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白清川出声的一瞬间, 靠在沙发上沉睡的陈默,倏然睁开了眼。


    “我居然


    ……睡着了?”


    他似乎有些难以置信,低喃了一声。


    忽然, 陈默反应过来, 猛地扭头, 看向原本钱向达应该在的方向。


    只见那条捆着他的粗长麻绳, 依然系在沙发脚下,另一端却耷拉在地面, 静静延伸到了沙发背后。


    所有人都闻到了,空气中那浓浓的血腥味。


    钱向达……


    *


    钱向达倒在了沙发背后。


    温半夏原以为, 钱向达已经疯了,即使面对凶手,也不会再感到害怕。


    可死前的最后一刻, 他的神情, 是那样恐惧……


    充满粘稠血丝的眼球, 惊恐地突起,几乎要爆裂开来……他的牙关咬得死紧,仿佛在临死前经受了什么常人无法忍受的折磨。


    鲜血从他两只被齐根切断的手腕缓缓流了出来, 在地面上留下两圈深红的血潭。


    他的身旁,掉落着一截破碎的金丝眼镜,还有一根木签,上面写着——


    “四”。


    温半夏捂住嘴, 没有办法发出任何声音。


    或许该歌颂人类强大的适应能力。这几天以来,她见到了太多的尸体……此刻看到惨死的钱向达, 她的第一反应,竟已不再是恐惧,而是深深的挫败、无助和茫然。


    即使他们寸步不离地守了钱向达一夜, 事情仍是发生了——


    钱向达,竟然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死在他们身边。


    温半夏从没有见到过吴常口中的鬼,即使他在换签后立刻死去了,她也无法完全相信他的话。


    可吴常也曾经说过,鬼没有实体,是无法直接杀人的。


    这一整晚,她睡得极死,整个屋子里,排除掉她,只剩下两个人——


    白清川,陈默。


    温半夏只觉得寒气止不住地从脚底向上冒,将她浑身冻得冰冷,不由自主地深深颤抖起来。


    她听到,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


    “怕吗?”


    白清川哑声问。


    温半夏说不出话来,只是颤抖着,哆哆嗦嗦地点头。


    白清川又叹了一声:


    “我不希望吓到你。”


    她隐隐觉得这句话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极度惊恐中的脑神经,却无法容她多思……她僵硬地站在原地,视线像是被钉死在了钱向达的尸体,怎么也无法移开。


    白清川低眼望着她,大掌抬起,从后方轻轻触碰着她冰冷颤抖的脸颊,良久,又叹息了一声,将她轻轻转了过来,拥进怀中。


    他的胸膛是那样宽阔而坚实,仿佛只要依偎在这里,便隔绝了外界的纷扰,她甚至可以不再需要考虑身后的那具尸体……以及背后那个正按照签子顺序,逐一将他们击杀的幕后黑手……


    有一瞬间,温半夏揪着他衣摆,将脸颊贴在他冰冷的胸膛,心跳渐渐平静下来,上下打架的牙齿,也似乎好了一些,不再总是那样剧烈地颤抖。


    “怎么会……这样……”


    她声音有些哑,仍带着难以抑制的悲伤和茫然。


    “不是你的错,温半夏。”


    白清川抚着她背心,低声安慰她。


    一定不会是他……温半夏想。


    哪怕他看起来时常有些阴沉诡异,口中曾说出过一些无伤大雅的谎言……此时此刻,他将她拥在怀里,那样温柔地安慰着她……


    一定不会是他,杀了钱向达。


    一定不会的。


    那么,剩下的人,只有一个——


    温半夏努力平复了心绪,咬了咬牙,用尽力气,以极低的气音,低声说:


    “小心……”


    白清川动作一顿,哑声说:“什么?”


    “小心……陈默。”


    她颤抖着说。


    白清川,已经听到了她所说的话。


    然而,还没等他回答,温半夏便感觉到,他忽然抱起了她,旋转了一个微妙的角度。


    整个身躯,怪异地抽搐停顿了一下。


    下一秒,他推开她,低声说:


    “温半夏,转过去。”


    温半夏骤然瞪大眼。


    她看到,白清川心脏的部位,刺出一角细长的银色刀尖……


    然而,她已被他远远推开,倒在地上。


    陈默的动作快而准确,短短的水果刀,精准地从后方刺穿了白清川的心脏。


    为了放血,他立刻抽出水果刀。漆黑的鲜血,便从白清川心口源源不断涌了出来。


    “白清川!”


    温半夏脑袋嗡的一声,浑身血液倒流,无法思考。


    “转过去。”白清川冷声说。


    “不……不……白清川……”


    温半夏摇着头,颤颤巍巍地想要从地上站起来,上前帮忙……然而,极度的惊吓和慌乱,使她的手和脚软成了一滩泥,使不上半分劲……竟连站起来也那样困难。


    白清川看着她惊惧的神色,又低眼看看胸前的血洞,似乎哑声骂了一声什么。


    下一秒,他的身影,已经和陈默纠缠在了一起。


    陈默的动作快而准确,像是受过专门的训练,手上的刀子,直往白清川的要害扎去。


    白清川的反应,却有些怪异的漫不经心。他似乎认真躲开了一些,却放任刀划破他的皮肤……


    明明看起来是白清川处于下风,陈默的脸色,却是一点点变得煞白:


    “不可能……不可能!”


    “为什么不可能?”


    白清川呼吸很稳,他平静地望着他,平静地说着话,好像身上没有那些狰狞冒血的刀伤一般。


    “你应该已经死了!”


    陈默吼了一声,额间早已冷汗涔涔,手上的动作已经开始凌乱,更加疯狂地刺向白清川。


    “住手……住手啊……”


    眼看着白清川处于下风,另一边的温半夏咬着牙,强迫自己站了起来,支着瘫软的双腿,冲到酒柜边上,颤颤巍巍抄起两瓶沉重的酒,砸向陈默。


    当啷两声,酒瓶在陈默身上碎裂,他晃动了一下,转过眼,空茫的视线,落在温半夏身上,反而浮现出一丝怪异的希望。


    下一秒,他爆发出全部的力量,冲向了温半夏。


    温半夏慌乱地后退两步,又抄起一个酒瓶。


    陈默试图再次挥刀,却发现双手不受控制地软了下来。


    ——水果刀当啷掉在了地上。


    “你说得对,陈默。”


    白清川黑眸化成了涌动的血色深潭,他微笑着说:


    “正好,你是五号签。”


    陈默平静的神情彻底碎裂,他瞪大眼,仿佛要把眼眶瞪裂:


    “果然……是你……”


    “温半夏,转过去,我能对付他。”


    白清川低声说。


    温半夏颤抖了一下,想要说不。嘴巴却像是被死死封住了似的,什么反对的话也说不出来。


    鬼使神差地,竟真的缓缓转过身……


    *


    自从温半夏转过身,白清川似乎卸去了什么束缚,周身的黑气暴涨了几寸,汹涌地腾了起来。


    身上的每一寸破损,流出的也不再是鲜血,而是诡异无比的黑雾。


    陈默看着眼前的一幕,眼底掠过深深的绝望:


    “不可能!绝不可能!”


    他疯了一般趴下来,想要捡起地下的水果刀,然而身躯却仿佛拥有自己的意识,扑通跪在了地上。


    “你竟连我的名字也不记得了,陈默。”


    白清川阴冷的声音响起。


    “谁……白清川,你究竟是谁……”陈默目眦欲裂地看着眼前几乎被黑气吞没的男人。


    他的目光,掠过他手臂上狰狞的伤痕。


    忽然,一些陈年记忆,在他脑海中浮现。


    那个曾被他踩在地上的清秀少年……他曾亲手切分开的,那具冰冷的、从头到尾未合上眼的尸体……


    “我,就是白清川啊……”


    白清川低声说着,嗓音极哑:


    “我邀请你来到这里,是为了把你困在地狱,陈默。”


    *


    *


    *


    温半夏,只转过去不到一秒。


    那一瞬间,温半夏察觉到,身后一切的声音都消失了。


    她慌乱地回过身来,只看到浑身是血的白清川,静静地站在陈默的尸体前。


    陈默死得体面极了,只有心口处,有一道贯穿伤。


    然而他的神情是那样诡异,恐惧之中,掺杂着一丝解脱,竟像是经受了一场漫长的、非人的折磨……


    “白清川……”


    温半夏双腿发软,泪水越过恐惧,从她眼底源源不断涌了出来……她冲了上去,抱紧他劲瘦的身躯,颤抖着按住他心口的伤口。然而此时的他,就像一个四处破洞的血气球,捂住了这里,那里冒血;捂住了那里,这里又冒血……仿佛没有尽头。


    “白清川……”


    她知道,他就要死了……以岛上的医疗条件,她没有任何办法……


    白清川空洞如深渊的眼眸,缓缓抬了起来,落在她狼狈的泪眼。


    忽然,那漆黑的眸中,倒映出她极度伤心的面容……良久,竟浮现一丝极其违和的柔软。


    “温半夏,我没事。”


    白清川低声说着,轻轻捧起她的脸。


    女人姣好的面容,爬满了决堤的泪水……那向来清透欢快的琥珀色眼眸,被从未有过的悲怆占据了,连同她整个单薄的身躯,都剧烈地颤抖着。


    她抖得那样厉害……好像一片寒风中无助飘落的花瓣。


    ——这一切,是他造成的。


    白清川眼底黯了黯。


    他低下头,染血的薄唇,深深覆了上去。


    温半夏怔了一下。


    这种时候,他竟然吻她……


    是想安慰她么?


    可是,他自己也抖得那样厉害……


    温半夏鼻尖酸酸的,忍不住极轻地抽泣了一下,张口咬住他同样剧烈颤抖着的唇瓣。


    浓厚的血腥味,在两人唇齿间蔓延开来。


    良久,被鲜血黏合在一起的唇瓣,终于分开。他抵在她额间,低低地喘。息,凉气轻轻呼在她脸颊。


    “你……还好吗?”


    温半夏竭尽了全力,也只用气音挤出来几个字。


    她的眼睛热极了,泪水仍是止不住地淌下……连同那无法劫后余生的不规律心跳,扑通扑通撞击着她的胸腔……


    白清川抵着她额头,苍白干涩的唇,神经质般,缓缓抽动了片刻。


    良久,他开口了,嗓音极哑,仿佛干裂的沙土,又像是来自地狱的回响:


    “温半夏,我……舍不得你。”——


    作者有话说:这个单元,血腥味好重qvq


    第92章


    温半夏听得见, 那话语中蕴含着的复杂情绪,此时却难以一一思考和剖析……


    她颤抖地落着泪,伸出右手, 触碰他右颊的血痕。那道伤是那样深刻显眼, 深红的血溢了出来, 半风干在他脸颊……白清川, 他一定会很疼……


    她的视线只集中在那道伤口上,浑然不觉, 对方此时的神情,有些危险。


    极轻地, 他小幅度颤抖了一瞬。


    下一秒,黑眸浓得仿佛灌了墨,眼底溢出深黯的血色。


    极具侵略性的视线, 快速颤动着, 恶鬼一般, 紧紧附在她沾染了他的血的唇瓣——那刚刚被他深深吻肿的嫩红唇瓣……


    然后,缓缓下移——


    这一次,他吻在她的颈动脉。


    他的吻, 像一只沉重黏腻的黑蝶,落在她纤细的颈间,扑闪着,剧烈挣扎着, 翩飞狂舞,一路向下。


    温半夏深深颤抖了一下, 微微咬着唇,扬起下颌。


    细白的指尖,不由自主地抬起, 悄悄揪住他衣襟。


    下一秒,便被指尖的湿意吓白了脸。


    “白清川!”她大叫了一声。


    他像聋了一样,只顾品尝她柔软的肌肤。


    “白清川——”


    温半夏又叫了一声,有些慌乱地捶着他肩膀,几次尝试着推开那只沉重无比的头颅,却都失败了,她挫败地垂眼,低喃:


    “你的伤……”


    白清川的动作,骤然顿了下来。


    他头埋在她身前,宛如一只老旧破败的风箱,剧烈地、不要命似的喘。息。


    冰凉的气息拂过她湿凉的肌肤,温半夏忍不住努力地吸着气,才压下差点逸出口中的低吟。


    ——即使是在刚才与陈默搏斗的时候,温半夏也没有见白清川这样狂乱的、狼狈的模样。


    仿佛这一次,才是一场艰险的、几乎无法胜利的鏖战……


    良久,他终于重新抬眼,眼底血色褪去,只余一苗微弱的、幽暗的黑火。


    “温半夏,你赢了。”


    他哑声说着,骨节分明的大手,轻轻撩开她颊边汗湿的黑发,缓缓松开手。


    她赢了……


    她赢在哪儿了?


    温半夏不明白,他到底在说些什么,也无暇思考。她有些慌乱地深吸了口气,拢住衣服,颤声说:


    “我、我去给你找医药箱。”


    她抿抿唇,压下喉间隐秘的焦渴,别开眼,逃也似的跑向吧台。


    她记得,那里是有医药箱的,就在柜子底下,只要略微翻找一下,就能找到……


    白清川站在原地,定定凝望着她略微踉跄的背影。


    阴暗的双眸,燃烧着一把幽深的、难以浇熄的黑火,明明灭灭,欲熄,又燃。


    “最后陪我两天,温半夏……”


    “……两天,就两天……”


    阴影深处,那厉鬼喃喃着。


    他的声音干涩沙哑……藏着一丝难以抑制的深深渴求。


    *


    窗外的雪,仍未变小。天空灰蒙蒙的,沉沉压了下来,令人只要看上一眼,便觉得仿佛要窒息过去。


    温半夏也是如此。


    她只扫了窗外一眼,便收回目光,不再看那阴郁的雪色,专心给白清川包扎伤口。


    屋里的暖气早就恢复过来,并不算得冷。可她怕白清川失血太多,受不住这温度,又点燃了屋角的壁炉。


    橘红色的火焰,欢快地跳动着。融融暖意,笼罩着极近地依偎在一起的两人。


    白清川倚靠温半夏怀里,脱去了上衣,露出劲瘦有力的薄肌,以及其上一道道如裂纹般的诡异伤疤……


    起初,温半夏皱紧了眉,小心翼翼含着一口气,认真地替白清川仔细清理着伤口。


    可他那漆黑的视线,仿佛黏在了她脸上。她给他上着药,他却定定地、痴痴望着她,浑浊的视线,如灼热粘稠的汁液,缓缓流淌过她面容,仿佛在腐蚀侵占她的肌肤……


    温半夏被他看得脸颊直发热,一个手抖,手上的碘伏,不小心按进他腹间的刀伤,不由得低声惊叫:


    “呃……你没事吧?”


    白清川目光动了动,漫不经心地扫过腹间狰狞的刀伤,呼吸没有丝毫紊乱。


    仿佛这具身体,已不再属于他。


    “继续。”


    温半夏愣怔间,他哑声说。


    她悄悄吐出一口气,不敢再分心。


    她拆开了新的棉球,又沾了些碘伏,开始处理他左心口的贯穿伤。


    这道伤口的位置很微妙,明明应该已经刺穿了白清川的心脏,他却依然活蹦乱跳的,还能将她圈在怀里吻她……


    而现在,她还没怎么处理,那里的血,居然已经即将止住了。


    “我的心脏,长在右边,你信么?”似乎是看穿了她心底的疑惑,白清川开口了。


    他的神色,不复刚才的复杂,反而呈现一种极其诡异的平静。


    他静静望着她,黑眸有如两道漆黑至极的深潭,仿佛就这么将她卷进去,卷进去……


    ——果真……有这样的事么?


    温半夏望着白清川双眼,奇异地愣怔了片刻。良久,迟疑地,缓缓点了点头。


    她似乎……确实曾经听说,世界上有这样的一群人存在,他们内脏的左右位置与常人颠倒,心脏的位置亦然。


    没想到,白清川竟是其中之一,还因此躲过了陈默的致命一击……


    世界上,居然有这么巧的事……


    ——那么他,岂不是就能活下来?


    忽然,狂喜涌上了心头。温半夏抹了把脸上的泪水,忍不住破涕为笑。笑着笑着,又起了一点嗔意,忍不住又喜又怒地轻轻掐了一下他肩膀,眼里又涌上热泪:


    “你怎么不早点告诉我,害我流了那么多、那么多眼泪……”


    白清川眸光暗了暗,抬手抹去她眼角的泪水,低声说:


    “要是早点告诉你,我怎么可能知道,你会为我流那么多眼泪。”


    他知道,自己未曾压抑得住对温半夏的欲念,寸步不离地守护着她,有意无意地一次次引诱她动情……她被他挑动一点心思,是理所当然的事。


    可他没想到……她对他的感情,会比他预想之中,深刻那么多……陈默暴起伤人,她的第一反应,竟不是惊慌地自顾自逃走——她竟敢折回来,帮他对付陈默,还因为他的“受伤”,流下那么多的眼泪……


    她越是这样,他越是舍不得放她离开。


    ——两天吧。


    就两天。白清川想。


    偷来这两天,他不会逾距,也不会许下任何的承诺。


    两天后,他会把她赶出这里,回到她原本平凡而幸福的人生。


    “你……”


    温半夏简直要气笑了。她想大声地指责他,要他懂得她刚才所经历的可怕的惊吓和绝望,可一瞥见他身上满目的伤口,一切的脾气,倏然又软了下来。


    她叹了口气,心底酸软成了一片。


    *


    上完了药,温半夏探探白清川额头,确定那里仍是冰凉的,悄悄松了口气,后靠在了沙发上。


    两人维持着原来的姿势,静静依偎着。


    陈默已经死了。


    在温半夏心中,白墓岛上的恐怖闹剧,大概率已经落下了帷幕。只是,她的手机依然接收不到任何信号,向外发出的信息,也全都变成了红色感叹号。种种令人不安的迹象,像一颗大石,沉沉压在她心口。


    一切,真的已经结束了吗……


    她低下头,轻轻抿唇,错开白清川过于炙热的目光,纤细的手指,理理他硬而杂乱的黑发:


    “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办?”


    “等。”白清川低声说。


    “等什么?”


    “白墓岛上,有应急处理系统,与外界断联,不会超过七天。”白清川说。


    奇异的违和感划过心头……温半夏微微一顿:


    “你怎么这么清楚?”


    白清川懒懒地说:


    “你忘了?我在这里,做过摆渡人。”


    是啊,白清川确实说过这个。


    可是……


    这是真的么?


    “你明明在明心中学念过书。”


    温半夏忽然说。


    白清川眸光暗了一瞬,立刻回答:


    “我没有。”


    “哪有人反驳得这样快……你心里有鬼,”温半夏说,“岛上的人聚在一起,一定有个共同的原因。而且这个世界上,怎么可能有人既同名,又长得那么相似……我不可能猜错……白清川,是你吧?高三1班的白清川……”


    温半夏叹息了一声,声音低了些,微微发颤:


    “你后来……是辍学了么?到底是去了哪里,才有这样一身的伤?”


    空气诡异地岑寂下来。


    这一瞬间,温半夏感觉到一阵并不存在的风,将屋角的风铃刮得叮当乱响。


    “——我是。”


    白清川哑声说。


    他知道,再不承认,她只会越来越好奇他的过往,最终触碰到那个黑色禁区。


    既然,她并不知道他真正的去向……他应下来,也没什么。


    “母亲病故,妹妹过世,父亲再婚。我就离开了学校。”他轻描淡写地,哑声说。


    ——这并不完全算说谎。他想。


    “……”温半夏听完,心情沉了下来。


    轻描淡写的几个字,却是青春时期,一个少年家庭的破碎。


    如果当时,她能找到他,陪在他身边,该有多好……


    遗憾的是,那时的她,甚至算不上认识他……只是一个无名的暗恋者。


    她轻轻叹了口气。


    “以后我陪着你吧,白清川。”她说。


    青年猛然低了眼,唇角神经质地抽搐了片刻。


    他那浓黑的眼睫,剧烈颤动着,险些压不住眸中蓬勃的、汹涌的、雀跃的黑气。


    一瞬间,窗外漫天的风雪,竟似乎小了些。


    “如果这句话,在十二年前听到,该有多好。”他哑声说。


    “现在也不晚呀,”温半夏轻声说着,食指轻轻戳了一下他脑门,“白清川,你的人生,才过了二十多年呢!现在的平均寿命有八十年,不要提前给自己判死刑!”


    白清川大掌即使拦住她的小手,将她纤细的指节包裹在掌心,轻轻揉捏着。


    他不再反驳她的话,低低嗯了一声,浑浊冰冷的眼底,划过一丝罕见的、温暖的笑意。


    *


    白清川在温半夏膝上躺了大半天。


    到了晚上的时候,他叫她起来,交换了身位,将娇小的她,拥进自己怀里,下巴轻轻抵在她肩膀。


    窗外的雪,仍在下。


    温半夏吃饱了饭,窝在白清川怀里,即使屋外漫天冰冷的风雪;即使客厅另一头,还躺着两具冰冷的尸体……她竟不再觉得像早晨那么惊恐。


    只是,忽然想起一件事。


    “糟了,地下室里的人……差点忘了给他送饭!”温半夏猛然从白清川怀里跳了出来。


    白清川面无表情地垂了眼,低声说:


    “一天而已,今天,他饿不死。”


    温半夏摇摇头:“他的状况不太好。”


    温半夏拖着白清川,给地下室里的吴赫然送了饭,确定他还活得好好的,放下心来,回到了主厅。


    她将沙发推到了离壁炉近一些的地方,重新窝回了白清川怀里,长长松了一口气。


    白清川望着她姣好的侧颜,忍不住低下头,轻轻在她颈间嗅了嗅,双手拥得更紧。


    或许是隔着衣服的缘故,温半夏没有在白清川的心口,听到心脏跳动的声音。


    “别乱动……”她困顿地半合着眼,躲着他的呼吸,往他怀里又缩了缩,迷迷糊糊地说,“明天,是第六天了。今晚要好好休息,万一明天,还有人来找你呢?”


    白清川果真不再乱动,只将她好好抱在怀里。


    直到确定她呼吸平稳,已经熟睡过去,他眼睫狂乱地颤动着,周身溢出一阵阵不祥的黑气。


    他缓缓垂首,浓墨般的眼眸,贪婪望着怀中毫无防备的女人,没忍住,一口咬在她小巧白皙的耳垂,在那里留下一排深红的牙印。


    第93章


    *


    温半夏醒来的时候, 敏锐地察觉,耳垂有些奇怪的辣疼。她轻嘶了一声,抬手摸了摸, 摸到两排凹陷的牙印。


    她脑子宕机了好一会儿。


    直到身后搂着她的那人, 低头吻了吻她耳垂。


    “醒了。”白清川哑声说。气息掠过她耳后。


    温半夏忽然反应过来:


    “好啊……白清川, 你半夜偷偷咬我!”


    她佯怒, 气呼呼地扭过头,想往他耳朵也啃上一口, 余光扫到他满身的血洞子,终究停了下来, 清透的眼底,浮现一丝难过和不忍。


    “怎么不下嘴?”


    白清川微微挑眉,竟然侧过脸, 将自己的耳垂送到她眼前。


    温半夏脸颊一下子腾的红了起来。


    白清川肤色苍白, 耳垂又极薄。按照一些迷信的说法, 应当是个福薄之人。可温半夏并不相信这个,她只觉得他的耳廓干净而锋利,线条透着一丝奇异的性感, 连同那棱角分明的俊美侧脸……竟让她牙根也微微有些发痒。


    可这种事情,她自己去做,和他把耳朵送过来叫她啃,是两回事。


    她一下子不想遂他的意, 又觉得牙根痒痒的。终究还是没忍住,假装凶猛地扑了上去, 贝齿张开,在他耳垂轻轻啃了一口。


    白清川呼吸骤然深了些,大手搂住她的腰, 拇指难耐地轻轻摩挲了一下。


    “用点劲。”他低声说着。


    浑浊的黑眸,紧紧摄住她略微躲闪的视线。


    温半夏脸颊烫得像是被扔进沸水里的苹果,她晃晃脑袋,低下头,把脸埋在他胸前,小声嘟囔:


    “你好烦。”


    “有多烦?”白清川哑声问,垂眼看她颈侧粉白微赧的模样。


    温半夏咬咬牙,轻轻掐了一把他的腰,表示抗议。


    白清川笑了一声。胸腔低低震动起来,连带着靠在他胸前的她,也跟着上下起伏。


    温半夏脑袋抵在他胸前,却是睁大了一双眼,有些不真切地,望着前方那人的衣襟。


    她果真……在白清川的怀里么?


    即使两人已经面对面相处了好几天,温半夏仍然觉得有些难以置信。


    一开始,她只是觉得,白清川的侧脸,有些像“他”,随着他有意无意的接近和撩动,她也难以抑制地一点点心动起来。


    可最后,白清川,居然真的是白清川——她曾经暗恋过的那个白清川。


    茫茫人海,相遇的概率那么低。她……竟然如此幸运?


    “白清川……”她低声说。


    “嗯?”粗糙的大掌,凉凉覆在她温热的后脑,温柔轻抚着她漆黑茂密的头发。


    “我不敢相信,自己那么幸运……居然能再遇见你。”


    温半夏小声说着,轻轻捏紧他衣摆。


    就像小心翼翼地捏紧一枚上天落下的礼物,唯恐一不小心没抓稳,礼物掉在地上,美梦瞬间便摔碎……


    “幸运的人,是我。”白清川哑声说。


    她动作一顿,倏然抬起头来,扁了扁嘴,不满地说:


    “喂,这就不需要和我抢了吧!你知道,我喜欢你多久了吗?高中三年,每一天,我都在悄悄等着你,经过我的窗前……学过的知识都还给了老师,萍水相逢的同学都忘了模样,我却一直、一直记得你,白清川。”


    她的声音变低了些,隐隐有些轻颤。


    很长的一段时间里,她的人生蒙着厚厚的灰,唯有看到那个少年的身影,才是瞥见了一抹亮色。


    可是后来,他却就这样消失了。


    消失得那样突然,她无论去哪里,都打听不到任何音讯……


    ——难怪,岛上的所有人,都忘记了他,她却很快认了出来。


    或许,从一开始,他就不该用回这个名字。


    白清川先是低低喟叹一下,忽然又笑了一声:


    “连做梦也梦到我,对么?”


    这几天,她确实梦到过他……


    温半夏脸颊通红,掐了一下他胸前没有受伤的地方:


    “是又怎么样!做梦又不犯法!”


    白清川反握住她小手,轻轻捏了捏:


    “可是,你不知道,我也一直喜欢你。”


    温半夏瞪大眼:


    “不可能!”


    白清川挑眉:“为什么不可能?”


    “你……你不认识我……”温半夏说。


    白清川指出她的逻辑错误:


    “你也不认识我。”


    “可、可我……”她讷讷地说,“可我总是见到你……”而且,他长得那么好看。


    好吧,她承认,她并不真的认识白清川,却默默喜欢了他好久……


    “怎么会这样……”


    她喃喃着,只觉得过往的十二年,好像就这样虚度了。早知如此,早知如此……当初,她一定会勇敢地向他表白。


    白清川低声说:


    “我知道,你的座位在哪儿。每一次经过那里,其实只是想要悄悄看一眼,你究竟在做什么;我知道,你喜欢巷口的那家馄饨小摊,每一天,当我……从巷口离开,都会看到你一脸幸福地坐在小摊上吃馄饨,桌上还摆着两个空碗。”他失笑。


    那时候,每一次,白清川从那个阴暗的巷口一瘸一拐地走出来,望着一脸满足的温半夏,总会不由得感叹,这个世界上,果然是有阳光的啊……


    只是,从来没有照到他身上罢了。


    即使带着满身的伤,他也忍不住看着她微笑。


    ——温半夏脸红了。


    难怪,在岛上,白清川一直叫她吃东西、吃东西,不停地把吃的往她碗里塞。原来,在他的印象里,她就是个不折不扣的吃货。


    虽然,她也的确是……


    这一点,不好反驳。


    “可我从来没在那里见过你。”她小声说。


    高中巷口的那家馄饨小摊,是她心里的白月光。以前,她每天都会去那里吃馄饨,甚至一天去好几次……


    “你吃得太专心了。”


    白清川略有些控诉地,抬手捏捏她鼻尖。


    “好吧,是我的错。”她不得不大方地承认。


    如果,当时她能从美味的馄饨里抬起头来,说不定,早就和白清川在一起了呢……


    吃字误她!


    “幸好你没有看到我。”


    他却低声说。


    温半夏一怔,想起他后来家庭破碎的际遇,不由得小声叹了口气,轻轻摸摸他脸颊:


    “都过去了,白清川。”


    白清川将她的手按在脸颊,满足地蹭了蹭,哑声说:


    “过不去了。”


    “向前看呀,以后有我呢!”


    温半夏笑眯眯看着他,拍了拍自己胸脯:


    “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会陪着你。”


    白清川向来冰冷僵硬的神情,早已变得柔软。


    他什么话也没说,只是痴痴凝视着她清透温暖、宛若春阳的眼眸,低低嗯了一声。


    *


    雪仍在下。


    当第六天夜晚到来的时候,温半夏紧张地守在白清川身边,紧紧抓着他的手,说什么也不肯闭眼。


    唯恐一闭上眼,就像前几天晚上那样,彻底睡死过去,再睁眼,只能见到他的尸体……


    前几天的所见,给她留下了太深的阴影。如果不是白清川一直陪着她,她或许早就和钱向达一样疯了。


    白清川见她不停地点头瞌睡,却又重新强逼着自己醒来,只觉得心疼极了,却没有任何办法。


    ——即使陈默已经死了,她仍是不安。


    幸好,当第六天终于过去、天重新亮起来的时候,白清川没有死。


    他揽着她的腰,在她眼睫落下极轻的吻。


    “马上就要结束了。”


    他低声说着。


    嗓音含着一丝怪异的不舍。


    温半夏没听出来。


    她只是长长松了一口气,嗯了一声,心想,这场可怕的闹剧,终于要结束了,凶手果然是陈默。


    ——她早该想到是他才对。那样利落的身手,那样娴熟的刀法,那样过于平静的眼神……陈默,本来就是一个训练有素的杀手呀……


    不是他,还能有谁呢?能够这样悄无声息地一个个狙杀岛上的人。或许,正如钱向达所说,他之所以上岛,就是为了一一解决那些“吴老”的眼中钉……


    只有她,是个冒牌的闯入者……侥幸与吴常交换了签子,才活了下来。


    接下来,只要如白清川所说,等待救援就可以了。


    一切变得如此的平静——


    唯一遗憾的是,第七天早上,当她拽着白清川,再次来到地下室,给被反锁在那里的吴赫然送饭的时候,却发现,吴赫然已经没有了声息。


    昨天夜里,吴赫然在被反锁的地下室里,默默地死去了……


    温半夏怔怔望着那道仍然没有被打开的锈蚀门锁,心底止不住地发凉。


    “别管他,我们走。”


    白清川握起她冰凉柔软的小手,轻轻捏了捏,将她牵出了地下室。


    温半夏喉间梗着一股酸意。她摇摇头……又轻轻点了点头,同他回到了主厅。


    在担忧之中,强行熬了一整夜的温半夏,是那样疲惫。


    此时此刻,她只想靠在白清川身上补上一觉,静静等待救援。


    可不知为何,这一次,反倒是白清川不允许她睡。


    每当她流露一点困意,他就会倾身靠过来,把她深深吻醒。那吻越来越向下,直到她忍不住剧烈地喘。息,彻底清醒过来。


    “半夏,别睡……”


    他在她耳边哑声说着,与其说是命令,倒不如说,像是殷切的祈求。


    温半夏维持着断断续续的清醒与混沌,只觉得无比困惑,却并没有多余的脑回路来细细思考这件事。


    ——她太困了。


    或许,正如她担心他在第六天死亡一样,他也同样担心,她会在第七天死掉吧。温半夏想。


    她打了个哈欠,点了点头,下意识轻声安慰他:


    “别担心,陈默已经死了。”


    白清川只是不语。


    *


    夜幕降临的时候,白清川收拾了桌子,给她端了一桌极其丰盛的菜肴。


    温半夏怀疑,他简直把岛上所有的食物都集中在了这里。


    每一样,都是她爱吃的。


    菜肴明明已经在冰柜里放置了七天,看起来却新鲜极了,仿佛是为了她,刚刚做好的一样。


    白清川仍在冰箱那头,搜罗着什么。


    温半夏坐在桌前,望着满桌菜肴,等了白清川一会儿,视线困得模糊,忍不住抬手,打了个哈欠。


    杂乱逸散的思绪,像是不听话的小鱼,时而跃出她的脑海。这几天发生的事情,历历在目……


    等离开了这里,她一定要报案。温半夏想。


    可白清川反杀了陈默,他手上沾了血……


    温半夏不知道,这样的情况下,要怎么才能让他全身而退。


    或许,她需要找到一些陈默身上命案累累的证据……她想。


    这样想着,她低下头,摸了摸口袋,取出了辛红的手机。


    吴常还在的时候,已经用辛红的指纹,彻底取消了所有的电子锁。


    她毫无阻碍地滑开了屏幕,一边打着哈欠,一边漫无目的地滑动翻找着。


    在成为繁城日报社总编之前,辛红就已经是一个十分成功的纸媒记者。


    温半夏无意窥探她的隐私,可从那些三言两语的草稿、简洁的备忘录之中,也能简单拼凑出她曾经满怀新闻理想,灰头土脸地四处暗访,坚定寻找真相的模样。


    可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一切悄悄地变了。


    温半夏再次扫到了,那个她偷录的陈默指使顾知洲杀人的视频。


    似乎从那时候开始,她的生活逐渐好了起来;提及心中信念的频率,也逐渐少了起来。


    同一个文件夹里,还有另一个不起眼的乱码录音文件。


    温半夏又打了个哈欠,轻轻点开了它。


    只一瞬间,她打哈欠的动作,便就这样僵在了原地。


    首先响起的,是辛红的声音——


    似乎是为了留下证据,她一开口,便叫了陈默的名字:


    “陈默,那个白清川的尸体,你打算怎么处理?”


    另一人沉默了许久,极低的声音,缓声说:


    “别问。吴老另有作用。”


    “什么作用?这你得告诉我啊!要是报道发出去,他们又把尸体挖出来了,我的下半生就被你们彻底毁了!”


    不满他的敷衍,她有些咬牙切齿……


    “放心吧,他们永远不可能找到。”


    陈默低声说。


    温半夏彻底清醒过来,浑身血液变得冰冷。


    她怔怔抬眼——


    不知何时,白清川手里端着一盘小龙虾尾,静静站在桌前。


    沉沉的、漆黑的目光,阴郁地盯紧了她手中的手机。


    温半夏忽然回想起了,吴常以死告诉她的“有鬼”;回想起了这几天白墓岛上所发生的诡异的一切;回想起十二年前白清川的失踪……回想起单圆圆突如其来的精神失常……


    原来……凶手不是陈默。


    原来……果真有鬼。


    “白清川……是你……”


    她喃喃着,嗓音涩得发疼。


    只能呆呆望着眼前熟悉而诡异的黑衣男子,脑子一片空白。


    “温半夏,你该回家了。”


    白清川低声说。


    第94章


    回家……


    什么是回家?


    “你要杀我么?”


    她喃喃着问。


    温半夏忽然明白过来, 为什么陈默明明不是凶手,他死后的第六个夜晚,却是那样风平浪静。


    原来, 真正的六号签, 根本就不是白清川——


    而是被反锁在地下室的吴赫然……


    昨天夜里, 死去的六号签, 是他。


    今天,是第七天啊。


    而她……


    温半夏低下头, 看看自己手中的七号签,将它轻轻放在桌面上。然后, 她极缓地抬首,悲伤地望着面前的白清川。


    白清川眼眸暗了暗:


    “我怎么会杀你?”


    不会吗……


    温半夏怔了一会儿,缓缓牵起他的右手。


    白清川的手, 是那样冰凉。每一次彼此靠近, 他的胸膛里, 都没有心跳声。


    还有相机镜头里,那团一闪而过的黑火。


    那是一个又一个征兆。可她却现在才明白。


    她一个指节、一个指节地展开那只冰凉粗糙的大掌,将它贴合在颈间, 那道快要彻底淡去的掐痕。


    ——严丝合缝。


    所以,第一天晚上,闯进她房间里的人,是他啊……


    白清川脸色冷了下来, 唇角神经质般剧烈抽动了片刻,眼底黑气弥漫。


    “你要杀的人, 是圆圆……对吗?”


    温半夏轻声说。


    “是。”


    白清川哑声承认。


    冰凉粗糙的大掌,顺势缓缓包裹住她细嫩的脖颈,感受到她因寒意而泛起的细小鸡皮疙瘩。他低低笑了一声, 大掌上移,轻抚她已经同他一样冰凉的侧脸:


    “好好吃饭。吃完饭,我送你离开。”


    “为什么?”她低下眼,极轻地咽了口唾沫,“圆圆她……做了什么?”


    她不相信,十二年前,那个天真活泼、没心没肺的单圆圆,会对白清川做出什么残忍的事。


    “她看到了——看到吴赫然杀我,”白清川说,“如果她站出来报案,哪怕只是没有替他做伪证……我的母亲、妹妹,都不会死。”


    温半夏轻吸了口凉气。


    原来,他的母亲和妹妹,都是因这件事而死……


    “是吴赫然……杀了你……”


    她嗓子发涩,艰难地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难怪,他会将他反锁在地下室,用尽了手段折磨。


    她既然已经知道真相,他便放弃了伪装。


    于是温半夏便看到,丝丝缕缕的黑雾,从白清川周身源源不绝地溢出,仿佛是一团来自地狱的怪异黑火,焚烧着他残缺的灵魂。


    “半夏,不要再问下去。”


    他垂首,轻轻吻了一下她冰凉的额头,哑声说:


    “那些事情,你没有必要了解。离开白墓岛后,忘记这里发生的事,好好活下去。”


    离开……


    他要她就这样离开?


    她怎么可能就这样离开。


    湿意漫上温半夏的双眼,她颤声说:


    “我要了解……白清川,告诉我……”


    明明,昨天,他们还亲密依偎在一起,相互亲吻、彼此探索,互相表白。


    她原本以为,自己只是错过了白清川的十二年。


    怎么会,已经错过了他的一生……


    无论如何,她都无法接受这一点。


    白清川坚定地摇摇头。


    他心中有自己的分寸。温半夏的世界是那样简单清澈,本来可以幸福地过一辈子,他不打算让那些肮脏的东西玷污她。


    “我送你走。”


    他的声音发哑,隐隐轻颤,听起来是那样深情。


    可温半夏只觉得,这是天底下最残酷的声音。


    “我不走!”


    她用力摇头,挣开他的手。


    “听话。”白清川深深地蹙眉。


    温半夏见过这个表情。


    这几天,她梦中出现的那个白清川,在她拒绝和他离开的时候,也是这样无奈地、微愠地望着她。


    ——原来,他早就在赶她走。


    “如果,我们的身份掉转过来,你会就这样一走了之吗?”温半夏低声问。


    当然不会。


    白清川眼底暗了暗。


    果然,他不该贪恋她的温暖和甜美,仗着她不了解真相,一次次地,将她多留了一天又一天。


    现在,她更不愿离开了。


    “温半夏,我已经死了,我是鬼,”他低声强调,“一个游荡了十二年的恶鬼。”


    “第一天,我是真的想杀你。”


    温半夏咬着唇看他。


    白清川说:


    “无论是维持白墓岛的阵法,还是出现在你面前,都要消耗巨大的能量。为了这一天,我吞噬了大大小小的孤魂野鬼,整整积攒了十二年。随着时间流逝,我的力量会逐渐衰退,然后失去理智……那时候,我真的会杀了你。”


    温半夏察觉到有什么不对:


    “为什么还要维持阵法?你的仇人明明都已经死了……不对,他们还没有死,是不是?你只是想要折磨他们……”


    她忽然回想起,在白清川来过的梦里,她总能听到吴常的声音……她虽然不知道吴常究竟是谁,但她记得他说过,鬼是无法直接杀人的。


    所以,整个白墓岛……都处在某个虚幻的阵法之中么?


    难怪,明明还是夏天,这里便终日落雪……


    他将所有人困在这里,是要一次又一次地击杀他的仇人,让他们深陷在恐惧的轮回里……永远无法挣脱。


    “不该聪明的时候,你倒是最聪明。”白清川说,“当初,吴家人将我的尸骨送给这岛上的邪祟为食,扭转了整个风水格局……我不过是把一切还给他们罢了。”


    温半夏闭了闭眼。


    原来,哪怕在死后,白清川也没有得到安宁。


    难怪……他要杀回来,找那些罪魁祸首一一报仇……


    温半夏喃喃着说:


    “也就是说……如果阵法继续运作下去……你的力量会消耗殆尽,然后失去理智,彻底变成厉鬼。然后……”她停了下来,“然后呢?”


    她生平所经历的事物太过有限,完全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可她知道,那一定是最不好的事。


    “别担心,我离不开这里,”白清川说,“阵法失效的时候,整个白墓岛,都会一同沉到海底。”


    温半夏鼻尖一酸,眼睛红了。


    他怎么会觉得,她在担心他离开白墓岛……


    他接着说:


    “所以,在那之前,你必须离开。现在是最后的机会。过了今天,我的力量不再足以将任何一个人单独传送出阵法。”


    “我走了……那你呢?”


    她轻声问。


    “温半夏,我已经死了。无论是灰飞烟灭,还是永远沉在海底,都是一样的死。”


    白清川冷冷地说。


    灰飞烟灭,和永远沉在海底……


    “没有别的办法了么?”


    温半夏摇着头,眼底溢满泪水:


    “白清川,我无法理解,你究竟犯了什么样的大错,十六岁就早逝,死后还要有那样的结局。这不公平,你不要这样,不要顺着这条路走下去……”


    “我要报仇!温半夏!”


    他低低吼了一声。


    不知何时,白清川的语气,含着混乱的怒意。周身的黑气也越发蓬勃,逐渐逸散开来,充斥着整个主厅,遮蔽了她的视野。


    天花板上,结了一层极冷的白霜。隐隐有雪花夹杂着寒气飘落。


    这一刻,温半夏终于相信,他口中的会失去理智,是真的。


    “我不走……一定有更好的方法。趁现在,我们可以搜集他们的罪证,等离开了岛屿,我替你去报警,把他们绳之以法……”


    她摇着头,眼泪才流出来,立刻在脸上冻成了冰。


    ——太冷了。


    她觉得太冷了。


    可是,她知道,白清川一定更冷。


    死后的十二年……他的心底,一定比白墓岛上这漫天的风雪还要冷。


    她不能把他一个人丢在这里。


    “别开玩笑,温半夏,哪里都是吴家的人。这个方法,早在十二年前,我就已经尝试过了。哦,我的母亲也试过,最终付出的代价,是生命。”


    白清川的声音,越来越低沉混乱:


    “怎么,你不想走,是舍不得我么?”


    他从那黑气中踱了出来,冰冷粗糙的食指,轻轻抬起温半夏的下巴,向来浑浊的眸子,此时仿佛被灌了浓墨,泛着森然浓郁的鬼气。


    温半夏看着那双近在咫尺的、陌生而恐怖的眼眸,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在倒流,心底有一个声音,疯狂叫嚣着快跑……


    可是,他是白清川……


    她本该要离开的。


    一旦同意离开,她就能回到原本那平静的、四处吃吃玩玩的生活,虽然没有什么大的意义,却平凡而幸福的生活……


    然后——


    白清川,将如他所愿,与他的仇人们同归于尽,沉入海底,灰飞烟灭……


    “让我帮你,白清川……”她颤声说,“我可以帮你……”


    白清川脸色先是一沉,下一秒,神情闪过一丝疯狂:


    “你不愿意离开……是要与我永远待在一起么?”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唇角神经质般抽搐着,勾起一抹狰狞的、怪异的微笑。


    “我可以……帮你……”


    温半夏艰难地、倔强地重复着。


    她感觉得到,周围越来越冷了。


    她的生命,好像也在一点一点地流逝。


    白清川望着她倔强苍白的小脸,脸上疯狂的笑意,越扩越大。


    他忽的张口,尖利的牙齿,一下衔住她柔软的耳垂,又爱又恨地轻轻咬合起来,低声喃喃着,咬牙切齿:


    “那你就与我永远待在一起吧——”


    *——


    作者有话说:应该不虐吧其实只是一个快乐的情趣play哇


    第95章


    白清川的嗓音是那样低沉沙哑, 仿佛粗糙的砂轮,穿过了耳膜,滚进她的脑髓。


    温半夏只觉得整个脑袋嗡嗡地轰响, 几乎喘不过气来。


    不知何时, 森冷的黑气, 完全包裹了她。


    很快, 她再也感觉不到,周围发生了什么。


    *


    怀里的女人, 柔软纤细的手臂,缓缓垂了下来。


    白清川唇角剧烈抽搐着, 笑意陡然消失,脸上隐隐呈现一种扭曲空洞的悲痛。


    他低下头,在她额间印下一吻, 紧紧拥住那柔软得不正常的躯壳, 仿佛要将她彻底揉进自己的身体里。


    *


    *


    *


    啪——


    灯亮了。


    温半夏皱了皱眉, 努力适应着突如其来的强光,缓缓睁开眼。


    “我会不会体贴人,辛总编不是最清楚了?”顾知洲说。


    好熟悉的话语……


    温半夏一怔, 循声望了过去,难以置信地揉了揉眼睛。


    ——只见顾知洲活生生地坐在她斜对面,正与她身旁抽烟的辛红调情。


    面前的情景,与她第一天登上白墓岛时所经历的, 一模一样。


    说完这句话的一瞬间,顾知洲也愣住了。


    他先是用力眨了眨眼, 动作有些迟疑。


    “你!你想干什么!顾知洲!”


    辛红却是立刻站了起来,踉跄着后退了两步,望着顾知洲的眼里, 刻满了恐惧。


    ——顾知洲,杀过她。


    她对他的恐惧,根本无法隐藏。


    辛红那过于激动的反应,令顾知洲立刻明白过来,他惊疑不定地看着辛红,脱口而出:


    “你怎么还活着?不……我怎么也还活着……”他忽然瞪大眼,惊恐地伸手摸进嘴里,直到确定了那根舌头还好端端待在嘴里,才倏然松了一口气,又看向辛红:


    “红红,红红,你是不是也做梦了?那都是假的……”


    “顾知洲,离我远点!”辛红说。


    唯一知道原因的温半夏,抿紧了唇,坐在原位,静静看着两人,低声说:


    “一切又重新开始了。”


    寂静。


    “你知道些什么!”


    顾知洲脸色一寒,绕过桌子,两步跨向她。


    “……别过来,”温半夏翻了个白眼,“我只是比你们死得晚一点。”


    虽然,她是主动选择留在这里……


    “是他……白清川!他为什么要杀我?我从没招惹过他!”顾知洲说。


    温半夏闭了闭眼,淡淡的悲哀,袭上她心头。


    果然,如白清川所说,十二年前,他们害死了他,却连他的名字和长相,都不记得了。


    记得白清川的,只有她一个人而已。


    “你可以好好回想一下,十二年前,发生过什么……或者,让他来帮你回想。”温半夏轻声说。


    “十二年前?”


    辛红低声喃喃着,蹙紧了眉,陷入思索。


    咔嚓——


    周围忽然暗了下来。唯有一道光柱,照在舞台的中央。


    一个戴着银色牛角面具的侍者站在光柱之下,手里拿着一个银色托盘。


    面具侍者低声说:


    “诸位嘉宾,欢迎重新回到白墓岛。”


    “为了让接下来的七天,诸位贵宾不觉得漫长。请各位来到台上,依次抽取一个属于自己的幸运数字。”


    “到了幸运数字所指的那一天,幸运签的所有者,将会获得一份令人怀念的礼物哦~”


    在场的每一个人,脸色变得刷白。


    除了第一个死去的辛红,后来的人,都知道,那个所谓的礼物,是死亡。而签子上的幸运数字,就是他们的死亡顺序。


    “白清川,你玩我们?”钱向达吼了一声,站起身便要冲上台。


    还没等他动作,另一道更快的身影已经掠过他,率先冲了上去,一把掀开那个侍者的银色面具——


    温半夏看了一眼,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一开始,她以为,面具底下的人,是白清川。


    可当陈默冲了上去,掀开那面具的一瞬,她却发现那里是空的。


    ——面具底下,什么也没有。他头上本该是脸的地方,只有一片纯平的白肉。


    可这连脸和嘴巴也没有的侍者,仍能对陈默说话:


    “请抽取,属于你的幸运签。”


    陈默冷哼了一声,旋转手中的餐刀,扎进了侍者心脏。


    噗滋——


    侍者身上被扎破的地方,冒出一股怪异的黑气,缓缓升向天空。


    “请抽取,属于你的幸运签。”


    他仍然冷静地重复着,好像并没有受到那道伤的影响。


    “白清川,别装神弄鬼了!”吴常朝着四周的空气嚷嚷,“赶紧给我滚出来,把这阵法停了,我保证给你申请减刑!”


    虽然他现在根本什么也无法做到……只不过是在画大饼……但还是要做一些努力的,吴常想。


    陈默脸色发沉地盯着侍者身上的那道黑气,转身冲到门口,试图拉开主厅的大门,可无论他是手拉脚踹,还是用手中的餐刀一下下剁在门上,门纹丝不动。


    ——白清川,你在哪里?


    温半夏心中默默地呐喊着。她环视一圈主厅,主厅里,没有白清川的身影。


    她记得,白清川说过,每一次现身,都会消耗一些他的力量。


    她怀疑,这一次,他不会再轻易出现了。


    “我来抽。”


    她轻声说着,叹了口气,走上台,来到那个侍者面前,捏起一根签。


    侍者动作顿了一下。


    温半夏低头看了看手中的签子,上面写着“七”。


    她沉默了一会儿,把签子扔回签筒里,又另外抽了一根。


    还是“七”。


    她看了眼那无脸的侍者,想了想,一把抓走了签筒里所有的签子,一根根地查看。


    全是“七”。


    她忍不住开口:


    “白清川,你没事吧?这算什么抽签?”


    侍者没理她,闪身来到近处的另一个人身边,一个一个地催他们抽签。


    屋子里早就乱成了一团,惊恐的尖叫和喘。息,回荡在整个主厅里。


    没人愿意抽签,可就算他们不抽,属于他们的签子,终究还是从签筒里掉了出来,鬼魅一般跟在他们身后。


    温半夏紧紧握着手里的“七”,目光在大厅里搜寻了片刻,锁定在吴常身上。


    吴常尸体躺在雪地上的模样,仍然历历在目……能再次见到他,她心底实打实松了一口气。


    吴常正龇牙咧嘴地用袖口擦着手上的签子,仿佛再多擦一会儿,就能把那上面的“二”字,擦成更大的数字。


    “怎么这么快?”


    温半夏看到他签子上的数字,心底慌了一下,不由得皱紧眉。


    吴常听到背后突然传来她的声音,整个人哆嗦了一下,猛地回头:


    “你要吓死我吗,温半夏?”


    温半夏摇摇头,低声说:


    “吴常,你还活着,真是太好了……你一定知道,怎么才能破坏掉我们身处的这个阵法。”


    吴常动作一顿,怪异地看了她一眼:


    “他告诉了你多少?”


    “没多少……”温半夏的情绪有些低落,她轻声说,“他不肯告诉我完整的经过……我只知道,十二年前,他被吴赫然杀了——就是地下室里关着的那个人。现在,在场的其他人,也有参与当时的事。”


    吴常收敛了所有嘻嘻哈哈的表情,严肃地望着她:


    “你有过那么多次机会离开这里……为什么不走?”


    温半夏别开眼,低声说:


    “我走了,谁来阻止他?”


    “干!你在想什么呢!”吴常低咒了一声,恨铁不成钢地看着她,“傻女人,能活一个,是一个啊!”


    温半夏倔强地抿着唇:


    “这你别管。你就告诉我,到底该怎么做?”


    “没有办法!这个阵,只有他自己能解开!”吴常咬咬牙,焦急地来回踱步,“他的心思太缜密,阵法布置得太过完美,连我这个正编的阴差,也没法在这里调动多少法力……”


    吴常的回答,让温半夏的心沉到了谷底。


    “你再想想,认真想想,一定有办法的。”她喃喃着说,“我要离开白墓岛,把所有的凶手都绳之以法。”


    “……”吴常叹息一声,“你的想法很完美。可是,首先,你离不开白墓岛;其次,就算真给你找着办法了,就算你去报案,谁又能相信你说的这番疯话?”


    温半夏低下头,陷入了沉默。


    吴常抓了抓头发:


    “是吧,早点想到这个多好?现在已经没机会出去了……”


    温半夏低声说:


    “你赶紧好好想想办法。其他的证据,我想办法去找。”


    她说完,扫了眼吴常手中的签子,对他比了个握拳加油的手势:


    “加油!吴常,你还有两天的时间。”


    两天……


    “你……你……”吴常指着她,龇牙咧嘴,头晕目眩……良久,长长哀叹了一声,“怎么连你也把我当牛马使啊!”


    “那当然是因为……能者多劳!”


    温半夏豪气地拍拍他肩膀,环视一圈周围的人。


    所有人手上,都拿到了签子。


    那么接下来……


    她抿了抿唇,绕到吧台后方,取下了藏在抽屉里的一大串钥匙圈。


    这个时候,这圈钥匙,应该还没有人动过……


    吴赫然的舌头,应该也还在他的嘴巴里。


    *


    地下室。


    温半夏靠在地下室杂物间的那道上锁铁门旁,一根钥匙、一根钥匙地试。


    门内传来均匀的呼吸声……她叫过许多次吴赫然的名字,他却一直在沉睡之中。


    她怀疑,他可能服用了什么药物,药效还没过去,才一直醒不过来。


    温半夏大汗淋漓试了半天,终于,咔哒一声,其中的一根钥匙,轻轻拨动了锁里的铁片。


    她眼睛一亮,还没来得及打开门,凉意袭来,一把冰凉的餐刀,抵住她后颈。


    她定在原地,缓缓举起双手。


    “呵呵,”陈默低低笑了一声,“我记得,你用酒瓶,砸破了我的头。”


    温半夏闭了闭眼,冷汗从额角缓缓滑落。


    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静一些:


    “我的错,陈默……我当时,误以为你是凶手,没想到真正的幕后黑手,是白清川。现在,我和你的目标,是一致的。”


    陈默玩味地一笑,刀子在她颈间挑开一条极细的血线:


    “他喜欢你。”显然,他不相信她的话。


    “他杀了我。”她牙关轻颤,闭上眼。


    这话也没错。


    虽然,他原本想要给她离开的机会……


    陈默冷哼一声,收了刀:


    “打开!”


    温半夏的心脏,几乎要从顺着胃管跳出胸口……


    她忍住一阵阵本能的轻颤,打开了门锁。


    陈默冷哼一声,进了杂物间。


    这个隐蔽的杂物间,是那样黑暗,几乎看不到任何的光,角落还摆着几个肢体残缺的模型。微风吹来,暗色的灰尘在微弱的光线里浮动,分外渗人。


    吴赫然狼狈地躺在肮脏的地面,手脚被麻绳捆缚起来,整个人均匀而沉重地呼吸着,对外界没有任何反应。


    陈默解开他手脚的麻绳,将他架在肩上,带着他向外走。


    “等等……”温半夏叫住他,慌乱地转了转眼珠,低声说,“我、我来帮你照顾他。女孩子细心一点,你也知道的。”


    陈默斜睨她一眼。


    温半夏的冷汗刷刷往下流,她垂下眼,像是犹豫着,小声说:“十二年前,我是他隔壁班的同学……”


    女人低下头的样子,在昏暗的光线之下,似乎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羞涩。


    陈默冷冷点头:


    “今天晚上,过来207。”


    温半夏长长松了口气。


    陈默顿了顿,低声说:“他是1号签。”


    她一怔。


    *


    主厅那边,隐隐传来喧闹的争吵声。


    温半夏与陈默交锋过后,精神止不住地感到疲惫……她摸了摸脖子上的血痕,叹息了一声,没有去吵闹无比的主厅,而是回了卧室。


    白墓岛上的配置十分齐全,她在桌子底下找到了一个医药箱,沾了点碘酒,对上镜子里,她脖子上的那道血痕。


    陈默暗暗将那把餐刀磨得很锋利,她的皮肤又细嫩。刀刃只是轻轻碰了一下她的脖颈,便划拉出一道细细的血痕来。


    她的手微微颤抖着……药棉还没触上伤口,只感觉到一阵极冷的狂风刮了过来,拍得紧闭的门窗,砰砰作响。


    温半夏动作一顿。


    下一秒,极细的黑气,自那镜中汇聚起来。


    她便看到,面前的镜中,出现一道漆黑诡异的高大身影。


    那身影,从后方紧贴着她身躯。


    黑气缓缓席卷上来,化成白清川阴郁透着疯狂的面容。


    他缓缓抚上她雪白的颈侧,干裂苍白的唇,覆上上她颈间的血痕,伸出猩红的舌尖,一寸、一寸地舔舐。


    她明明觉得伤口被他舔得有些辣疼,却又忍不住因他的动作轻微战栗……忍不住轻轻咬住下唇。


    “原来,你留在这里,是为了爬吴赫然的床?”


    他哑声笑着。笑声隐隐透着妒意——


    作者有话说:二周目会很短!


    第96章


    白清川的疯话, 让她太阳穴忍不住跳了一下,隐隐有些无语。


    “你还不清楚我是什么样的人吗?白清川。”


    温半夏低声说。


    “哦?”他头埋进她柔嫩的脖颈,深深嗅了一下, 声音越来越哑, “……什么样的人?”


    这根本就不是询问……


    他在跟她调情……


    温半夏脸颊微微发热,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 忽然慌乱地发现,她的衣扣, 正一颗颗地自己解开。


    她脑子里嗡地一响,一片空白。


    “别, 别这样……”她慌了,双手徒劳地拢住衣襟,祈求般, 颤声说, “至少, 别对着镜子……”


    “你是不喜欢……还是害羞?”他低声地笑。


    冰凉的气息扫在温半夏颈侧,却让她体温变得越发灼热。


    她的脸颊红透了,别开脸, 不敢再看镜中的自己。


    这家伙……


    她就知道,她之前所感受到的那道毒蛇一般的侵略性目光,不是错觉。


    白清川,是一只压抑了十二年的厉鬼, 怎么可能还像当初那个清冷少年一样清澈又温柔?


    ——当她亲口选择留在这里,他是装也不装了。对她的欲。望, 暴露得如此彻底。令她有些难以招架……


    温半夏原以为,别开头,就可以不看到镜子里令她害羞的景象, 没想到,反而遂了他的意。


    “吴赫然可以,我就不可以?”


    他说完,没给她争辩的时间,垂首深深衔住她的唇。


    长舌侵入,寸寸掠夺。


    她只觉得所有的呼吸都被他抢夺殆尽……脑海里只剩下一片混沌的雪。


    随着这一吻落下,白清川的身躯很快化了实体。


    忽然,他将她整个抱了起来,掉了个方向,放在洗手台上。


    温半夏还没坐稳,便觉那冰冷而灼热的吻,从她唇间,一路向下。


    她呼吸越发急促,再没有心思为自己争辩。


    细白的手,软塌塌按在他背心,下意识揪着那里的衣服。忽然觉得有些不解气,伸进他领口,狠狠挠了一下他后背。


    白清川低低闷哼一声。


    下一秒,他扣着她的腰,向下一按。


    温半夏咬住唇,眼眶骤然变得极湿润,指甲深深掐进他薄而韧的背肌。


    ……


    良久,温半夏虚软地后靠在镜子上,任白清川埋首在她颈间喘息。


    “你怎么……不装了?”


    她脸颊粉嫩,仰着雪白的脖颈,微合的眼眸,望向黑气缭绕间,天花板那模糊的灯影。


    白清川低低笑了一声,嗓音极哑:


    “对你好,你懂珍惜吗?”


    温半夏心里明白,他话里指的,是她非要留在白墓岛这件事。


    她扁了扁嘴,脸上的红晕瞬间褪去,推了推他肩膀:


    “起开。”


    白清川脸色一沉,眼底黑得仿佛涂了墨:


    “去找吴赫然?”


    “你发什么神经?”她脸一红,“什么叫去找吴赫然,那是去给你找证据!”


    白清川冷哼一声:


    “吴家的势力,你撼动不了。”


    “不试试,又怎么知道?”她低声说,“白清川,十二年前,你只是个十六岁的少年,不懂得太多成人世界的手段,才会被他们害得那么惨,连全尸也没有留下……可现在,已经不是以前的时代。至少,我长大了……”


    “温半夏,天真的人,是你。”


    白清川眸光一暗:


    “吴家杀一个人,比鬼还容易。有多少个陈默等着替他们动手,又有多少个辛红、多少个顾知洲、多少个钱向达争着为他们善后……你有想过吗?”


    他牙关越咬越紧,阴沉沉的面容逼了过来,重重咬了一口她鼻尖:


    “你那么想死,不如和我死在一起。”


    阴郁浑浊的眼底,又溢出阵阵不祥的黑气。


    温半夏哎呀一声,捂住辣疼的鼻尖:


    “你疯了?咬这里?很疼的!”


    白清川没理她,低低哼了一声,一下将她横抱在怀里,两步走到卧室,扔在了床上。


    温半夏猛然陷进柔软的床垫里,忽然明白过来,他想做什么——


    “不要!放我出去……”


    她又不是铁人,怎么经得住三番五次地这样!


    他不为所动,覆了上来。


    “你这个疯子……”


    终于,她眼里含着泪,颤声说。


    白清川眼底透着一股极冷的疯狂,唇角勾起冰冷的笑意:


    “我要是不疯,你怎么能留在这里?”


    ……


    温半夏怀疑,白清川那么疯狂,除了是因为压抑得太久,也是想要故意拖住她,不让她去吴赫然的房间。


    他的恨意是那样浓烈,即使她只是口中说出那三个字,也能搅得他周身那团黑气止不住地翻滚。更别提她在陈默面前,故作娇羞地暗示自己喜欢吴赫然。


    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吴赫然,究竟为什么杀了白清川……


    十二年前,两人都还没有成年,还是同班同学,甚至同一个宿舍的舍友,怎么会有那么大的仇怨?


    太多太多的疑问,她想要问出口。可白清川像是知道她要做什么,每当她想要开口,就做一些更过分的事,堵住她嘴里的话。


    没过多久,温半夏终于抵不过生理上的极度疲惫,沉沉睡了过去……


    *


    不知何时,风停了。


    窗外的大雪,短暂止歇了片刻,露出一轮皎白的圆月。


    清冷温柔的月色,透过窗户洒了进来,将女人熟睡的脸庞,笼上一层柔和的月光。


    她眉头蹙得


    很紧,柔嫩的红唇,不自觉轻轻抿着,好像梦到了什么棘手的事……


    黑气弥漫的厉鬼,痴痴望着她的睡颜,缓缓压了下去,在她雪白的额间,印下餍足的一吻。


    白清川心里明白,温半夏的人生平静而顺遂,遇上的天大的困难,也不过是所有人一生之中都会经历过的那些——升学、就业、小伤小病、偶尔拮据的生活。未来,或许会有结婚、怀孕生子、一些不大不小的家庭矛盾、疾病与意外……可那便到头了。


    她是个幸运的、被光眷顾的人,她将走过平凡却幸福的一生。


    这也正是为何,打从一开始,他就不希望她知道那些肮脏又残酷的真相。


    他宁愿“白清川”这三个字,留在她心里的,永远是当初那个清冷俊秀的少年模样。而不是现在这副妒意难止、黑气弥漫的丑陋模样——一个以折磨他人为乐的,残忍狰狞的厉鬼……


    然而,这个愿望,如今已经破碎了。


    现在,他只希望,她的世界,不会因为得知了那些残酷的事,而整个被颠覆——他不会告诉她任何真相。


    不知何时,那厉鬼的身影,在房间逐渐散去。


    明月隐入乌云之后。


    窗外的雪,又纷纷扬扬下了起来……


    *


    *


    温半夏不知道自己究竟睡了多久,再次睁开眼的时候,身边已经空了。


    不仅如此……窗外暗了下来。


    夜晚降临了。


    她倒吸了一口凉气,连忙从床上蹦起来,穿好衣服,冲出了房间。


    走廊空空荡荡,安静极了。她辨认着门牌号,来到207,咽了口唾沫,轻轻敲门。


    “谁?”陈默冰冷的声音。


    “我,温半夏。”她轻声说。


    门吱呀一声开了。


    陈默冷着脸,侧身让开,温半夏便看到了,倚靠在床头的吴赫然。


    吴赫然面容清秀,即使惨白着一张脸、眼底铺着浓浓的惊厥,身上也透出一股不容错认的贵气。那是实打实的,由金钱堆砌出来的贵气。


    然而……或许由于他饰演过《永夜之夜》里的少年杀人犯小达,她总觉得,当他看向她的时候,她能感觉到那目光底下的森冷寒意。


    小达那脸上溅满鲜血的狰狞面容总是浮现在她脑海……她不得不小心地别开眼,以免让对方察觉到她的恐惧和猜疑。


    “你醒了。”她小声说。


    “你说的,就是她?温半夏?”吴赫然的声音有些虚,呼吸也有些紊乱,像是精神状态不大好的样子。


    陈默说:


    “她说是你高中隔壁班的,想照顾你。”


    吴赫然哼哼了一声:


    “长得倒是不错,怎么我完全没有印象。”


    “那时没长开吧。”陈默淡淡道。


    温半夏有些紧张,目光不知放在哪儿。


    倒是吴赫然看到她不自在的模样,微微一笑:


    “这么害羞,难怪没让我记着。温半夏,打盆温水来,我要洗脸。”


    温半夏如释重负,小跑进了卫生间,稀里哗啦地接水。


    高中时代的吴赫然,对她而言,就是白清川的某个同学,她实在是做不出更加害羞的样子。再多待上一秒,只怕就要露馅。


    她于是动作磨蹭了些,借着水声的遮掩,一边思考对策。


    陈默说过,吴赫然这次抽到了一号签。今天晚上,白清川就会来杀了他。她得尽快从他口中套出话来……


    要快,就得冒险……


    她深吸了一口气,咬咬牙,端着脸盆走了出去。


    *


    陈默和吴赫然似乎刚聊完什么,房间里是短暂的寂静。


    温半夏搬来沉重的脸盆,砰的一声放在床前,地面上一下溅湿了一大片。


    见两人挑眉看她,她有些尴尬地笑了笑。


    “这一轮,怎么没看到白清川?”


    她拧了拧毛巾,轻轻铺在吴赫然脸上,不经意般提起。


    回忆起七夜间的非人折磨……吴赫然整个人僵在了床上。


    陈默则凉凉瞟了她一眼。


    温半夏感觉到吴赫然的僵硬,仍然小心给他擦了脸:


    “他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对我们?”


    “他是我同班同学,还是舍友。你应该有印象吧?”吴赫然漫不经心般说。


    “有点印象。他挺好看的,成绩也很好……”她下意识地说,见吴赫然神情变得难测,连忙又补上一句,“不过整天阴着一张脸,感觉是个冷漠又不好相处的人,没人愿意接近他。”


    温半夏才说完,只觉得背后明显地一凉。


    那道毒蛇一样阴鸷的目光,又缠在她身上。


    白清川,一定就在这里……


    她这么满口跑火车,还说他的坏话,待会他不知道还要用什么手段折腾她……


    完蛋了……


    第97章


    温半夏话音刚落, 只觉得眼前一黑。当下却是不得不硬着头皮,继续和吴赫然陈默周旋。


    陈默微眯着眼,斜睨了她一眼:


    “前几天, 可没见你这么讨厌他。”


    温半夏低声说:


    “我没认出他来……而且, 我那几天, 不知道吴少也在这里呀……”


    她朝吴赫然展颜一笑, 眸里亮晶晶的,像是落着点点星光。


    吴赫然见惯了众人迎合他的样子, 当下只觉得,这个倾心于自己的女孩, 得知自己在这里,转而来讨好自己,是再自然不过的事。他的一生之中, 见过无数这样的嘴脸。


    ——况且, 既然她也被白清川困在白墓岛, 一定也是他所憎恶的人。


    那么,某种程度上来说,他们就是同盟。


    他淡淡道:


    “白清川, 是我杀的。”


    温半夏一怔。


    她没想到,吴赫然,会将这句话,那样轻松平静地吐露出来。


    自然而然, 毫无遮掩……


    仿佛,这只是一件再稀松平常不过的事。


    “怎么, 吓到了?”


    吴赫然扫了温半夏一眼,勾起一抹慢吞吞的笑:


    “收好你那表情。也是,消息不可能传出去。就算传出去了, 也只能是‘谣言’。”


    十几年来,吴赫然其实并没有刻意隐瞒杀人的事。


    只是,不熟悉他背景的,只当他在吹牛;熟悉他家底的,又都知道,该好好闭上自己的嘴。


    于是,事情就这么顺理成章落了灰,一落便是十二年。


    温半夏不自觉地微微咬牙。


    表面上,却并没有表现出什么来。


    她垂下眼,低声说:


    “他肯定是做了什么坏事,才触怒了吴少。死了,也是他命不好。”


    吴赫然没想到,在白墓岛上偶遇的这个女孩,竟然会如此识时务。


    他赞许地看她一眼,点点头:


    “本来,我只是讨厌他那副假清高的嘴脸,找人多‘照顾’了几下。是他倒霉,撞上了不该看到的事,又不肯服软,好好顶罪。”


    顶罪……


    还有另外的罪么……


    温半夏平静地给吴赫然擦干净脸,收回毛巾,在脸盆里清洗。


    “手法不错,再来。”


    吴赫然仰头,后靠在枕头上。


    温半夏拧干毛巾,又像刚才一样替他擦脸。


    吴赫然哼哼着说:


    “没想到这小子这么不省心,死了还要变成厉鬼来招我。”


    陈默低声说:


    “吴老找人看过,那小子本来就是个做鬼的命,只是没想到那阵法出了问题,只压得住他十二年……”


    温半夏想起吴常所挖出来的,港口那个失效的阵法,轻声问:


    “那是个什么阵法?”


    陈默袖口擦了擦怀里的小刀,低声说:


    “我只杀人,不懂这些。”


    “那个老封建,要不是他非要改什么风水,白清川也不可能成现在这样……”


    吴赫然声音有些恼火,又夹杂着深深的颤抖:


    “陈叔,赶紧想想办法!这里是他的地盘,我得出去!他会折磨死我的!”


    他从床上坐起身来,清俊贵气的面容扭曲起来,满脸的惊惶。


    “别慌,吴少。还在想办法。”


    陈默看向温半夏,朝她使了个微妙的眼色。


    温半夏一懵,下一秒,忽然理解过来,他是要他安抚吴赫然。


    ——难怪,陈默会同意她来吴赫然的房间。


    这家伙,平时估计就相当难缠……


    她有些无语,极轻地深吸了一口气,咬咬牙,又将温热的毛巾覆在了吴赫然脸上,将他按了下去。


    嘴上,却没歇着——


    “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办呢?抽签杀人,已经是第二轮了,再这样下去,岛上的七个人,迟早会全部崩溃的……”


    察觉到毛巾底下,吴赫然越发猛烈地颤抖起来……她眼角弯了弯,垂首在他耳边,放低了声音,缓慢说着:


    “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告诉我——我也来一起想想,到底有什么办法,可以阻止白清川。”


    陈默眯起眼,微蹙着眉,怀疑地看她。


    吴赫然猛然掀开脸上的毛巾:


    “我告诉你……”


    “吴少!”陈默深深蹙眉,“吴老说过,谨言慎行!”


    吴赫然激动地朝他大喊:


    “你告诉我,什么是谨言慎行?被关在地下室里,拔掉舌头、挖去一只眼的,是你吗?七天,整整七天……谨言慎行?陈默,你只是我爸的一条狗,你敢用这种口气教训我!”


    陈默不再说话,神情平静地别开了视线,却暗暗捏紧了手里的水果刀,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凸起。


    温半夏只觉得耳膜被吼声震得隐隐胀痛,忍不住轻轻揉了一下,温柔地,低声说:


    “没关系的,吴少,我们一起想想办法……总会有办法的。”


    吴赫然顺过气来,转头看温半夏,越看越觉得这个女人比陈默顺眼太多了……他开口:


    “高中的时候,我和白清川一个班,你记得吧?”


    温半夏点点头:“有印象。”


    吴赫然冷笑起来:


    “他记恨我天天找人揍他……有一回,我和两个兄弟,不小心玩死了班里的一个女孩……”


    温半夏浑身一凉,轻轻咽了口唾沫,忽然不再敢看眼前的男人。


    她忽然明白,自己接近吴赫然的举动,确实有些草率了……


    他倒是没注意她的反应,只是兀自向下说:


    “处理得好,倒是一时没被发现。只是他们两个,嘴巴太松,我爸就找人把他们解决了。没想到,埋起来的时候,给白清川看到了。他还录了下来,想去报案……呵呵,哪能真让他去报案?”


    吴赫然笑了起来:


    “我带着陈叔,在路上等着他呢!”


    “然后就杀了他?”


    温半夏颤声问。


    吴赫然摇摇头:


    “没那个必要。他还是有点用的,正好死了三个人。有他顶上,那老头也能让我消停会。”


    温半夏一怔:


    “白清川,应该不肯吧?”


    “他当然不肯。可指纹和DNA按在那儿,证据确凿,他一张嘴再能说,那又如何?”


    吴赫然无所谓地说。


    温半夏颤抖着,闭了闭眼,想象着十二年前,白清川明明什么都没做,却百口莫辩的模样……只觉得心一点一点揪了起来。


    她低声说:


    “那后来呢?那他不是应该死刑了才对么?怎么成了吴少杀的人了。”


    吴赫然神情狰狞了一瞬:


    “是啊,本来事情到此为止……偏偏闯出一个神经警察,非要咬定白清川是无辜的,到处给他找证据。还真给他找出些疑点来……”


    “那……那你不是危险了?”


    温半夏的大脑已经有些浑浑噩噩,几乎是在用本能在应和吴赫然的话。


    吴赫然笑笑:


    “还好吧。他们请了个律师——就是顾知洲,这几天,你也见过吧。那时候,他还什么也不是,自己倒贴钱,才接到一个白清川的破案子。他们律师么,最愁的就是案源。我爸是什么人?两句话,一分钱没花,就让顾知洲倒了戈……那个警察,干脆也一块解决了,推到白清川头上,让他再也没法翻身。”


    被霸凌过的连环杀人犯少年,与被杀的警察……


    温半夏一惊,猛然瞪大眼:


    “等、等等……这件事情,怎么和《永夜之夜》的剧情,这么像?”


    “你倒是挺聪明,”吴赫然赞许地看她一眼,“钱向达,当初还在开货车呢。陈叔叫他过来帮忙,运了几次尸体。不知道怎么,听了点只言片语,用这出了本书……”他磨了磨牙,又是不屑,又是有些骄傲,“就是我演的那个,还挺火。他倒也知道感恩,不然……呵呵。”


    温半夏,骤然明白过来……


    难怪,钱向达那样尊重陈默;难怪,陈默那样讨厌爆火的《永夜之夜》;难怪,一直被诟病演技稀烂的吴赫然,能将《永夜之夜》里的那个杀人犯少年,演得这样好……


    他曾经历过……与那差不多的事。


    或者说,他就是那个罪魁祸首。


    “那……白清川呢?”她低声问。


    “那小子,实在太顽强了……我不可能再放过他。”


    吴赫然的这句话,竟像是赞美。


    他一下子说了太多话,有些疲惫地靠在床上,闭上眼:


    “反正,证据已经确凿。让他彻底失踪,案子就变成了无头案,不会再有警察找到我头上。”


    第98章


    彻底失踪……


    温半夏于是明白了——


    陈默口中, 吴老欲扭转风水的“阵法”;还有她曾在港口重新掩埋起来的,那几段黄纸包裹着的破碎腿骨……


    白清川的尸体,埋在了这里。


    白墓岛, 是白清川的墓——为吴家步步高升, 而做成了特殊风水局的厉鬼之墓。


    十二年前, 她所仰望与珍视的少年, 早已被他们残忍地杀害,将尸骨分成了无数段, 埋在了岛上的各个角落……


    难怪,他身上的疤痕, 会那样诡异而狰狞……


    她无法想象,他曾经经历过的绝望和痛苦。


    温半夏垂下眼,仍掩不住剧烈颤抖的眼睫。


    泪水瞬间决堤, 啪嗒啪嗒落了下来, 在她脸上汇成两条汹涌的河流。


    “你哭什么哭!”吴赫然瞥见她神情, 面容染上怒意。他暴躁地将床头的台灯、杂物,一股脑扫到了地上,大吼着, “死的人,又不是你!你有什么资格哭!”


    温半夏抹了抹不停落下的眼泪,颤声说:


    “吴少,你别生气, 我只是吓坏了,还以为他们要一直找你的麻烦……没想到, 事情就这样被你简单地化解了。”


    “……”


    陈默动作顿住,脸上肌肉一抽,看着她的眼神, 越发诡异。


    吴赫然却是相当满意她的回答,暴涨的怒气,瞬间便消散了。


    他撇了撇嘴,高声训斥她:


    “别做那些让我误会的事,懂吗?”


    “嗯,我知道的。”


    温半夏抹去眼泪,收了表情,低眉顺眼地说。


    吴赫然满意地靠回了床上。


    陈默的神情,却染上隐约的猜疑……


    *


    温半夏满腔的难过压抑在心口,无处倾泻。她没能在屋里待太久,借着要透口气,便离开了207。


    才关上那扇门,她的双腿几乎是瞬间软了下来,整个人虚脱地靠在墙上,泪水又不受控制地重新落下。


    她咬着牙关,压下神经性的颤动和抽噎,闭上眼,无声地流泪。


    白清川……


    怎么会发生过那样的事……


    想到他曾经带着证据,四处求告无门,被殴打、被诬陷、身陷囹圄,好不容易遇到一丝希望,又眼睁睁看着它破灭……最后,就连自己,也死在了吴赫然手中,全尸没有留下,鬼魂留在岛上,看那些曾经残害过他的凶手,一个个转了运,飞黄腾达,满面红光……


    那该是怎样的一种绝望?


    难怪……他的怨气那样重;难怪,就算是自称鬼差的吴常,也拿他无可奈何。


    她的心口一阵阵钝痛,无法呼吸。


    有一瞬间,她想要放弃所有自以为是的计划,任他快意复仇,将这些人折磨至疯癫,把整座岛屿永远沉入海底……


    可是,然后呢?


    所有人都会死。只有早已死去的他,孤零零飘荡在海底……独自面对无尽死寂的漫长时间。


    忽然,一阵熟悉的寒意,贴在她颈间。


    “温半夏,你接近吴少,到底想做什么?”


    陈默阴冷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


    温半夏低头,看到抵在她颈间的那把熟悉的水果刀。


    她知道,吴赫然残忍却天真,容易轻信他人。不像陈默,一颗心在无数人的鲜血里浸泡捶打过,硬如寒铁。她骗不过他。


    她只能说实话。


    “陈默……我既不喜欢吴赫然,也不讨厌他。如你所见,我只想活着——”她低声说,“活着离开白墓岛,回到原来的生活。我一定要知道事情是怎么发生的,一定要找到离开的办法。”


    ——以及,将他们绳之以法的办法。


    “你想替白清川报仇。”陈默冷哼一声。


    ——他果然看出来了。


    温半夏冷汗从额角滑落,却是轻轻摇头,嗓音平静而温柔:


    “你错了……陈默,我只是个普通人,有点恻隐之心,但不是个傻子。吴家的力量,我怎么能抗衡?更何况,我跟他才认识几天,为什么要赌上自己的未来,替他报仇?我想离开这里,仅此而已。”


    陈默眯着眼,阴冷的眼神,审视着她神情之中的微妙变化。


    温半夏没敢让他看太久。


    她轻声说:


    “你还不知道吧——吴常是替吴老上的岛。怪力乱神的事情,他比我们想象中懂得多,也是他最早察觉白清川有问题。可是,要解开岛上的迷阵,他必须从白清川身上的过往来寻找办法。我就是为此而来的。”


    ——抱歉了,吴常。


    她在心中默念着。


    既然,他说自己是鬼差,那一定比她更有办法对付这些穷凶恶极的人类吧。


    此时此刻,蜷缩在主厅酒柜之间,躲避着鸡飞狗跳的吴常,忍不住打了个大大的喷嚏。


    “阿嚏——谁咒我……白清川?不会是温半夏吧?”


    他用力揉了揉鼻子。


    这一边。


    陈默虽是个心狠手稳的人,心里却也明白,对于被困在岛上的所有人而言,白清川是他们共同的敌人。


    再者,她看起来并不傻。多一个人思索困局的解法,他们就多一线生机。


    他不再怀疑温半夏的动机,却是紧了紧手里的刀,低声嘱咐了一句:


    “说话注意点。再激吴少,我会让你再也无法出现在他面前。”


    温半夏轻轻颤抖了一下,点了点头。


    陈默冷哼一声,收了刀,正要离开。


    温半夏咽了口唾沫,叫住了他:


    “等等……陈默。我和吴常在港口曾经发现一包腿骨,剩下的呢?最初的那个阵法,到底布置在哪里?”


    陈默瞥了她一眼,低声说:


    “如你所见。白墓岛上的每个港口,金色的系船柱底下,还有两个停机坪最中心的金色石墩,都有他肢体的一部分。至于阵法……当初,白清川就是死在地下室的那个杂物间里。”


    说完,他转身进了207。


    *


    应付走了陈默,温半夏忍不住长长松了一口气。


    她虚脱一般靠在墙边,缓缓向下滑,心脏砰砰直跳,仍在后怕。


    陈默,是吴家的刀,如此锋利的刀。为吴家处理一切隐患,是他的职责与本能,不会动任何恻隐之心。


    如果刚才,她没能说服他,她毫不怀疑,他会用任何手段,逼她说出真正的目的。


    “我提醒过你,半夏。”


    忽然,她听到一声熟悉的、沙哑的嗓音。


    温半夏只觉得眼泪无法控制地再次涌了上来。


    她嗓子发哑,摇摇头,想对他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因为恐惧和难过发不出一点声音来。


    黑暗之中,传来一声低低的叹息。


    一瞬间,走廊的角落、暗处,每一寸漆黑的暗影,缓缓缭绕起极细的缕缕黑丝,缠绕纠结在一起。


    最后,汇聚成一道漆黑难明的身影,立在她身后。


    温半夏瞥见那身影,泪眼朦胧地转过身,也不仔细去看那黑雾中人模糊的容颜,直直扑了过去。


    “……”


    白清川彻底化了实体,将她拥在胸前。


    “我提醒过你。”


    他又叹息一声。


    他提醒过她太多次、太多次。


    每一次,他都试图推开她,将她留在那个温暖光明的世界。


    ——每一次,却又自私地留了一丝余地。


    或许,是他太贪了。


    ——贪恋被她注视的温暖,贪恋与她身躯相贴的灼热,贪恋被她殷切依恋着的如此甜美的羁绊……


    从一开始,他就不怀好意……他明白这一点。若他没有成鬼,或许他还能彻底压抑住那些自私肮脏的想法,干脆利落地放她离开。


    可他不过是一只自私自利的、糟糕的、又积攒了太多阴暗欲望的恶鬼。


    当他获得了足够的力量,当他知道,那甜美温暖的女人,就站在他面前,触手可及……


    他再也压不下心中贪婪的、汹涌的欲。望。


    “放弃那些多余的想法,留在这里,永远陪着我……半夏。”


    他在她耳边,诱惑般低语。


    “永远……陪着我……”


    他的嗓音是那样低哑。凉凉的黑气缠绕了她,极轻地舔舐着她暴露在外的每一寸肌肤。


    她战栗着,捏紧他肩上衣服的褶皱,感受着他似祈求又似诱惑的气息,从她耳边,扫到她唇间,然后是肩颈,腰肢……


    “陪着我……”他仍在说着。


    她轻轻喘。息着,几乎想要点点头,就这样答应下来。


    可是,可是……


    她没有他那样大的冤屈呀。


    没有那样曲折的命运、那样偏妄的执念。


    ——她只不过是一个普通人。


    她知道,自己若是死了,也只会像无数死去的人那样,平静地前往下一个轮回……她陪不了他。


    可是,他仍在说——


    “陪陪我……哪怕一秒……半夏……”


    她咬唇,十指插进他发间,揪紧了他凌乱而极硬的黑发。


    他竟用舌头……做那种事……


    “白清川……”她颤声叫了一声。


    他嘴里含着什么,模糊地、低低嗯了一声。


    她仰着头,眼底模糊了一片。


    她隐隐听到,房间里传来陈默的怒吼、吴赫然的惊叫。


    ——可那仿佛是另一个时空发生的事。


    这一瞬间,她葱白十指揪紧,掐着他头发,浑身止不住颤抖着,心里再没有其他多余的事。


    她只觉得,白清川哪里是厉鬼,分明是一只引诱她无尽堕落的男妖……


    第99章


    温半夏双腿发软, 虚弱地后靠在墙上。


    纤细十指松了开来,自他发间滑落。


    白清川接住她一只手,捏在粗糙掌心, 缓缓自她膝间抬头, 扯开的唇角鲜红无比, 透出一丝奇异的邪性。


    “可以么?”


    浑浊深黯的眼眸凝视着她……他哑声问。


    她下意识地点头, 下一秒,双颊嫣红地别开眼, 又使劲摇头。


    白清川轻哼了一声:


    “……嘴硬。”


    她脸颊通红:


    “白清川,你不要得寸进尺!”


    他餍足地舔了舔唇瓣, 笑道:


    “那能进多少?”


    “你……”


    温半夏又羞又气,却是一句重话也无法对他说出口,只好别过头, 想要走开两步。


    下一秒, 白清川却自后面抱住她, 将她拖回了怀里,紧紧拥在硬实的臂膀之间——


    “半夏,不要走……”


    他哑声说, 下巴轻轻蹭她柔软温暖的脖颈。


    略带撒娇的动作,让温半夏心底化成了一滩水。


    “我又能去哪里……”


    她小声说着,认真抿了抿唇,安抚地轻轻拍拍他凉凉的手背。


    “你想离开白墓岛, 离开我。”他控诉一般说。  ”


    我……“她有些语塞,他的话, 却是说对了一半,“我没有要离开你,只是不想让你和白墓岛一起沉进海底……当然, 也不想死。”


    “那你就该早点离开。”


    他说。


    感觉到拥着她的怀抱似乎在变轻,温半夏一怔,回过头,见那晦暗的身影,正逐渐散开成一缕缕极细的黑雾。


    “白、白清川?”


    她有些慌张地叫了一声,双手抓向那黑烟,却只抓了个空。


    “半夏,我不会放弃复仇。”


    ——越发模糊的黑雾之中,传来他沙哑阴郁的声音:


    “这是我等待了十二年的机会,唯一的机会。我不会放过他们任何一个人。”


    “他们将在煎熬中崩溃、疯狂、互相残杀,然后同白墓岛一起,沉入海底。”


    “……那你呢,白清川?”


    她颤声问。


    可走廊已经空了。没有人回答她。


    白清川,又走了……


    变回鬼之后,他走得比之前每一次都要干脆、都要无影无踪。


    温半夏怔怔望着空落落的走廊。


    良久,极轻地,叹了口气。


    *


    地下室闪烁的灯光,是那样昏暗而恐怖。可是这一次,温半夏却不再觉得害怕了。


    上一轮抽签,她不知道幕后黑手是谁,只觉得处处藏着杀机,凶手随时会从暗处跳出来,将她绞杀。


    可当她明白,与她一起身陷在白墓岛上的人们,才是真正的加害者……


    她忽然不再害怕那些黑暗的角落。


    她知道,这座岛上,其实只有白清川,不会真的伤害她。


    温半夏放轻了脚步,踏在粗糙覆灰的水泥地面上。


    她来过这里好几次,早已熟门熟路,记得那个杂物间的位置。


    此前,她没有真正观察过这里。这一次,她打开了手机上的手电,仔细地搜寻,果然如陈默所言,在当初吴赫然被捆着的那块地方,发现了一处质地不均的水泥地面。


    废弃的阵法……


    那里,也有白清川的一部分尸体吗?


    温半夏眼神黯淡了片刻,抿紧唇,在角落找了把铲子,试着把这块土地挖开……然而水泥毕竟是水泥,即使已经默默风化了十二年,对她来说,还是坚固无比。她挖不开那坚硬的地面,最后反而气喘吁吁地坐在地上。


    “怎么会……这么难挖……白清川,这种时候,你倒是出来啊!”


    她一边喘。息,一边忍不住小声抱怨。


    然而,白清川是铁了心不理她,半天没个响。


    温半夏烦躁地吐了口气,抿了抿唇,默默地记下这个位置,正要离开。忽然,瞥见了不起眼的另一角,躺着一块蓝色的眼镜布。


    她怔了一下。


    地下室的一切,都覆着一层厚厚的灰尘,唯有那块蓝色眼镜布,只有一层极薄的灰,崭新得像是刚从口袋里掉出来几天那般,刺眼极了。


    这个岛上,戴眼镜的人,只有一个——


    钱向达……


    温半夏忽然回想起一些不对劲的地方。


    比如,吴赫然,为什么从循环的一开始,就已经被困在地下室里。


    吴常明明说过,鬼没有实体,无法直接杀人,白清川不可能在阵法启动、循环开始前动手,可吴赫然却已经被关在了地下室。


    又比如,当吴常“死去”的那一刻,钱向达表现出不合常理的恐惧,怀疑是吴老要处理他……


    又比如,为什么在上一轮循环里,钱向达在一开始,就悄悄藏起了整栋别墅的钥匙圈。


    上一轮循环里,陈默甚至无法在钥匙圈里,找出杂物间的钥匙。


    ——碰过整个钥匙串,单独藏起了杂物间钥匙的人,正是钱向达。


    虽然她不知道究竟是出于什么动机,可是,在循环开始之前,给吴赫然喂了药,把他捆在这里的人,就是钱向达!


    温半夏心脏,无法抑制地砰砰跳动起来。


    她原以为,吴家的人,是一个紧密的利益结合体,永远一致对外,找不到弱点。


    可若是钱向达做出过陷害吴赫然的事,那就是一道天大的裂缝……一道比顾知洲亲手杀了辛红,还要大的裂缝……


    她按捺不住,几乎想立刻去找钱向达,逼他倒戈。


    可下一秒,便立刻冷静下来。


    钱向达体格高大,她不能单独找他谈判。在她摆出自己的条件之后,他一定会想办法消除罪证,咬死不认她的指控。


    不仅如此,还可能暴起伤害她,逼她就范。


    温半夏决定一不做二不休,去找陈默,告发钱向达的所作所为。


    这样一来,如果有一天,他们能离开白墓岛……要么,钱向达会立刻被陈默杀人灭口;要么,他将愿意抖出吴家的陈年往事,用吴家的覆灭,换自己一条生路。


    *


    温半夏收好那块眼镜布,拍拍满身的灰,离开了地下室。


    才走到主厅,便觉一阵闹哄哄的争吵声传来。


    她犹豫了一下,没完全出去,只从楼梯间里,探出半个脑袋。


    只见一个深红的酒瓶迎面飞了过来。


    她倒吸一口凉气,连忙把头缩了回去,这才没被砸得脑袋开花。


    “什么情况……”


    她喃喃自语,感觉外边动静变小,又伸头去看。


    只见不远处,辛红死死躲在钱向达身后,一边躲,一边左右移动着,把手上能够到的东西,都攥了起来,往前方猛砸。


    她的面前,是顾知洲。


    他正跪在地上,双手抱头,护着脑袋,疯狂道歉。


    “红红,不是我,真不是我!岛上就是闹鬼了!我是被那个姓白的附了身,绝不是自愿要杀你的!原谅我,红红!”


    他额角已经破了个口子,滴滴答答淌着血,却顾不上自身的伤口,仍是一个劲地给辛红道歉。


    他的膝盖压在破碎的玻璃碎片上,不知什么时候,早就破了皮,鲜血淋漓的。


    “滚开吧!顾知洲,离我远点!我就知道,你本来就是个杀人犯!”


    辛红对这一切视若无睹,一股脑地把手上的东西往顾知洲身上砸,只希望他离她远一些。


    “……”


    温半夏咽了口唾沫,悄悄藏回了楼梯间。


    她开始庆幸,自己刚才没有贸然走出去……


    “最近又变成家庭伦理剧了呢……”


    吴常哀怨的声音,忽然在她身后响起。


    温半夏一颤,回过头,气呼呼推了他一把:


    “你要吓死我吗!”


    “抱歉,忘了人类反应迟钝一些。”


    吴常竟难得向她道起歉来。


    温半夏动作一顿,不由得瞪大眼,多看了他一眼:


    “怎么了?你现在是……心情不好么?”


    吴常,居然会道歉?他心里明明狂得不行。


    吴常叹了口气:


    “你说呢?明天晚上,我又要再死一次了。上上次尝到死亡的滋味,已经是好几千年以前……痛,实在是太痛了……白清川那个狗东西,他故意要折磨我。”


    吴常骂的是白清川,温半夏却莫名觉得心虚,还有点小小的不安。


    她咽了口唾沫,小声为他争辩:


    “他……他也不是有意的,经历了那种事情,没人能保持正常……他只是报自己的仇,没有出去作乱,已经很了不起了。”吴常顶了他仇人的位子,干扰了他的复仇计划,他肯定有怨在心……


    温半夏想起,上一轮抽签的第一夜,她脖子上的掐痕……


    那时候,他们还没有互相表明心意,她不知道,白清川究竟是为什么放了她一马。


    可是,她也差点死过一次。


    “连你都开始为他说话了……”吴常看着她的神情,越发哀怨,“偏心得那么明显。老实说,温半夏,他是不是又勾引你了?”


    冷汗从温半夏额角缓缓滑落。她目光心虚地四处游移,轻咳一声,转移了话题:


    “呃,你不是鬼差么,怎么还会被他在白墓岛上‘杀死’?我的意思是,他不是应该拿你没办法吗?”


    吴常摇摇头,叹了口气:


    “他自身无辜惨死,又累及家人,怨气太重,早就成了厉鬼,普通的办法根本压不住。更何况,这里是他的地盘……”


    温半夏说:


    “吴常,你老实告诉我,如果我们真的破了白清川的阵法离开,你会把他怎么样?”


    “他祸乱白墓岛,搅乱人间秩序,袭击阴差!当然是拿回地府!扔进十八层地狱,再投入畜生道,好好磨他个百八十年……”吴常嘴皮子一掀,不假思索地说。


    温半夏脸色越来越青:


    “这些都是真的?”


    吴常见她脸色不妙,忽的反应过来,惊了一下,连忙找补:


    “哎,这都是我说的气话!现在的十八层地狱可不像以前那样恐怖了,也没有那些油锅火钳什么的,作息饮食都规律得很,就是要多踩一踩缝纫机……畜生道名额收紧,都得排长队申请的!不是重罪也不会轻易让进……”


    温半夏久久没说话。


    她敛了眉眼,压着心底的怒火,柔声说:


    “也就是说,他身上的冤情、岛上那些恶贯满盈的罪人……只能由他自己来处理了?”


    吴常听出她的话外之音,心中顿时警铃大作:


    “不是吧,温半夏?你可不许倒戈啊!我跟你说,咱俩要是想办法破了阵,等‘那位’来清算的时候,我会想办法替他说好话,不会让他出事的。他本来就是冤死!而且,也是我们的问题,被那个吴老头设了障眼法,没能及时带走他,让他游荡了这么多年,吸食了岛上几百年来的孤魂野鬼,力量越来越强……”


    “废话少说。你发个誓。”


    温半夏打断他。


    她不知道他嘴里的“那位”是谁,只想要白清川好好的。


    “发什么誓?”吴常还想装傻充愣,见她眼神不善,连忙举手指天,“我吴常对天发誓!要是不好好帮白清川申辩,就,就就就……就天打雷劈。”


    “就被困在白清川的阵法里,再死一百次。”温半夏说。


    “温半夏,你真狠……”


    吴常咬牙切齿。


    “如果你信守承诺,这些誓言,根本就可以当它不存在。”她轻声说。


    “行行行,就被困在白清川的阵法里,再死……一百次……”他虚弱地说。


    “不能让他有事。”她强调。


    “不会让他有事!行了吧!”吴常龇牙咧嘴地补充,“岛上这几个活人,要是没被他弄死,他不会有事的!但是照这样下去,就算熬到他力量衰弱、我们破阵出去,这些人也很快就会全部疯掉了……那时候,就不是我这一张嘴能挽回的事了。”他看着温半夏,严肃道。


    “我明白了,”温半夏抿了抿唇,轻声说,“吴常,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帮你?”


    吴常说:


    “我白天重新观察了一下岛上的灵气流动,发现之前的思路是错误的。白清川并没有重新设一个锁灵阵……他是扭转了岛上的废弃邪阵,以那个阵法为基底,构造了一个更难以被察觉的高级阵法……现在,我必须找到旧阵法的阵眼,才能瓦解掉那个新锁灵阵的基底。可问题在于,旧阵法已经弃置,之中没有任何力量流动,我根本探查不到它的阵眼……”


    她深吸了口气:


    “找到旧阵法的阵眼,就可以破阵离开了吗?”


    “基本上是这样,”吴常说,“剩下的,还要看我和白清川孰高孰下。”


    他下意识抬手摸了摸下巴,心里有些没底,想了想,没敢告诉温半夏。


    一来,他也是个正编的鬼差,哪能在人类面前露怯?连个诞生十二年的孤魂野鬼也收拾不住,传出去,他们地府还要不要脸了?他可不能丢了整个单位的面子。


    二来,女人耳根子太软,万一她觉得他没办法,又独自走了偏门怎么办?


    想到刚才她威胁他发誓的狠样,吴常觉得,他还是别轻易挑战活人的底线……


    尤其是女人的……


    “吴常,我信你一回——你听着,陈默告诉我,阵眼就在地下室的杂物间里,吴赫然曾经被锁的地方……”


    她努力吸着气,忍住眼中的泪水,才能接着向下说:


    “那里,也是白清川当初死掉……被分尸的地方。”


    *


    温半夏将吴常带到了地下室的杂物间里,果然见他眼前一亮,站在了那块颜色格外不均的水泥地块上。


    ——显然,她带他找对了地方。


    眼见吴常手上开始结阵,温半夏一惊,连忙阻止:“等等!”


    “还等什么?趁现在啊!他肯定忙着折磨吴赫然,没心思顾及这里。再晚一会儿,就没机会了!”吴常说。


    “现在不行……”温半夏抿了抿唇,轻声说,“如果立刻破阵出去,我没有办法保证,岛上的罪人,能受到应有的惩罚。”


    “不是,你你你……你什么意思?”吴常震惊地瞪大眼,“你知道吴家是什么背景吗?温半夏,你只是个普通人,不要做傻事。白清川也不会想看到你独自和吴家抗衡!你要真想帮他,最好的做法,就是什么也别做!”


    温半夏低下头,抿紧唇,低声说:


    “……别白费力气劝我了。”


    她已经打定主意,就不会更改。


    如果没有来到白墓岛,她或许会一无所觉地沿着另一条路走下去,度过平凡幸福的一生。可她已经来到这里,与白清川重逢、相恋,彼此交换了真心……又得知他那样惨痛的过往……


    回不去了。


    早就回不去了。


    就算破坏了他的阵法,离开白墓岛……她也会延续他的复仇行动。


    她会代替他,沿着这条路走到尽头,无论付出任何代价。


    “你你你……”吴常不知该说些什么,只能骂了一声,“妈的,我早该明白,你也是个犟种……”


    哪有人,明明有那么多次机会离开这里,却一直赖着不走?


    他早该反应过来有问题才对!


    “等我半天。凌晨之前,我会回到这里。”


    温半夏说着,缓缓后退。


    吴常长叹了口气,只能点点头。


    虽然很不想承认,如今,白清川对温半夏的喜欢,也是他唯一的倚仗。


    温半夏不在的时候,如果他触动了这个阵法,引得白清川出现,他肯定会像上次一样,往死里折磨他。


    可若温半夏在场,事情就不一样了。


    无论他心中怀有多少怨恨,只要温半夏开口,他至少能听进去一半。


    ——所以,吴常只能等她回来。


    *


    温半夏这一去,有两件事要做。


    第一件事,就是去了207,找陈默。


    她笃笃敲开门的时候,陈默拉开门,阴沉着脸,面无表情地看她。


    他的身后,吴赫然仰头躺在床上,神情极度痛苦,浑身血痕,已经失去了生息。


    “怎么现在才回来?”陈默冷声说。


    “我刚才,去了地下室,你所说的,那个阵法所在的地方。”温半夏说。


    “所以呢?有办法了?”


    陈默声音平静,温半夏却能听出,那底下隐藏着的深深疲惫。


    就算他是个铁打的人,眼睁睁看着努力保护了半辈子的少主,惨死在自己眼皮底下……即使知道一切可以重来,也无法立刻恢复过来。


    更别提,他也曾死在这样的折磨之下……几天后,又会再次轮到他。


    “吴常说,把握很大……”她看着陈默的眼睛,轻声说,“不过,我在地下室里,发现了一个不对劲的东西。”


    “说。”


    陈默没有心情看她卖关子,冷冷扫了她一眼。


    “你难道不觉得奇怪——为什么从一开始,吴赫然就在地下室里,而没有和我们待在主厅吗?”


    温半夏从怀里取出那块眼镜布,递给了陈默,看着他神色越来越冷,低声说:


    “白天,我刚到地下室的时候,怎么叫,他都没有反应,显然,是被下了药……”


    陈默捏紧了那块蓝色眼镜布,像是要把它彻底揉碎。


    “钱、向、达——”


    他阴冷地说。


    “我拿到的那张邀请函……难道也是从钱向达那里发出来的吗……”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


    因为,陈默已经不再听了。


    他猛地抽出怀里的水果刀,单手推开她,一步步朝着楼梯间走去。


    温半夏看着他平静而蕴着杀气的背影,缓缓抿紧了唇。


    事情……会如她所想象的那样发展吗?


    她不知道。


    但是,她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


    剩下的,只能看运气了。


    当下,她没有时间再纠结下去。


    还有最后一件事需要去做……


    温半夏望着陈默的背影,直到他消失在楼梯间深处。


    随后,她放慢脚步,也朝那个方向走了过去。


    *


    这一次,温半夏要找的人,是辛红。


    她彻底翻看过她的手机,知道她是怎样的一个人。


    曾经,年轻的辛红怀揣着满腔热情,投身到新闻行业,每天灰头土脸地为了理想中的“真相”而奔波,不惜得罪各个灰色利益链条上的获利者,差点被人买凶杀害。


    然而,然而……


    温半夏走到主厅的时候,陈默已经提着钱向达的领子,把他按在了沙发上,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血腥味,以及钱向达的哀嚎求饶。


    陈默平静却透着疯狂残暴的举动,将在场的人吓得不轻。原本跪地道歉的顾知洲瘫在了地上,发狠躲避顾知洲的辛红,也颤抖着靠在酒柜上,双腿略微发软。


    温半夏放轻脚步,走了过去,来到辛红身边,轻轻揽住她肩膀,温声说:


    “你没事吧?我们往后躲一躲。”


    辛红先是吓得浑身一颤,回头见她温和平静的模样,一下子松懈下来,惊惧的眼里,竟透出一丝感激。


    她摇头,声音有些发哑:“没事。”


    她被她搀着,走到重重酒柜之后,一个极其隐蔽的地方——


    作者有话说:快速地过一下剧情~


    第100章


    辛红虚脱地倚靠在墙边, 红唇险险含住一根极细的香烟,惊惧颤抖的双手,却怎么也无法把火苗对准烟尾。


    温半夏迎了上去, 帮她轻轻扶了一下打火机。


    啪嗒——


    橙红的火焰窜起, 舔上烟尾。


    下一秒, 刺鼻的烟味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辛红颤抖着深深吸了一口, 剧烈抖动的身躯,终于略微平静下来。


    “谢谢。”


    她闭上眼, 后靠在墙上,眼睫狂颤, 仍在止不住地喘。息。


    温半夏平静地看着她劫后余生般的模样。


    良久,轻声开口:


    “顾知洲,真的在很努力地向你道歉呢。”


    “别提他!”辛红陡然睁眼, 瞪着她低低喝了一声, 见温半夏无辜的神情, 不由得深吸了一口气,重新压下怒火,咬牙道, “那个人渣……他居然拿刀捅我……我不可能原谅他。”


    不原谅……


    这怎么够呢?


    温半夏轻声说:


    “我已经找到了离开白墓岛的方法。不出意外的话,在第二个循环结束之前,我们就能离开这里了。”


    “真的?”


    辛红灰暗的眼底,透出一丝光亮。


    温半夏笑着点点头。


    片刻后, 声音却逐渐低了下来:


    “可是,我现在最担心的人, 是你。”


    辛红微微眯眼,打量她一眼,吐了口烟圈, 勾了勾唇:


    “担心我干什么?我可不是什么省油的灯。”


    话虽如此,她却静静等待了片刻,显然是在等她把话说下去。


    温半夏于是望着她双眼,恳切地说:


    “顾知洲的演技是那样好……他偷走了你房间里的欠条和手机,却一直假装自己没有去过204,还和我们一起痛骂那个杀了你的凶手……我也差点被他骗了过去。要不是后来,看到他在偷偷翻你的手机,我才确定那个人是就是他……”


    “我不想再听到他的名字。”


    辛红的神情冷了下来,瞳孔却微微发颤,下意识把手探进兜里,握住了自己的手机。


    “我只是希望能提醒你……”温半夏径直向下说,“别相信他装出来的模样。他恐怕早就有预谋要杀你。在你复活之前,他从来没有表现出哪怕一丝一毫的后悔……一旦离开白墓岛,你的生命只有一次。到时候,你一定要保护好自己。”


    辛红闭了闭眼,叹息一声,美丽的面容染上一丝疲惫:


    “我知道这样很危险……可是这些年来,我和他各方面捆绑太深,不是轻易能斩断的。”


    温半夏眼睫微微一颤。


    顾知洲找辛红借了那么多钱不还,又亲手捅了她三刀,她言语之间仍然护着他……看来,他也为她做过不少不可告人的事,拥有她决不能暴露于世的把柄。


    或许,辛红把他拿捏着的那些东西,视为高于自己生命的。


    既然如此……她怕是争取不到辛红了。


    没关系,只要种下这颗怀疑的种子,到了恰当的时机,一定会开花结果……


    温半夏只能这样安慰着自己。


    她点点头,轻轻叹息一声。


    *


    温半夏回到地下室的时候,只觉得这里有些超乎寻常的寂静。


    她心知不妙,连忙加快脚步,赶到那个狭小的杂物间。


    只见吴常跪倒在地上,双手紧紧揪着心脏。他的鸭舌帽掉在一旁,五官全部扭曲在一起,神情看起来痛苦极了。


    她一惊,连忙把他从地上扶了起来,靠坐在墙上,检查了一下他的状况。


    呼吸正常,心跳正常……可是,无论她怎么摇晃,吴常都没有反应,连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


    甚至,神情变得更加扭曲了……仿佛沉浸在一场无法醒来的噩梦之中。


    温半夏忽然明白过来,究竟发生了什么——


    “白清川!”


    她朝着空旷的四周,大喊了一声。


    黑暗的最深处,传来一声极低的冷哼。


    下一秒,极细的黑烟,从地面上、墙壁上、吴常的身上……每一个微小的缝隙之间,缓缓升腾而起。雾状的烟丝逐渐环绕在一起,聚成一个隐约模糊的高大人影。


    “为他求情的时候,想起我来了?”


    黑雾之中,传来一道阴冷至极的声音。


    他变了——温半夏敏锐地察觉。


    他的模样,与刚才与她纠缠时的模样相比,发生了不小的变化。


    她无法指出究竟是什么地方发生了改变,只觉得他周身的气息更加阴冷,漫天逸散的黑气,也越发浓郁……


    还有,那浑浊眼底弥漫着的暗色,似乎也越来越重了。


    连她在其中的倒影,也变得那样模糊……


    这是因为……他曾说过的,力量逐渐消耗、理智也随之逐渐丧失的缘故么?


    “——吴常他没有加害过你。”


    温半夏颤声说。


    “哦……”白清川唇角神经质般抽动了片刻,一点点勾起,“所以呢?”


    “白清川,你不能这样……”她喃喃着说,“不要变成那样……”


    “为什么不能?”


    白清川冷笑着反问她:


    “当我被吴赫然杀死、分尸掩埋的时候;当我的母亲为此事奔走,被钱向达用卡车反复碾压至死的时候;当我的妹妹被吴赫然带走,折磨而死的时候……为什么,没有人告诉他们,不能那样?”


    温半夏回答不了这个问题。


    倘若她拥有那样的能力,一定要使天理昭彰、报应不爽,所有做过恶的人,得到同等的偿还。


    ——可她只是个没有任何超自然力量的普通人。


    她被命运裹挟着,活到这个年纪,与其说是比他善良和清醒,倒不如说,是比他幸运罢了。没有什么值得骄傲的。


    她没有被推入过那样的黑暗,又怎么有资格叫他维持清醒和理智?


    她再没有话可以劝阻他,只觉得眼睛一酸,眼泪不由自主溢了出来:


    “可你不是这样的人。”


    “怎么,我变成这样,你就不爱我了?不是还要帮我报仇么?”


    白清川低低地笑,笑声沙哑,如即将锈蚀殆尽的残铁:


    “半夏,清醒点,我早就不是人了。我是鬼,一只阴暗的、肮脏的厉鬼,被怨气吞噬的厉鬼。你若早说不喜欢我这副模样,早就该离开


    这里。可你留到现在,也该有心理准备,知道我到底如何,不是么?”


    他语气狠戾,然而,余光瞥到她汹涌的眼泪,一切的话语,忽然便止住了。


    他动作顿住,闭了闭眼,大手禁不住攥成了拳。


    阴沉狠厉的面容,浮现一丝痛苦和纠结。


    “我……我也在帮你啊……”温半夏吸了吸鼻子,用力抹了抹眼泪,“我已经去找了钱向达和辛红……你不要去折磨无辜的人,不要让自己越陷越深……”


    她已经努力挑拨了陈默和钱向达之间的矛盾,努力让辛红更加猜疑顾知洲……她已经尽了自己全部的努力。


    吴常明明说过,只要白清川所造成的影响不大,还是有救的。


    可他现在,显然已经无法控制住自己……


    竟然开始有意折磨无辜的吴常。


    吴常说过,白清川吞噬了这座岛上游荡着的所有鬼魂。而这里在很久以前,曾经是个古战场,后来又成了乱葬岗。这里的游魂,本来就鱼龙混杂的。


    或许,他曾经能维持住理智、假装活人与她相处的那段时间,便已经是一个无法复现的奇迹。


    温半夏仍是抹着眼泪。


    被泪水模糊的视野里,早已看不清白清川的表情,只能隐约看到一团狰狞缠绕的、燃烧着的黑影。


    “白清川……你放过自己吧,也放过吴常……相信我,就算离开白墓岛,我也不会让他们好过的……不要再陷下去了。我不想你灰飞烟灭,不想你被他们投进什么畜生道……”


    “你受的苦已经太多了……白清川,我只想你好好的……”


    她抽噎着,早已泣不成声。


    不知何时,周围寂静下来。


    凝固的空气里,只剩下她颤抖的、令人揪心的啜泣声。


    有一瞬间,温半夏以为,白清川已经离开了。


    就像前几次,每到他无法面对的时刻,便骤然消失那样……


    “白清川……”


    她缓缓低下头,眼泪更是汹涌,啪嗒啪嗒往下掉,在地面上汇成一滩小小的泪洼。


    就在这时,她的眼前,忽然暗了下来。


    一根冰凉粗糙的食指,缓缓挑起她下巴。


    随后,黑影压了下来,狠狠咬住她的唇。


    刺痛……


    好像流血了……


    温半夏啊了一声,下意识便想要退开,却发现他环着她肩膀,限制了她的行动——他不许她退开半寸。


    长舌探入,寸寸掠夺。


    冰凉的、带着血腥味的吻,逐渐加深。


    直到她整个人眩晕腿软,连眼泪也忘了要往下掉,他才离开她唇瓣,薄唇贴到她耳边,咬牙切齿地说:


    “温半夏,你是不是专门来克我的?”


    温半夏鼻尖一酸,又想要流泪:


    “我……我哪有?白清川,你不要乱说。”


    她一门心思想着帮他,他居然怪她克他?


    她要委屈死了!


    眼看着她泪水又盈上了眼眶,白清川浑身一僵,大手陡然握住她肩膀,低低喝了一声:


    “不许哭!”


    “呜呜呜呜呜……”温半夏抹着眼泪,“我难过……”


    她心疼他……


    心疼极了。


    心疼得只能不住地流泪……


    “你……”


    不知何时,白清川周身的黑气几乎消散殆尽,浑浊的眼底,也越发清明。


    他低声喘着气,手忙脚乱地擦她脸上的眼泪——


    他知道,她比较感性,可怎么会这样爱哭?前几天,明明还不是这样的。刚上岛的那会儿,她生气勃勃,一门心思想着吃,又那么爱笑……都怪他,都是他让她一直掉眼泪……一瞬间,汹涌的心疼和自责揪紧了他的心脏。白清川只想让她别再难过了,却没有任何办法让这眼泪停下。


    他胡乱擦了半天,一点用也没有,只能叹息一声,猛然收紧双臂,将她紧紧拥入怀里,不敢再看一眼她的眼泪。


    温半夏柔软的脸颊贴在他胸膛,忍不住支棱起耳朵,努力地聆听他的心跳——果然还是一声也听不到。


    于是,不一会儿,她的眼泪,又洇湿了他的衣襟。


    “求求你,别哭了……好不好……”


    白清川的声音弱了下来,祈求般,哑声说。


    温半夏也不想哭。但是现在,她实在太难过了,眼泪怎么也停不下来。


    她抽噎着,双手环住他有力的腰肢,断断续续地说:


    “白清川,答应我,哪怕变成鬼……也要平平安安的,好吗?”


    白清川骤然咬住牙关,紧紧闭上眼。


    无因的沉默,缓缓蔓延开来。


    良久,他叹息一声,无奈地,哑声说:


    “温半夏,你果然是来克我的。”


    温半夏没能及时抗议——他又说她克她。


    下一秒,她只感觉他稍微离开了一些,缓缓低下头,浑浊的目光微微颤抖着,像是在凝视她朦胧的泪眼。


    温半夏轻轻抿了抿唇,透着模糊的泪光,困惑地看着他。


    下一秒,那黑影越来越近,近到不可以再近的距离。


    ——他重新吻了下来。


    冰凉颤抖的吻,充斥着过于炽烈的欲。望。


    他像剥笋一样一点点解开她全部的外衣,将她托了起来,架在了冰冷粗糙的墙壁,炙热的身躯骤然沉入她。


    温半夏咬住唇,指甲不由得掐进他薄而坚硬的背肌。她只觉得自己像一艘无依的小船,在暴风雨的海浪间无助地摇摇晃晃。


    ……


    最后一瞬间,白清川低下头,锋利的齿尖,重重陷进她耳垂,带出细细的血丝。


    他恶狠狠地在她耳边说:


    “——你,要记得我一辈子。听到没有?”


    温半夏仍未从那极度愉悦之中清醒过来。


    她只觉得耳垂一阵刺痛,下意识瑟缩了一下,轻嗯了一声,迷迷糊糊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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