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多么清冷的……熟悉的嗓音。
就在游戏里的昨夜， 她才听过这声音……
“冷、冷……”她结巴了半天，才说出那个呼之欲出的名字——“冷如焚？”
冷如焚，怎么会来这里？
不知何时， 绝杀和如风的身影悄然消失了。
他们同样认出了冷如焚的身份， 心知自己不是这BOSS的对手， 见他追着孟小草而去， 便趁机隐身暂时撤退了。
孟小草下意识就要掀开帷帽，抖了一下， 终究没敢直接掀开。
冷如焚，一个BOSS级的NPC， 怎么可能掺和玩家之间的事……
未免也太过诡异了。
一定有什么不对。
——难道是因为她接到的那个奇遇？
孟小草想了想，悄悄低下头，划开了私人面板——
【绝世奇遇：白日如焚】
【任务提示：丰饶村村长希望你去丰饶村以北的紫阳花海寻找阿炎， 询问他当初为什么要一人毁去各大门派。】
任务提示， 还是没有变。
它仍然没有被完成。
难道， 在这个任务完成之前，只要她遇到危险，冷如焚便会出来帮助她？
《血雨江湖》的绝世奇遇奖励异常丰厚， 出现的概率却极低，网上找不到任何攻略。
孟小草只能在内心胡乱猜测。
如果真是如此，她岂不是可以利用这一点，让冷如焚给她当保镖， 护送她平安抵达三生树……
她的心几乎是立刻定了下来，缓缓掀开了帷帽。
白纱飞舞缭乱。
其后显现出一个伫立着的颀长身影。
只见那人长身玉立， 一头如缎的白发随风飞舞，出尘的眉眼低垂，冷冷望着她， 眼里怒火熊熊燃烧。
——正是冷如焚本人。
孟小草哇了一声，瞬间切换成星星眼。
她的反应，似乎让冷如焚那莫名其妙的怒意缓和了些。
只见他闭了闭眼，硬生生压下了火气。
再开口，语气却还是不善——
“为什么到处乱跑？”
冷如焚冷声说。
“呃……”孟小草挠头，小声说，“我哪有到处乱跑？”
难道是在说她不好好留在丰饶村完成任务的事？
孟小草解释了一下：
“昨天我去找过你了，可任务还是没有完成……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冷如焚剑锋般的眉尾微微一跳：
“你来得晚了。”
“……‘晚’？”
孟小草不明白他的意思，像鹦鹉一样重复着他话里的最后一个字。
“叫你白天过来，没看到任务名字么？”
他额角青筋隐隐一跳。
“名字……”孟小草恍然大悟，“原来，奇遇的名字，是这个意思啊！”
她又低头看任务面板，果然，那个绝世奇遇的名字里，赫然写着“白日”两个字。
白日如焚。
这也太隐晦了……
冷如焚垂首，微微眯眼，视线在她手中的面板停留了一瞬，不着痕迹地移开。
孟小草似乎总是不觉得，和游戏里的NPC探讨游戏任务的名字这种事，有什么不对。
她兀自沉思着，光速脑补了冷如焚这段时间的完整经历：
“所以……阿炎你是又修炼了什么邪门功法，一到晚上，就会被另一个人夺舍？对吗？”
她像一个久未见面的老朋友，平静地询问他。
在孟小草的印象里，冷如焚已经不是第一次修炼一些邪门的武功。她记得，他的头发就是因此而变白的。
在《血雨江湖》十几年以来的剧情进展中，绝大多数时候，玩家们总是在努力地阻止冷如焚达成自己的奇怪目的……然而，却每次都棋差一着，在最后一瞬间失败。
于是，冷如焚一直没有死，一直是《血雨江湖》里的最大BOSS。
她的猜测，令冷如焚脸色微微一沉。
“你的话，太多了。”他冷冷说。
孟小草看他反应，便知道她至少说对了三四分。
昨日那个暴躁的“冷如焚”，果然不是冷如焚。
她弯了弯唇，没再追问下去。
只是，认真地，轻声向他确认：
“那你现在，就是真正的阿炎了，对吗？”
冷如焚闻言，瞳色一暗，望着她的眼神深了几分。
良久，他低低嗯了一声。
孟小草捧着脸，只觉得心底有一块地方变得软乎乎的：
“我居然这么幸运……”
女孩的脸庞小巧可爱，面容出落得分外楚楚动人。每当她看着他的时候，眼里总像是落着星星。
冷如焚望着她眼里的星光，动作微微一顿，眼底却是浮现一丝极阴冷的戾气。
他微眯着眼，视线在她脸上小幅度地快速逡巡，仿佛要捕捉到任何她在说谎的迹象……然而，却彻底失败了。
——她确实很高兴见到他。
没有任何假装的迹象。
可是……为什么……
为什么，却扔下“他”一人，那么多年以后才出现。
孟小草不是瞎子，读得懂冷如焚脸上逐渐显现的戾气。
然而……她却也明白，阿炎是反派设定——小小年纪便被屠村，长大后又多遭坎坷，后来则与世为敌——经历了那么多，他心底的戾气重，那必然是太正常了。
更何况，长得好看的人，就连生气的时候，也是那样的赏心悦目。
孟小草星星眼看着神色阴冷的冷如焚，眼底都是爱心泡泡。
——便错过了最佳的补救时机。
“——滚吧。”
冷如焚拂袖，转身便走。
孟小草一怔。
这一瞬间，眼前人的身影，竟与昨夜的另一个“冷如焚”，重叠在一起。
“等等，你的帽子！”她反应过来，下意识追了上去，扯住他衣袖，“……不对，阿炎，你还没有说，你来是做什么的？”
冷如焚身躯顿住，缓缓垂首，望着拉住他衣袖的那只小手。
这一刻的沉默，令孟小草有些莫名的不自在。
虽然，对方明明只是个NPC才对……
她缓缓收回手，想了想，把帷帽递给他，小声说：“呃，你的帽子……”
——还是说帽子的事吧，她想。
冷如焚低低哼了一声，没接。
下一秒，挺拔的身形，骤然消失在空气中。
他竟就这么走了。
孟小草呆呆站在原地，望了望手里的帷帽。
这个冷如焚，好像已经是第二次给她留东西。
第一次，是一朵晶莹美丽的三生花；第二次，是这顶帷帽。
帽檐边上，长长垂下的白纱，恰好可以遮住人的容颜，却又不至于令人看不清前路。
孟小草虽然并不觉得自己好看到需要每时每刻遮住脸的地步，可想想刚才那位如风的眼神，她还是咽了口唾沫，谨慎地把帷帽戴在了头顶。
这一行，还是尽可能少生事端的好。
她扫了眼任务面板。
果然，【白日如焚】的奇遇还是原样，没有丝毫变化。
即使又见了冷如焚一面，她仍未满足任务达成的隐藏条件。
阿炎不愧是阿炎，脾气是那样的阴晴不定。下次如果还能见面的话，她还得留心哄着点……孟小草心想。
——不过，还会有下次吗？
她估算了一下现实里的时间，觉得或许不会再有下一面了。
*
如风和绝杀走了，冷如焚也走了。
空荡荡的路口，只剩下孟小草一人。
她缓缓抬头，望了望这个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三岔口，长长叹了口气。
她身上仅有的20铜币，已经交给车夫，车夫却没有把她送达目的地……
她可不可以退钱。
孟小草的视线，掠过荒草丛生的古道，忽然落在那匹失去了车夫、停在半道上低头吃草的老马上。
这辆马车，是冷如焚刚才乘过来的。
都说《血雨江湖》自由度高……
那这辆马车……她能用吗？
孟小草也不管自己从来没有驾过马，就这么爬上了马车前侧，拎起缰绳，轻轻抖了抖。
马儿停下了吃草的动作，仰头轻轻嘶鸣一声。
“能走吗？”
孟小草问它。
马儿踏了踏蹄子，踏起一片细小的尘土。
然后，它竟果真迈开步子，缓缓朝前走。
木质车轮，嘎吱嘎吱转动。马儿一走，轻巧的马车，也被它牵着，缓缓向前行驶。
孟小草扶了扶帽檐，缓缓弯唇，露出一抹浅浅的笑容。
*
于是，孟小草便“赶”着冷如焚留下的马车，继续向三生树进发。
她不知道，就在她闷头朝前赶路的时候，她身后的丰饶村，以及《血雨江湖》的各大主城，早就已经杀疯了。
紫色巨手的话，仿佛是一颗投入湖面的石子，激起了层层浪花。
——只有每日结算，处于各个排行榜第一的玩家，才能离开游戏。
《血雨江湖》里榜单众多，令人眼花缭乱。
奈何玩家更多，榜首根本不够分。
一开始，各个玩家还偏安一隅——刷BOSS的刷BOSS，采集原料的采集原料，打竞技场的打竞技场，杀人的杀人……
渐渐地，他们逐渐组建了各自的队伍，队伍之间，又因为争夺资源，爆发了几次小型的冲突。
冲突中，几个实力弱的倒霉玩家被清出了采集资源地。
直到这时，人们终于发现，死掉的人，根本不会像正常游戏中那样，出现在复活点——
那么，他们究竟去了哪里？
所有玩家，同时回想起了那一幕——天空中出现的巨大裂缝，瞬间吞噬了剑客与全息主播飞烟……
恐慌于是蔓延开来。
人们开始谨慎起来，不再那么轻易地与摸不清实力的敌人发起冲突，以免自己受伤死亡。
可却有另外一些人，起了不一样的心思——
游戏里，杀人可不犯法。
知道死亡玩家不会复活，反而令他们更为兴奋……
更何况，比起辛辛苦苦地争夺榜单第一，杀死榜首的人，显然更容易些——哦，除了击杀人数榜首的那几位以外。
总之，玩家间的势力快速重组。
除去步高兴所在的纵横江湖以外，另一个名为暗夜杀手的帮会逐渐崛起，成为了《血雨江湖》里的第二大帮会。
暗夜杀手里的人，并不急着离开游戏，却集结在一起，四处招揽同好，为的正是围猎一些落单的孤狼玩家，以此取乐。
然而……
此时的孟小草，只是一门心思向着三生树赶去。
她并未加入任何帮会，甚至等级只有1级。
唯一拥有的，大概只有那个没头没尾的绝世奇遇了。
……还有冷如焚送的那朵三生花和白色帷帽。
第112章
马蹄声哒哒、哒哒地响。
轻巧的马车， 载着孟小草，嘎吱嘎吱向前行驶。
越是朝着地图上桃花村的方向走，周围便越是荒凉。整个地面仿佛被大火燎过， 寸草不生， 只有黑黄的焦土， 和一些早已枯死的残缺大树。
一开始， 她还有闲情逸致欣赏两旁枯树的形状。到了后来，实在是觉得没什么好看的了。
到处都是一片死寂的色彩， 着实令人心里止不住涌起难以抑制的悲凉。
孟小草松松牵着手里的缰绳，思绪一时有些恍惚。
她垂下目光， 取出包裹里的三生花，呆呆地看着。
这片土地是那样焦黑死寂，唯有她手里的这朵三生花， 晶莹明媚地盛开着， 与周围格格不入。
“花儿花儿……请你告诉我， 三生树也被烧毁了吗？”
她轻声问那花儿。
花儿不是NPC，当然不会回答她。
孟小草失望地叹了口气。
“你到底有什么用？”她晃了晃那花儿。
花身摇动。一瞬间，晶莹细碎的银色辉光， 自那三重花瓣上摇落纷飞，美不胜收。
一下子，竟将孟小草死气沉沉的眼底也映亮了。
孟小草立刻妥协：
“好吧，长得美， 也算是有用。”
她偏了偏头，将那花儿插进发间， 划拉开私人面板，找到一面虚拟的小镜子，开心地照了照。
——还不错。
适合提升她的遗容。孟小草想。
*
马车仍在向前行驶。孟小草昏昏欲睡间， 忽然看见，视野之中，出现一个蹦跳着朝她挥手的身影。
——好像是个玩家。
她精神一下子抖擞起来，扯了扯缰绳，低头在那马儿耳边说：
“停一下，在前面停一下。”
也不知是扯缰绳有用些，还是她的话有用些。那马儿行走的速度果真慢了下来，马上就要停在前方。
就在这时——
“如果我是你，从现在开始，不会相信任何玩家。”
一道清冷熟悉的声音，自后方响起。
这声音……
孟小草一怔：
“你、你没走？”
她回头，便看到那个不知何时坐在马车里的身影。
——冷如焚。
狭窄简陋的马车，因冷如焚的存在，整个变得辉光闪闪，仿佛一下升级成了皇帝的金座驾。
她眼睛亮了亮，开心地看着他。
冷如焚目光落在她落满星星般的眼眸，神色莫名地又更冷了些。
“走。”他沉声说。
马儿显然更听他的话。
马蹄声快了些，哒哒哒地向前跑，飞速掠过那个努力朝孟小草挥手的玩家。
孟小草瞪大眼。
“他好像在求助。”她说。
在这个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路旁，她不用脑子也能想明白，那个人为什么要在路边努力拦马车。
“你能帮他？”冷如焚反问。
“那当然，我有马车呀。捎他一程，不是什么难事。”孟小草说。
冷如焚轻嗤一声：
“你的马车能帮他。”
啊……
孟小草瞬间明白了冷如焚的意思。
他的意思是，如果她停下车，马车会被夺走，留在那里无助地蹦跳着拦车的人，就会变成她……
“现在已经这么残酷了吗？”她喃喃着说。
孟小草忍不住朝着后方张望。
只见那个努力拦车的玩家，在原地气得跳脚，一边朝她比中指，一边高声咒骂着什么，手里的长剑咣咣砍着一旁的半截枯树桩。
好暴躁的玩家。
如果她果真停了下来……
孟小草缩了缩脑袋，不敢再往后看。
“这个世界，向来如此。”冷如焚淡淡道。
——她知道，他为什么会这么想。
孟小草眼睛弯了起来：
“阿炎经历过的事，确实太残酷了。”
毕竟有国家和法律的存在……她所处的现实世界，就算一样的趋利避害、弱肉强食，总不会时常有草菅人命的事情发生。
可这《血雨江湖》里的故事，却是真正的腥风血雨。
冷如焚小时候曾经躲在草垛里，眼睁睁看着至亲之人一个个死在所谓名门正派的刀下……人性的至暗一面，早已深深烙刻在他的脑海之中。
冷如焚眸色一深，低声说：
“都是假的。”
孟小草一怔，偏了偏头，好奇看了他一眼：
“阿炎也知道，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么？”
《血雨江湖》里的NPC，居然已经这么智能了。
冷如焚勾唇：
“事情是假的，人性是真的——弱肉强食，捧高踩低……喜、新、厌、旧。”最后四个字，他说的时候，看着她背影，微微咬着牙。
咦……
不愧是反派。孟小草心想。
就算知道游戏里发生的事都是假的，也依然不相信人性呢。
她摇摇头：
“现在的人，胆小的多些，不会做太过分的事。”
比如她——哪怕遇到事情，也只会龟缩起来，是很少会想着斗争、索取……或是伤害别人的。
“胆小的，只有你罢了。”冷如焚冷声说。
孟小草挠挠头：
“打住啊，再往下，就属于人身攻击了。”
冷如焚嗤笑了声。
如她所愿，他转开了话题：
“三生花，好好收着，别让人看到。”
孟小草一怔，摸了摸别在耳后的三生花，顺手将它取了下来。
原本，她还想别着它离开这个世界呢。
却是个了不得的宝物么？
“这是做什么的？”她好奇地晃了晃花朵，又摇出一片银色的星辉，“真好看。”
“别问，”冷如焚说，“时候到了，你就会知道。”
孟小草哦了一声，把三生花收回包裹。
她犹豫了一下，没告诉他，她可能活不过几天了，未必能等到他说的“时候”。
——冷如焚，应该不会知道什么是全息游戏舱和营养液吧。
她还得解释。
要是她对他唧唧歪歪太多，让他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对自己的NPC身份产生不满，掀了《血雨江湖》的皮，跑到外面去作乱，可就不妙了。
孟小草胡思乱想着。
虽然知道这些事情都不大可能发生……她仍然紧紧闭上了嘴。
“你想说什么？”
冷如焚却是极敏锐地瞥见了，她动作里闪过的片刻犹豫。
孟小草摇摇头，扫了一眼周围死寂的枯树林，胡乱糊弄他：
“这里是起过山火吗？怎么到处都焦黑一片的。”
冷如焚微微眯眼，似乎看穿她岔开了话题，却并没有追问下去。
他望着孟小草闲闲倚在车前赶车的背影，低声说：
“我烧的。”
“哦……诶？”孟小草一惊，支棱起身躯，回头看他：“不是……你烧这个干什么？”
“想烧。”他说。
“……”孟小草无语。
这家伙，是在呛她么？
她长长叹了口气：
“不想说就算了。反正我也能知道——按照《血雨江湖》的剧情逻辑，你肯定是又在搞什么大阴谋，然后被玩家险险阻止了。”
冷如焚微微勾唇。
他没有反驳。
更没告诉她——
这片土地，是很久很久以前，她离开后的某一天，他烧的。
那一天，整个《血雨江湖》的工作人员都懵了，紧急停服，维护了整整三天三夜，还是没能把地图上的原始数据调回来。只能将错就错，放几个NPC在周围，用他们的话语，胡乱找补了一下地图焚烧事件。
——正是从那天开始，《血雨江湖》，才有了《‘鬼’雨江湖》的传说。
*
天色一点点暗了下来。
游戏里的时间比现实中过得快得多，孟小草觉得还没有过太久，仍是到了傍晚。
玩家们大都集中在主城、村落和一些密集的资源点。这周围荒无人烟，还长满了鬼影般的枯树。
孟小草有些害怕天黑之后死寂般的世界，不由得咽了口唾沫，轻声问：
“你要走了吗？”
冷如焚低低嗯了一声。
孟小草本想叫冷如焚陪着她。可想到一到夜晚，他就会换芯子，换成那个凶巴巴的家伙……她还是咽下了嘴里的挽留。
“那你白天……还会来吗？”
她小声问。
“会。”
笃定的回答，让孟小草放下心来。
“那你一定要记得过来。”
她认真叮嘱。
——看起来，分外不舍的模样。
冷如焚唇角悄悄地勾起，片刻后，像是想到别的什么，不到一秒，又狠狠垂了下去。
“前方有一个村庄，但这里比村庄安全。”
冷如焚冷声说。
“啊……”
这是叫她不要再赶路的意思吗？
孟小草轻轻扯了扯缰绳，叫马儿停下，它便听话地停了下来。
“可是，这里好黑啊……”
她喃喃着说。
夜色下，枯树林那一道道遒劲的枝节，宛若贪婪狂舞的鬼影，包围着她……每当她转开眼，便觉得那些影子要抓下来，抓向她。
冷如焚动作微微一顿。
他闭了闭眼。
他默许甚至支持那家伙做的所有事……唯独不想，让祂入侵他和她的世界。
“忍着。”他冷声说。
孟小草扁了扁嘴。
“进马车里来，暖和些。”冷如焚说。
孟小草闻言，心情比刚才好了些。
她弯了弯唇，一点头，乖乖越过车轼，躬下身，一溜烟钻进马车里，坐在冷如焚的对面。
“你走吧，阿炎，”她小声说，“明天一定要记得过来，阿炎。”
一声声阿炎，让冷如焚的脸色，骤然软化下来。
他郑重点点头。
孟小草还想说些什么，下一秒，对面那清冷挺拔的身躯，却已彻底消失在她面前。
——连一根头发丝也没给她剩下。
孟小草缩进马车的最角落里，脊背贴紧了车身。
天已经彻底黑了下来。
今晚没有星星，天空只升起一轮赤红的血月。
血月映照下，整片枯树林，更像一片森然乱舞的鬼影……
孟小草郁闷地望着车窗外，没忍住，悄悄叹了声气。
第113章
如果登出键没有消失， 这种时候，孟小草一定会光速下线，估摸着等到游戏里的白天， 再重新上来。
可偏偏， 她现在没得选。
只能熬着。
有一瞬间， 孟小草甚至想要无视冷如焚的提醒， 直接把马车赶去前面热闹些的村庄，再做其他打算……
可这时， 她又会想起一些零星的画面——譬如绝杀那凌厉的双刺，如风那兴味的眼神……还有刚才路上那个暴躁玩家， 咣咣猛击在树桩上的长剑……
万般念头，化作一声叹息。
“唉……”
她幽幽叹了一声。
“冷如焚，倒舍得把你一个人扔在这里。”
熟悉的声音， 骤然在她面前响起。
只是这一次， 语气却有些微妙的差异。
孟小草说不清那种奇异的感觉， 这个“冷如焚”的话语，似乎总是透着股目空一切的狂气。那是一种不知从何而来的，对他人由衷的蔑视。
她打了个激灵， 猛然抬头。
只见“冷如焚”已坐在她对面。
与正主白天那冷冰冰的神态比起来，“冷如焚”神情狂傲不羁，透着难掩的邪气。周身略微泛起的紫光，为他隐隐笼上一股不祥的色彩。
“你……你到底是谁？”
她忍不住战栗了一瞬。
“冷如焚”低低笑了：
“你们总要问我这个问题……只有他知道， 一切尽在不言中。”
他……
“冷如焚”口中的他，自然是冷如焚本人了。
好像……相处得还挺和谐。
孟小草莫名有些放松下来， 身躯后靠在椅背上，轻声说：
“恭喜。”
“冷如焚”冷哼一声，眼尾如刀锋， 掠过她面容：
“有什么好恭喜的。”
孟小草晃晃脑袋，瞎说：
“高山流水，知己难遇。你们相处得不错，我当然要恭喜。”
见“冷如焚”脸色臭了些，她挠头：
“怎么，难道你说的不是冷如焚？”
“冷如焚”低低哼了一声，却并未反驳。
孟小草便知道，她猜的是对的。
她笑了笑：
“阿炎平时没什么朋友，总是独来独往。虽然不知道你从哪里来，带着什么剧情任务，以后是不是还要给他下刀子……但是，有你陪着他，多和他说说话，也还是好的。”
顺便，今天晚上，也能陪陪她。她想。
“冷如焚”眸色暗了暗，神情变得有些复杂。
“我来这里，可不是来陪冷如焚的。”他说。
孟小草将这句话解读为口是心非：
“好好好，不是来陪阿炎的。”
“你……”
“冷如焚”闭了闭眼，额间青筋微微跳起，狠狠拂袖，站了起来。
孟小草察觉他要走，连忙死死扯住他袖子：
“别走。”
别把她一个人，留在这鬼影森森的地方……
“冷如焚”袖子被扯住，回过神，斜睨了她一眼。
微眯的眼眸，掠过她微微颤抖的瞳仁、起伏不定的胸口……像是透过她的躯壳，看穿了她的内心。
“哦豁……”
“冷如焚”凝视着她，忽然笑了：“怕黑，怕鬼……”
孟小草还没来得及思索他话中的深意，只觉周围瞬间一暗，“冷如焚”的身躯猛然扭曲起来，化为一个半透明的虚影，咧开青紫獠牙，猛地朝她袭了过来。
孟小草惊叫一声，踉跄着后退，撞在了马车内壁。
“桀桀桀……”
“冷如焚”看着狼狈的她，笑得开怀。
孟小草从没听到过这样诡异的、讨人厌的笑声。
“你……”
她蜷在马车角落，指尖不知因气愤还是惊吓，止不住颤抖着，怎么也停不下来。
半天，牙缝里终于挤出一个字：
“滚……”
语气中的愤怒，“冷如焚”动作一顿。
邪气四溢的目光，忽然定定看着她。
视线掠过她不住颤抖的指尖，紧抿的柔嫩唇瓣，水光盈盈，却透着薄怒的瞳孔……
忽然，浮现一丝怪异的兴味。
咕咚——
奇异的吞咽声响起……
孟小草只当是自己的幻听，晃了晃脑袋，便用力别开脸，拒绝被这个讨厌的家伙打量。
谁想，那修长冰凉的指尖，竟挑起她下巴，将她转了回来，面对着自己。
孟小草被迫看着“冷如焚”的脸。
那样清冷绝美的轮廓……她本该那样喜欢的轮廓。
此时此刻，看起来却那样陌生，甚至令她有些难以抑制的恐惧。
孟小草头一次发现，原来，她喜欢的，可能不只冷如焚那绝美的外表。
换了个芯子，怎么就这么让人讨厌呢？她想。
冷如焚啊冷如焚，你到底练了个什么邪门武功啊……能不能把这家伙赶走……
郁闷之间，对面的“冷如焚”一点点凑近她面前，直到看见孟小草的神情，由厌恶恐惧，变得有些局促慌张。
他微微勾唇。
像是有些满意。
“你干什么……放开我。”她慌乱地说。
即使她不大喜欢冷如焚躯壳里的另一个人，可当那张过于美丽的皮囊一点点靠近……她仍是止不住地感到羞赧。
这可是……她年少时喜欢极了的冷如焚啊……
咕咚——
就在这时，孟小草再次听到，那种令她毛骨悚然的异响。
“冷如焚”眼底，浮现一丝奇异的贪婪。
咕咚——
咕咚咕咚咕咚——
他神情迷蒙了一瞬，贪婪的视线，染上一丝困惑，晃悠着，落在她微微颤抖的柔软唇瓣。
咕咚——
孟小草大脑有些宕机。
直到那张脸彻底贴近……
他忽然张口，一口咬住了她的唇。
她瞪圆了眼，整个人僵在原地。
“冷如焚”像是完全不在意她的僵硬，将她压在马车角落，吮吸着她口腔的每一寸柔软，微合着眼，整个人看起来沉醉不已。
这个全息游戏太过逼真，神经末梢传来的每一个信号，都是那样真实……孟小草只觉得自己是真的被人咬住了唇瓣，恶狠狠地吮吸……
她眼里漾起水光。
她想要将这家伙踹开，又怕伤了阿炎的躯壳……半天，竟反而哪里也没法动，只能被他压着，彻底地舔吻。
良久，“冷如焚”抬起头来，咂了咂嘴，眼底浮现一丝奇异的餍足：
“他最想做的事……竟这般美味。”——
作者有话说：话说，不知道该不该剧透，不用担心站错男主……
第114章
“你……你……”
孟小草捂着滚烫的唇瓣， 又气又羞地后退，身后却已是坚实的车壁。
她大脑缺氧，几乎要喘不过气来， 只能咬着牙根， 气鼓鼓地瞪眼前的人。
“叫我‘魇’。”
——“冷如焚”忽然开口。
孟小草一怔。
“冷如焚”——不， 魇笑了：
“以后， 你会常常见到我。”
常常……
见到他？
……救命。
孟小草两眼发黑，双腿一软， 砰然坐在了马车座椅上。
“什么反应？”魇恶狠狠地挑眉，飞扬的眼尾， 睨着她满脸郁闷的模样：“怎么，我没他好看？还是没他强？”
他冷冷哼了一声：“第一次见到我的时候，你可不是这模样。”
根本……不是这样的逻辑……
一开始， 他明明是以冷如焚的样子出现的。
孟小草想要大声反驳对方， 却又深深怀疑， 眼前这个自称“魇”的家伙，根本就听不懂人话。
千言万语，化作两个字——
“……闭嘴。”
她有气无力地说。
“哼……”魇笑了， “无知的人类，你应当求我多开口。”
“……”
孟小草扶额。
哪里来的中二病患者？
她虚脱地倚在车壁，两眼发直，不想再同他说一句话了。
魇见她万念俱灰的模样， 反倒像是觉得更加有趣，薄唇勾起， 身躯朝她贴了过来。
孟小草余光察觉那片白中透紫的阴影靠近，不由得抬手，死死抵着他胸口， 阻止他继续凑过来。
“你到底想干什么啊……”
她欲哭无泪道。
头一次，她庆幸自己只在全息舱里留了十分之一瓶营养液。
再多留些，她不知道要被这家伙纠缠多久。
魇的目光落在她微微颤抖的唇瓣，眸色深了些，掠过一瞬奇异的紫芒。
——咕咚。
孟小草头皮发麻地望着他，忽然发现，那张本属于冷如焚的面容上，深黑透紫的眼眸，竟是竖瞳。
“你……你的眼睛……”
她一惊，眨了眨眼，那双眼便已恢复为正常的模样。
而那清冷绝美的面容，仍是不由分说地逼近。
孟小草连忙闭上眼，阻挡这无形的美貌攻击。
那人动作一顿。
于是，便又俯身下来，彻彻底底尝了她的唇。
“可以……多留几天……”
半晌，魇退开一些，喃喃着自言自语。
孟小草抬袖，来回用力擦拭着湿漉漉的唇瓣，眉毛拧成一个死结：
“啥？”
接地气的用词，一定可以破坏暧昧的气氛……她泄愤般擦着唇。
魇却只冷冷哼了一声，微微勾唇：
“三十天内，所有玩家，将被《血雨江湖》吞噬。而你，作为其中最美味的人类……我将留你到最后一刻。”
说这话时，魇的嗓音混沌了些，不再似冷如焚原有的声音那般清冽。
孟小草愣了一会儿。
她一时分不清，他是中二病发作乱说话，还是果真与丰饶村那只紫色大手有什么关系……
想了一会，却是也想不出什么结果。
良久，只翻了个白眼：
“我不会留到三十天之后的。”
等她抵达三生树，营养液告罄，她那躺在全息舱中的躯壳，便会逐渐失去生命体征……
才不会和他纠缠三十天。
“你倒是对自己挺有信心……呵呵。”
魇显然误会了她的话，以为她要同众人争夺排行榜第一的位子。
孟小草叹了口气：
“信什么心……如果一直无法登出游戏，过不了几天，我就会自然死亡了。”
想到这里，她露出一抹极淡的笑容，眼尾弯弯地看着他。
眼里带着与她年龄不相符的、过于超脱的平静。
魇微眯着眼看她。
黑紫的眼眸，有一瞬，化为极细的竖瞳。
下一刻，他似是从她身上看到了什么，眼尾扬起，桀桀笑了：
“——渺小的人类，永远无法看清，自己身在何处。”
孟小草额角一跳，长长叹了口气。
她想叫他去看看精神科医生，想了想，没敢开口。
只是有气无力地说：
“好的，好的，渺小的人类知道了。”
冷如焚啊冷如焚，你究竟是练了什么邪功？
这究竟是哪个策划用脚写的剧情……
孟小草敷衍打发的情绪太过明显……魇神色难看极了，狠狠哼了一声，拂袖欲去，片刻又想到些什么，扯开一抹邪气四溢的笑容：
“过不了多久，你便知道……我的厉害。”
悄悄地，孟小草唇角，一点点弯了起来。
噗嗤——
她忍不住笑了一声。
魇动作顿住，紫色竖瞳定定望着她，神情一点点扭曲起来，眸中燃起暗色的火焰。
孟小草察觉不对，连忙轻咳一声，止住笑意，老老实实低下头：
“对不起。”
“哼——”
魇望着女孩低垂的头颅。此时她看起来那样顺从、恭敬，仿佛刚才的嘲笑和冲撞是另一个人做出来的事……恼怒的邪火被那一声道歉瞬间浇息。他恶狠狠拂袖。
孟小草只觉得一阵罡风拂过，整个人被那猛烈的气息吹得五官扭曲，忍不住闭起眼。
再睁开眼时，车厢已经空空荡荡，只余一阵紫黑的残光。
“……”
孟小草挠挠头，看着空荡荡的车厢。
魇拖着冷如焚的身躯，来搅合了一通。夜依然漫长，可莫名地，一时间，她竟不像刚才那样恐惧。
只是……
回想起刚才那家伙顶着冷如焚绝美的皮囊，强行啃她的那两下……她一时竟不知道，该好好地回味，还是狠狠地用袖子把嘴唇擦掉一层皮。
尴尬间，一阵奇怪的声音，自马车外响起。
“这荒郊半道的，怎么有辆马车停在这里啊……”
一道粗犷的嗓音响起。
孟小草怔了一下，正想探头出去告诉那人这里有人，忽然想起冷如焚的提醒——
冷如焚说过，前面的村庄，虽然热闹，却并不比这个荒凉的路口安全。
而说话的这人，似乎正是从那个村庄的方向来的。
她咽了口唾沫，一下子不大敢出声，屏住呼吸，往那马车的角落藏了藏，想让那浓郁的黑暗包裹住自己。
然而，她的动作极轻微，响动却莫名稍微大了些。
——《血雨江湖》是个全息游戏，便也意味着，这里的风声、摩擦声……一切的细节，都比非全息式的游戏更加逼真。
而孟小草只有1级。
由于等级优势，高级玩家更容易在低级玩家面前隐匿自己的声音和气息，相应地，低级玩家，便更容易暴露自己……他们发出的声音、散发的气息，在高级玩家眼里，都会被放大好几倍。
“嗯哼？车里……有人呢。”
另一道阴柔些的嗓音响起。
那人显然听到了孟小草的响动，秀气的长剑，轻巧地挑开了马车轿帘，探向孟小草藏匿的角落。
“躲在那里做什么，还不出来见我？”他低声说。
细细的剑身，流窜过一抹蓝色的辉光——那人对着她所在的方向蓄力，显然是在读条，准备释放高伤害的致命技能。
孟小草心里咯噔了一下，咽了口唾沫，便抱着琴跳了出来：
“别打我！我只是个治疗！”识时务者为俊杰……她心里默念着。
拿着长剑的那人秀气一些，是个紫阳。他穿着一身规整的深蓝长袍，长发梳成了髻，细长的眼尾仿若柳丝，若有若无地打量着她。
“1级……”那紫阳喃喃着说，语气慢悠悠的，“什么用也没有。杀了也没什么经验……大熊，给你吧。”
孟小草一怔。
她扭过头，见ID叫大熊的那名魁梧男子，举着一只重锤踏了过来，他粗粗瞥了黑暗中的孟小草一眼，没眨眼，便将那重锤朝她抡了过来……
“不、不是吧？”
孟小草瞪大眼。
1级也杀？
这些人，疯了吧？
她咽了口唾沫，反身跳上前方的车轼，滚落在地面上，险险避开了大熊的重锤。
——砰，马车因这一锤，碎了大半。
孟小草目瞪口呆地看着瞬间残缺的马车。
周围没有什么更多的障碍物……见大熊追了上来，她便只能绕着那半截马车躲。
“呵……”那长剑的紫阳见她逃窜，似是觉得好笑，也不阻止，也不上前帮大熊的忙，只是闲闲看大熊抡着笨重的重锤追她。
孟小草躲得头皮发麻。有一瞬间，只想被那重锤砸死得了，什么三生树也别去了。
——这个游戏，玩得真累。
她叹了口气，果真停在原地不动了。
“哦？”那紫阳挑眉，饶有兴趣看着她，“不跑了？”
孟小草咽了口唾沫，瞥了一眼那紫阳的信息。
ID：静夜雪
等级：36
帮会：暗夜杀手
暗夜杀手……
这是个什么帮会，一点也不吉利的名字。
眼看着大熊抡着大锤朝她走来，孟小草忍不住长长叹了口气，抱着琴，瞎说一通：
“你们不知道我是谁吗？”
“嗯哼？”那紫阳一掀眼皮，轻弹了下剑尖，懒懒看着她，眼神像是在看一只跳火圈的小丑。
而大熊停住脚步，抡起的重锤也静止在半空中。他歪了歪头，一脸凶煞的面容，浮现一丝困惑——
“你谁啊？才1级，你能是谁啊？敢骗爷，待会把你碾成肉渣子！”
孟小草指了指自己头顶的ID，闭了闭眼：
“这个ID，难道你们不觉得眼熟吗？好好看看，仔细想一想。”
她一边说着，一遍忍不住腹诽——
魇那个家伙，还说什么要留她到最后一刻。
果然是瞎说。
她要是不给自己想办法，早被那重锤砸成肉饼了……
第115章
幸好， 孟小草的一番话，一时定住了那个抡着重锤的大熊。
他拧着粗黑的眉毛看她，像是在纠结该不该继续下手杀她。
孟小草咽了口唾沫， 说：
“昨天的绝世奇遇——全服通告， 你们应该看到了吧。”
一旁的紫阳——静夜雪轻哼了声：
“那又怎样？你的绝世奇遇， 关我们什么事？”
他眼睛睨着她， 笑得弯弯：
“——杀了，下一个就能轮到我了吧。”
孟小草心脏咯噔跳了一下。
这人十分不好糊弄。
可她却还得尽力糊弄……
她叹了口气， 缓声说：
“正是【白日如焚】——这个影响全服剧情进度的绝世奇遇，锁定了所有玩家的退出键。如果不完成奇遇， 没人能离开《血雨江湖》……”
大熊动作一顿，重锤架在后背，转头与静夜雪相视一眼。
孟小草努力让自己看起来镇定自若， 接着向下胡诌：
“退一万步说， 哪怕你们都是亡命之徒， 进了游戏，就再不打算离开……却也该好好想想，登陆游戏之前， 你们全息舱里的营养液，还剩下多少？排行榜第一的位子那么少，就算有一天能轮到你，你又能撑到那天吗？早在玩得尽兴之前， 你们的身体就已经因为营养不良而休克、死亡……”
“——杀了我，就再也没人能活着离开游戏。”
她咽了口唾沫， 轻声说。
咚的一声，大熊的重锤，落在了地上。
他扭头看静夜雪：
“她说得有点道理啊……副帮， 怎么办？”
静夜雪，原来是暗夜杀手的副帮主。
他瞥了眼微微发抖的孟小草，懒懒挑眉：
“我像是那么好骗的人么？”
孟小草揪着衣襟，长长叹了口气：
“我也不知道，要怎么才能让你相信。”
静夜雪轻轻哼了声，抬手划了下私人面板。
孟小草正踌躇间，面前弹出一个提示框：
【[静夜雪]邀请你加入帮会[暗夜杀手]，是否同意？——[是/否]】
她愣住了。
“进帮，”静夜雪轻笑，“我倒要看看，你的绝世奇遇，最后到底会是个什么东西。”
——孟小草明白了。
这个名叫静夜雪的紫阳，对她身上的那个奇遇起了好奇心。
“你还没告诉我，这个帮会是干嘛的……”她小声说。
好歹有个自我介绍吧？
“帮会名，很难懂么？”静夜雪说，“当然是杀人的。”
“……”
孟小草不想进任何帮会。
更何况，还是个杀气这么重的。
可她抬头瞥了眼大熊那明晃晃的重锤，心底纠结了一下，还是颤颤巍巍点了同意。
私人面板中弹出一连串消息：
【欢迎加入[暗夜杀手]。帮会在线人数：76/93人。】
【帮众A：哟，是个天音妹子。欢迎入帮！】
【帮众B：什么时候一起去丰饶村炸鱼？听说还有一帮不会升级的新手在那里转悠呢。】
……一串闲聊和欢迎信息划过。
满目陌生的名字中，忽然出现一个熟悉的ID——
【[如风]：这么巧，小草。你是来找我的吗？】
如风发来一个好友请求。
如风……居然也是这个帮会里的。
孟小草头皮一阵发麻，点了忽视好友请求，不再看那帮会里的消息。
静夜雪见她还算爽快地入了帮，满意点头，柔声说：
“奇遇完成前，你要是悄悄退帮，【暗夜杀手】将集体追杀你。”
他说这句话的语气太过温柔，以至于孟小草有一瞬间，没听清话中那森然的杀气。
良久，她终于反应过来，抬头望着黑洞洞的天空，叹了口气，颓然点点头。
*
静夜雪满意地带着大熊离开了，两人继续朝着她来的方向扫荡。
孟小草站在原地，望着残缺的马车，沉默了一会儿，牵起那匹NPC马儿，继续朝前走。
一人一马，沿着幽暗小道，缓缓向前。
没走两步，便听到马儿低低嘶鸣了一声，身后传来一声熟悉的嗤笑。
孟小草额角一跳。
她也不回头，就这么接着向前走。
“【暗夜杀手】是个有趣的帮会，你倒是会挑。”
不知什么时候，魇吊儿郎当斜躺在马背上，单手托腮，黑紫的眼眸掠过她的背影。
孟小草其实并不大了解这个帮会。
可若是魇觉得有趣……那就一定不是个好东西。
再联想起如风和静夜雪的行事作风，她便大概能猜到，他们平时都会做些什么事。
可这，并不是最重要的——
孟小草有气无力地，微微咬着牙：
“所以……刚才我差点被那家伙拖着重锤抡死的时候，你一直都在旁边看热闹？”
魇桀桀一笑：
“那不然呢？”
他声音低了些：
“你已拥有那么多东西，总不能万事都……”
最后几个字，他咬得极轻，孟小草什么也听不清。
她叹了口气，嘟囔一句：
“你就给我画大饼吧。”
魇极轻地笑了一声。
笑声掠过孟小草耳际，她耳后莫名痒痒的。
不知何时，晨光悄然自天边泛了出来。
淡淡的白线，染亮了夜空的边缘。然后，是淡粉的朝霞。
魇已经沉默了好一会儿。
孟小草没见过魇这么消停的样子，好奇地扭过头，想看看他现在的模样。
没想到，却对上一道极其森冷的视线——
马背上那人，仍是与刚才如出一辙的清冷俊美面容。
脸上的邪气却彻底消退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铁青的神色。
孟小草怔了一下，停住脚步。
马儿也随着她的脚步停下。她瞪大眼，盯着那道端坐在马背上的白衣身影，有些不确定地，轻轻叫了一声——
“阿……阿炎？”
*
天已经亮了。孟小草觉得，眼前的躯壳，应当已换成阿炎了才对。
可是……又有哪里不对。
冷如焚，他怎么会用这样森冷的眼神看她？
确切来说……是看她的唇瓣。
孟小草犹豫了一下，抬手摸了摸嘴唇，确定那里没有趴着一只蜘蛛或是蜈蚣一样令人毛骨悚然的东西，心里终于有了些底气，声音也大了些：
“你可算回来啦！”她高兴地说着，眼底又泛起一片亮晶晶的星星。
冷如焚闭了闭眼。
反复回味着她热情期盼的眼神……良久，眼底森冷的寒意，才彻底压了下去。
“他做了什么？”
他直直盯着她略微肿起的唇瓣，简洁地问。
孟小草明白，他说的“他”，是魇。
魇做了什么？他来找她说了一番令她云里雾里的话，又莫名其妙啃了她的嘴巴两次。
还说这是冷如焚最想做的事。
孟小草叹了口气，有一瞬间，觉得这一定是魇对她开的恶劣至极的玩笑，便不打算告诉冷如焚。
她别开眼，轻声说：
“他说，他叫魇。”
冷如焚眼底越发的冷，说话的语气，也像笼上一层千年寒冰——
“我问，他，对你，做了什么？”
他一字一顿地说。
第116章
冷如焚的眼神， 冷得像冰。
孟小草曾经在电脑屏幕之外，无数次见过这样的眼神。可当他活生生地站在她面前，用这样森冷的眼神望着她， 她还是忍不住狠狠打了个寒颤。
她嗫嚅了一会儿， 垂头丧气地低下头：
“他啃了我……的嘴巴。”
冷如焚那骨节分明的大手， 骤然突起几条青筋。
浅白的霜气， 自他右手结了起来。他狠狠一挥手，那霜气化为冰锥， 疾冲出去，深深扎进了一旁的地面。
孟小草望着那道几乎彻底没入泥土的锋利冰锥， 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她记得，冷如焚的人物设定里，有强烈的洁癖。
他是不是一想起自己的躯
壳竟然吻过她， 便觉得脏得不能要了……
可是， 更吃亏的人， 明明是她哎……
孟小草想要提醒他这一点，瞥见他铁青的面色——以及袖口腾起的道道霜气，终究把话咽了下去， 没敢开口。
令人窒息的沉默，笼罩了下来。
孟小草抵不过沉默，率先小声开口：
“那个，其实你……好好洗洗， 就可以了的。”
冷如焚瞪了她一眼，嗓音有些哑：
“那你便任他……那样做？”
孟小草莫名有些心虚， 低声说：
“我没反应过来……否则，才不会让那家伙得逞呢。”
或许，他的身体没碰到她， 冷如焚也就不会这样生气了吧。
孟小草不敢看冷如焚此时的面色，叹了口气，扯了扯缰绳，重新牵起马儿，缓缓向前走。
冷如焚也不说话，就这么静静坐在马背上，任她牵着马儿，带着他一直往前去。
走了一会儿，孟小草低声问：
“阿炎，那个魇，究竟是什么人？他说的话，让我云里雾里的。”
冷如焚低声说：
“怎么，对他很好奇？”
他的这句话，是微微咬着牙、一字一顿说的。
孟小草听出他语气有些不对，却没多想，只点点头说：
“我感觉，他有一点……不像人。总之就是很奇怪。”
她回过头，望着冷如焚莫名放松了些的面容，有些担忧地，轻声问：
“阿炎，你不会是招惹到什么脏东西了吧？”
冷如焚微微勾唇：
“什么是脏东西？”
孟小草想了想，打了个比方：
“比如什么鬼魂啊，或者是那种修炼千年的妖精、执念残留的东西化成的精怪……什么的。”
她记得，那个魇的眼睛，有时会变成竖瞳。
难道，是爬行动物变成的妖怪么？
《血雨江湖》里的玄幻元素用得很克制，除了曾经的那片古桃林以外，她其实没有在其他场景见过妖精和怪物之类的东西。
“……”冷如焚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有些不自信地问：“我算脏东西么？”
“啊？”孟小草瞪大眼，回头看他：“阿炎，你怎么会是脏东西？不许这么说自己！”
冷如焚却是没说话。
良久，轻飘飘一抬眼，望着前方的晨光，低声说：
“前面就是无名村了。那里龙蛇混杂，务必多加小心。”
孟小草也抬头朝前望去，只见朦胧的晨雾里，地平线的尽头，隐约浮现一个古色古香的村落场景——
“什么呀……还远得很呢。”
她小声咕哝一声。
“……”
冷如焚略微别开眼，虚虚看向道旁的枯树。
孟小草叹了口气，还是加快脚步，朝着那村庄所在的方向赶了过去。
*
无名村的前身，正是多年前被大火烧毁的桃花村。
只是，重建后，这里已彻底换了一波人。
孟小草来的时候，恰好撞见无名村的早集。
道两旁，铺着各式各样的小摊、板车。她能看到新鲜的蔬菜瓜果、谷粮干货，还有一些村民自己做的衣裳、小玩意等等。
她牵着马，兴致勃勃地看着NPC们热情地叫卖，来往的顾客讨价还价，心想真是热闹极了。
——哪怕是虚拟的，也表现得那样热闹。
忽然，她的视线，定在一个妇人的摊位上。
那是一块摊在地上的干净蓝布，上面摆满了整齐精致的布艺品。其中，有一只可爱的小人偶，穿着一身繁复白衣，披着如缎的银发，脸颊胖乎乎的，颊边还抹着两朵浅浅的红晕——不是冷如焚又是谁？
孟小草眼睛亮了一下，蹲了下来，问那NPC：
“可以摸摸吗？”
那妇人一笑：“当然可以。”
孟小草将那小偶拿了起来，举在冷如焚旁边，比对了一下。
人偶傻乎乎地笑着，它的一旁，是冷如焚向来冰冷的脸。
孟小草噗嗤笑了一声：
“好可爱……阿炎，你会这样笑吗？”
“……不会。”
冷如焚瞥一眼那人偶，脸色软化了些，目光柔柔望着她。
那妇人NPC笑眯眯地说：
“喜欢吗？这个是成对的哦，还有一只，要一起看看吗？”
孟小草咦了一声：
“成对？”
她不记得，冷如焚有官配CP呀。
难道是民间自己胡乱嗑的一对？
她没多想，好奇地点点头。
妇人于是笑眯眯地，从身后的竹筐里掏出另一只女性小偶。
只见那只女性小偶，穿着一身精巧的小花裙，长发梳成了发辫，搭在身后，脸颊圆乎乎、红扑扑的，笑得可爱极了。
冷如焚望着那小偶，动作一顿，视线飘忽了一瞬，忽然别开眼。
“呀，这不是玩家吗？”孟小草看着那小偶背上背着的古琴，笑了，“还有琴呢？我也有——”
她转过身，瞧了瞧自己身后背着的[聆音]。
过了这么久，她的聆音和她一样，还是1级。
NPC妇人似是看到她背后的古琴，笑眯眯地说：
“这位女侠，我看你颇有眼缘。这双小偶，不如便送给你，你看如何？”
孟小草一怔。
NPC妇人仍是先前的表情，笑眯眯看着她。
这妇人，是个普通NPC，没有载入太多的反应模式，无法做出太复杂的行为。
却不知为什么要忽然送她礼物。
孟小草点点头：
“谢谢你。”
面前弹出一道提示：
【你获得：[小偶：阿炎]x1，[小偶：她]x1。】
这个女性小偶，居然没有名字。
孟小草没看到名字，便无法从其中窥探到任何相关的剧情……她有些失望地叹了口气。
片刻后，却是将两只人偶举了起来，想了想，把阿炎的那只小偶，递给了冷如焚：
“送给你。”
冷如焚顿了一下：
“你留着。”
“……？”孟小草困惑道：“你不喜欢吗？和你好像呢。”
冷如焚说：“那是送给你的。”
孟小草偏了偏头：
“可是……”她快死了，留着这小偶，也没有什么用了。
还不如给冷如焚做个留念。
……可他却不肯收。
她正苦恼间，只见冷如焚神色忽然凝了一下，白衣翩飞，从马上飞掠下来，提着她的领子，拎到一旁。
咻——
尖细的风声呼啸而过。
只见一道森冷的寒意，险险掠过她身侧，插入身后的地面。
孟小草扭过头，定睛一看，竟是一根挂了倒刺的利剑。不由得倒吸了口凉气。
“救命啊……要打起来啦……快跑啊……”
一时间，摆摊的众NPC惊叫起来，纷纷收摊逃跑。没一会儿，整个早市便空了大半，只剩下几个反应慢些的，哆哆嗦嗦收着摊。
“什么人？”
冷如焚冷声说。
无人回答。
孟小草站在冷如焚身侧，侧耳倾听，听到几声窃窃私语——
“什么情况啊……[暗夜杀手]的杂碎，身边怎么会有个冷如焚？”
“这挂开大了吧？”
孟小草抬头望了望头顶。
她的ID[小草]旁边，有一个血红的双刺标志——正是[暗夜杀手]的帮徽……
估计是[暗夜杀手]的帮众们四处做坏事，引起了众怒，玩家们集结在一起，讨伐他们来了……
可是，她很无辜啊……她什么也没做，还是被那个静夜雪威胁入的帮。
孟小草郁闷间，躲在暗处的几个玩家，仍在窃窃私语：
“有把握吗？没有就撤！”
“NPC而已！就算是BOSS，能跟在1级玩家身边，肯定是大大削弱过的。我们上！”
孟小草咯噔了一下。
她扭过头，拉着冷如焚胳膊：
“快跑啊！”
冷如焚拧眉：“跑什么？”
“他们要杀我！”孟小草急得不行，却和冷如焚根本说不通。
他那挺拔的身子飘然立在地面上，她是拖也拖不走。
冷如焚冷冷哼了一声：
“怎么杀。”
“怎么杀，当然是……”孟小草正要说下去，忽然察觉前方四五个方向，闪过几道极细的寒芒——
又是箭！
《血雨江湖》里，唯一使用弓箭的门派，就是弦月山庄。
来人约莫是一个远程小分队，里面起码有六个用弓箭的弦月。
孟小草知道这箭自己躲不过去，也就干脆地没躲，直勾勾揪着冷如焚的袖子，瞪着飞来的箭。
冷如焚也没躲。
箭矢发至，他极轻地拂袖。只听一阵叮叮当当的金属碰撞声响起。那六根锋利箭矢，竟被他瞬间攥在五指之间，一挥手，全部朝着来时的方向疾射回去。
孟小草震惊，忍不住低低赞叹了一声：“厉害！”
就这……她还跑什么？
当然是紧紧
跟在冷如焚身边了！
就冷如焚这身手，别说去三生树了，就算是在整个《血雨江湖》里绕圈，怕是也能横着走。
只是……
他好像有严重的洁癖。
孟小草想起他方才的质问，忽然反应过来，连忙松开拽着他衣袖的手，眼观鼻，鼻观心，假装自己什么也没做。
“……”
冷如焚斜斜睨了她一眼，本该极凉的眼底，染上一点莫名的火气。
那跳跃的火光，将一片森冷的杀意，硬生生冲出个豁口。
“躲什么？”
他闭了闭眼，微微咬着牙，尽可能柔声地问。
第117章
孟小草抖了一下。
她没敢看他眼睛， 垂下脑袋，光速说：“对不起！”
“别用道歉敷衍我。”
冷如焚咬牙切齿。
孟小草一怔。
敷衍他……
她……果真在敷衍他么？
她恍惚了一瞬，望着冷如焚冰冷透着薄怒的鲜活面容， 有一瞬间， 分不清他究竟只是个NPC， 还是个活生生的人。
冷如焚……是个NPC的吧？
就算她时常沉迷于他的美貌……他却连个活人也不是， 只是一连串数据所表现出来的人物模型与其反应的总和罢了。
她承认，她心里一直明白这一点。正因如此， 她其实从来不愿意探寻他内心深处的真实想法。
——人造的东西，总是有纰漏， 经不起深挖。
一旦纰漏出现，看似鲜活的模型，便会瞬间坍塌， 再也承载不起她的爱意。
若问得多了， 只会彻底毁掉自己一厢情愿的幻想， 再没有更多的好处。
更何况，她马上就要死了……
如果可以，她仍是希望在闭上眼前的最后一刻， 仍能沉浸在这种虚拟的快乐之中。
她的心愿是那样小，只要闭上眼，便可以做到……
于是，她微微别开眼， 轻声说：
“阿炎，我没有敷衍你。”
“孟小草……你真是好样的。”冷如焚冷声说。
这话听起来可不像夸奖。
孟小草轻轻抿唇。
她还想说些什么， 却听见那箭矢去处，传来几声惊呼——
“大半管血都空了！”
“Bug吧？这BOSS，怎么一点也没被削弱？”
“这、这就是《‘鬼’雨江湖》么……”
“怎么办， 要不要撤？”
那头集体沉默了一瞬。
片刻后，发号施令的人，恶狠狠道——
“叫几个T和治疗，先把冷如焚引开，再处理那个[暗夜杀手]的杂碎。”
她——暗夜杀手的，“杂碎”？
孟小草眼前一黑。
她加入[暗夜杀手]，只不过是不想死在大熊的重锤底下。
怎么到了城镇里，还有人因为帮会名字而追杀她呢……
“阿炎，你听到了吧？他们要……引开你，再杀了我。”
她转头望着冷如焚，可怜兮兮地说。
“……”冷如焚深深看了她一眼，“你欠我的，拿什么还？”
孟小草心神微微一荡。
她恍惚地睁大眼，定定望着冷如焚雾蒙蒙的双眼，试图在那里找到一丝真挚的情意，却一时看不真切。
——这应该是剧情策划写出来的台词吧。或是游戏里的AI即时生成的。
孟小草想。
这么一想，心神便瞬间定了下来。
她笑眯眯说：
“你想要什么都可以呀。以身相许？还是刚才的那两只小偶……嗯，我好像也没有别的什么东西了。你说呢？”
冷如焚神情冷酷地定了一会儿，瞳孔微微放大……
良久，一甩袖。
白衣翩飞。他猛然转过身，背对着她，冷白的耳后，泛起一抹可疑的红晕。
“帷帽，戴上。”
他冷声说。
“那个……帷帽吗？”
孟小草反应过来，连忙从包裹里翻出之前冷如焚送她的帷帽，戴在了头顶。
她瞥了一眼帷帽的物品说明：
【[冷如焚的帷帽]：冷如焚赠予你的帷帽。每日有30分钟隐身效果，隐身时无视一切技能攻击。今日使用次数：（0/1）】
下边还有一行小字：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
孟小草偏了偏头，没怎么多想。
——这帷帽，居然可以隐身呢。她之前完全没有注意到这个功能。
孟小草戴上帷帽后，便跟在冷如焚身后。
不多时，果然有几个玄甲和少林出现，试探着攻击冷如焚。
玄甲和少林，都是《血雨江湖》中的防御系门派，防御力强、血条厚，能够扛住BOSS的高额攻击，还能吸引BOSS的攻击，将BOSS强行引到其他地方。
她盯了一会儿那几人头顶的信息，忍不住揉了揉眼睛。
他们头上顶着的帮会名，竟是[纵横江湖]——步高兴曾经邀请她进入的那个帮会，同时也是如今《血雨江湖》的第一大帮会。
难怪，他们能够快速组织起来，对抗[暗夜杀手]。
冷如焚的视线掠过那几个看起来特别靠谱的玄甲和少林，微微蹙眉，低声说：
“跟紧我。”
孟小草信任地点点头，用力嗯了一声。
冷如焚身形一顿，修长指尖微微一颤。
耳后的红晕，更深了些。
孟小草只当他在运功，不由得攥紧拳头，大声说了句：
“阿炎，加油！”
冷如焚没说话，只是郑重地，缓缓点点头。
*
[纵横江湖]，不愧是《血雨江湖》全息服的第一大帮会。
快速叫来的几名少林和玄甲，都不是泛泛之辈。
孟小草粗看了几眼，便明白他们同昨日的绝杀和如风一样，使用的并不是系统自动释放的技能，而是凭借自己实打实的反应能力在作战。
她有些担忧地抬眸望了面前的冷如焚一眼：
“阿炎，对面那么多人……你可以吗？”
“《血雨江湖》里，不存在我应付不了的状况。”冷如焚淡淡道。
他语气平静笃定，身躯飘然而立，话语间隙之间，游刃有余地将玩家们的攻击化解开来。挥袖之时，破土而出的冰锥，攻击着他们的薄弱之处。
眼看着那几个玄甲和少林的血条，上上下下来回蹦迪，却怎么也没有清零，孟小草便知道，纵横江湖一定是叫来了几个大治疗，在后面为他们疯狂加血。
——冷如焚，似乎被这些玩家缠住了。
防御系门派特有的嘲讽技能，来回吸引着冷如焚的攻击，让他无法快速抽身离开。
孟小草有些担心。
游戏里的一天过得极快。天很快就要暗下去，不一会儿，冷如焚的身躯，就会被魇彻底占据。
孟小草捉摸不透魇那家伙的性格。他似乎很喜欢看热闹，一定不会像冷如焚那样挡在她面前。
更不会像冷如焚这样，对玩家手下留情。
——是的，她早就看出来，冷如焚，并没有使出全部的力量。
从一开始，他似乎就不怎么杀人。
无论是昨天的如风、绝杀，还是现在他面前的这些玄甲和少林……冷如焚的反击，总是恰到好处地，让他们受了重伤，却没有死掉。
这绝不是个巧合。
——思及此，她更知道，决不能拖到魇到来的时候。
“阿炎，我来帮你。”孟小草说。
冷如焚身躯一顿，瞥她一眼：
“别做傻事……你才1级。”他提醒道。
是啊……
孟小草咽了口唾沫，望着自己头顶上的那个光杆似的“1”字，第一次觉得，它是那样碍眼。
“1级，也可以帮！”
片刻后，她握拳道。
“……”冷如焚说：“你给我好好坐着，别乱动就是贡献。”
孟小草扁了扁嘴。
她虽然等级很低，但是再怎么说，她现在，也算是[暗夜杀手]的人。
就算她打不过等级高的人……拱火还不容易么？
这么想着，她划开私人面板，点开帮会聊天框，在一连串吹水闲聊之中，插了一句话：
【[小草]：[纵横江湖]的人在无名村逮
着[暗夜杀手]的人就杀，是1级也不放过啊！】
【[小草]：快来人啊！杀疯了！杀疯了！】
【帮众A：什么玩意？他们的人被我们杀得不敢踏出主城，现在去那种偏僻小村找我们的麻烦？】
【帮众B：兄弟们组起，来活了！】
【[静夜雪]：呵呵……可以，没其他事的全部进组。】
【[如风]：组我！】
孟小草咽了口唾沫，没敢回他。
[暗夜杀手]成立的初衷，约莫就是四处挑事杀人。
她一喊，无所事事的各帮会成员，很快组了几个团，往无名村杀了过来。
冷如焚瞥一眼前面莫名其妙便开始混战的玩家身影，沉默了一会儿。
良久才说话：
“……你叫来的？”
孟小草嗯了一声，小声说：
“快到晚上了，我想和你再好好待一会。”
冷如焚身躯微微一顿。
他缓缓转过身来，轻轻撩开她的帷帽，粗糙温暖的大手，极轻地，触上她脸颊。
此时此刻，她在其他人面前隐身不可见，他却无视了这层隐身，触碰到了她。
孟小草脸颊，微微有些热。
她有些害羞地别开眼，低声说：
“他们打不过了，会自己跑回安全区，怎么说，也比待会对上魇强。”
——她竟看穿了，他隐隐的担忧。
冷如焚只觉得心口的位置一点、一点烫了起来，仿佛他果真拥有那个属于人类或其他碳基生物的部位。
他低低叹了一声：
“有时，我会后悔。”
孟小草一怔，脸上红晕褪去，刷地变得惨白。
他……他要说什么？
他要对她说，更深刻的事了么？
她怔怔望着他，眼底逐渐染上深深的惊恐：
“阿炎，不要……不要说。”她喃喃着，一点点后退。
她所喜欢的冷如焚……
她所喜欢的，那个《血雨江湖》的反派BOSS，那个从小被屠了村、后来逐渐黑化的，美丽的、冷酷的、洁癖的，她无比熟悉的反派BOSS……
倘若他有其他的、她从未获知的、不愿接受的另一面……她怎能保证，自己喜欢的那具皮囊，依旧如她想象的那般纯粹、张扬而热烈？
冷如焚见她反应，眼底深深暗了下来。
暗到极点——他竟微微勾唇，浅浅笑了出来。
他那森冷得令孟小草感到陌生的眼眸，直视着她惊惧交加的眼，一字一顿说了下去：
“有时，我会后悔，为何要亲手开启那个潘多拉魔盒，直视那不可直视之物，将祂引至这里——为我，留下你们。”
第118章
孟小草呆呆望着冷如焚。
潘多拉魔盒……
不可直视之物……
这些名词， 绝不可能出现在一个全息武侠游戏的NPC词库里。
“——都说了，不要告诉我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良久，她回过神来， 猛然捂住耳朵， 掉头朝着村外狂奔。
冷如焚望着她逃也似的背影， 纤长眼睫微合， 剧烈抖动了片刻。
良久，那优美的下颌线缓缓收紧。
他暗暗咬住牙关， 恨恨道：
“你这虚伪的、磨人的小东西……”
*
孟小草奋力朝前跑啊跑，跑啊跑， 唯恐冷如焚跟在自己身后。
不知跑了多久，她跑出了无名村村口，被一条宽阔的小河拦住了去路， 这才停了下来， 怔怔望着平静的河面。
夕阳之下， 水波微荡，映出女孩小巧可爱的下巴，一双漂亮的、怔忡的杏眼。
多么熟悉的面容。
她从没想到， 自己会后悔，以真实的面容进入到《血雨江湖》里。
她原将这游戏当成了虚拟的、漂亮的棺木，试图安放她死前最后一刻的意识。
却想不到，这里的一切， 与她固有的认知完全不同——美丽的棺木活了过来，就算比她记忆里更加完美、令人垂涎， 她却只觉得惊悚。
孟小草自觉只是个普通人，她不想进入计划外的陌生世界，面对任何陌生的问题。
一开始， 游戏的退出键消失，她只觉得事不关己。
可当冷如焚出现在她面前，越发靠近她，却越发的鲜活、越发诡异莫测的时候，她的心底，只剩下无尽的惶恐。
——是叶公好龙么？她想。
或许确实如此。
从一开始，她所爱的，便只是一个被编织出来的美丽幻象而已。她从来都坦诚地面对着这一点。
怎知那幻象，有一天竟私自活了过来？
还有了那么多她从来不曾了解的另一面……
她抿着唇，呆呆看着河面，良久，眼眶红了些，冒出一滴透明的、干枯的眼泪来。
她抹掉那眼泪，心底似乎有些悲伤，却又并不知道自己究竟是为什么而哭。
就在孟小草对着湖面发呆的时候，身后传来一道熟悉的、试探的声音：
“小草？”
孟小草一怔，回头便看到如风站在她身后不远处。
不知何时，帷帽的隐身效果已经消失了。如风便看到了她。
“你怎么没同意我的……”好友请求。如风原本似乎想质问她，看到那两圈红通通的眼眶，语气一下子软了些，低声问，“被纵横江湖的人欺负了？”
孟小草摇摇头：
“有冷如焚在，[暗夜杀手]的人又来得及时，他们欺负不了我。”
“冷如焚……”如风深深蹙眉，“被你处成了朋友？昨天攻击我们三个的白衣人，就是他吧？”
昨天冷如焚气势汹汹朝孟小草掠了过来，他们又溜得快，没看到后来发生的事，还以为冷如焚昨天只是要攻击她。
孟小草没解释，只轻轻点头。
她视线一扫他身后，空无一人，不由得问：“绝杀呢？”
他们两人连击杀数都一致，怎么会分开行动……
如风叹息一声：
“昨天紫手结算，他是击杀数榜第一，已经离开了游戏。”
孟小草没什么太大的情绪，低声说：
“恭喜啊。下一个，就轮到你了吧。”
话才说完，一阵怪异的感觉，丝丝缕缕从心底升起。
冷如焚所说的“潘多拉魔盒”“不可直视之物”，莫名再次跃入她脑海。
孟小草偏了偏头——
紫色大手……魇……被锁定的退出键……每日结算和离开游戏……
一切……怎么怪怪的……
如风点点头，微微一笑：
“今晚，是我。不过午夜才会进行结算。小草，还有什么要我帮忙的，现在可以告诉我。我可以最后为你做一点事。”
孟小草一时有些感动。
她原本觉得如风不怀好意，可在他准备离开游戏的前一刻，竟只想要帮她的忙，不求任何回报。
“谢谢你的好意。”孟小草摇摇头：“不过我不需要帮助。”
如风沉默了一会儿，叹息一声：
“小草，你的防心，未免也太重了。不可否认，第一次见面，我的确是想杀你……可是后来，冷如焚打伤我们那会，你还回过头来替我们加血……我们也该算是战友了才对。”
孟小草有些紧张地咽了口唾沫，没说话。
她曾被人骗走了所有的家当……怎么可能还那么大大咧咧、毫不设防呢？
她反驳不了如风的话，只好沉默着。
如风想了想，低下头，从包里掏出几颗经验丹，递给孟小草：
“这个送给你，吃下去，能升个二三十级的。我没见过你这么佛系的玩家，而且，居然能活到现在。”
他低低笑了声：
“刚才赶到无名村的时候，我还以为你已经被[纵横江湖]的人乱刀砍死了呢。”
孟小草有些不好意思地接过，轻声道了声谢。
如风叹了口气，瞥了眼她头顶的等级：
“真担心你活不过今晚。”
片刻后，他望了望天边逐渐升起的血月，又咕哝两声：
“绝杀那小子也是，说好了出去后要立刻给我补充营养液。我看了一下，还是小半瓶。真不靠谱。”
孟小草静静听他说着，嘴角浅浅露出一抹笑容。
如风内敛的性格，其实和她有点像，却比她好一些——至少现实里，还有绝杀那么个朋友。
不像她，过得纯粹的糟糕透顶。
孟小草轻声说：
“说不定，终于离开游戏，他忍不住多庆祝了一会儿。还没赶到你家呢。”
如风笑笑：
“少给他找补。我们可是室友。”
他俩的感情……可真好呀。
孟小草也轻轻笑了。
笑着笑着，笑容却是僵在了脸上：
“等、等等……你是说，你们两个是室友，他却到现在都还没给你补充营养液？”
如风嗯了一声，无所谓地说：
“没事，今晚我也离开游戏了。”
孟小草心底掠过一丝不好的预感……
如风仍在小声咕哝：
“这两个号都是老板的，遇到这种事，不知道出去要怎么交代……”
孟小草直愣愣望着他，脱口而出：
“不要被结算……”
“什么？”如风一怔。
“不要被结算！”
她低声说：
“这个游戏出了问题……无论是在游戏里被杀死，还是结算的时候，作为排行榜第一成功离开游戏……或许都是一样的结果。”
“从一开始，那个紫色大手，就在玩弄我们。”
“它或许，从头到尾都没有想过，要放玩家离开。”
如风定定立在原地，神色变得有些难看。
他不想相信她的话……可直到现在，绝杀都没有按照约定，为他补充营养液……
如风微微颤抖地划开个人面板。
只见击杀数榜单上，第一名是他自己，击杀人数已达到923人；而第二名，到现在还只有357人。
“来不及了……”他喃喃着说。
孟小草心里一紧，有些担忧地望着他。
如风叹了口气，徒然重复着：
“来不及了……”
“如风……”
她不知该说些什么安慰他，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
半天，挤出一句乱七八糟的话：
“至少……《血雨江湖》，是个好玩的游戏……”
“是啊，”如风释然笑了，低低重复着她的话，“至少，《血雨江湖》，是个好玩的游戏。”
孟小草再听不到如风的声音。
血月彻底升起的一瞬间，如风脚底下，出现一个紫色的黑洞，里面影影绰绰，映着现实世界的高楼广厦、无尽的车水马龙。
如风怔怔望着脚底下那虚幻如美梦的紫色黑洞，身躯就这么直直坠落下去——
吞没如风的那一刻，紫洞骤然闭合，恢复为茂盛的草地。
——咕咚。
她听到一声莫名熟悉的吞咽声。
一切又恢复了正常的模样。
孟小草呆呆望着那早已无影无踪的紫洞，倒退两步，猛然跌坐在地上。
如风……就这么消失在她眼前……
潘多拉魔盒……
不可直视之物……
孟小草无法控制自己不回想起冷如焚曾经说过的话。
“阿炎……魇……究竟是什么？”
她低声喃喃着，声音同她的身躯一样，止不住颤抖着。
“——啧，吓成这样？”
熟悉的声音，忽然在耳边响起。
孟小草顿时身躯僵硬，动弹不得。
那声音微微有些沙哑，好似刚刚饱食一顿，餍足无比。
——冷如焚……不，是魇。
不知何时，他那泛着淡淡紫光的白衣身影，出现在她身后，高大的身躯笼罩着她，下巴轻轻搭在她肩头。
“我很可怕么？”
在她耳边，魇桀桀笑了。
好讨厌的笑声……孟小草想。
可这一刻，她却是一句怼他的话，也不敢说出口。
“如风……呢？”
她颤声问。
“……呵呵呵……”
魇笑得那样得意，仿佛因她此刻的恐惧而分外快乐。
他用那本属于冷如焚的大手，轻轻扭过她的脸颊，略微垂首，细细品尝她无比柔软的唇瓣，直到她浑身冷得像冰，不住哆嗦着。
良久，他低低喟叹一声，缓缓抽离开一些，满足地舔了舔唇瓣，低声蹦出两个毫无意义的字眼：
“你猜？”
“我不猜。”
她抿了抿唇，用力别开脑袋，抬手擦拭着唇瓣。
魇轻哼一声：
“若有为他担心的余力，不如担心担心你自己……竟在这里与别的男人私会。冷如焚，可气得不轻呢。”他在她耳边呢喃。
“他气成那样，连我……都被他感染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逐渐有些混沌重叠，蕴上一丝令人捉摸不透的怒意。
恐惧如一只大手，不知不觉揪紧了她的心脏，让她无法呼吸。
可孟小草一个快死的人，害怕到极点，反而竟多出一些莫名其妙的勇气来。
她有些艰难地开口：
“你是你，他是他，不要混为一谈……你这家伙，究竟是从哪里冒出来的？滚回去，别待在阿炎的身体里！”
魇动作顿住，缓缓仰头，望着天空。
这一瞬间，白衣之下，那挺拔的身躯，深深颤抖了一下。
难捱的沉默，令孟小草有些忐忑。她却是紧紧咬住唇，不肯发出一点妥协的声音。
良久，他竟是贴着她气鼓鼓的脸颊，哑声笑了：
“你可知，你生气的模样，最合我的胃口……”
第119章
孟小草原本只是暗暗地生气， 魇那么一说，更是几乎要气晕过去。
可她越是生气，肉眼可见地， 魇反而越是兴奋。
咕咚——
咕咚——
他低低喘。息着， 一声声令人毛骨悚然的吞咽声不断响起， 硬生生浇息了孟小草即将沸腾的怒火。
咕咚——
终于， 在那吞咽声再次响起的时候。
“……我不气了。”
她有气无力地说。
“不是……孟小草，就这？”
魇果然不满。他身形一虚， 骤然移动到她面前，下一秒， 化为一个半透明的狰狞虚影。
一只青面獠牙的厉鬼，对她高声咆哮。
阵阵阴风自那厉鬼口中涌出，将孟小草的头发吹得乱糟糟的。
她先是下意识抖了一下。
下一秒， 叹了口气， 扯开一抹勉强配合的笑容。
“没意思……”
魇一挥袖， 咬牙切齿道：
“孟小草，你给我有点骨气。”
孟小草说：
“你离我远点，我浑身都是骨气。”
魇冷笑一声：
“人类的美德， 不该是诚实么？”
这几天以来，他可从没见过她浑身都是骨气的时候。
孟小草说：
“好的，从今天起，我被你开除人籍。”
“……”
魇定定看了她一会儿。
良久， 低声说：
“冷如焚，怎么会喜欢你这样的人？”
孟小草微微颤抖了一下。
冷如焚……喜欢她？
倘若年少时， 她知道这件事，一定会很开心吧。
可现在，她已经长大了。
冷如焚是她记忆中最亮眼的那道月光， 却照不亮她的前路。
而她，也不认为一个将死之人，值得他那珍贵的喜欢——无论那躯壳里究竟是另一个人，还是别的什么妖精怪物。
她轻轻别开眼：
“他瞎了。你别学他。”
“桀桀桀……”魇又发出那令人讨厌的笑声，“你不让我学，我偏要学。”
“你……”
孟小草忍不住用一种看怪物的眼神看着魇。
——她和魇，根本说不通。
索性不说了。
她轻轻叹了口气，低下头，划开了私人面板，打开地图扫了一眼。
三生树，离这里已经不远了。
马儿丢了，也没关系。
她可以用双脚走过去。
她举着地图，左转右转，对好了方向，便不再管那个莫名其妙的家伙，迈步朝前走。
血月之下，女孩抱着古琴，孑孓而行的背影，看起来是那样孤单寂寥。
——还有些莫名其妙的、他无法理解的执拗。
他以为，不该在孟小草这种人身上出现的执拗。
魇定定望了一会儿，莫名觉得喉间有些异样的干渴。
……是食欲吗？
有点像，却似乎有些不大一样……
魇不是很能确定，那种与饥饿略微不一样的感觉究竟是什么，只当自己太喜欢那女孩的嘴唇，无时无刻不想品尝它。
孟小草没走两步，便觉身后一阵凉风，阴魂不散地向她扫来。
魇掠了过来，飘在她身旁。
他和冷如焚，果然有许多不一样的地方。
魇似乎不是很喜欢用脚走路。在马车或是亭子内的狭小空间还好，一旦到了需要长时间行走的时候，便像个鬼魂一样的飘着。
比如像现在这样，氤氲着雾气，飘在她身旁，朝她晃悠着，凑过来、荡过去。
孟小草抿了抿唇，抱紧古琴，低头看脚下的路，不理他。
越是向着无名村外面走，地上茂盛的杂草，一点点变得稀疏，最后又成了她无比熟悉的焦土模样。
孟小草叹了口气，有些担心，到了三生树那里，也是这样一片焦黑的样子。
她记忆中那片美丽的古桃林，那棵巨大的、晶莹繁茂的三生树，难道都一并被冷如焚烧掉了么……
孟小草有些不安，脚步也不由自主加快了些。
“为什么非要去三生树？”魇问她。
“不关你的事。”
孟小草轻声说。
魇微微勾唇：
“从来没有人类，敢这样对我说话。”
孟小草呼吸一窒，翻了个白眼：
“你忘了，我已经被你开除人籍。”
“……”
魇无语了片刻，眯眼盯了她一会，良久，忽然明白些什么，飘至她面前，一边随着她前进的速度后退，一边定定看着她，眉梢微挑，恶魔般低语：
“孟小草啊孟小草，你得顺着我，我才会对你失去兴趣……”
孟小草抱紧了琴，五官紧紧皱在一起，只想骂他一句有病。
又怕骂得越大声，他越是开心，更加缠着她不放。
她扁了扁嘴，咽下嘴里的话，铁了心的不开口。
魇静静等了一会儿，见她果真一句话也不对他说，眼睛转了转，似乎又在想些什么乱七八糟的法子。
孟小草没注意他逐渐诡异的眼神，只一心向前走。
走着走着，忽然一脚踏空，落入一个深深的土洞里。
一开始，孟小草还以为，这是无名村哪个猎户布下的陷阱，她不小心踩了进来。
直到落地的一瞬间，一个软弹的蹦床忽然从脚底下出现，把她硬生生弹上了高空。
孟小草真真是气笑了，升到半空的时候，忍不住大喊一声：
“魇——你是不是有病？”
魇得意地一笑，飞掠而上，将她抱在怀里，从那上下蹦跶的境地中解救出来，嘴里哼了一声：
“谁让你不理我的？”
孟小草此刻倚在他怀里，只觉得又气又委屈，刚才跟着那蹦床上下蹦跶了一会，心口又止不住砰砰乱跳，将那股委屈瞬间顶了上来——
她没挣扎，眼眶红了一圈，抬手揉了揉眼睛。
“哈哈哈哈哈，脆弱的人类！”
魇看到她的眼泪，还在那不识好歹地嘎嘎乱笑。
孟小草低下头，抹了抹眼泪，无声哭了一会。
“你怎么还不理我！”
魇终于绷不住了，怒上心头。
本属于冷如焚的，那清冷绝美的面容，扭曲着瞪她，违和极了。
孟小草哭完了，才转过头，平静地问他：
“你到底要我做什么？”
“当然是要你……”
魇正想说些什么，话到嘴边，竟语塞起来。
是啊，他到底要她做什么呢？
——他的确强烈地希望她做点什么，可他并不知道，自己所期盼的到底是什么东西。
“要吃了我，还是杀了我，你能不能痛快一点，别磨磨唧唧的，像个小孩一样？”
孟小草说着，推开他硬硬的胸口，从一脸愣怔的魇怀里跳了下来。
她深吸了一口气，低声说：
“等我到了三生树，不管你想吃想杀还是想埋，随便你。但是现在——不要挡我的路，在我面前唧唧歪歪的，OK？”
她抬头，定定望着魇那略微颤抖的紫黑色瞳孔，等待着他的确认。
魇神色忽然有些复杂。
他低头，望着她莫名倔强的神情：
“那你告诉我，三生树，究竟有什么让你非去不可的地方？”
孟小草微微抿唇：“告诉你，你就不再跟着我了？”
魇干脆地答应：“可以。”
孟小草正要开口，忽然顿住，有些狐疑地看着他：“你会信守承诺吗？”
魇唇角止不住上扬，眼底掠过一抹笑意：
“你猜？”
孟小草翻了个白眼，转身便走。
“喂……守！”魇飘了过来，拦在她面前：“我最是信守承诺了！”
孟小草极度怀疑他的说辞。
绝杀和如风，看起来已经被结算离开了游戏，其实恐怕下落不明。
更何况，还有那么多在不同榜单上被结算离开的人。
他们都以为自己回到了现实，其实却不知去到了哪里……
她要怎么相信他呢？
魇眼睛转了转，笑着说：
“你告诉我，我便不再缠着你。可好？我发誓。”人类不都是如此么。发誓，毁誓；发誓，毁誓……循环着，循环着。他想。
孟小草知道自己不能轻易相信他，可现在，却太想自己一个人静静待一会。
她轻轻叹了口气，妥协地，低声说：
“那只是……一份回忆而已。”
“——很久很久以前，我最后一次来到这里，那棵三生树，恰好为我下了一场雨。”
*
孟小草，并不是第一次想着“最后看一眼三生树”。
很久很久以前，她的父母离世不久的时候，孟小草，便曾经来过这里。
那时，她的想法，和现在一模一样——
最后玩一会游戏，最后看一眼冷如焚，看一眼那棵美丽的三生树，自己一个人静静地待一会儿。
然后，打开房间的窗户，站上窗台，从那里坠落下去。
——再没有任何的烦恼。
可那一天，就在她准备放下鼠标转身离开的时候，奇怪的一幕出现了。
一阵不该在古早游戏中出现的狂风吹来——满树晶莹摇曳的三生花，就那么摇落下来。
晶莹剔透的银色花瓣，一重重，一朵朵，在空中旋舞着，旋舞着，纷飞飘落在她身前。
——一场绝美的三生花雨。
那一刻，小小的孟小草，操纵着角色，站在这场漫天温柔的三生花雨里，只觉得美极了。
那是这棵树的唯一一次落花。
在那之前，她从未听说过；从此以后，也无人再见过。
仿佛，是为了安慰她而下的一场三生花雨。
——就在沐浴在那花雨中的一瞬间，莫名地，小小的孟小草心中，充盈起一股巨大的勇气。
鬼使神差地，她关上了那扇危险的窗户，抹掉眼泪，收拾好行李，跟那些人，去了完
全陌生的福利院，迎来了下一段不算艰难的、不好不坏的人生。
同时，那也是她最后一次登录《血雨江湖》。
*
——直到多年后的现在，她再次来到了这里。
她果真想死吗？
孟小草其实不知道。
她想，这个世界上，她再没有亲人、再没有能说一句话的朋友，是那样的孤单……应当是也再没有人能够劝慰得了她了。
可她风尘仆仆来到这里，若是能再见到一眼当年的景象。
或许，她会试着不顾一切活下去。
她一个人走了那么久、那么久，是那样的疲惫。
——可是，倘若有任何微不足道的奇迹发生，她便要抓住那根虚无缥缈的救命稻草，再苟活一天、一天，又一天。
第120章
*
“呵呵……呵……”
魇听完她的话， 先是低声笑了一会儿，没过多久，笑声越来越大——又变成那桀桀的、讨人厌的笑：
“就这？一场三生花雨， 就把你骗死骗活的？孟小草啊孟小草， 你可真好骗。别说是让那棵破树落花了， 哪怕是把整个《血雨江湖》碾成碎屑扬在你面前， 对我来说也是轻而易举。”
他话没说完，便微微扬起下颌， 斜过眼乜她，一副等着她求他的骄傲神情。
“……”
孟小草定定看了他一会儿， 心底忽然掠过一丝庆幸——此时此刻，魇正顶着冷如焚那张绝美清冷的脸蛋，否则她哪怕是只有一级， 也想出手结结实实暴揍他一顿。
——然后， 大概会被他像碾蚂蚁一样摁死吧……她想。
“我说完了， 滚远点。”
她毫不客气地说着，低下头，两眼盯着地图， 抬腿便走。
魇一怔，不服气地飘了过来：
“怎么，你不是想要那棵三生树下雨吗？我可以做到，为什么不来求我？像那些快死的人类那样……”
“……”
孟小草是一句多余的话也不想再和魇说。
可他是那样聒噪， 缠着她不放，在她耳边唧唧歪歪， 说些莫名其妙的话……
她闭了闭眼，尽可能温柔地说：
“不是说了，我把原因告诉你， 就不再跟着我了吗？”
“怎么会是跟着你呢？”
魇勾唇一笑，薄唇贴在她耳旁，压低声音，一字一顿地说：
“真巧，我也要去三生树啊。”
孟小草叹了口气。
她就知道，这家伙会食言。
完全在她意料之中。
——算了。
她轻轻甩甩头，调整了一下呼吸，决定无视掉这个聒噪的家伙，继续向前走。
然而，没走几步，便觉一阵狂风从背后掠了过来。
她那1级的单薄身躯，几乎要被这阵狂风吹离地面……下一刻，一个凉丝丝的怀抱却从后方包裹过来，将她留在了怀中，随着那狂风向高空荡去……
孟小草心脏漏跳一拍，下一秒才发现，她已被魇抱在怀里，飘在了几百米的高空中……
“你……你干什么？放我下来啊！”
孟小草脸颊又红又白，止不住挣扎起来。
她怀疑这个魇的脑子有一点认知障碍，才见几面的人，又是亲嘴、又是抱来抱去的。她骂他的时候，他也开心得不得了，从来不像个正常人……
现在一言不合，又把她抱在怀里，往天上飘。
他那如缎的银色长发，随风掠过她面前，轻挠着她脸颊。
孟小草的心扑通扑通狂跳。她忍不住向下望，自高空俯瞰《血雨江湖》那广袤辽阔的土地，却又止不住担心，魇会突然松手，就这么把她扔下去。
——他太有可能这么做了。
思及此，她忍不住咽了口唾沫，用力闭上眼，双手紧紧搂住魇的腰身，把头埋在他怀里，再不敢往下看。
“这么简单的事情，为什么要那么麻烦。就你那两条小短腿，要走到猴年马月？”
魇不屑地说。
孟小草很想说，首先她的腿不短，其次她一点也不觉得麻烦……
可想到她此时被他抱在半空中，只要他一撒手，她就会变成一团肉渣——她竟是半个字也不敢反驳。
她葱白十指揪紧魇的衣角，脑袋死死顶着他胸口，浑身止不住颤抖着，鼻尖越来越酸。
魇显然没注意到她的异样——他太习惯于见到人类的恐惧，或许甚至以为那才是常态。
他轻哼一声，下降之前，将孟小草轻轻提了一下，以便更好地抱在怀里。
也就是在这一瞬间，他微微一怔，缓缓低头，看着自己不知何时已经濡湿的胸口。
“喂，这有什么好哭的？我在帮你！懂？”
魇脸色黑了下来，恶声恶气地在她耳边说。
见她仍是颤抖着不敢抬头，魇心底莫名涌起一股恶气，大手就那么一松。
孟小草只觉得拥着自己的宽阔怀抱骤然消失，自己开始在高空中自由落体。
她脸色惨白，更是死死闭上眼，身躯蜷缩在一起。
魇在她耳边低低哼了一声，语带嫌弃地说：
“真怂！”
孟小草抿着唇，只能颤抖……
直到不知何时，那凉丝丝的怀抱重新接住了她，稳稳落在了某处地面——
“睁眼。”魇说。
孟小草难以相信，自己竟然没有被魇摔死。
她眼睛颤颤巍巍睁开一条缝隙，双手却仍忍不住紧紧揪着那人的衣襟，膝弯也哆哆嗦嗦的，双脚迟迟不敢落地。
魇望着怀里那人颤抖揪紧他衣襟的嫩白十指，微微眯眼，唇角勾起一抹了悟的邪笑。
孟小草对自己此时所处的位置，没有任何的期待。
可睁眼这一瞬，满树银白晶莹的花儿，缤纷撞入她眼里。
她惊呼一声，满心的恐惧，骤然消失，心底只余朝圣般的狂喜。
“这里……这里……”
她难以置信地捂着嘴，望着周围的三生花。
此时此刻，他们竟然站在三生树的树干上。
头顶，面前，四周，都是辉光闪烁的晶莹三生花。它们重叠绽放着，一簇簇，一朵朵，拥着一双修长的人影，真真美不胜收。
“哼哼，这不就到了！”
魇微微扬头，用下巴看着她。
某一瞬间，周身邪气不再……倒像是一只等待她夸奖的小狗。
“你……”孟小草呆呆望着他。
孟小草很想问他，为什么要专程带她来这里。
可这一刻，三生树的银色辉光，遮掩了他身上紫黑的不祥气息……
魇站在那满树银辉下，那张本属于冷如焚，却与他截然不同的、张扬恣肆的脸，头一次让她的心脏砰砰跳动起来。
女孩晶亮的眼底，落满了三生花的辉光，闪闪地望着他。
魇知道，她时常用这样的眼神，看着冷如焚。可当他向她表明身份之后，他竟再也没有见到。
——咕咚。
鬼使神差地，他眼底暗了一下，缓缓垂首。
孟小草缓缓瞪大眼。
四唇相贴……她微微颤抖着，十指忍不住更紧地揪住他衣襟。
魇深深啄吻了一下，轻轻离开一些，越发深黯的目光，缓缓逡巡过她美丽朦胧的眼，小巧的、尖尖的鼻梁，和那极为柔软的、形状饱满的唇。
“怎会……这般美味。”
他低低叹了一声，嗓音极不可见地微颤。
魇那低沉微颤的声音，似乎让孟小草清醒了一瞬。她眼底重新凝起焦距，忽然意识到两人在干什么，猛然瞪大眼，便要挣脱他的怀抱向后退。
魇见她反应，邪邪一笑。
下一秒，他缓缓抬手，打了个响指。
一瞬间，满树辉光摇落……
晶莹的三生花，缓缓落了下来。
孟小草怔怔望着眼前轻而易举便落下的一场三生花雨——当年曾将她带离死神身边的，那场热烈灿烂的三生花雨……
一瞬间，被涤荡了心神，只余满心的震颤。
她眼眶不知不觉红了，眼底聚起泪花。
同时自那眼底燃起的，还有一簇极为微小的、热烈的火苗。
魇不出所料地勾唇，缓缓垂首，猛然重新咬上她唇瓣。
孟小草不再排斥他的吻，颤抖着，半合了眼。
只是，不知何时起，那吻越来越夸张。
魇将她抵在粗粝的树干上，像一只急切进食的猛兽，毫不留情地啃噬着她柔软的唇瓣，然后是颈侧……
每一个吻，都似乎要从她身上硬生生带下一块肉来……只是出于怜惜或是别的原因，并没有真正那样做，只留下一连串或深或浅的痕迹。
可那狂卷而来的饥饿渴望的气息，仍是让她双腿忍不住微微打颤。
孟小草头一次感觉到了，危险到近乎窒息的感觉。
这一瞬间，她无比真切地意识到，魇，想要吃掉她……
她心脏剧烈跳动，几乎要跃出胸口，忍不住伸手推拒着对方。
可下一秒，那只手却被对方攥进手心，一点点收紧，仿佛要把它就这么揉碎在掌心，好与自己化为一体。
孟小草心脏紧缩起来。她咽了口唾沫，小声提醒：
“魇，魇……魇。”
“真该死啊……”魇缓缓抬头，不知何时，紫黑的眼眸，变得血红。
他定定望着她，大口吞咽着，努力抑制着猛烈分泌的唾液，双目发出摄人的凶光。
孟小草不确定，他在咒骂什么。
她咬了咬唇，想要后退，身后却已是粗粝的树干。
孟小草眼眶红了些，她轻声说着，声音不自觉微微颤抖：
“不要……吃我。”
魇低低叹息了一声，那声音重叠缭绕，竟不似冷如焚的。
“给我一个……理由。”他埋首在她颈侧，难以抑制地喘。息。
灼热的气息拂了过来。
孟小草一边轻颤，一边忍不住悄悄攥紧十指。
什么理由呢？
她想不出任何的理由。
——她只是在见到这场三生雨后，本能地想活下去。
可这是她活下去的理由，却不是足以令他放过她的理由。
她的脑子仍因刚才发生的事而微微有些迟钝，她猜，他也如此。强烈的饥饿和渴望，使他脑海里此刻其实并没有那么多的理性存在……
她咬了咬唇，轻声说：
“你不……喜欢我吗？”
“呵呵……”魇贴着她颈侧，低低笑了一声，微微咬着牙，“真该死啊……”
他到底……在骂什么？
孟小草弄不明白。
她怔怔靠着树干，直到魇离开了一些。
可没离开一秒，又重新覆了上来，如饥似渴地舔吻她的唇。
如缎的银发覆在她身上……孟小草被他吻得晕晕乎乎的，有一瞬间，竟分不清眼前人心底骚动着的，究竟是“他”的食欲，还是属于人类的爱欲。
*
混乱纠缠的状态，是被一缕晨光打破的。
孟小草没注意到那晨光。
只感觉，那原本过分侵占着她口腔的人，收敛了一些，动作瞬间停顿，似是有些僵硬。
下一秒，那吻骤然加深。
锋利的齿尖，微微陷入她唇瓣，将她唇瓣咬出了血来。
孟小草惊叫一声，难以置信地抬头看他。
只见那人的眼眸之中，邪气早已褪去，只余极冷的、熊熊燃烧的妒火。
白天已至……
冷如焚……回来了……【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