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
温半夏从未见过白清川这样狂野的模样。
他缠着她那么久、那么久……那么无尽的、无度的索取, 像是要把她全部掏空,像是要把她彻底杀死在他怀里。
她心中隐隐有些奇异的预感,却一直都来不及去深思, 只能随着他狂乱的节奏飘摇。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 纷纷扬扬的雪, 落了下来, 逐渐覆满了她的视野。
本该是满目冰冷的景象……
奇异的是,这一次, 她却并不觉得寒冷。
那些晶莹洁白的雪花,总是在落到她身上的前一刻, 便消失融化了。
就像是……
一场梦境终结之时那样。
*
唯有那道炙热而绝望的嗓音,深深刻在她脑海——
“——你,要记得我一辈子。听到没有?”
*
*
*
温半夏恍惚地睁开眼。
温暖刺眼的阳光, 自窗外打了进来, 照彻她晶莹的琥珀色眼眸。
等等。
……阳光?
她一怔, 缓缓从沙发上坐了起来。
一件眼熟的黑色薄外套,从她身上滑落。
她心底瞬间一沉,紧紧揪住那件外套, 猛然站了起来——
“白清川……”
她下意识喊了一声,左右张望着。
眼前是熟悉的主厅里的景象,却莫名覆着一层怪异的、厚重的灰。好像已经许久没有人来过这里。可就在她记忆里的昨天,这里明明还是一派崭新豪华的模样。
此时此刻, 地面上、桌子上、窗台边上,横七竖八地躺着一些她这几天已经十分熟悉的人——
吴常、陈默、辛红、钱向达、顾知洲……
温半夏彻底清醒过来, 揪紧了手里的那件外套,眼泪倏然涌进了眼眶。
“白清川……”
他终止了阵法……一定是。
为什么……
他不是还要复仇么?他苦苦准备了十二年,只为了将他的仇人折磨至疯死, 哪怕付出灰飞烟灭的代价……
为什么,就这样终止了阵法……
仅仅是因为,她的一句话么?
温半夏心底翻覆,她忍不住将那冰冷的外套紧紧抱在怀里,眼泪啪嗒啪嗒落了下
来。
她本该开心于他放过了自己,没有再犯下更加不可挽回的大错才对。
为什么,却又会如此的难过……
或许是因为,她知道,她再也没有机会见到他了……
温半夏将那外套攥得更紧,浑身几乎失去了力气,只有眼泪止不住一颗接一颗落下。
忽然,倒在地上的吴常,手指动了动。
“该死的白清川……咦?”
他缓缓从地上坐起身来,摸不着头脑地看着自己的双手,忽然手指翻飞结了个印,掌心映出一团暗绿的幽火——
“什么情况?白清川呢?”
吴常也醒了……
很快,倒在地上的人,也会一个接一个的醒来。
温半夏怔了一秒,猛然反应过来,扑向了辛红。
吴常目瞪口呆地望着她:
“温半夏,你在干什么?”
她没理他,颤抖着搜出辛红身上的手机,指纹解开锁,添加了自己为好友,将那段顾知洲杀人的视频、辛红与陈默的对话录音,还有一些看起来可能像证据的东西,全部发给了自己。
滴滴滴滴滴——
手机接连不断地发出一长串信息提示音。
她一一确认所有的文件都传输完毕,立刻反手删掉了辛红手机上所有的聊天记录,连同刚刚添加的她自己的好友。
——既然辛红无法站出来帮她,那只能她自己动手了。
“温半夏,你可不能学这个啊!”
吴常冲了过来,痛心疾首地摇晃她肩膀。
温半夏推开他,冷静地说:
“别动手动脚的。小心白清川诈尸,天天缠着你。”
吴常倒吸一口凉气,果真动作一顿:
“你说话能不能好听点?”
“……”她没说话。
良久,轻声问:“他呢?”
吴常看她一眼,声音低了些:
“消失了。”
她眼睫微微一颤:
“消失……是什么意思?”
“阵法终止,他走了,不知去了哪里……”吴常叹息一声,“不过,展开这个高级锁灵阵,耗费了他几乎全部的力量,他现在应该也就剩半缕残魂了。这几天,我们加班加点找找,肯定能抓到他!”
温半夏忍不住颤抖了一下。
半缕残魂……
“记得你发过的誓。”
她垂眸,低声提醒。
“放心吧,我会为他争取最大程度的减刑。”
吴常严肃地说。
白清川所改造的法阵,精妙地隔绝了他所有的灵力……无论过程如何,这件事情没有造成不可挽回的影响;最后,又是温半夏救了他。那他就更没有必要违背自己发过的重誓。
可是……
吴常看着眼前难掩失落的女人,神情划过一丝不忍:
“温半夏,白清川是个已经死去十二年的人,早就不该存在于世。不管这七天里发生过什么,你要尽快走出来,开始新的生活。”
温半夏没说话。
她沉默着,低下头,别开了眼。
葱白的十指,无意识攥紧了怀里的那件黑色外套。
吴常叹了口气。
他们做鬼差的,最怕的,不是没及时把死掉的鬼魂带入黄泉,而是它们游荡于世、没有管束,爱恨贪嗔痴蔓延,祸及了更多无辜的人的一生。
时间,可以治愈所有的伤痛——他只能这样安慰自己。
*
微风拂过。地上的人一个接一个苏醒。主厅变得逐渐热闹起来。
温半夏不想说一句话,只是抱着那件黑色外套,拖着自己的行李,走出了门外,坐在阳光能照到的地方,朝着远处的港口眺望,看海天相接的澄澈远方。
——白清川的阵法终止之后,白墓岛不再下雪。
可他的尸骨,仍埋在这里,埋了整整十二年。
甚至,直到今天,他仍然背负着四条人命,是一个失踪的在逃连环杀人犯……
即使温暖的阳光照拂她身,温半夏依然感到心底弥漫着无法挥散的寒意。
白墓岛上的雪停了,她心底的雪,却没有停。
——或许,永远也不会停了。
*
温半夏缓缓低下头,拨通了一个电话:
“喂,你好,我要报案。有人在白墓岛上杀人。我亲眼看到,这几天……死了七个。”
“怎么又是白墓岛?前两天还有人和我报案,疯言疯语的。你不会也是吧。”
温半夏略微一顿,轻声问:
“单圆圆?”
“你知道她……行了啊!警力有限,不可以拿公共电话这样乱开玩笑,知道吗?”
温半夏轻轻抿唇,低声说:
“是真的。你们再不过来,凶手就要跑了。”
*
温半夏被传唤去做笔录的时候,身上还披着白清川的那件黑色外套。
她就像一个没有感情的机器,平静地把这几天所经历的事情说了出来。
说着说着,只见对面的警察直皱眉头,止不住用笔头挠着后脑勺,自言自语:
“妈的……明明没有精神病史啊?怎么六个人都神神叨叨的?”
——只有六个人,是因为吴常悄悄地走了。
他说,他要去找白清川,把他抓回地府。
温半夏听着,勾了勾唇。
她静静坐在椅子上,双手交叠放在膝间,微微一笑,轻声问:
“你们警局,是不是有一个警号‘xxxxxx’的警员?”
对面的警察口气不大好:
“当这里是青楼呢?还想点头牌?”
话音未落,办公室的门开了,进来的那人身材高大,提着一份夜宵,随手放在桌上:
“还没弄完?”
“哎,回来了?刚好,这姑娘找你呢!你办过她案子?”做笔录的那名警员说。
“啥?我不认识啊!你是谁啊?”
拿宵夜的警察打量她几眼,没从记忆中找出熟悉的面容来。
温半夏抬头望了过去,一眼没看清那人的长相,只牢牢钉在他胸徽上,那串熟悉无比的数字——辛红手机的视频里,曾经被顾知洲捅死的警察的警号……
那个熟悉的警号,被他那个也当了警察的儿子传承了下来。
自从锁灵阵被白清川改造后,吴家一连发生了几件大事,早已从内部逐渐分崩离析、摇摇欲坠。
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温半夏仍然不放心,把证据交给任何她不信任的人。
——除非是,同她一样,与吴家有血海深仇的人。
“你还记得,白清川吗?”
她闭了闭眼,压住上涌的热泪。
白清川三个字,显然触怒了面前的年轻警察。
“提他干什么……你是谁?”
他冷厉的神情染上压抑的怒火,两步跨了过来,想揪住这女人的领子……却硬生生忍住了,只是双手在身侧攥成了拳头。
“白清川……不是凶手……请你看一看,这个视频……”
她颤抖着,取出手机,给那人看。
那警察抢过她手机,才看了一眼,十指青筋暴起,几乎要把那手机捏碎:
“顾、知、洲……后面这个人,又是谁?”
“他叫陈默,是个杀手,”
温半夏终是没忍住,眼泪一颗颗掉了下来。她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情绪平稳一点,才勉强颤声说了下去:
“白清川……一个人也没有杀,可是他被分尸埋在了白墓岛……请你……一定要调查清楚,哪怕是为了你那谋求正义却枉死在他们手底下的父亲……还有当年背负了四条人命、冤死灭门的白清川……”——
作者有话说:不会be的,写不来be。还有最后一章啦!
第102章
*
温半夏所找到的这名年轻警察, 名叫李理。
当年,他的父亲被陈默和顾知洲杀死的时候,他只有不到十二岁。
后来, 李理长大, 进入警局, 继承了他牺牲的父亲的警号。心结难解的他, 也翻看过无数次当年的卷宗。
于是,从李理口中, 温半夏得知了当年另一个角度的往事——
从一开始,高三1班的那个女孩被奸杀后, 办案人员首先怀疑的,就是吴赫然和他的两个跟班。
当年,吴赫然从外地转学到明心中学进行高考, 为人阔绰张扬, 瞬间吸引了所有人钦羡的眼光。然而, 他对那个女孩示好,却遭到冷遇,因为据说, 那女孩喜欢的人是白清川。
从那以后,吴赫然针对白清川、经常带着一伙人揍他,成为了班里几乎所有人都知道的事。
白清川为人有些高傲孤僻,也不肯服软。于是便时常有人看到白清川沉着脸, 一瘸一拐地从温半夏常去的那个巷口里走出来。
紧跟其后的,便是脸上挂彩的吴赫然和他的小弟们。
到此为止, 一切都还只是两个青春期的高傲少年谁之间也不服谁的故事。再严重些,也只是一场以多欺少的校园霸凌。
——直到后来,女孩的尸体被发现。
还没等办案人员彻底调查取证, 那另外两个参与了此事的跟班,尸体就出现在了学校的花坛里。
不仅如此,他们身上的证据链,完美得令人汗颜——完全可以立刻肯定,两人就奸杀案的主谋,疑似在被调查过程中互相推诿、起了冲突,互捅而死。
此案可以就地结案。
然而,经办此事的警员经验丰富,察觉到两人死得蹊跷,几乎是立刻把注意力集中在了完美脱身的吴赫然身上,开始调查他的行踪……可是,从那以后,事事受阻。就连他们曾经取得的铁证,也被一次次调换、推翻……最后,所有的证据,竟怪异地逐渐指向了白清川。
后来,一切发展得太迅猛,人造的证据又那么详实,加上辛红几篇报道的大肆渲染——三人的死,很快成为了轰动繁城的大案,声声叩问着每个人的原生家庭问题,以及沉闷压抑的高中教育。
——报道之中,最大的嫌疑人,理所当然变成了“与两名少年长期有矛盾”“家长是教师”“性格孤僻压抑”的白清川。
尽管,他明明也是个轻而易举占据年级第一位置的天之骄子。
一时间,群情激愤,都要立刻把白清川绳之以法。警局也迫于压力,不得不催促尽快结案。
李理的父亲认为仍有疑点,四处为他奔走,甚至帮助他找了律师——也就是后来在社交平台声名大噪的顾知洲。那时,他已经当了多年了授薪律师,想要独立执业,却苦于行业早已饱和内卷,而他人脉薄弱,没有足够的案源。
李理的父亲原以为,自己这一举动,是帮助了两个困境中的年轻人。
没想到,却阴差阳错,为顾知洲和吴家牵上了线。
——于是,理所当然地,顾知洲背叛了他们,一番巧舌,反而把他和白清川引到了无人地带。随后,陈默出现,杀死了李理的父亲,嫁祸给了白清川。顺便也留下了顾知洲的把柄——那把被他封存带走的凶器。
为防后患,陈默直接制造了白清川袭警、畏罪潜逃的现场。
其实,却是将他捆到了某个荒岛,就地“处理”了。
在陈默的观念里,只有死人,不会说话。
后来,吴家为防事发,干脆买下了那个岛屿,将它取名为白墓岛,以锁灵阵封住了白清川躁动的魂魄,形成了一个吸收鬼气、扭转运势的风水局。
从那以后,吴家更是蒸蒸日上。
——直到后来,白清川化为厉鬼,冲破了锁灵阵。
十二年前,他没能从那张金钱与权力织就的巨网中闯出一条生路来。
十二年后,他将他的仇人唤来白墓岛,打算以魂飞魄散的代价,与那些人同归于尽。
——自此以后,便是温半夏已经知道的事。
*
事情后续的发展,与温半夏预想的大差不差——尘封十二年的旧案重启调查,开始一点点向前推进。
只是,阻力比她预想的,还要大上一些。
即使李理已经是所里的中流砥柱,每每试图推进此案的时候,仍然总是会遇到一些不大不小的麻烦,像是突然被委派了临时的繁重任务,或是发现有部分资料莫名遗失,需要找到十二年前不知所踪的当事人才能补回……
一口咬死陈默是凶手的钱向达,则被诊断为重度精神分裂,所有的证据不被采信,人也被关在了医院里。
而温半夏,总会在拜访相关人士的路上,遇到一些交通意外,像是差点被迎面驶来的大卡车撞飞,或是被两边的车夹停之类……
她其实知道,钱向达没有疯,而自己所经历的那些车祸,也都不是意外。
——有时候,她甚至怀疑,白清川的鬼魂,仍然在她身边徘徊。
正是因为他的缘故,她才总能因为一些奇怪的原因——比如忽然停下来系鞋带,或是突然想进便利店里买一瓶牛奶——躲过了一次次的袭击,一直没有因那些人为的“意外”而受伤,甚至身亡。
可是,每一次,当她对着面前的空气,轻声呼唤白清川的名字,甚至是可怜兮兮地落下泪来,都没有任何声音回应她……
就好像,他已经彻底离开了……
*
接下来的两年间,案情几乎没有任何的进展。
温半夏的心中,其实也无数次闪过放弃的念头。
可是,午夜梦回间,她总能看见那双浑浊阴郁的、痴痴凝望着她的黑眼,感受到那冰凉又炙热撩人的怀抱……还有她耳垂那隐隐灼热的、无法消失的咬痕。
她不知道,这究竟是不是她的幻觉和臆想。可她那摇摇欲坠的、日趋绝望的心脏,仍是因此而重新温暖起来。
于是,温半夏发现,自己总能比想象中,再多坚持那么一会儿。
断断续续地,她几次拜访了白清川那另组了家庭的父亲,当初遇害的几名学生的家长,甚至是辛红……她小心翼翼地积攒着证据,发在每一个没有限流的社交媒体上。
就这样一天,两天,三天……
终于有一天,新闻头条里,传来一名吴姓高官落马的消息。
从那以后,这件尘封十二年的案子,像是突然闯进了公众的视野,几次被推上热搜,以一种爆发式的热度,抢占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温半夏知道,时候到了。
短短一个月的时间里,十几家媒体联系她提供当初白清川案的消息。她倾尽所能,提供帮助,在官方调查结束之前,便在舆论界还原了真相。
以白清川案为由头,吴家整个被清算,其中涉黑的部分,全部被一网打尽。陈默、顾知洲、辛红、钱向达、吴赫然,以及许许多多她甚至没有听说过名字的人,一并被带起,关进了拘留所,等待公正的审判。
迟到的正义,来得并不容易。
陈默和吴赫然因故意杀人罪、非法监禁罪等等,数罪并罚,被判处死刑那天,温半夏坐在旁听席上,静静望着他们灰败的脸色。整个过程,内心无比平静,没掉一滴眼泪。
*
时间一视同仁地流逝着。一切就那样平静地过去。
白清川的案子翻案后,温半夏便回到了她原有的生活。
——每天上班,下班,吃吃喝喝。偶尔去找单圆圆,把她拉出来,接着吃吃喝喝。
这一次,白清川的案子平反之时,单圆圆站了出来,作为人证,指认了吴赫然和陈默为凶手,努力偿还了当年的谎言。
原来当年,单圆圆的父亲还是吴氏集团的中层领导,在那荒岛上考察情况、准备购地的时候,带上了单圆圆。没想到就在那一天,单圆圆觉得无聊,自己跑出去玩,撞上了不该撞上的血腥一幕……最终,她在吴家的威压下,为了保护自己的家人,不得不向前来调查的警员撒了谎……后来,她忘不掉白清川死时的场面,再也不敢走出房间。
十二年后,她终于获得了救赎,重新走出了房门,继续自己那停滞了十二年的人生。
*
一次吃饭的时候,单圆圆给了温半夏一张照片。
她低声说:
“白清川死的那天,他口袋里掉出来的。掉在了草丛里,他们都没发现。被我捡到了。这几天清理的时候,刚刚从柜子里翻出来。”
温半夏颤抖着接过那照片。
才扫一眼,便忍不住噗嗤笑了出来——
那是一张有些朦胧的偷拍照。前景有一片模糊的淡蓝校服微微挡着。画面中心,是一个扎着鲶鱼须、马尾辫,把头埋在馄饨碗里、大吃特吃的年轻女孩——温半夏自己。
那是十二年前,白清川偷拍她之后,悄悄冲印出来的照片。他一直随身携带在身上。
——原来,他说的早就喜欢她,是真的。
笑着笑着,又觉得有些落寞。
——已经好久,好久,白清川再也没有出现过。
有时,她也会翻看自己带到岛上的那台相机,想看两人唯一的那张合照。
可那张照片上,只剩一个笑得甜蜜的女人,居于画面的右半边,孤零零地站在皑皑白雪之中。
左半边,空空如也。
*
温半夏回到家里,解下外套,挂在立架上。余光忽然瞥到架子上的另一件黑色外套,忍不住望着它,发了一小会的呆。
良久,才重新动了起来。
葱白十指,缓缓抓起那件外套,搂在怀里,把脸埋进去,深深吸了一口。
外套里,已经不再残留任何白清川的气息……
她轻轻叹息一声,却有些舍不得放下,于是抱着那件外套,倒在了沙发上。
吴常,应该已经把白清川抓回地府了吧……
他说过,阵法中止,白清川力量耗尽,只剩半缕残魂,已经无法再与阴差抗衡了。
温半夏眼睫颤了颤,轻轻合上眼。
这趟出去,她从单圆圆手里,拿到那张白清川十二年前偷拍自己的照片,心中酸涩,便忍不住多喝了一点酒。此时此刻,只觉得头晕目眩,倒在沙发上,便不想再动弹,只打算在这里将就一晚。
不知何时,密闭的室内,刮起一阵极为怪异的风。
疾风刮过,掀起了厚重的窗帘,将窗户撞得咣咣乱响。
窗台上干瘪的仙人球,吧唧一声掉在了地上。
温半夏视野有些模糊,也懒得起身查看,就这么歪倒在沙发里,迷迷糊糊闭着眼。
不知何时起,整个客厅,变得极为幽暗。
地面上,地毯缝隙间,桌子底下的暗处……每一寸黑暗的地方,都升腾起一缕缕极细的黑烟。黑烟缓缓缠绕着,凝聚在一起,化为一个模糊高大的人形。
那人缓缓低眼,浑浊沉郁的眼眸,扫过微醺的女人,以及她怀里那件干巴巴的黑色外套。
他微愠地眯了眯眼,单手揪起外套,啪嗒甩在了地上。
温半夏只觉得身上一凉,摸不着头脑,迷迷糊糊伸手,朝着地面抓了抓,试图捡起掉落的黑色外套。
下一秒,便觉一个凉凉的东西贴着她身体,缓缓缠了上来。
“那件破外套,有我重要?”
他薄唇贴着她肌肤,哑声问。
温半夏眼睛睁开一条缝,望着身前黑气缭绕的白清川。
这几年里,她做过太多次这样甜蜜的美梦,只觉得,她一定是又开始做梦了。
梦里,总要做些肆无忌惮的事。
她于是把头深深埋进他怀里,脸颊满足地蹭了蹭,小声哼了一声,口无遮拦地呛他:
“当然比你重要。外套还能保暖,你呢?鬼影都找不着。”
白清川才回来,微微咬牙:
“怎么醉成这样?温半夏,睁开眼睛看看,我是谁?”
温半夏一怔。
她动作猛然一僵,缓缓抬眼,盯着白清川阴郁俊美的面容,倒吸了一口凉气。
白清川冷冷扯开唇角,满是怨气地看着显然过于惊愕的温半夏,恶狠狠道:
“什么反应?”
温半夏愣愣望着眼前鬼气森森的人影,久久没有动弹。
“……”白清川伸手,五指轻轻在她面前摇晃:“半夏?”
温半夏眨了眨眼,热泪骤然上涌,猝不及防从她眼里啪嗒啪嗒落了下来——
“白清川……”
千言万语,化作一声颤抖着的呼唤。
一声呼唤,带着她三年来四处奔走的倔强与坚持,以为自己永失所爱的痛苦和绝望,还有一丝遍寻不见、无法言明的深深委屈……
她什么话也不想说,只想在他怀里哭泣。
白清川身上的怨气与鬼气像是骤然消散了,整个人只记得手忙脚乱地擦去她纷纷落下的眼泪。
“别哭,别哭……”
他哑声说着。
半天擦不尽她的眼泪,他叹息一声,只能紧紧将她拥进怀里,任那眼泪濡湿他的衣襟。
“你……还会离开我吗?”
温半夏抽噎着,轻声问。
“为什么要离开?”
白清川哑声说着,眼底闪过极其阴暗的占有欲。
他先是轻轻吻上她嫩红的唇角,随后,落到她柔软的、温暖的颈侧。
温半夏一阵战栗,顿时忘了要落泪,只轻吸着凉气,颤抖着咬住下唇。
那厉鬼重重一沉,将她整个身躯抵进沙发里,哑声在她耳边说:
“只要还有一缕残魂飘荡在人世间,我会永远、永远缠着你。”
“如、如果,吴常来找你呢?”
她仍是不放心,细嫩指尖揪紧他袖口,小声问。
——这种时候,还要问这种扫兴的问题。
可白清川知道,若他不回答她,她恐怕会一直追问下去。
他低声说:
“吴家人有一点说得对——我是做鬼的命。”
白清川的话只说了一半,温半夏却是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眼睛不由自主亮了起来。
她脸上浮现幸福的红晕,眼睫轻颤着,悄悄垂了一下,小声说:
“那你要永远陪着我。”
白清川低低哼了一声,将她更深地抵进沙发里。
浑浊幽暗的眼底,鬼气森然缭绕:
“哪怕你后悔……我也不会再放过你。”
他曾经放过她一次,两次,三次……她却一次也没有抛下他离开。
这一次,他有机会紧紧抓住她,便绝不会再松开。
她怎么会后悔呢?
温半夏想。
这一刻,她只觉得,她是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
夜色更深。
人间的夜幕里,亮起数不清的灯火。
从此,这万家灯火之中,也有一盏,是为那只游荡在人间的厉鬼而亮。
那盏灯火,属于她,与他。
【完】——
作者有话说:温半夏与白清川的故事结束!
接下来有一个番外,是两人的if线:如果白清川没有死。整体会比较轻快甜蜜。
另外,对本单元这种题材感兴趣的宝子,可以戳戳我的专栏,看看【现代悬疑】那块的预收呀。
《谜罪游戏》和《只有她一人的世界》,文案暂时还没按照市场方向细化,可能看起来会有点草率,但是故事一定会很精彩的!尊嘟。
第103章
时间线穿梭收束, 回到十二年前的某一天。
这一次,命运转了个弯,悄然拐向了另一个节点。
*
咔嚓——
巷口背光的某处, 传来一声极轻的拍照声。
挺拔的少年低下头, 检查了一下老旧相机里那张模糊的照片。
照片是他从校服衣角底下盲拍的, 因为动作太快, 晃得有点失焦,但仍然能让他看清画面中心女孩的模样——
她穿着明心中学的校服, 坐在馄饨小摊的马扎上,脑袋整个埋在碗里, 吃得开心极了。
少年定定望着照片里看起来无比快乐的女孩。
良久,僵冷的唇角,勾起一抹微小的、温暖的弧度。
*
温半夏吃完了馄饨, 摸着微微鼓起的肚皮, 做了许久的心理建设, 才强迫自己没有把美味的汤底也全部喝干净。
她舔了舔唇瓣,拈出口袋里两张五块钱的现金,认真地数了数, 递给老板,便走向校门。
还没走两步,便看到前方不远处那个挺拔熟悉的身影。
——是白清川!
温半夏的心脏,一下子扑通扑通跳了起来。
她忍不住理了理头发, 加快脚步,跟了上去, 却又怕离得太近被发现,只好放轻了脚步,时快时慢, 跟在后方不远处,装作若无其事地用余光瞟他的背影。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前方的少年,走起路来,似乎有些微妙的左右不平衡。
——是路上摔伤了吗?
温半夏担心极了。
可对他而言,她只是个陌生人而已,并没有上前关心对方的立场。
她无比纠结地跟在白清川身后不远处,直到眼睁睁看着他走进了隔壁班的教室。
一瞬间,少年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她的视野之外。
她的心底,也变得空落落的。
*
这一年,是温半夏暗恋白清川的第三年。
她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起过这件心事,哪怕是和她关系最好的单圆圆。
明心中学是繁城的重点中学。温半夏的成绩虽然不算差,但在高手如云的明心,也好不到哪儿去。
有时,她对着镜子,捏捏自己还带些婴儿肥的柔软脸颊,看着那张素面朝天的少女脸庞、毫无辨识度的灰扑扑的马尾辫……再对比早早懂得打扮的单圆圆,只觉得有些难掩的自卑。
——白清川在她眼里,太遥不可及了。
他常年占据着年级第一的红榜榜首,个子高大挺拔,面容又那么清冷俊美。每当他路过她的窗外,她觉得心尖仿佛被一道银色月光触碰了一下,整个世界都有了色彩。
她悄悄地喜欢他,将他视作心头神圣不可触碰的一部分,仰望着,未曾想过要接近和拥有那道月光。
——可命运却最喜欢开玩笑。
当手里飞速转动的那支黑色圆珠笔忽然脱手,向着窗外飞去的时候,温半夏的大脑嗡的响了一声,整个人呆呆地愣在了座位上。
完了……
完了。
刷啦——
黑色笔尖,划过柔软的棉布,在那人干净整洁的白色校服上,留下一道刺眼的漆黑痕迹。
温半夏呻吟一声,别开眼,不敢看向窗外。
正经过她窗边的脚步,微微一顿,停了下来。
那挺拔的身影,俯身下去,骨节分明的五指,捡起地上的圆珠笔。
“同学,你的笔。”
他低声说。
温半夏心尖颤了颤,大脑一片空白,指尖却忍不住悄悄握在了一起。
她是第一次听到白清川的声音,原来微微的有些发哑,与他外表那清冷如月的模样,似乎不太一样。
“同学?”
他又凑近了些。
挺拔瘦削的身躯,就站在她身边。温热的鼻息,几乎扑在她头顶。
“不、不是我的笔……”
她嗫嚅着说,鸵鸟般低下头。
“……?”
白清川微微挑眉,望着眼前漆黑茂密的发顶,与其上那只小巧可爱的发旋。
女孩低着头,粉白的脸颊却红扑扑的,令他目光止不住流连了一瞬,心底微微有些发痒。
他下意识伸舌,舔了舔干涩的唇瓣。
“温半夏,”他哑声说,“笔上有你的名字。”
“怎、怎么可能!”温半夏一时忘了害羞,惊愕地抬起头,盯着他手中的圆珠笔,“我、我才没有在上面贴名字!”
白清川扫了眼手中干净的圆珠笔,眼底划过一丝笑意:
“嗯,确实没有。收好。”
温半夏一怔,反应过来,脸颊瞬间通红。
他居然诓她!
她大脑热得宕机,身躯机械地接过那支闯祸的圆珠笔,心底发出一声声哀鸣……
等等。
“白清川,你……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她愣愣地看着他。
白清川直起身子,微微勾唇:
“你猜。”
“啊……?”
温半夏怔住了。
白清川看了看腕上的表,沉吟片刻:
“还有半分钟就上课了。下课再告诉你。”
温半夏呆呆望着白清川转身离去的背影。
直到上课铃响起,才忽然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她喜欢的白清川,明明清冷、神秘、高傲、温柔,怎么会是这样有些狡猾的模样……
她绝不相信!
温半夏的世界,有一瞬间的崩塌。
一整节课,老师的低语犹如邻国的天书,她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满脑子,都是那低哑的嗓音——
“温半夏。”
白清川,居然停在她的窗前,叫了她的名字——
“温半夏。”
温半夏捧着热乎乎的脸颊,忍不住想,她是不是早上没睡醒,出现了幻觉……
*
再次下课的时候,白清川果然又来了。
他手肘撑在她窗前,托腮望着她:
“上节课,听进去了吗?”
他的气息离她那么近,她能嗅到淡淡洗衣粉的味道,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独属于他的松香气息。
她脸颊很红,抿着唇,胡乱地点头。
白清川扫了眼她桌上干净得不得了的笔记,好看的眉头,微微蹙起:
“你撒谎。”
温半夏一窒,小声说:
“我才没有。”
“温半夏,你这么爱撒谎。”白清川眼尾悄悄弯了一下。
温半夏咬了咬唇,生气地说:
“白清川,你到底要干什么?”
“我啊……”他略微顿了一下,清冷的目光,落在女孩粉白的脸颊,一瞬间,变得有些迷离。
温半夏等了很久,没见他回答。
她一抬眼,猝不及防地,便见那黑影覆了过来。
干涩冷硬的唇角,轻轻触碰在她柔软的侧脸。
温半夏心底整整跳空了一拍。
“不好意思,”他声音低了些,微微发哑,“不是故意的。”
他的声音,没听出有任何道歉的意思,倒是透着某种奇异的敷衍。
温半夏愣愣看着他,只觉得整个人丢了魂。
*
直到许久之后,两人领完证那天,温半夏回想起当初那个莫名其妙的吻,仍然心如擂鼓。
她越想越害羞,又越想越不对劲,忍不住转过身,戳戳驾驶座上的男人:
“白清川,我们第一天认识的时候,你到底为什么会突然亲我?”
白清川懒懒瞥了她一眼:
“我都说了,不是故意的。”
“明明就是……我才不相信,你会不小心亲到别人……”她低声说着,不依不饶,“就是故意的!老实说,你是不是早就在偷偷勾引我?”
白清川妥协,侧过身,大手捏捏她柔软的脸颊,哑声说:
“嗯,就是想亲,就是在勾引你。”
“你小子,那个时候,我们都还算不上认识呢……”
她捧了捧热乎乎的脸颊,唇角却不由自主地悄悄弯起。
“……所以呢?”
他笑了笑。
眼看着面前红灯亮起,他踩下刹车,解了安全带,侧过身,含住她温热柔软的唇瓣,一边哑声说:
“你刚才,叫谁‘小子’呢?”
她唇齿间的呼吸被他尽数掠夺,忍不住轻轻喘。息着。
“你以前,明明不是这样的……”
她晕晕乎乎地说。
曾经的白清川,那样清冷、高傲,有如她心中的一道银色月光,怎么会变成现在这样,动不动就要压过来,逼迫她全身心都交付于他。
仿佛是一头贪婪的猛兽,又像是一尾银色的毒蛇……总是紧紧缠着她不放。
白清川哑声笑:
“我一直都是这样,从来没有变过。也不会变。”
他望了眼逐渐变绿的红灯,眯了眯眼,不舍地抽身。
温半夏悄悄松了口气,脸上的红晕仍未褪去。唇角不知何时,微微上扬。
*
再后来的某一天,午夜——
温半夏忽然从梦中惊醒,坐起身来,惊觉自己满脸都是泪痕。
白清川微微睁眼,将她揽入怀中,轻轻拍着她后背,低声问:
“怎么了?”
“我刚才,做了一个梦……”她仍是止不住地流泪,“梦到当初,我手里的那支圆珠笔没有飞出去,画在你身上……梦到我们还没来得及认识,你就被吴赫然杀死了……”
“你挣扎着,变成一只鬼,游荡在一片荒岛上,一点一点吞噬其他的魂魄,只为了复仇……最后,却为了我,放弃了十二年的布局……”
“我梦到,我好努力、好努力,才替你把那些仇人全部绳之以法……又过了好久好久,才终于再次见到你……幸好,你还没有魂飞魄散……”
她越说越难过,浑身止不住颤抖着,仿佛在说一件自己亲身经历过的事。
白清川睡眼惺忪地垂首,轻轻吻去她脸颊的泪痕:
“乖……半夏,那只是梦。”
“真的只是梦吗?”她细白的十指,揪紧他的衣襟,“可我怎么觉得一切是那样真实,仿佛就发生在另一个时空……”
“那些事情都不会发生,只是一个梦。”
他轻抚着她后脑勺,哑声安慰她。
过了好久,温半夏才平静下来,依偎在他怀里,带着厚重的鼻音,轻轻嗯了一声。
良久——
“如果我变成一只厉鬼,你还会陪着我吗?”
忽然,白清川低声问。
梦中一幕幕血腥残忍的景象涌上心头,温半夏忍不住吸了吸鼻子,却是毫不犹豫地,用力点了点头。
白清川悄悄勾唇,将怀里的女人深深揉进怀里,埋在她柔软的颈间,深吸了一口气。
“半夏,我不会放开你——无论这辈子,下辈子;无论是变成鬼,还是做回人。”
他哑声说着,像是在发下一句重誓,又仿佛只不过在陈述一个极其平淡的事实。
【第三夜番外完】
第104章
*
*
*
炙热的爱意融化了冰雪。
暖风中, 那座经年落雪的白色岛屿,一点点消融。
连同那差点被仇恨裹挟毁灭的厉鬼、那个决意与它相守的女孩,也相拥着淡去……
*
整个房间里, 一片寂静。
苏小安闭上眼——尽管闭上和睁开其实并没有什么区别。她仔细聆听着, 极力抓住黑暗里短暂流窜而过的任何一道声波, 却发现, 她既听不到一点呼吸声,也听不到一点鼾声。
祂……祂还在吗?
是睡着了, 还是彻底离开了?
她的故事是那么冗长,完全不对祂的口味, 这一次,精神污染加剧,她的头脑更不清醒, 便又拖得长了些——祂总该睡着了吧!
思及此, 困意彻底消失。苏小安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窃喜, 猛然站了起来。
下一秒,砰——
头顶像是撞在什么硬邦邦的东西上,她捂着脑袋, 一下子被弹了回来。
“嘶嘶——嘶嘶——”
老式风箱叠加着的怪异嘶嘶声,缓缓朝她压了下来。
苏小安知道,这是祂的呼吸声,有时候, 听起来会这样,有些急促, 像是什么东西在漏风。
——祂还在这里,没有睡着,也没有离开, 只是没有说话罢了。
极轻地,她低下头,叹了口气。
失望极了……
“为何要冲撞我?”
祂悬在她的头顶问。
那声音重叠着,回环往复,才钻入她耳膜,便在她脑海里四处乱撞。
可她似乎不再有一开始那样的不适感。
不知是已经适应,还是与祂困在一起太久,一点点被同化了……
她摇摇头,轻声说:
“我不是故意的,只是看你没说话,以为你已经走了。”
“‘走’……”祂似乎仔细品味了一下这个字眼,良久,重叠回环的声音,低声告诉她,“我无处可‘走’。当我‘醒’来,我就在这里。当我‘睡’去,我便不在这里。”
苏小安听不懂祂的意思。
可她能明白——头一次,祂竟在向她解释祂所处的境况。
为什么……
祂究竟怎么了?
在她讲上一个故事的时间里,发生过什么吗?
她心中有些不安,莫名地,却又悄悄松了口气。
祂愿意向她解释,总比祂一直无情地撵着她讲故事好些——那就像一个面无表情的人类,百无聊赖地用食指撵着一只慌乱的蚂蚁,看它慌不择路地在地上四处爬行……
她颤抖了一下,不愿再回想。
只缩了缩肩膀,轻轻嗯了一声,表示自己听到了。
*
短暂的沉默,因她不知不觉的放松,竟不像一开始那样难熬。
苏小安坐得有些发困,便挪了挪位子,靠到床头,背靠在柔软的靠垫上。
息息索索——
那沉重而极暗的黑影,也跟着她,挪过来一些,松松绕在她周围。
苏小安不解祂动作的含义,却也珍惜这难得相安无事的片刻,不敢发出一声问句,打破沉默。
昏昏欲睡间。
她唇上,传来一阵凉凉的湿意。
——!
苏小安骤然清醒,瞪大眼,差点没压住嘴里的惊叫。
那湿意悄悄触了上来,蜻蜓点水般,碰了碰,便立刻离开了。
她咽了口唾沫,只觉得大脑缺氧——塞满了惊厥。
什么情况?
祂在干什么?
苏小安不敢胡乱动作,瞪大眼,屏着呼吸,等对方的反应。
下一秒,眼前更暗。那凉意又碰了上来——
一声短暂的,暧昧的,怪异的——
啾。
又离开。
她忍不住倒吸了口凉气:
“那个……你……你在干什么?”
黑影短暂凝滞了一瞬。
像是有些困惑。
——啾。
又一下。
她一下子涨红了脸。
祂……是在亲她吗?
不!
不对。
苏小安并不确定,对方是用什么部位在触碰自己的嘴唇。
如果祂也有嘴唇,那这的确是亲吻。
如果是用别的什么奇怪的部位……可就不能算吻!
她心里发毛,忍不住咽了口唾沫,在那阵阴影再次席卷上来的时候,快速地——
稍稍偏了一下头。
啾——
那凉凉的东西,果然轻轻碰到她柔软的脸颊。
“咦……”
黑暗中的怪物,发出一个困惑的音节。
苏小安脸颊通红,细白五指,悄悄地攥成拳,小声说:
“喂,你……到此为止啊!”
啾——
祂的不知什么部位,又啾的一声落在她红透了的脸颊。
“#¥%@¥#……”祂说。
“什、什么?”
“软。”
“人本来就是软的。”她说。
“……温暖。”
“那只是你太冷了。”她说。
啾——祂碰碰她耳垂。
“……舒服。”那嘶哑的声音说。
她脸颊越来越热,视线不知该往哪儿放。
祂是在玩弄她吗?
可祂的声音里,又不带一丝狎昵。
那暧昧的行为,与其说是调戏,倒不如说,像是某种新奇的、小心翼翼的尝试与探索……
“到、到底是用什么部位在碰我?”
她忍不住问了出来。
“……”祂沉默了一下,像是有些为难,“%¥@@。”
“什、什么?”她听不懂。
“%¥@@。”
“你……你明明会说话的!”她有点着急。
“……”祂犹豫了一会儿,像是在找一个准确的词语——“口器。”
口器……是什么东西?
口、器?
苏小安的脸忍不住皱成了一团。
……有点嫌弃。
“……嘴巴。”祂说。
——她终于懂了。
听懂的一瞬间,有些不好意思。
嘴巴……
那就的确是吻了。
祂一定是在学,故事里发生的事。
有一瞬间,苏小安有些后悔,她不该向这怪物讲那些缠绵悱恻的爱情故事,她该教教祂什么是友情,或是亲情。
这样,或许祂便知道要挽着她的胳膊,甜甜地叫她“好姐妹”,而不是像这样黏黏糊糊地缠着她亲亲抱抱……
可是,她偏偏只会讲这个……
在那阴影再次躁动地覆过来的时候,苏小安忍不住咽了口唾沫,抬手挡住了祂的“口器”,严肃地说:
“不可以继续了!亲吻,是情侣之间才能做的事。”
幽暗的阴影,迟迟不肯退开。
祂徘徊着,扭曲着,在她目光不可见之处,狺狺低吼。
苏小安忍不住颤抖了一下。
然而,虽然远处的祂烦躁不安地咆哮着,近处的祂,却仍在同她说话——
话语中,透着深深的不满:
“什么是情侣……我和你就是情侣。”
“……”
苏小安听完,扁了扁嘴。
她被这怪物困在了房间里,为祂讲了三个爱情故事,可没打算与祂绑定终身。
祂庞大得不可思议,只有一个不知道长什么样的“口器”,连亲吻,都是现学的……
甚至不久前,还满心欢喜地把她整个塞进嘴里,打算一口吃掉她……
她不想活了,怎么可能和这样的怪物做情侣?
而且,祂知道这两个字是什么含义吗?
“——听了这么久的故事,你也该睡觉了。”
她坚定地说——
作者有话说:还有一半,来不及了,明天再发呀
第105章
那怪物顿了顿, 无尽的远端,发出一声烦躁的、绵长的嘶吼。
——像是在表达自己的抗议。
令人不安的奇异震动,透过空气传导而来, 声声击打在她的耳膜。苏小安龇牙咧嘴地捂住耳朵, 只觉得脑壳像是马上就要裂开了。
她等那怪物冷静一些, 嘶吼声终于小了下来, 有气无力地说:
“人类之所以听故事,就是为了能睡个好觉呀。”
“……你撒谎。”
祂阴冷地说。
呃——她的确是。
冷汗从苏小安额角滑落, 她眼睛慌乱地转了转,把那句话补充完整:
“至少, 幼年期的人类是这样的。”
那怪物沉默了一会儿,漆黑广阔的身躯,微微逸散着, 像是在神游。
良久, 祂轻哼了一声, 肯定了她的话。
苏小安长长松了口气。
“可我不想睡觉,”祂说,“睡觉时, 我什么也没有。”
——这怪物,是有睡眠障碍吗?
她想了想,轻声说:
“你可以把我告诉你的故事,放进梦里。这样, 睡觉的时候,就不无聊了。”
“它们都是假的。”祂轻哼一声。
苏小安不乐意了。她轻轻抿唇:
“谁说是假的?当我说出来, 被你听到的时候,它们就已经真实地发生了。”
虽然,那些故事与她并不处在同一个世界。可是, 闭上眼,她确确实实能看到它们后续发展的模样。
它们悄悄地从另一个世界探出头来,完成了在这个世界被人听到的使命,然后便安然停留在那里,永远地延续下去。
怪物沉默了一会,低声说:
“你不可能知道这件事。”
这么说,是真的?
苏小安眼睛亮了亮。她小声说:“我猜的。”
“……”怪物久久地沉默着。
不知为何,透过面前大片的漆黑,苏小安竟能想象出一个人微微拧着眉,怀疑中透着不解的模样。
或许是长时间的讲述让她太过疲惫,卸去了所有的防备。
她唇角竟下意识弯了弯,勾出一抹不合时宜的笑来。
“人类……你竟敢嘲笑我。”
怪物又躁动起来。
庞大的、虚实交错的身躯,翻滚、扭结在一起,发出奇异的、刺耳的摩擦声。
苏小安揉了揉耳朵,连忙收了笑容,正襟危坐,指天发誓:
“我只是发了一会呆,绝不是嘲笑你的意思。”
“最好如此。”
祂冷冷地说。
苏小安觉得这怪物有点奇怪——祂明明什么都懂,却好像什么也没体会过。祂似乎并不真正理解关于祂所知道的一切,可祂分明又知道许多她所处的世界之外的事。
她无法理解祂的思维。
祂似乎与她并不是同一个维度上的生物,处理信息的方式,也迥然不同……
这么想着,她终于忍不住开始怀疑,自己的想法,是不是从一开始就是错误的——她本想用这些故事拖住祂,等到适当的机会,摆脱祂、活下去。
可她果真能够摆脱祂吗?
这一瞬间,苏小安忽然有些不确定起来。
*
就在她忐忑不安的时候,那怪物忽然又动了一下。
苏小安没反应过来,只觉得眼前似乎比前一秒暗了些,有什么东西更近了——
——啾。
她愣住,下一秒,脸颊通红。
“都说了不可以这样的!”
祂显然不听。
——啾。
终于,她忍不住抬手挡了一下。
于是,手心便触碰到那湿润的、纹路粗糙的、冰冷的,近似某种生物口部的东西……
她条件反射地一抖,深深打了个寒战。
下一秒,一簇冰凉滑腻的黑雾,化为实体,挤进她指缝之间,轻轻按下她那碍事的双手,按在了她身侧。
祂重新压了过来。
湿哒哒的口器,贪婪地、轻柔地啄吻她唇瓣。
——啾。
那怪物像是从中体会到了什么别样的乐趣,一下下触碰她柔软的嘴唇。
——啾。
这个怪物……
好神经。
苏小安不知道怎么形容自己此时的感觉。
她好像成为了一个让那家伙爱不释手的玩具,使祂愉悦地、孜孜不倦地探索着不一样的玩法。
有一瞬间,她忽然有些庆幸。
幸好这怪物,只会这样轻轻地碰一下。
若是祂学会了舌吻,恐怕她还没来得及被祂吞进肚子里,就已经被祂弄得窒息而死。
其实,若祂学得再多一点,还可能发生更惨的情况……
不行……
打住!
苏小安头皮发麻,强迫自己停止思考。
不可以再想下去。
她轻轻叹了口气。
——叹气的时候,也不忘紧紧闭着嘴,用鼻子来叹气。
免得被对方偷学到了奇怪的东西,反过来一直折磨她……
*
——柔软,温暖,舒适。
“祂”觉得自己好像彻底平静下来,仿佛能立刻沉入甜美的梦境。
尽管,祂的梦境,常常只会是一片广袤的、无尽的、永恒的黑色。
但是这一次,不知为何,祂不再抗拒回到那里。
*
不知何时,她察觉到,那怪物的动作,似乎慢了下来。
祂似乎是亲得有些困了……躁动的不安的身躯,竟逐渐平静下来,平静下来……
庞大的身躯,化为了浓厚的黑雾,悬停在半空中。
——彻底静止了。
苏小安呆呆看着眼前的一幕,忍不住缓缓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嘴唇。
原来,这东西,还可以催眠么?
她脸颊有些发热,忍不住用力晃了晃脑袋。
——这个怪物……好神经。
她努力讲了那么久的故事,只为了再次把祂哄睡,可最后,祂居然是这样睡着的。
靠那些奇怪的……纯洁的……亲吻?
*
滴答——滴答——
怪物睡去,时间便再次开始流动。
苏小安等这一刻,早已等待了许久。
她放轻了呼吸,轻手轻脚从床上爬了下来,绕过静止在半空中的黑雾,捡起了地上的手机。
——13:54。
天依然是黑的。
她抬头,望了望房间内静止的黑雾,屏住呼吸,缓慢地转过身,一步一步地走过去,轻轻打开了房门——
咔哒——
门开了。
极细微的光线,从外面照了进来。却并不能照进那混沌不堪的黑雾。
黑雾依然静止着。
苏小安咽了口唾沫,摸黑悄悄离开房间。
整个客厅里,黑色弥漫,像是有人在这里洒下了一大瓶的墨汁,难以收拾。她踮着脚,小心翼翼跨过一滩一滩的浓稠黑色,打开大门,又回头望——
黑雾静静地滞留在房间里,无序地弥散,没有任何异常反应。
她再也按捺不住脸上的喜色,努力平静地合上门,高兴地飞奔了出去——
*
天依然是黑的。
可离她的房间越远,黑雾便越是稀薄。
尽管地面上有些零星漆黑的斑块,看起来却并不像是活物。
苏小安不大放心,穿着一双拖鞋,在路上跑了许久、许久。
街上的行人,望着乌漆嘛黑的天空,脸色都有些慌张,此时看到一个穿着睡衣的女孩,在大街上拼命地狂奔,便忍不住也迈起了脚步,连家也不回了,和她朝着同一个方向狂奔。
“快跑啊!”
“小心点,别推着我。”
不一会儿,她身旁,便聚了乌泱泱一大片奔跑的人群。
好像是一大群人在跑马拉松。
苏小安察觉不对,扭头看了一眼。
“你们……算了。”
——她有些无语,却也懒得解释。
毕竟,那怪物应该就在她的房间里。他们同她一起向外跑,也算是一块离那家伙远了些,当然是好的。
跑着跑着,她累了,跑不动了,便停了下来,靠在灯柱上喘着气。
人们自己聚成了一浪,依然在向前奔跑。
苏小安叹了口气,打开手机,看之前她发在社交软件上的那条消息,居然有了许多回复。
她高兴极了,连忙快速地扫了过去,下一秒,却有些失望——
最热门的回复,已经有好几百个赞:
【引流贴?都世界末日了,别想着你那破流量了。】
【这种时候发这种言论,什么居心?】
【等等……天黑了,你说的什么怪物,不会和这天气有关吧?】
唯一一条相信她说辞的回复,看起来也什么都不清楚。
所以,网络上都是和她一样,不明所以的人么?
苏小安有些无奈,正想放下手机,忽然瞥到一个小红点。
那是一条私信。来自一个头像蓝黑的账号,昵称是momo。
momo:【你好,麻烦说一下具体方位。我们马上赶过去!】
苏小安犹豫了一下。
她不大确定,这人是能解决问题的,还是来浑水摸鱼的。
安:【你是?】
momo:【我来自异常情况监测部门。】
那人打字的速度极快,几秒钟的时间,就哗啦啦发了好几条信息。
momo:【我知道这听起来很扯淡,但是你都看到怪物了,肯定会相信我的对吧?】
momo:【快点给我发位置!来不及了。祂马上就要苏醒,时间又要再次静止了!】
苏小安一惊。
时间静止——
他居然知道,时间曾经静止过!
苏小安几乎是立刻相信了对方,快速地输入:
安:【新竹小区1单元404。】
安:【快,快去!祂就在那里!】
苏小安才把第二条信息发送出去,忽然察觉,过了许久,那信息都还在转圈圈,显然没能成功发送出去。
她咬咬牙,用力晃了晃手机。
没用……
不知何时,她的周围,再次昏暗下来。
在光线还未消散殆尽的瞬间,苏小安抬眼,清晰地看到,那些朝着远处狂奔而去的人影,以奔跑着的姿势,诡异地静止了——
身后还带着奇异的残影。
下一秒,极黑的夜色,朝她压了过来。
这一次,那怪物重叠的、充满了困惑的嘶哑声音,竟在她脑海中嗡嗡响起——
“为什么……你一直在动?”
重叠的话语,夹杂着间歇的低咆。
祂似乎有些烦躁,却只是因为从睡眠中被晃醒的关系。
苏小安闭了闭眼。
她怀疑,祂甚至没有觉得她要逃跑……
因为祂知道,她根本无法逃离“祂”之中。
*
这一瞬间,苏小安失去了所有的力气。
她慢慢地将手机揣进怀里,眼睁睁看着那纯黑雾色蔓延,逐渐遮蔽了她眼前所有的街景。
她好像被包裹在一片完全漆黑的空间里——一个无法被光照亮的黑色地带。
见她迟迟没有说话,怪物显然有些不满。
“人类。”
黑雾深处,传来祂身躯翻滚、扭结的声音。
至少,这一次,祂不是从她脑子里说话了,她自嘲地想。
苏小安低下头,悄悄叹了口气。
“我只是……散一会步。你知道什么是散步吗?这是一种属于人类的娱乐休闲活动……有机会你也可以体验一下,如果你有腿的话。”
她喃喃说着,已经不知道自己嘴里冒出来的都是些什么。
她努力离开房间,跑了这么远,祂甚至都并不觉得她在“逃跑”。
只是觉得她“一直在动”。
在祂眼里,她难道只是一直像虫子那样原地蠕动吗……
苏小安受到了深深的打击。
要不是刚才联系上了那个蓝黑色momo,把地址消息发了出去,她现在可能已经不剩什么求生意志……
怪物低低哼了一声,显然对她所说的散步兴趣不大。
祂动了一下。
漆黑雾色袭近,悄无声息缠住她脚踝,绕着她的双腿,缓缓向上爬,一直到腰际,也没有停下来。
像是将她圈在了怀里。
黏腻柔软缠上来的雾色,让苏小安有些头皮发麻,一时间,竟耐不得这短暂的寂静:
“那个……第四个故事……”
她咽了口唾沫,一边说,一边推推那黑雾,暗暗捏紧手机,把它塞进衣兜里,免得被对方顺势抢走。
黑雾的动作静止下来,深水般令人窒息的躯体,只缠到她肩头。
苏小安不知道,祂是因为她要接着说故事而停下,还是本就只打算卷到那里……
她不敢去想。
只是努力从混沌的大脑中拔出一丝清醒的思绪,浑浑噩噩地向下说着:
“就……就是……你玩过游戏吗?那一天,女孩买了一个全新的游戏舱。她本想永远停留在那个虚拟世界里,却不知道,她小时候最喜欢的游戏,已经成为了一个大口吞噬生命的怪物……很快,人们都会沉沦其中,在那里快乐地死去……”——
作者有话说:居然没有改这里
第106章
【第四夜 沉沦之夜】
“不建议你选这款游戏哦!”
便利店店员见女孩趴在橱窗上, 定定望着其中一款画面老旧的电子海报,忍不住友情提醒:
“——《血雨江湖》太老了!十几年前的老MMO了,画面、玩法全部过时。最近翻红, 其实是因为新推出的全息版本, 出了太多惊悚的bug, 才吸引了一波猎奇博主来蹭流量。早就没什么好玩的了。”
橱窗灯光璀璨, 照在女孩低垂的眼睫。
她皮肤很白,鼻尖挺立, 下巴小巧可爱,整个人透着一股嫩生生的气息。
明明看起来还很年轻, 本该明亮的双眼,却暗极了,好像所有的希望都熄灭了。
璀璨透亮的灯光, 打在她昏暗的瞳孔, 有一种奇异的讽刺感。
孟小草轻轻嗯了一声, 表示自己听到了。
然后,仍是在玻璃上扣了扣食指,确认了自己的选择。
“确定不再考虑一下?”
这个年代, 几乎没有人会来便利店购物,更别提还是买游戏……
店员显然比平时更热情了些,即使撞上女孩那有些奄奄一息的目光,热情也没有丝毫冷却, 反而更加觉得自己义不容辞:
“接入全息游戏,其实也会反向影响人的脑神经!初次体验, 应该选择一些更加成熟的游戏,比如……”他絮絮叨叨,说了一串很长的名字, 划开一幅长长的投影光幕。
孟小草没有打断热情的店员。
已经整整二十天,她没有同任何人说过话。
任何一个活人的声音,此时在她耳里,就像一串动人的音符。
她一边听着,一边将腕带上的个人芯片扣到了光幕上,看着银行里的余额,恰好变成0。
她悄悄松了一口气。
“呃?”
店员一下没反应过来,良久,才下意识地说:
“订单结算完毕。厂家会在半小时以内,将调试好的游戏舱送达您的地址。”
孟小草拢了拢过长的袖口,轻声说了一句谢谢。
*
游戏舱送到家里的时候,孟小草倒空了补给瓶里的营养液,只留下十分之一。
她粗粗算了一下,这十分之一的营养液,应该能维持她一天的生命体征。
然后……就够了。
她将在这款十几年前的老游戏里,逐渐失去意识。
*
孟小草的手机相册里,还存着爸爸妈妈的遗照,却已很久没有翻动过了。
那一年父母出事,她去福利院报到的时候,已经过了最容易被收养的年纪。她明明记得爸爸妈妈的存在——那些最殷切最温暖的关怀,却和另外几个被“剩下”的孩子一起,在平静中长大。
日子嘛,原本也没什么不能过的。
只是她似乎格外倒霉一些。就在二十天前,她被骗子冒充警察上门,骗走了全部的存款,身份信息也被冒用,背上了几十万的贷款。后来骗子抓到了,钱也早就全部洗没了。
——事情发展到这里,也算是还可以将就着过吧。
只是孟小草实在是一个家人朋友也没有。
她遇到了这辈子最大的挫折,向下坠落的时候,没有人能托住她,哪怕是用温暖的只言片语,悄悄地为她缓冲一下。
那一天,她独自留在家里,把头蒙在被子里爆哭了几天几夜后,忽然感受到一种极度平静的绝望。
那一瞬间,她决定放弃治疗。
之所以选择《血雨江湖》,不过是因为她知道,她小时候最喜欢的游戏,现在竟同她的境遇一样寂寥罢了。
*
——不过,很快,孟小草便发现自己想错了。
她明明记得,《血雨江湖》十几次发布过停止运营的公告,半截身子已经入土了。
可当她钻进游戏舱,接入《血雨江湖》服务器的时候,居然发现,她竟撞上它刚开新服务器的时候。
新服旁边,写着两个字:爆火。
“……真是见鬼了。”
孟小草挠挠头,只觉得实在令人摸不着头脑。
——不过,这并不碍事。
她将登录游戏,走到她记忆里最美丽的地方——那片精怪出没的桃花林,躺在那棵巨大的三生树下,等待死神的来临。
孟小草坚定地想。
*
这是一个全息游戏短暂地盛行过,又渐趋衰落的时代。
因为技术手段的局限,人们在接入全息游戏的时候,大概率会因无法适应360度的游戏视角而重度眩晕,还有因为各种味觉、嗅觉、触觉等信息量过大,容易传导错乱,而出现严重的幻觉、幻听、幻触等感受。
一句话总结:体验太过糟糕,问题在有限的未来内难以解决,盛行过后,暂时被资本弃用了。
——唯有《血雨江湖》,在众人新鲜感都已经过去的时候,慢慢悠悠推出了自己适配游戏舱的全息版本。
众人对它的期待在于,它不知用了什么方法,攻克了不同种类信息传输错乱的问题,游戏体验,反而比其他更早推出的游戏好上不少。
可是,又多出了一些无法解决的问题——
有人说,这不是《血雨江湖》,是《‘鬼’雨江湖》。
因为,短短开测三天,就出现过十几次有人无法登出、意识被困在游戏中,或是短暂成为了某些NPC——总而言之,差点永远醒不过来的情况。
这时候,所有人都还觉得新奇。
甚至有不少猎奇博主前来打卡,又引来更多好奇的玩家。
他们还没有意识到,这只是一些微不足道的前兆罢了。
*
直到很久以后的未来,人们才会察觉——
不是《血雨江湖》出了问题。
而是有某种他们无法理解的存在,以那游戏为躯壳,张开了一张巨口。
——它不过是贪婪地吞噬着钻入其中的人类罢了。
*
那些都已经是后话了。
此时此刻,我们的视角,仍是回到那个天真地试图钻进全息游戏里等死的女孩身上去——
作者有话说:这个单元,大约是伪装成游戏&游戏boss吞吃人类的怪物 vs 一心求死却永远死不成的女主。
游戏的话可能会有原型,一些古风mmorpg之类的。
第107章
*
孟小草是第一次使用全息游戏舱。
她按照操作提示, 磕磕巴巴点进了《血雨江湖》的全息版新服。
才确认好身份信息,眼前闪过一道白光,她已站在了一片幽静美丽的竹林里。
孟小草愣了一下, 缓缓环视四周。
微风吹过, 满目竹叶, 簌簌摇动。
她鼻尖能嗅到风捎来的竹香, 以及淡淡的泥土气息。
居然这么逼真……
这真的只是游戏吗?
【欢迎回到《血雨江湖》。请选择你的门派——】
低沉好听的电子音在她头顶响起。
她还没反应过来,耳边便响起一片刀剑铿锵嗡鸣的声音。
一瞬间, 孟小草的前后左右,出现十几个幽暗的人影, 围着她,站成了一圈。
她的视线,扫向哪里, 对应门派的人影便亮了起来, 如一具具漂亮的牵线木偶一般, 挥舞着手里的武器,对她摆出一个帅气的POSE。
都很好看。
不过……
“角色创建页面,好看的样子都是骗人的吧。”
她小声说。
【现在都是按照角色满级后的正常状态进行展示, 绝不过度美化。你可以放心选择。】电子音说。
“呃……哦。”
孟小草当然不会相信系统的鬼话,却也知道不必同一个ai反驳,缓缓扫了一圈周围姿态各异的人影。
《血雨江湖》运营了十几年,门派太多, 她又太久没关注。大多数门派,都陌生得很。
孟小草看得眼晕。
想想自己可能还要穿越重重怪群, 才能去到那片美丽的古桃林,她咬咬牙,随手指了个头发最短, 看起来血条最厚、最皮实的:
“那个吧,是防御系的吧?”
【‘少林’门派只允许男性角色选择。您要创建男性角色吗?】系统问。
“呃……不要。”
孟小草连忙摇摇头。
她要用自己原本的样子离开。
“嗯……哪一个是治疗?”
她问。
如果选择的是治疗职业,她走得慢一点,躲一躲沿途遇到的红名怪,应该也能走到想去的地方。
【治疗么,多的是。你要这个拿笔的、拿琴的,还是那个用扇子的……】
孟小草选了一个拿琴的。
【已选择‘天音’。天音,以琴为武器,琴声可以范围远距离攻击,也可以治疗目标血量。】
孟小草的怀里,忽然出现一把漂亮的古琴。
【作为本游戏的最后一名玩家,你获得系统赠礼:成长型橙色武器[聆音]x1。祝你驰骋血雨江湖,快意恩仇,至死不休。】
最后一名玩家?
她?
怎么可能……
她一怔,低头一看,只见那古琴静静躺在她怀里,半透明的琴身与琴弦之上,流转着一道清浅漂亮的华光。
指尖触碰上去,只觉得那材质细腻温润,舒服极了,淡淡沁入她心里。
她抱着那温润舒服的古琴,没来由地,悄悄弯了弯唇。
【接下来,请调整你的面部参数——】
“先不调整了,就这样进入游戏吧。”
孟小草抬头,看了一眼天边的系统时间。
半小时过去,她的时间,剩下不多了。
如果仔细调整参数,不知还要纠结到什么时候。
想到补给瓶里,那只剩下十分之一不到的营养液……
她可不想捏一整天的脸,然后忘了时间,不小心死在角色创建界面……
那可太尴尬了。
【请注意,脸型参数会影响《血雨江湖》可以触发的江湖奇遇哦。】
见孟小草没什么反应,系统又补充:
【虽然你这张脸型的幸运度和好感度很高……但是以现实面孔进入游戏,不利于玩家抛开顾虑、彻底放飞自我。你确定要这样做吗?】
这系统……说话怪怪的。
谁要在游戏里放飞自我啊?
孟小草没多想,轻声说:
“那你给我一个面具吧,或者面纱。都可以。”
——反正她也就进游戏里躺一躺。
捏什么样的脸,重要吗?
更何况,原本的她,也很好看。
【倔强的人类。】系统妥协了:【道具[隐姓埋名面纱]x1已放入你的背包,记得好好使用哦。】
【信息确认中。】
【角色名称:小草】
【门派:天音】
【等级:0】
【随机天赋:???(请自行探索发现)】
【即将接入大世界——祝您……游戏愉快哦。】
系统原本低沉平稳的声音,忽然染上了清浅的笑意。
——咕咚。
不知是不是孟小草的幻听,她似乎听到耳边传来一声大口吞咽唾沫的声音。
下意识地,她左右张望了一下。
周围什么人也没有。
——咕咚。
她不由得皱起小脸,揉了揉耳朵。
这就是外面传言的,游戏舱里会出现的幻听么……
孟小草没有来得及多想。
身边的竹林,逐渐黯淡下来,变成了黑色。
黑底视野,一行血字逐渐浮现:
【祝你驰骋血雨江湖,快意恩仇,至死不休。】
*
孟小草晕乎乎地落了地。
一瞬间,她站不稳,抱着古琴,跌坐在了地上。
“小草,小草,你怎么才回来,出事了!阿炎被天煞盟的人抓走了!”
小豆丁大的NPC程艾,脑袋上顶着两个小髻,着急地拉住她的胳膊。
孟小草冷静了一下,缓缓低头,看了眼同样变成三尺小豆丁的自己,眼前一黑。
——完了。
新手引导剧情……
*
孟小草对程艾口中的阿炎有印象。
她记得他,主要是因为阿炎长大后的建模实在是太好看了。
——阿炎本名冷如焚,与主角团几人同出丰饶村,也就是现在她所处的新手村。
村子被屠之前,阿炎还只是一个喜欢蹲在村口玩泥巴的快乐小不点。
后来,正派人士集结,以铲除魔种之名,屠了丰饶村。主角团四散流落。满心怨恨的冷如焚,入了江湖,一番际遇,阴差阳错之下,竟成长为《血雨江湖》里的最大反派。
在过去的某个版本之中,他曾经以一人之力,屠遍了当时全地图上的所有门派,导致玩家哀嚎一片。
她不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
只记得,就在半天前,她看到的《血雨江湖》最新宣传海报里,冷如焚穿着一身白衣,笑眯眯地站在丰饶村——也就是新手村的门口,望着来往的玩家,神秘微笑。
这也是她选择重新回到《血雨江湖》的另一个原因。
冷如焚,真的很好看。
小时候,她其实不怎么会玩游戏,只是时常操纵着角色,站在冷如焚面前,挂机看这个BOSS级角色的盛世美颜。
当然,不仅仅是她一人。很长一段时间里,冷如焚,是玩家创作的《血雨江湖》所有同人作品中,人气最高的角色。
现在的孟小草虽然已经长大了,却仍是有些好奇,她离开的这段时间里,冷如焚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才让他以这样和善的面目出现。
可这段剧情,她早就走过了。
想到补给瓶里即将用尽的营养液,孟小草举了举右手,有气无力地说:
“那个,我能请问一下,这个引导剧情要多久么?”
小豆丁程艾望着孟小草,歪了歪头:
“预计体验时间,3小时的哦。”
孟小草热泪盈眶:
“小艾,我想跳过这个剧情。”
“为什么要跳过呀?”程艾睁着一双大大的眼睛,疑惑地问她:“你不想救阿炎了吗?阿炎在等你,等了你好久、好久。”
孟小草瞬间有些心软,下一秒,想到新服旁边的“爆火”两个字,立刻变得铁石心肠——
阿炎等来的人那么多,才不差她一个。
“你放心,他会好好的,”孟小草揉了揉小艾圆滚滚的脑袋瓜,轻声说,“跳过剧情。”
“阿炎会给你很多很多的好东西哦!他有所有、所有的好东西。”
程艾双手在空中画了个大圈,神色夸张地诱惑她。
孟小草沉默了一会儿。
她轻声说:
“确定跳过。”
——程艾,会对所有想要跳过剧情的玩家,说同样的话。
只要她坚定一点,是不会有问题的。
果然,话音刚落,程艾脸色怔忡了一下,眼底变得有些诡异的幽怨。
下一秒,视野忽然黑了下来。
再次睁开眼,她已经是以成年人的模样,站在丰饶村的村口。
第108章
一时间, 阵阵沸腾的声浪,同时涌进孟小草的耳朵里。
鸡鸣狗叫声,风吹动草木声, NPC对话、叫卖、自言自语声……
最热闹的, 当属熙熙攘攘的玩家, 他们在新手村里跑腿、喂鸡、欢笑、叫骂……上蹿下跳的快活身影, 挤满了整个丰饶村。
“好多人啊……”
她喃喃着说。
孟小草没想到,会见到这么多人。
她有想过“爆满”这两个字的含义, 没想到……还真是爆满啊。
放眼望过去,全是玩家的身影, 每走几步,就必须停一下,转个弯, 否则就要撞上另一个人。
“这琴真好看, 哪来的?”
一旁有人对她说:
“你是天音吗?加个好友啊, 我是输出门派,以后一起玩。”
孟小草看了过去,见那人头上顶着一根血条, 上面写着——
【ID:步高兴】
【等级:0】
【血量:3/3】
血量……3?
她连忙抬头看了看自己的——
【血量:2/2】
好脆……
孟小草怀疑,村头乱跑的大公鸡,都能两口把她啄死。
就这,她要怎么走到三生树?
她顺手同意了步高兴的好友请求, 却回了他一句:
“来体验下,明天就不玩了。”
步高兴困惑地挠挠头:
“为啥, 《血雨江湖》不是挺好玩的?”
孟小草沉痛地说:
“这几天没什么心情玩游戏。”
“哦,理解,理解!”
步高兴维持了一个网友的安全距离, 没有追问下去:
“那你要是以后想接着玩,就来找我啊,加我们帮会。现在帮会全服排行第一,帮里都是内测玩家,包带飞的!”
全服第一……
她不由得多看了一眼,帮会名称:纵横江湖。
“有机会的话。”
她抱紧手里的古琴,低声说。
大概是没什么机会了。她想。
*
孟小草没打算管任务面板里要她【找村长报到】之类的主线任务,地图一开,就开始找三生树的位置。
她没去过的地方,都是一片黑色的迷雾。只有到过那里,才会开启地图。
但是,她凭借着十几年前模糊的记忆,基本确定了古桃林的方位。
离这里有点距离,但是并不远。
可以从车夫那里乘坐马车过去,然后走一段距离。
应该能在一天之内赶到。
甚至,还能多出一点时间来。
她可以慢慢地爬到树顶上,摘一朵花。
*
确定了行动路线,孟小草四处张望了一下,立刻锁定了村口不远处悠哉刷马的车夫。
她抱着古琴,慢悠悠走了过去。
或许是因为等级太低、锁定了一些能力的缘故,她感觉自己走路的速度慢极了,短短
的距离,居然还觉得有些吃力。
“出行需要20铜币哦,您的余额不足。请赚钱后再来。”
车夫听说了她的意图,一边刷着马背,一边摇摇头,无情地说。
孟小草:???
“这个游戏,要怎么赚钱啊……”她无力地说。
她刚刚跳过了所有的新手引导任务,现在只知道两条腿可以走路,拿出琴可以攻击……
车夫慈眉善目地说:
“要做主线任务哦。”
孟小草:“……”
“实在不想做任务的话,可以收集散落的材料出售给商店。比如:村长家鸡舍里的鸡蛋。”
全息游戏的NPC,往往被设定了一定的智能。特别是新手村里的,他们给人的感觉,就像游离在现世与游戏之间的存在,总是能够为玩家解答一些游戏之外的问题。
“知道了……”孟小草有气无力地说。
*
比起做那不知道有多长的主线任务,孟小草当然是选择去村长家偷鸡蛋。
于是,她背着古琴,吭哧吭哧翻过了村长家的围栏,蹲在鸡舍前,小心翼翼地从母鸡屁股底下掏走一枚鸡蛋。
没想,才转过身来,便看到一个慈眉善目的老头站在她面前,捋着长长的胡须,一脸不出所料的神情看自己。
孟小草心底一跳——
眼前忽然弹出一个提示:
【主线任务:找村长报到已完成。】
什、什么东西……
“小草啊,听说你在外游历回来,长进不小啊,怎么还是这么喜欢偷鸡蛋呢?”村长老爷爷笑眯眯地说。
孟小草扶额:
“……好阴险的游戏。”
她明明想要跳过这个任务的……
村长乐呵呵地望着她,得逞一笑,忽然,又感慨道:
“当年丰饶村被屠,幸存者无几。你、小艾、阿炎、天和各自流落四方,不知何时才能重聚。听说,阿炎如今已经成了武林大患,可昨日他明明还来向我敬茶……”
——阿炎,阿炎,又是阿炎。
孟小草想,《血雨江湖》为了唤回老玩家,未免也太卖力了。
冷如焚,都被拿出来卖了几次了?
海报上也是,新手引导任务也是,来村长家报个到,也还是他……
村长仍是兀自说着:
“阿炎什么也不肯与我说……小草,你与他是总角之交。听说,他现在落脚在村子以北的紫阳花海边上。不如你替我去问问,当年,他为何要一人与世为敌,屠去十二大门派?”
孟小草挠挠头。
这个任务,好像有些特殊。
她记得,丰饶村村头,到处挤满了跑腿、喂鸡的新玩家们。
怎么轮到她,就变成了去找阿炎?
不会是什么特殊奇遇吧?
果然,村长话音才落,她眼前便跳出一个提示来——
【绝世奇遇:白日如焚】
【全服公告:玩家【小草】触发绝世奇遇:白日如焚。此奇遇将影响全服剧情整体进度,请关注!】
孟小草看到全服广播,不由得咽了口唾沫。
0级的绝世奇遇……还会影响全服剧情。
这绝对是最稀有的奇遇。
这个号,也太欧了吧?
有一瞬间,她甚至不想死了。
可是想到一旦登出账号,便要面对一无所有的现世……孟小草想了想,又觉得没必要来回纠结。
不过,她倒是愿意去做做这个奇遇,见一见现在的冷如焚。
“村长大人,请问这个奇遇要做多久呀?”
她仍是多问了一句。
村长老爷爷捋了捋长长的胡须,白白的眉毛拧在了一起:
“小草啊,你有什么急事吗?为什么一直在问时间?”
孟小草没说真正的原因,只告诉村长:
“现实里遇到一些事,我只能最后玩一天了。”
村长沉吟了片刻:
“可是,你现在已经退不出游戏了哦。”
孟小草一惊:
“这个奇遇……难道把登出键给锁了?”
她打开系统设置,查看了一下面板。
果然,退出游戏的按钮消失了。
村长乐呵呵一笑,没回答她,只是重复着:
“去吧,小草。听说他现在落脚在村子以北的紫阳花海。你替我去问问,当年,他究竟为何要一人与世为敌,屠去十二大门派?”
孟小草愣愣地哦了一声。
村长长长叹息一声,拈着胡须离开。
孟小草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反应过来。
*
丰饶村以北的紫阳花海,离这里并不远。
孟小草打开地图界面,便看到地图上出现一个明显的菱形标注,显示着紫阳花海与这里的距离。
她叹了口气,朝着目标所在地走。
*
这一次,她是从村长家的正门离开的。
才走出村长家大门,便看到挤挤攘攘的小广场上玩家们齐刷刷盯着她看,眼里闪着非同寻常的亮光。
孟小草:?
她摸摸脸,确定刚才那个村长老爷爷没往她脸上贴什么奇怪的东西,便不再多想,闷头朝前走。
直到有人冲了过来,拦着她问:
“哎,小草?公告上那个小草是你吧?奇遇怎么触发的啊?求求你了,告诉我呗,让我也蹭蹭。”
孟小草恍然大悟。
原来,大家盯着她看,是因为刚刚那个绝世奇遇的公告啊!
孟小草大方地回答:
“就是,嗯——去村长家的鸡舍里偷鸡蛋。偷鸡蛋的时候,村长出现了,和他对话,就接到奇遇了。”
等等……
孟小草神情闪过一丝犹豫。
村长家的鸡蛋……不会因此被玩家偷光吧?
想到村长老爷爷那张慈眉善目的脸,有一瞬间,她有些不忍。
不过,这里的NPC,应该是普遍应用的AI人工智能,所有的情绪,都是模拟出来的。应该不会有什么真正的影响。
——鸡蛋永远也不会被偷光,村长也永远不会伤心。
思及此,她便卸下了思想包袱。
孟小草话音才落,原本齐刷刷望着她的玩家们,忽然转过身,朝着村长家的鸡舍冲了过去。
一瞬间,整个丰饶村,空了大半。
空气中只回荡着一声中气十足的道谢:
“谢谢你,小草——”
孟小草目瞪口呆地望着瞬间变空的小广场,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好快的动作……
大家……未免都太敏捷了吧。
*
趁着广场空旷,孟小草便抱着怀里的古琴,接着向前赶路。
紫阳花海并不远。
从丰饶村朝北望去,就能看见一个巨大的斜坡,坡上开满了粉的紫的绣球花,一簇簇,一团团,轻灵美好,像一片粉紫色的梦幻海洋。
孟小草走进那花海之中,不知不觉,放慢了脚步。
虚拟世界里,没有虫蚁和尘土,整片花海纯净美好,灿烂地盛开着。她吸了吸鼻子,便嗅到一阵醉人的芬芳。
孟小草满足地叹了口气。
这里,也好美啊……
忽然,她觉得自己也可以停留在这里,等待死亡的来临。
只是,那颗三生树,对她而言,依然有着非凡的意义。
在此之前……
孟小草的目光,落在前方不远处那个依山而建的小阁楼里。
阁楼上方的长亭里,似乎有个挺拔的身影,正斜倚着栏杆,静坐
品茶。
——冷如焚?
孟小草眼睛一亮,不由得抱紧怀里的琴,加快了脚步。
不知何时,天色暗了些。
游戏里的夜晚,来临了。
孟小草埋头赶路,没察觉那干净挺拔的白衣身影,隐隐染上一缕怪异的黑紫色。
她赶时间,便没进那阁楼的正门,蹦上了一旁的山石,努力地从山石上往那亭子里跳。
一下,两下,三下……
长亭建得有些高,孟小草发现,她好像没法从外面跳上去,总是差一点,恰好撞到栏杆……
一定是故意这样设计的。
烦人。
孟小草扁了扁嘴,正想老老实实走正门。忽然听到,头顶传来一声极轻的嗤笑。
她一怔,缓缓抬头。
只见月华清冷如霜,洒落亭上。
闲闲倚在栏杆上那人,衣袍宽松闲适,散着一头如缎的银发。
他自亭上俯视着她,长睫微合,上扬的眼梢,隐隐透着一抹厌世不羁之色。
微风拂过,那人长发飘飞。发间跳跃着的静谧月光,竟不及他容色夺目。
冷如焚?
孟小草吸溜一下口水,呆呆看着冷如焚的盛世美颜,眼里染上几颗亮晶晶的星星。
——谁说这游戏画风过时的?
这画风刚刚好!
“你就是他想见的人?”
——冷如焚开口了,嗓音同他的银发一样清冷动人。
他?
谁?
孟小草不知道他说的是谁。
她呆呆看了冷如焚一会,又一会儿,舍不得把目光移开。
全息游戏里的冷如焚……也太好看了。
比那张宣传海报里的,甚至是她记忆里的那个冷如焚,都要好看。
白月光,超越了白月光。
孟小草知道,自己来这一趟,值了。
“怎么是个傻的?”
冷如焚说。
“……”
孟小草懒得反驳他。
人长得美,说什么都是对的。
她说:
“让我凑近些看,你的盛世美颜。”
冷如焚一怔,清冷的剑眉,缓缓拧在一起。
良久,他狠狠拂袖,坐回亭子里,背对着她,冷哼着:
“什么玩意?”
又在骂她。
孟小草耸耸肩,左耳进,右耳出。
她都一个要死的人了,计较什么。
就是这绝美的脸蛋,她务必要多看几眼。
孟小草抱紧怀里的古琴,转过身,冲进了阁楼里,踏上阶梯,进入了亭子。
冷如焚拧着眉毛盯她。
孟小草左右望了望,坐在他对面的草席上,面对面看冷如焚。
就像很久以前,她操纵着角色,站在冷如焚对面,静静望着他那样——
“美,真美!”孟小草觉得还不够,又补充:“不,绝美!”
冷如焚忽然笑了。
他俯身压在桌上,单手撑着桌面,纤长的指节挑起她下巴,清冷绝美的脸蛋,一点点贴向孟小草的脸。
“美么?”他诱惑般,低声说。
——这游戏,吃得这么好?
孟小草震惊。
她点点头,诚实地说:
“超级美。”
冷如焚骤然拂袖甩开她,扬唇笑:
“滚得远远的。”
孟小草被他袖口挥出的那道真气,一下震到了栏杆上。
屁股有点疼。
她揉揉屁股,叹了口气:
“怎么变得这么凶了。”
这个冷如焚,好像和以前不太一样。
她说不清是哪里不一样,只是作为一个曾经的仰慕者的本能,觉得有什么东西似乎改变了。
不过,她没有时间深究。
来到这里,已经多花了一小时。
“那我走啦,阿炎。很高兴这次能见到你。”可惜,没有机会再见了。
孟小草朝冷如焚挥挥手,爬上栏杆,准备跳下去,接着向三生树赶路。
——她喜欢冷如焚绝美的脸蛋,但并不代表,一定要和他发生些什么。
欣赏归欣赏,她拎得清虚拟和现实。
“等等。”
冷如焚说。
孟小草回头看他。
冷如焚的脸色有些难看,像是在后悔自己居然叫住了她。
美人当前,孟小草空前耐心地多等了一会。
良久,冷如焚挤出一句话:
“他叫我,把这个给你。”
第109章
冷如焚抬袖。
下一秒, 一朵三生花出现,悬在她面前。晶莹可爱的三重花瓣,泛着淡淡的银色辉光。
真好看呀。
可是……
“你说的那个他, 是谁呀?”孟小草接过三生花, 却有些摸不着头脑, 良久, 瞎猜了个名字:“天和?”
慕容天和,是曾经的主角团四人中的最后一个。如今在《血雨江湖》里, 应当是正派的盟主,与冷如焚敌对。
冷如焚面无表情望着她, 神色有瞬间的怔忡。
像是在思考,她说的人是谁。
良久,他缓缓摇头:
“不。”
“小艾?”孟小草又问。
小艾, 也就是程艾, 正是在新手引导任务里, 拉住她胳膊的那个小豆丁。现在,她似乎已经是某个隐世门派的掌门。
冷如焚说:“冷如焚。”
孟小草怔了一下,捧着那朵三生花, 有些困惑地,抬头看他:
“那不是……你?”
冷如焚缓缓摇头:“我不是冷如焚。”
孟小草没懂他的意思:
“你不是冷如焚?那谁是冷如焚?”
“冷如焚”瞳色深了些,唇角似要上扬,良久, 又狠狠地向下弯。
他低低哼了一声。
孟小草歪了歪头,神情透着不解。
“冷如焚”视线回到她身上, 缓慢地仔细描摹了片刻,像是能透过她的躯壳,看穿她的灵魂。
孟小草被这诡异的眼神盯得浑身发寒, 忍不住狠狠哆嗦了一下。
“冷如焚”微微一笑,望着她的眼底,浮现一丝奇异的贪婪。
“享受游戏吧——这是他为你们换来的,最后的游戏时间。”
他低声说着,嗓音有些混沌嘶哑,不似一开始的清冷。
孟小草看到,“冷如焚”的身躯,缓缓上浮,悬停在半空中,化为一道紫黑的深邃光球,好似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
一阵狂风涌起,自四面八方,涌向那光球。
孟小草也被那狂风刮得龇牙咧嘴,踉跄几步,差点也冲进光球之中。
幸好,在她触碰到光球的前一秒,它便消失了。
竹亭中,只剩下孟小草一个人。
*
说自己不是冷如焚的“冷如焚”走了。
“白日如焚”的奇遇,却并没有被完成。
孟小草不大明白,到底怎么回事。
她看着任务面板里毫无变化的绝世奇遇,有一瞬间,觉得自己是不是找错了人。
可是村长说冷如焚就在这里呀……她也确实见到了他,和她记忆中一模一样。
只是性格有了些微妙的变化,不像以前那样,极冷的神色底下,隐藏着淡淡的疯狂。
现在的他,好像没那么冷了。
却更疯了些……
还说自己不是冷如焚……
孟小草实在是想不明白,他这是怎么了。
她想了想,决定不再纠结这个问题,接着赶路。
她正想从竹亭跳下去离开,忽然发现自己走不动了,双腿沉重如铅,只能站在原地。
仔细一看,头顶的血条,变成了0。
——“冷如焚”刚刚挥开她那一下,打掉了她所有的血量……
是真的脆啊。
幸好她有先见之明,选了治疗。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血量已经耗尽,她却还好端端站在原地,没有被扔回新手村的复活点。
孟小草感慨着,一边放下背后的琴,双手放了上去。
几乎是瞬间,她的手自己动了起来,在古琴上左右翻飞,拨动出一段流水般的悦耳音调。
她只觉得浑身一阵清凉。再抬头看时,血量已经回满了。
孟小草心满意足
地抱起地上的古琴。
*
之前那个找村长报道的主线任务,恰好给了孟小草20个铜币,恰好足够付车马费。
她便回到丰饶村去,再次找那个马车夫。
没想到,才走到村口,便看到一群玩家愁眉苦脸地聚在小广场上,交头接耳。
孟小草竖起耳朵听了一下——
“登出键呢?”
“你的登出键也没有了?完了,这下可怎么退出游戏?”
“搞什么啊这个破游戏!十二点之前我还得交报告呢!赶紧修复啊!”
“客服,客服呢?我要投诉!投诉!”
孟小草一怔,停在了原地。
这几个人的登出键……也被锁定了么?
她还以为,是因为那个绝世奇遇,才临时锁定了她的退出键……
原来……不只她一人……
困惑间,她看到了站在不远处的步高兴。
他和几个看起来等级很高的人站在一起,神情有些严肃。
孟小草走了过去,戳了戳对方:
“嗨,步高兴。这是怎么了?游戏又出bug了?”
“是你呀,小草。”
步高兴转过身来,看到孟小草,严肃的神情松了一刻,下一秒,又绷起脸来,摇了摇头:
“所有玩家的登出键,集体消失了。现在大家都退不出游戏,不知道在搞什么……”
孟小草心里一紧:
“有人反馈给客服了吗?”
步高兴苦笑了一下,摇头:
“帮里的大佬问过了,客服也困在游戏里呢。”
孟小草歪了歪头。
正困惑间,整个丰饶村的夜色,骤然亮了些。
确切来说,是变红了——
不知何时,天边的圆月,染成了赤红的血色,整片天空也仿佛被泼了血一般,幽深而诡异。
孟小草抬头,望着天际那轮血月,喃喃道:
“我不记得,《血雨江湖》里有血月呀……”
步高兴愁眉苦脸叹了口气:
“确实没有的。”
这一瞬间,血色映照在每个玩家的脸上。所有人的面色,同时变得难看了些——
“哎呀妈呀!出现了——《‘鬼’雨江湖》!”
“淡定,淡定!我们不就是来看这个的么?”
“可我晚上还要交报告啊!这破游戏!赶紧给我修bug啊!”有人哀嚎。
【——欢迎来到《血雨江湖》。】
熟悉的系统声音,自天际响起,传入每个人耳中。
【你们,曾经来自五湖四海。可你们选择了进入这里,永远留在《血雨江湖》……从现在起,你们都是《血雨江湖》的孩子……】
“什、什么孩子啊?”
孟小草看到,不远处的小广场上,有个拿着长剑的剑客,朝着天际大声喊:
“什么叫永远留在《血雨江湖》?玩笑可不能乱开!放我出去……客服呢!投诉,我要投诉!”
【嗤……】
诡异的笑声,让孟小草有一瞬间的毛骨悚然。
不仅是因为……人工智能生成的系统,不应当会这样笑。
还有……那一丝奇异的熟悉感。
她觉得自己听过相似的语气,却怎么也回想不起来。
怔忡间,只见天空中抓来一只紫气缭绕的漆黑大手,将那剑客一把握起,高高举在半空中!
孟小草看着那个悬空挣扎的身影,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我给你们游戏充了好几万块钱,你们就这样对我?”剑客挣扎着,努力地用剑砍向那只大手。
长剑发出像撞击在金属一样清脆铿锵的声音。
那大手纹丝不动,反而将他越举越高。
【钱?】
那系统的声音喃喃着,良久,低低笑了一声:
【钱是什么,可以吃吗?】
一句毫无逻辑的话,让孟小草心底莫名一沉。
她不安地望着那个被迫悬停在半空的剑客。
好像,有些不对劲……
此时此刻,仍有玩家觉得有趣:
“哈哈哈哈哈,这是什么鬼?不爱钱的鬼?”
“它居然问钱是什么?策划是不是用AI写东西忘了改?笑死了。”
“这是故意演我们呢吧?”
还有人举着虚拟摄像机对着天际拍摄,像是在对其他平台的人直播:
“兄弟们,就说是《‘鬼’雨江湖》呢!怎么说,今天飞烟带你们开眼了吧?”
孟小草咽了口唾沫,没敢吭声。
只见那系统声音才问完那句话,那紫色大手便将那剑客高高举起,又忽然松开——
众人惊叫了一声。
孟小草心一沉,原以为那剑客要从高空坠落到地面。
没想到,下一秒,天空出现一张巨大的裂痕……长着獠牙的裂痕……
那裂痕,仿佛一张巨口,一下将那剑客的身影瞬间吞没进去。
咕咚——
一声巨大的吞咽声响起。
随后,是一声满足的叹息。
【嗯哼……确实可以吃。】
系统吸溜着口水说。
裂痕闭合消失了。
整个丰饶村,一片寂静。
终于,有人迟疑地问:
“演、演的吧?”
“这么逼真……”
“这破游戏,为了点流量,这么拼?”有人忍不住开骂。
【还有谁想来?】
系统的声音低低笑着,问众人。
众人一下都不敢开口。
倒是那个似乎在做直播的,举手:
“让我来试试!”
【呵呵……】
紫色的大手再次出现,精准地抓住了那个游戏主播。
他被那大手高高举在半空的时候,仍在对虚拟摄像头对面的观众说话:
“兄弟们,好好看着啊。今天,我飞烟就带你们去看看,《‘鬼’雨江湖》的背后,到底是什……”
咕咚——
孟小草眼睁睁看着那个主播,还没说完一句话,便被那裂痕吞没。
“卧槽!”
步高兴惊叫了一声。
“怎、怎么了?”孟小草问。
步高兴望着手里的私人面板,脸色有些难看:
“飞烟的直播,中断了……”
“所以呢?”
孟小草平时不怎么看全息游戏直播,不知道步高兴所说的中断是什么意思。
步高兴喃喃着说:
“《血雨江湖》的全息直播系统是全平台联通的,开启和关闭都是开播前由工会设定好,就算主播暂时退出,也不可能中断。除非……主播死亡或者昏迷。”
死亡……昏迷?
孟小草咽了口唾沫,望着天边那轮血月:
“这……这bug……出事了?”
飞烟直播莫名中断的消息,一下子传了开去。
一时间,众人看着天上的那只紫色大手,都有些惊疑。
见众人纷纷安静下来,天空中那人啧了一声,似乎有些惋惜。
“你、你到底是谁?”
——有个玩家颤声问。
【哼……我是谁,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
【从今天起,在座的各位,都将与《血雨江湖》融为一体……】
【——成为排行榜上的第一吧!】
【每日结算,各个榜单上的第一名,将……】
咕咚——
那东西又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将获得离开游戏的机会。】
【我建议——】
【珍惜你们最后的游戏时光,不要太早……】
咕咚——
【……成为第一哦!】
它顿了顿:
【那么,祝在座的各位驰骋血雨江湖。】
【快意恩仇,至死不休——】
第110章
扔出那几句话之后, 天空中的紫黑色巨手便逐渐消失了。
唯有那轮诡异的血色圆月,高高悬在半空,仿佛再也不会恢复原来温和静谧的模样。
众人先是一片寂静。
下一秒, 迅速沸腾起来——
“它……它走了?这到底是什么玩意?”
“还是没有退出键……”
“那只手说的, 难道是真的?如果没法在结算的时候获得排行榜第一, 就会永远被困在游戏里……”
“《‘鬼’雨江湖》……还真让我见到了……”
孟小草听着众人纷杂的议论, 双手抱紧了古琴,呆呆望着血红的天空。
此时此刻, 她的心中,只掠过一个大大的草字。
她是怎么也没想到, 死前玩的最后一个游戏……这么刺激啊!
“小草,反正也退不出游戏了,不如来我们帮吧。纵横江湖, 是最有希望在各个排行榜上拿到第一的帮会了。大家互相帮一帮、带一带, 尽快一起从游戏里出去。”
即使在这种情况下, 步高兴仍然没有放弃为帮会招人。
孟小草回过神来,却是摇摇头,低声说:
“谢谢你的邀请……不过, 我还是不去了。”
步高兴没想到,这种情况下,居然还会被拒绝,不由得挠挠头:
“那、那你就一个人行动?这样不大安全吧。那个排行榜……可有击杀人数榜哦!如果落单, 肯定会被人堵在复活点一直杀的。那种感觉可不好受。”
孟小草说:
“杀就杀吧。过几天,我就没了。这游戏, 出不出得去,对我来说都一样。”
“诶?”步高兴一时没反应过来。
孟小草摆摆手,笑了笑:
“我要去三生树啦, 有缘再见。”
步高兴怔怔望着女孩既洒脱,又有些忧郁的背影,心底划过一丝莫名的担忧。
*
孟小草并不打算管那个莫名其妙的紫色巨手。
离开游戏,对她来说已经没有什么意义。
她也就没必要去和其他玩家争排行榜第一。
天色逐渐亮了。
绕了个大圈,孟小草终于来到车夫面前,向他递出20个铜币,轻声说:
“你好,我想去桃花村。”
“……桃花村?”
车夫刷马的动作停了下来,抬头看了她一眼,神情有些奇怪:
“那里人迹罕至,对冲榜没有任何帮助哦……而且,你的绝世奇遇,需要在丰饶村才能完成。”
“请送我去那里。”孟小草说。
车夫神色微微一变。
良久,他声音低了些:
“三年前,桃花村被一场大火烧毁,早就不复存在了。现在,那里已经是一片乱葬岗。”
“啊?”孟小草一怔,踌躇了一下,“那……那我就去乱葬岗吧。”
*
桃花村,怎么会变成乱葬岗呢?
孟小草记得,十几年前她还在玩《血雨江湖》的时候,桃花村还是一个可爱秀气的小村庄。
那时候,冷如焚似乎恰好要取三生树上结出的某个修炼道具,玩家们则按照剧情进展要求,前去阻止。
于是,古桃林的三生树旁,便诞生了一个高难度的25人副本——副本的最终boss,就是冷如焚。
那时候,冷如焚的模型,便被安放在三生树底下。
满树晶莹的三生花,衬着他那绝世的容颜,实在是美不胜收。
孟小草时常要去看冷如焚。因为去的次数实在太多,顺便也隐约记住了三生树所在的古桃林边,那个名叫桃花村的小村庄,以及村里的一草一木、每一个NPC亲切的脸。
现在……那里居然已经被焚毁了么?
孟小草起初觉得有些可惜。想想,又觉得万事皆有生灭,没什么值得可惜的,于是便平静地上了马车。
然而……
没出片刻,果真像步高兴那张乌鸦嘴所说的那样。马车才出了丰饶村不远,便被两个手持双刺的无间拦停下来。
无间,是《血雨江湖》里的一个刺客门派。他们以双刺为武器,攻速极高,行动迅捷如风,还可以隐身从背后接近敌人,发动出其不意的偷袭。
孟小草察觉有人隐在身旁的时候,尖刺已经抵在她的脖颈。
下一秒,在前边赶车的NPC车夫,便被另一个无间秒杀掉了。
车夫喉间涌出鲜血,咣当滚落马,最后憎恨地瞪了一眼那个杀了他的无间,便彻底闭上了眼,化为一阵缥缈的紫烟。
马车停了下来。
“哟……是个小天音,可以留。”拿刺抵着她脖子的那个无间说:“正好,我们缺个治疗。”
“喂,如风……她才1级,啥也不是。”
另一个无间嗓音有些冷,扫了眼孟小草的等级,眼底划过一丝不屑。
“一起组队杀几个人,等级不就上来了?”
孟小草身后的那人声音含笑,嗓音有些迷离。
抵着她脖子的尖刺,换了个方向,略微抬起她的下巴,让她的视线对上自己。
“小草……”他念了念她的ID,低声说,“漂亮的小家伙。”
孟小草心底颤了颤。
她在福利院的时候,见过这样的眼神……
她咽了口唾沫,小声说:
“那个,我有点事,需要赶去三生树,可能没法陪你们杀人。”
她下意识扫了眼两人头顶的信息框。
她背后那人id是【如风】,杀了车夫的那人叫【绝杀】。
两人的等级已经36级,恰好是《血雨江湖》开服第三天所限制的最高等级。
这两个id,有些莫名的眼熟。
她颤颤巍巍点开私人面板,划了又划,果然在击杀人数榜首,看到了这两人的名字——
【击杀榜】
第一名:【绝杀】,击杀人数:642人。
第二名:【如风】,击杀人数:641人。
看来,两人在合力冲榜。
可是,第三名的人头数,只有258人,远远落后于绝杀和如风……
孟小草忍不住又咽了口唾沫。
绝杀哈哈笑了一声:
“听到没,如风?人家不想和你玩。”
如风也笑了笑,声音温润如春风:
“这个游戏出了大bug,被杀的人不会出现在复活点,也无法在现实中醒来,不知道去了哪里。”
孟小草反应了好一会儿,忽然才意识到,这句话,是对她说的。
说的时候,如风手里的刺紧了紧,又抵住她咽喉。
——他在威胁她。
孟小草叹了口气,光速举手投降:
“知道了知道了……缺治疗是吧,我给你们回血……”
她虽然想死,但并不希望死得这么刺激、这么狼狈……
如风轻笑一声,微微松开手。
绝杀瞥了他一眼,啧了一声,别开眼。
孟小草放下古琴,胡乱拨了几个音符,看到两人头顶上冒出两个绿色的+1,血量没怎么变。
——她才1级,对已经高达35级的两人,起到的作用,几乎等于没有。
孟小草心里明白,这两人其实也并不需要她回血,只是杀人杀麻了,另外找找乐子罢了。
——她恰好撞上来,便成为了他们的新乐子。
她又叹了口气,老老实实抱起琴,跟在两人身后。
【呵……这就屈服了?】
一道熟悉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孟小草一个激灵,条件反射回了一句:
“那、那不然呢?”
她才1级,难道要和两个36级的无间硬碰硬?
等等……谁在和她说话?
“有人来了。”绝杀低声说。
如风扫了孟小草一眼:
“后退,躲到树后。”
孟小草默默点头。
如风其实比较细心,对她也不错……如果不是他的目的太昭然若揭,让她有些难以抑制的不安以外……
孟小草才往后躲了一些,便见她来时的方向,又驶来一辆马车。
马车里,坐着一个戴着帷帽的白衣身影。
整个人影影绰绰,仿佛笼在雾中。
车夫依然是刚才那个死掉的车夫NPC……
绝杀和如风隐身潜伏在路边,握紧双刺,微眯着眼,聚精会神地盯着马车。
在那马车行到这里的时候,两人不约而同动作起来,一人潜行爬上了车头,瞬间解决掉车夫;另一人潜入了车上,欲将那白衣身影秒杀……
这一次,两人交换了分工。负责偷袭玩家的人,换成了绝杀。
只见绝杀双刺刺下的一瞬间,那白衣身影伸出双指,轻轻捏住了刺尖。
绝杀那所向披靡的刺,竟不能从那人指尖再进一分。
绝杀皱紧眉,另一手挥刺。
这一次,他竟整个人被那人的真气挥在一旁,后背重重撞击在一旁的石壁上,发出一声狼狈的闷哼。
白衣男子缓缓站了起来,朝着绝杀缓步走去。
“绝杀!”
如风见绝杀危险,当即攻了上去,为他吸引火力。
孟小草从树后探出头来,目瞪口呆地望着三人你来我往的打斗。
她知道《血雨江湖》是个自由度极高的全息游戏……但绝大多数玩家,都是和她一样浑水摸鱼,使用系统默认的自动释放技能模式。
可这三个人……却好像是真的在凭自己真实的反应速度和进攻技巧肉搏。
她没看两眼,便看出绝杀和如风远远落了下风,猛然想起,她也算是两人的治疗,忙两步跑了过去,把琴扔在地上,就地一坐,双手一拨——
一连串+1,自两人头顶冒了出来。
孟小草自知没什么用,便只是不慌不忙地拨琴,也算是尽了自己的一份力。
——要是那两人日后找她算账,她也能占点理……
倒是那白衣男子,见她原地拨起琴来,冰刀一样的目光,骤然扎进她双手。
不出片刻,他竟调转了方向,怒气冲冲朝她掠了过来。
孟小草心里一惊,想要抱着琴跑,也来不及了。
她咽了口唾沫,索性抱住琴,缩在原地,紧紧闭上眼。
——希望不要太疼,她想。
孟小草的眼闭了许久,迟迟不见痛感降临。
她大着胆子睁开眼。
只见眼前白纱翻飞。
那人竟只是掀了帷帽,将它覆在她头上。
隔着厚厚的白纱,孟小草看不清那人的面容,只觉得他身形高挑挺拔,莫名有些熟悉。
而且……
或许是因为对方的每一个动作都过于完美,完美到有些奇异的违和……
莫名地,她总觉得,对方不像玩家。
“你、你是谁?”她问。
那人没有回答。
只冷冷哼了一声。
似恨,似怨,似怒的一声。
孟小草呆呆愣在原地。【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