
——“祂”一旦苏醒,便能立刻静止时间。
这些枪。支弹。药的威力,恐怕微乎其微。
她没有进屋里,只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便有一个同样穿着灰色制服的青年,从里面大步迈了出来——
“安,是你吗?苏小安?”那青年肤色很白,五官俊逸,身高与她差不多。他脱下帽子,热切地握住她的手:“我是那个momo啊!真名也是莫默,异常情况监测部门的人。打扰了!”
他说话的速度极快,还没等苏小安开口,目光便掠过被损坏的门锁,自顾自说道:
“这门锁,别担心,一会儿就给你换个新的!”
“我倒不担心这个……”苏小安低声说,“我只想知道,那可以静止时间的黑色怪物,究竟是什么?你们又为什么要带着枪……”
莫默面露为难之色,朝着身后的屋子里望了一眼。
片刻后,一个穿着松松垮垮黑色长袍的长发男子,自里面走了出来,气定神闲地笑着说:
“告诉她吧。居然能在两个时间态行走自如……这一次,她一定是其中的关键人物。”
“行!”莫默应了一声,看向苏小安:“你口中的那个怪物,我们其实已经关注了几千年,上一次捕捉到祂的影像,却要到八百多年前……那时的先人曾留下一张满是墨点的画,叫后人记住祂的模样……直到这次真的经历,我才知道,原来那幅画,竟是写实的。”
苏小安听得一头雾水,不由瞪大眼。
长发男子说:
“说重点。”
莫默挠挠头,说:
“该怎么向你这个圈外人解释呢……这么说吧,无论你是否相信,每隔八百年,这世界便有一次这样黑色的毁灭力量倾压过来,蚕食这个世界的时间和空间,当然,还有其中的活物……”
“过去的境内观察者们,管祂叫做‘劫’。不过近年来,我们重新给祂命了名,特别是这次天黑下来以后,我们更具体地观测到了祂在三维空间展现的形态,决定叫祂‘黑潮’。”
苏小安抬头,透过窗户,望向外面漆黑如泼墨般的天空,轻声说:
“‘黑潮’——很形象的名字。”
莫默一挺胸:
“那是当然,我取的!”
长发男子斜睨他一眼:
“臭屁什么,有本事把祂赶回去。”
莫默矮了半截:
“别激我,这可得慢慢来。”
苏小安想了想,问:
“既然是八百年降临一次,之前的人们,是怎么把黑潮化解的?现在,是不是还可以照做呢?”她悄悄捏紧了十指,有些期待地问。
莫默沉默下来。
倒是那个长发男子开口了:
“不知道。”
苏小安一怔。
长发男子略微垂首,半边俊逸的面目,隐匿在阴影之中:
“古籍记载中,黑潮的每一次降临,都造成了可怕的灾难——世界范围的战乱,饥饿,死亡……每一次,世界人口都因此而至少缩减四分之三。”
“有一种说法认为,黑潮是可以自我消退的,否则我们绝不可能活到现在——但我并不这么觉得。”
“因为,我们曾在某个远古壁画中观测到,远在人类文明的起始之初,便恰逢一阵黑潮——呵呵,没有人会认为,人类是从黑潮中诞生的,对吧?那么唯一的解释是,在那之前,就曾有一段遗失的人类文明,因此中断和湮灭。我们不知道他们究竟发展到了那一步,是不是已经达到比现在还高的科技水平……可那次黑潮,便将人类彻底摧毁了。一切,又从头开始发展。”
苏小安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她闭了闭眼,想起那广袤的、浓郁的、冰凉包裹着她的黑雾;以及黑雾之中,那一双双幽冷的竖瞳;以及祂
那明明无所不晓、却又一无所知的怪异脑回路。
还有祂傻乎乎地一下又一下啄吻她嘴巴的模样。
——祂竟是……这样可怕的存在么?
长发男子低声说:
“过去的几次黑潮,应是恰好有什么另类的存在,将它化解了。可是,倘若我们坐以待毙,不去寻找那把钥匙——今天,也可能是人类的末日。”
他动作忽然一顿,看了苏小安一眼,眼底浮现一丝笑意:
“或许在你的观感里,并不是今天。可若是黑潮浅眠,时常醒来,中断时间——人类就过不完这个白天了。”
苏小安担忧地问:
“那我们该怎么办?”
看起来,眼前的两人,好像也并没有更好的办法。
果然——
莫默叹了口气:
“在想了。”
长发男子说:
“我们找到了记载北宋年间黑潮降临的古籍,正依照索引寻找解决之策……在找到那个方法之前……”
他声音彻底低了下来,隐隐颤抖着,厉声说:
“——你必须拖住祂!”
长发男子向来气定神闲的双眼,一下子仿佛化成两个漆黑空洞的漩涡,急切地想要将她卷进去、卷进去。骇人得很。
“我、我?”
苏小安倒吸一口凉气,她闭了闭眼,那怪物攀爬而上,重重摩挲她肩膀的滑腻触感,仿佛从未离开。她轻颤了一下,低声说:
“时间静止的时候,我一直在同祂说故事,哄祂睡觉……祂那样缠着我不放,好像我是祂唯一能说话的人。可是,我感觉快要撑不住了……”
周围幽闭的黑色、长期紧绷的神经,早让她疲惫不堪。
就算那怪物有时对她稍微好些,可祂也仍是个怪物呀……稍不留神,就能将她绞缠而死、吞进口中的怪物呀……
“你们……一定要快些……”
她含泪说。
可是,就在她说出这句话的时候,眼前的两人,已彻底静止在了那里。
莫默的眼皮,眨下来一半;那长发男子的发尾飘扬在半空中,她甚至还没来得及了解他的名字……
缓缓倾压而下的黑暗之中,亮起一双幽冷的竖瞳。
然后,祂睁开了更多、更多的眼睛,齐刷刷望着她。
“——你又在‘散步’了吗?”
散步,还是她上一次用来敷衍祂的借口……
祂似乎刚刚睁开眼,重叠低沉的嗓音之间,还带着沉沉的困意。
苏小安深吸了一口气,抬起手,抹掉眼里的泪水。
——他们一定很快就能找到解决的办法来。
她只要坚持一下,再坚持一下……
她努力安慰着自己。
“嗯……”她轻声说:“我已经休息好了,我们接着讲故事。然后,你再好好睡一觉,好吗?”
那怪物却并未像之前那样,乖乖应声。
雾色更深了些。
莫默和那长发男子明明近在咫尺,她却已经看不清他们的模样……
浓黑的雾色悄然卷了上来,似在她身上轻嗅。
刚刚才听说“黑潮”传闻的苏小安,此刻很难平静地面对眼前的怪物,浑身止不住地微微颤抖。
祂却是在她身上嗅了又嗅,良久,嫌恶地,低声说了句:
“好臭。”
苏小安:?????
只一瞬间,她的愤怒,压过了所有的害怕。
苏小安实在是生气——从小到大,有人说她是丧门星,有人说她孤辰寡宿之命,却是第一次有人说她臭!
要不是祂缠着她讲故事,她哪里会狼狈得大汗淋漓,好几天都不能好好洗一次澡?
她正想大声抗议——祂又低低开口了:
“别人的味道。”
苏小安怔了一下。
还没反应过来,那漆黑雾色凉凉卷上了她双手,就在莫默方才与她握手的地方,极缓地摩挲、轻蹭……
似某种细致的舔舐和清洁服务。
又似正留下某些她无法察觉的标记。
良久,祂退开一些,再次嗅了上来,仿佛在确认些什么。
——“可以。”祂满意道。
都是祂的味道了。祂想。
苏小安怔了许久,低下头,轻嗅自己的手心。
明明……没有任何奇怪的味道呀……
她还在不解的时候,那黑雾已再次攀爬了上来,安静地圈紧了她——悄悄地、满足地“拥抱”着她。
“下一个故事。”
那怪物低声提醒。
有一瞬间,苏小安觉得自己竟不似之前那样恐惧祂了。
她脸颊微微有些热,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觉那怪异的害羞逐渐褪去。
她启唇,声音仍有些不自在:
“那、那我便向下说了——”
“倘若……倘若你曾去过那些最封闭的村庄,便知道,有的人类,为了自己迷。信的神明,做出过些什么坏事来。”
“——那是一场祭祀,一场绝不该用人来做的祭祀。”
“可那一天,被作为祭品的,竟是一个女孩——”【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