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
“你知道该怎么做, 顾知洲。”
……
“这刀,我带走了。记着,我们以后是一条船上的人。”
*
那双鞋……那双破旧的军绿色解放鞋……
温半夏呆呆望着桌子底下的那双鞋, 寒意从脚底爬了上来, 直渗进了脑髓。
如果说, 视频里的顾知洲, 只是哆哆嗦嗦地对着那个重伤倒地的人补刀……
温半夏一直无法想象,什么样的人, 可以那样平静地面对那个鲜血淋漓的场面,平静地指使顾知洲杀人, 又平静地把他提溜开,带走那把血淋淋的凶器……
现在,她终于见到了……
“怎么?”
白清川望着莫名便蹲到地上的女人。
她的黑发是那样纤细、茂密而柔软, 仿佛细腻的黑色河流汇在了她的头顶, 在那里转出一只干净的、可爱的发旋。他唇角微微勾了一下, 大掌趁机覆到上面,轻轻揉了一下。
“……”
温半夏一颤,一把按住头上乱动的爪子, 扔到一旁,双腿发软地站了起来,低声说:“没、没事。”
她控制着自己的视线,不要向那里飘过去。
“找到什么了?”白清川哑声问。
她摇摇头, 小声说:
“待会告诉你。”
吴常和钱向达仍在互相指着对方争吵,温半夏却没什么心思继续关注, 满脑子都是那双军绿色解放鞋。
——陈默。
十几年前,穿着那双破旧解放鞋,逼迫顾知洲杀人的, 竟是眼前这个一边把玩水果刀,一边啃苹果,一边看热闹似的聆听两人吵架的,看起来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陈默……
他在视频里表现出来的样子,一看就是个狠角色。
会不会,他才是真正的凶手……
温半夏一边想,一边冷汗直流。
她忍不住往白清川身边靠了靠,汲取一点聊胜于无的热意和安全感,却察觉到周围反而因他的体温而变得更冷了……
她颤了颤,终究还是退开了半步。
*
吴常和钱向达的争论,没有得出任何有价值的结果。
温半夏低头看了看自己签子上写的“三”,想了想,重新走上前去,拉开了地窖的门。
“喂,你干什么?”钱向达猛然叫住她。
温半夏一怔,抬头看他,举了举手里的相机:
“拍个照。万一,凶手后来又回头了呢?说不定,我们可以抓到他。”
——可他们真的有办法制服那个躲在暗处的凶手吗?
她咽了口唾沫,余光瞟
向了吃着苹果的陈默。
温半夏并不确定。
她拉开地窖的门,扑鼻而来的便是一股浓郁的血腥味,夹杂着木板受潮发霉的味道,还有一股若有若无的酒香。
“相机,给我。”
白清川朝她伸出手。
“……”
温半夏明白白清川的意思。
相机是人眼的延伸。那样冲击感极强的画面,哪怕是看一眼,就能让人做十天半个月的噩梦,更别提举着相机,把所有可疑的地方逐一记录下来……
他想要替她拍照,不让她一次次凝视那个凶案现场。
——他想要保护她。
可是这一次,温半夏却并不想接受他的保护。
今晚,大概率,她就是凶手的猎杀目标。
如果她不做点什么,到了夜晚,她该怎么面对那个自己完全一无所知的凶手……
这样想着,温半夏轻轻摇了摇头,视线转向顾知洲的尸体。
几乎是在温半夏摇头的那一瞬间,白清川的脸,肉眼可见黑了下来。
“温半夏,听话。”
喑哑的嗓音,蕴着一点怒火。
“诶,白清川,你、你干什么?”
温半夏只觉得手腕骤然一紧,整个人被白清川提了起来,相机也被他抢走了。
“……”
白清川阴着一张脸,不发一语,三两下就给她把照片拍了下来,相机扔回给她。
温半夏愕然接住了相机。
咔嚓——
陈默咬了口苹果,饶有兴致地看着两人。
钱向达推推骨折的金丝眼镜,阴阳怪气叹了一句:
“你小子,倒是挺会疼女人啊。”
白清川凉飕飕瞥了他一眼,低声说:
“下一个就要死了,还这么多话。”
钱向达一窒,冷笑了一声:
“你叫什么来着?白清川是吧,六号签。我要是死了,你也逃不了!”
白清川唇角不受控制地微微抽动片刻,良久,浑浊眼眸冷冷看着钱向达,唇边裂出一抹快意的狰狞微笑。
温半夏没留意到一旁阴气森森的白清川,低头看着相机里的照片。
不可否认,这一刻,她是感激白清川的……虽然看相机里的照片也很吓人,却比直接对着被害现场,好上不少……
她强忍着反胃的感觉,来回仔细对比着辛红和顾知洲的尸体,寻找着其中的共同点。
——如果凶手果真是在按照签子上的数字,逐一谋杀白墓岛上的客人,那么两名死者身上,一定是会有某种共同之处的……
然而……两人一人赤裸死在了酒店的床上;一人却是西装革履死在了阴暗的地窖,还被拔掉了舌头……温半夏实在找不到太多的共同点。
身中多刀,或许算是一个。
然而,辛红身上的刀伤深而凌乱,像是愤怒之下多次攻击造成的,其中的三刀,来自顾知洲,剩下的四刀,却不知道究竟是谁干的;顾知洲身上的刀伤虽然更多,却更浅一些,不像是要弄死他,而像是某种克制过的审讯……
凶手,或许是在寻找什么?
温半夏越仔细看,越找不到其中的关联。只觉得自己被凌乱的线索绕晕了头,太阳穴也隐隐胀痛……
两人身上,唯一共通的、奇怪的地方,或许是他们死去时的眼神。
温半夏向来是不信鬼神的,就算被吴常影响了一些,将港口那散碎裸。露的腿骨重新埋了起来,对着它拜了拜……
她那样做,与其说是迷信,倒不如说是某种恻隐之心。
可是这一刻,当她来回切换照片,看着两人无尽惊惧的神情、瞪大到几乎要爆裂开的眼球……
却又想象不出来,有什么东西,能比鬼要令他们害怕——
意想不到的熟人作案?
死前受到了非人的虐待?
就算是熟人作案,也不会把眼睛瞪成这样吧……后者的可能性,似乎还更大一些。
非人的虐待……
今晚,便要轮到她了啊……
温半夏咽了口唾沫,忍不住浑身颤抖了一下。
一旁的白清川略微一顿,劈手夺过了她的相机。
“哎,我还没看完呢!”温半夏伸手去够相机,怎么也够不到……
白清川面无表情将它举过头顶,哑声说:
“别看了。”
温半夏够了半天,还是够不到,只好气鼓鼓地停了手,转而去掐白清川的腰:
“多管闲事!”
白清川挑挑眉,没理她。
温半夏气了半天,也拿不到相机,目光四处游移,定在了一旁暗中看戏的吴常身上:
“吴常,你,说清楚,你和吴家到底怎么回事?”
吴常脸上笑容定住了。他指了指自己,无辜地瞪大眼:
“不是,温半夏,你长得矮,抢不到相机,关我屁事?”
温半夏被看穿心思,吐了口气,一下子也不想吭声了。
今晚,今晚……
到了今晚,她该怎么办?
温半夏心中有些焦躁,也没了和吴常斗嘴的心思,大脑飞速转动着。
她总不能坐着等死……
怎么也得垂死挣扎一下。
思索完毕,她抿了抿唇,对众人说:
“今天晚上,我们要不都别回房间了吧,留在主厅,互相有个照应。无论今晚,凶手的目标是谁,所有人都待在一起,他也不好下手。”
话音未落,钱向达便接了上来:
“我赞成!凶手也不知到底是谁、藏在哪里。我建议,这几天,我们都三个人一起活动,不让一个人落单。真遇上事情,好歹也能活下来。”
钱向达的签子是四号,他巴不得从今天开始,所有人就黏在一起,再也不离开彼此的视线。
吴常耸耸肩:
“我随便。不过,这几天你们都不洗澡么?我怕被你们熏死。”
温半夏白了他一眼:“谁熏谁还不一定呢。”
白清川没什么反应,只是站在温半夏身旁,把玩着手中的签子,略一点头。
“我不同意。”陈默说。
温半夏一怔,抬头看他。
只见陈默用手中的小刀,平静地削着苹果皮,缓慢地说:
“那个签子,和死人的顺序,只是巧合而已。我不打算为了它,改变我的行动。”
温半夏余光扫到他脚底下的那双军绿色解放鞋,汗毛忍不住一根又一根地立起。她打了个哆嗦,仍是抓住了他话里不对劲的地方:
“你、你怎么知道……就是巧合?”
陈默没说话,削苹果的动作,微微一顿。一双平凡到不会引起任何人注意的黑眼,额外多看了温半夏一眼。
钱向达见状,连忙打圆场:
“哎,你们都不许怀疑陈叔啊,我给他打包票。要是有人在这里装神弄鬼,最不可能的人,就是他。陈叔他啊,没这个必要,你们懂吧?”
温半夏抿了抿唇,眉心微微蹙起。
钱向达不乱说话还没什么,这话一出口,她反而觉得,这陈默有点问题……不仅如此,刚才的那一瞬间,钱向达也不太对劲……
她还没来得及思索要怎么问出口,吴常就抢先嚷嚷起来:
“不是,凭什么啊?你凭啥给他打包票啊?你觉得自己面子很大么?还是很有信用啊?你打了包票,我们就得信啊?”
钱向达黑着一张脸,没接话。
倒是陈默笑了,他仰头,无声大笑。片刻后,止住笑意,声音极低地说:
“吴常啊,没人教过你,祸从口出吧?”
温半夏听着那声音,猛地一颤。
这样低沉的语气,和那个视频里的声音,一模一样……
吴常也笑了:
“怎么,想管我收学费啊?”他摇了摇食指:“免谈。这钱凭什么让你赚啊?”
温半夏听他张狂的口气,眼前不由得一黑,胳膊肘用力撞了他一下,朝他使了个眼色,小声说:
“吴常,收着点,你以为这是你家呢?”
“温半夏,你眼睛抽筋了?这里不是我家,难道就是他家啊?”
吴常满不在乎地说。
温半夏咽了口唾沫,也不知该怎么阻止他,只好扯
过话头:
“那……那就这样吧。今晚愿意留下的,抓紧时间就回屋里收拾东西,晚上留在这里;不愿意留下的,随便去哪儿……就是记得……注意安全。”
她硬着头皮,说出了最后几个字。
虽然……如果陈默确实是视频里的那个人,他根本就不需要注意安全……
要注意这个的,应该是其他人才对。
温半夏话音落下,气氛骤然一缓。
众人该吃吃,该喝喝,各自活动。
*
直到陈默的身影走远了,温半夏这才扯过吴常,把他拉到一边,低声说:
“你不要命了?你没注意到,陈默脚上穿的鞋,和视频里那个叫顾知洲杀人的家伙一模一样……”
吴常怔了一下,一拍脑袋:
“我就说他哪里不对劲!敢情是个惯犯啊……温半夏,签子给我。”
最后一句,他忽然压低了声音。
温半夏一愣,手里攥着的签子,已经被吴常劈手夺了过去:
“你、你干什么?”
吴常把自己的签子塞进她手心,快速低声说:
“收好签子……温半夏,你要记得,现在,这件事情,只有我们两人知道。”
“我、我没懂你的意思?”
温半夏结结巴巴地说。
吴常吊儿郎当的神情,瞬间消失了。
他一边注意着周围的动静,一边低声说:
“如果搞鬼的是人……温半夏,你今晚顾好你自己。”
“你还是没有排除那个方向?”
温半夏喃喃着说。
从一开始,吴常怀疑的范围,就与她所怀疑的,有微妙的偏差……
吴常笑笑:
“钥匙一直在我手上,可我不是凶手。除了鬼,还能是什么?这座岛上,哪里都透着不对劲……要不是一开始你果真抓到了凶手,我早就行动了。”
温半夏抿唇说:
“可顾知洲确实杀了人……那一圈钥匙,也不只经过你的手……”岛上的人,甚至吴常本人的嫌疑都还没彻底排除呢……他就要开始捉鬼了?
温半夏记得,吴常总是会先呛一圈自己并不怀疑的人,然后去另一边找真相。
她不知道,吴常所看到的,究竟和她有什么不同……他竟丝毫不怀疑最阴狠的陈默……
“只能说,那只鬼,比你想象的更了解我们每个人。”
吴常低声交代着:
“如果真的是鬼——今晚,你不会有事,鬼会来找我。你放心,我绝对有办法制服它。”
温半夏微微蹙眉,很想问他,凭什么。
吴常却已接着说了下去:
“温半夏,不瞒你说,我也是替人上的岛。”
温半夏一怔,抬眼看他:
“替谁?”
“发邀请函的人……”吴常微微一笑,向着她使了个眼色,“行了,别多想。过了今晚,就知道究竟是什么东西在搞鬼了。”
发邀请函的人……
白墓岛主?
是谁……
温半夏还没反应过来,便觉一道漆黑的身影,覆在了她身后。
“你们在这里……干什么?”
低哑的声音,自背后缓缓响起。
那森冷怪异的声线,仿佛子夜最荒芜幽暗的沼泽,粘稠地腐蚀着湖岸……温半夏结结实实打了个冷战,猛地回头……直到确定身后的人确实是白清川,这才长长松了口气……
她原本想要告诉白清川刚才发生的事,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吴常胳膊肘轻轻撞了她一下,抢过了话头:
“啧,温半夏这个怂包,叫我小心陈默。我是那么没用的人吗?”
温半夏被他一撞,指了指自己,缓缓张大嘴。
确、确实也是这样没错……
可是……
“你才是怂包!小心谨慎一点,有错吗?”
她下意识呛了回去。
吴常哼了一声:
“可你谨慎的方向,从一开始就错了。”
温半夏气得直握拳:
“谁对谁错还不一定呢?”
“……”
白清川沉默地听着两人默契地你来我往、一来一回,浑浊的视线,阴暗地望着吴常晃来晃去的胳膊肘,苍白的脸色,黑了又黑。
不知何时,他唇角抽动了片刻,咧开一抹狰狞的浅笑。浑浊深黯的眼底,升腾起一股扭曲的怒火。
第82章
温半夏先是莫名打了个冷战。
下一秒, 周身萦绕的寒意,越发萧瑟……她鼻尖一酸,一下没忍住, 弯下腰, 打了个喷嚏。
“阿嚏——”
她眼冒金星地直起腰来的时候, 白清川已经自然而然地护住她肩膀, 暗暗带着她转过身。
“你感冒了。”
他扶她在桌旁坐下,哑声说。
“啊……我感冒了?”温半夏挠挠头。
不知何时, 手臂上的鸡皮疙瘩暗暗立了起来,她抱着胳膊摩擦了许久, 也没能驱赶那彻骨的寒意,不由得喃喃道:
“怎么这么冷?主厅的暖气,是不是坏掉了……”
“有可能。”白清川说。
不知是不是温半夏的错觉, 白清川话音刚落, 她只觉得周围好像更冷了些。不一会儿, 远处果真传来钱向达的一声惊呼:
“暖气怎么停了?妈的,赶紧来人修一修啊!这鸟不拉屎的破岛……”
温半夏怔了一会,望向白清川:
“白墓岛, 不是吴氏集团的岛屿么?这里的基础设施,怎么会这么薄弱?不过是下了一场雪,信号就中断了,应急的船只也一条找不着……现在暖气还坏了。”
“就是。”
白清川顺着她的话, 哑声说。
“……”
温半夏顿了顿,忽然蹙起眉看他:
“白清川, 你是属鹦鹉的吗?就会重复我的话。”
她总觉得,从刚才起,白清川就变得有些奇怪, 却又说不上是哪里不对。
无论她说些什么,他好像没什么反应的样子,只是机械地应和……
白清川沉默了一会,浑浊的、略微颤动的视线,不真切地落在她身上。
良久,他轻飘飘说了一句:
“所以,你喜欢吴常那样的?”
温半夏:???
她又好气又好笑地说:
“什么啊?我怎么就喜欢他了?白清川,你不要乱组CP好不好?拔嘴无情是吧?”
昨天还在房间里吻她,今天就给她和别人组CP?
“我看你们挺亲热。”
白清川脸色好了些,嘴里却是冷冷哼了一声。
刚才,温半夏和吴常靠在一起交头接耳的样子,实在碍眼极了。
如果不是温半夏乖乖跟他走了过来,他不知道,自己会对吴常做出些什么……
“那个是友情,友情!怎么你没朋友的啊?”
温半夏翻了个白眼,良久,忽然反应过来,动作骤然一顿,缓缓转过脸,眼带笑意,盈盈望着白清川:
“白清川,你在吃什么飞醋?”
“……”白清川微眯着眼看她,眼底越发深黯。
温半夏原以为,他会矢口否认……
下一秒,他却说:
“知道我会吃醋,还和他走这么近?”
温半夏没反应过来,定在原地,脸颊一点一点红了:
“你、你……”
“哦,故意的,气我?”
他打断她的话,微微扬头,居高临下望着她。
温半夏摇摇头,想解释些什么,却被脸颊的热意蒸得有些失语。良久,她有些害羞地别开眼,小声说:
“我……没有这个意思的……”
“……还有小秘密,是吧?”
白清川哑声说着,又向前逼了半步。
温半夏坐在椅子上,被他逼得微微后仰,几乎要翻过去……白清川却一只手扶住了她的椅背,稳定了椅子,也限制了她唯一可以逃离的空间。
她欲哭无泪,一动也不敢乱动,唯恐他松开手,她便要连人带椅往后摔下去……
她摇着头,不敢说一句话。
吴常和她,暗中换了签子……他交代过她,决不能告诉第三个人……如此,才能确定这座岛上究竟在发生什么。
可她和他之间,是真没有什么……
“不说话?”
白清川周身的气压骤然低了下来。
如墨般欲滴的浑浊黑眸,卷着一股隐晦的狂风,沉沉望着视线躲闪的温半夏。
——她是真的不能说啊……
温半夏急得都要冒汗了,徒劳地张大嘴,又缓缓合上,最后,只是虚弱地吐出一句话:
“白、白清川,我要掉下去了……”
女人因为心虚而格外柔软的声线,仿佛一只小巧的猫爪,轻轻抓挠着白清川的心脏。
浑浊的视线猛地一颤,掠过她颤抖的眼睫,水色盈盈的琥珀瞳孔,缓缓向下,落在那不断张合的柔软唇瓣……
莫名地,这一刻,温半夏看懂了白清川的神情——
他想吻她。
好想,好想。
温半夏微颤了下,有些害羞地别开眼……
忽然,他松开了手。
失重感骤然来袭。温半夏惊叫了一声,身躯随着椅子向下坠去。还没落到地面,那椅背又被白清川的大手稳稳接住。
他也随之俯身压了下来。
温半夏瞪大眼,心仍在扑通扑通直跳。眼看着那棱角分明的面容越来越近,下意识地,她颤抖着闭上眼,微微启唇……
然而,就在两人唇瓣即将触碰在一起的那一刻,白清川的动作却停住了。
温半夏等了一会儿,感觉到他那凉凉的呼吸反复拂在她脸颊,却没等到那熟悉的唇瓣,不由得缓缓睁开眼,困惑地问:
“怎么了?”
白清川身躯一震,将她的椅子扶正,骤然后退了两步。
“哦,你又‘不能’了?白清川。”
温半夏脸颊仍是红扑扑的,眼里闪烁着水光,眼皮却不由自主向上翻了一下,气呼呼给了他一个大白眼。
“温半夏……”
他咬着牙,干渴的唇齿之间,哑声吐出她的名字。
温半夏扁了扁嘴,不抱什么希望地,小声说:
“可以给你十分钟解释一下。”
“温半夏……”
白清川声音更低了些,像是一声极轻的叹息。
温半夏听不懂他话语中的情绪,只是明白,她或许得不到他的解释了。
果然,白清川什么话也没说,猛然转身,大步向着主厅大门走去,单手推开门。
高大而寂寥的身影,消失在门外呼啸的大雪之中……
温半夏望着他背影,轻轻叹了口气。
“不追?”
吴常八卦地探头问。
“追,有用吗?都到这份上了……”温半夏低声说,“让他自己好好想想吧。”
虽然,她并不觉得,白清川那副样子,能自己想通……
吴常感叹一声:
“有的人啊……唉。我上这岛,原来是免费看爱情电影来了。”
温半夏忍不住磨了磨后槽牙,狠狠瞪了他一眼:
“还不都怪你!”
——非要和陈默呛声,还不理会她的提醒……失手打翻了白清川的醋坛子,最后倒霉的还是她。
“行,怪我,怪我……”吴常想到些什么,嘿嘿一笑,“等今晚,我解决了白墓岛这摊子事,明天把你俩绑起来,就地结婚!”
温半夏白了他一眼。
听完对方的话,她那本就不怎么样的心情,越发沉了下来。
无论吴常对凶手的身份有什么样的猜测,今天晚上,最危险的人,其实还是在那个面具侍者面前,抽到了三号签的她自己。
“……如果明天我还有命在的话。”
温半夏长长叹了口气。
*
已知,自己的死期,极有可能是今晚……
温半夏没怎么多想,立刻走到主厅巨大的冰箱前,把之前没有尝过的美食,全都各取了一些,准备大快朵颐。
还绕到酒柜边上,拿了一瓶看起来很美味的桃子酒,用开瓶器打开,深深嗅了一下甜蜜醉人的酒香。
可就在她坐到桌前,像往常一样快乐地把美食送进嘴里的时候,却忽然觉得,嘴里的食物,不像往常那么美味了……
时不时地,她抬起头,张望着灰蒙蒙的窗外,寻找那个消失在雪里的身影。
白清川……怎么还没回来?
她不就是说了他一句“不能”……需要冷静这么久吗?
外面的雪这么大,他在外边待那么久,冻成冰柱怎么办?
他还穿得那么少……就一件薄薄的黑色外套……
温半夏一下子有些坐不住了,扒拉几口盘子里的事物,咚咚咚灌了几口酒,便打算拉上吴常,出去找他。
就在这时,咔哒一声轻响,舞台上的大屏幕,骤然亮了起来,映出一片荧荧的蓝光。
“谁?”
温半夏吓了一跳,下意识捏紧手上的餐刀,戒备地搜寻着主厅里的人。
不远处的钱向达,呵呵笑了一声,朝她晃了晃手上的遥控器:
“吓坏了吧?别怕,是我开的。”
温半夏松了口气……却又没完全松下来。
她喃喃着,转头问吴常:
“吴常,你最有经验,屏幕里……不会有脏东西爬出来吧?”
吴常沉吟了片刻:
“这个说不准。”
温半夏咽了口唾沫,头皮有些发麻。
她虽然仍旧不信鬼神,但那种先天根植在人类心中的恐惧感,仍是让她对类似的传说感到恐惧……
钱向达按了按遥控器,嘟囔几声:
“就一个端口啊。”
咔哒——
投影仪上的画面切换了下。
光线骤然暗了下来。
近乎漆黑的画面里,一个清秀倔强的少年,抱头倒在地上,胳膊肘的校服染着血。
他的身旁,有人踹了他肩膀一脚,嚷嚷着:
“都不许打脸啊,谁打了脸,谁自己想办法善后。”
“知道了!”周围传来几声哄笑。
温半夏怔了一下,觉得画面眼熟得很,一时却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怎么是这个?不应该啊。”
钱向达挑了挑眉,有些惊讶。
陈默冷冷地说:
“换台。”
电光火石之间,温半夏猛然想起,荧幕上的画面是什么了——
《永夜之夜》,钱向达十几年前写的小说和改编出来的悬疑长剧……
温半夏曾经看过相关的传记报道。
《永夜之夜》之前,钱向达还是个默默无闻的货车司机。
直到这部关于小镇少年连环杀人案的悬疑长剧播出,将他一举推上了一线编剧的位置,再也没有下来。到如今,已是赚得盆满钵满。
没有人知道,最初的最初,身为货车司机的钱向达,是怎样从日复一日的长途货运中抬起头来,瞥见了那个存在于另一个世界的小镇少年……并因此获得了崭新的人生。
第83章
然而, 陈默似乎很不喜欢《永夜之夜》。
钱向达按了按遥控器,发现没有其他文件可以播放,为难地说:
“陈叔……只有这个了, 哎, 真是, 这个鸟不拉屎的破岛。我把它关了, 关了哈。”
钱向达试着关掉屏幕,神色一变, 冷汗刷的便流了下来,一边看陈默的脸色, 一边喃喃着:
“怎、怎么关不上?”
陈默冷哼了一声,站起身来。
“陈默,你……你要走了吗?”
温半夏下意识叫了一声。
——她的内心, 其实希望主厅里留下的人越多越好, 哪怕是看起来嫌疑最大的陈默……
陈默瞥了她一眼, 平静地说:
“岛上藏了人,在装神弄鬼。”
温半夏咽了口唾沫,没明白他的意思。
陈默用行动说明了, 他接下来要干什么。
砰——
他大步走到酒柜前,利落干脆地打开了其中一扇柜门,然后是另一扇。
砰——
砰——
砰——
任何可能藏人的地方,他都没有放过, 逐一打开检查。就连狭小的顶柜也一样。
连同顾知洲尸体所在的地窖,他也面无表情走了进去, 平静地搜索了一番,确认没有任何猫腻。
砰——
砰——
砰——
搜索的动静不小。陈默很快便找完了主厅里所有的柜子、暗门。
然而,一无所获。
——至少, 在主厅里,的的确确没有其他人藏着。
“净瞎忙活。”
吴常翻了个白眼。
陈默没理他,拈起袖口,仔细擦了擦手上的水果刀,跨上楼梯,离开了主厅。
砰——
砰——
砰——
此后的时间里,温半夏一直能隐隐约约听到,头顶传来陈默四处破坏门体的声音。
那声音每响一声,便像一记重锤,砸在她心口。
“行了,我也该去布置布置了。”
吴常站起身来,低声说。
温半夏一怔:
“布置什么?”
“捉鬼的东西,”吴常哼哼两声,“顺利的话,明天就解决了。”
温半夏心底一沉,点点头,目送着吴常也上了楼。
如此一来,这里只剩下她和钱向达了。
她咽了口唾沫,看着钱向达捧着遥控器,按了又按,一边四处走动着,寻找大屏幕的开关。
——他该是找到了的,也立刻按了上去。
可无论他按了多少次开关,屏幕上仍是播放着昏暗小镇之上,那个连环杀人案件的始末……
钱向达停下动作,低着头,一语不发。
良久,忽然摔了手上的遥控器,锃亮的皮鞋,一脚踩碎遥控器,然后踹向了屏幕:
“你他妈到底是谁!谁!谁在装神弄鬼!”
温半夏吓了一跳,后退两步,不敢吱声。
钱向达忽然扭头,死死盯着温半夏,眼底黑得仿佛涂了墨。
温半夏心底一坠,抿了抿唇,下意识捏紧了手上的餐刀,戒备地望着钱向达。
幸好,他那恐怖的眼神,仅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秒,便移开了。
“滚出来!给老子滚出来!”
钱向达吼叫着,仍是猛踹着屏幕。
温半夏松了口气。
不知何时,她浑身已是冰凉。
今天,是来到岛上的第三天……
大家的精神状态,好像已经开始出现了问题。
温半夏心中,忽然浮现一丝诡异的庆幸。
——她是三号签,今晚,便该轮到她了。
否则,如果继续和这些精神濒临崩溃的人共处一室,她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思及此,她放轻了脚步,转过身,悄悄向着楼梯走去……
“站住,”钱向达阴沉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凶手抓住之前,谁也不许离开这里。”
一把锋利的餐刀,随之抵在她后背。
完了。
温半夏闭了闭眼。
——这钱向达……
陈默走的时候,他不吭声;吴常走的时候,他不吭声;她要走了,他倒是反应过来了。
“你小心点,伤了我,可就轮到四号签了。”
温半夏冷静地提醒他。
钱向达一震,果真将那餐刀收回去一些。
“你放心,今晚,我本来就要留在这里的……”
温半夏叹了口气,小心避开那把餐刀,低声说:
“主厅太冷了。让我上去,拿一床被子。”
*
温半夏硬着头皮,带着钱向达,上了二楼。
二楼的门锁已全部被破坏,每一扇门,都是开启的状态。头顶传来隐隐约约的砰砰声。
很显然,陈默已经把能搜的地方都搜了一遍,此时仿佛跟什么东西犟上了,仍在不停地向上搜寻。
温半夏叹了口气,也懒得再取房卡,直接推开了房门,抱起了被子。
钱向达和她一路走上来,似乎也冷静了些,餐刀不再对着她,只是警惕地随时张望着周围。
温半夏想,如果他不是奥斯卡影帝,每时每刻都能演戏……幕后的那个凶手,一定不是他。
“钱向达,你来白墓岛,是做什么的?”
她深吸了一口气,镇静下来,一边抱着被子朝外走,一边问。
“还能做什么?”钱向达紧绷的神色缓和了些,回答她,“大家抽时间聚一聚,度个假,聊聊天,看看最近有什么新的机会。”
大家……
温半夏想了一会,没想明白这个大家是谁:
“和陈默?你们关系看起来是不错。难道是同行么?”她一直搞不明白,陈默是做什么的……
钱向达脸色怪异地望了她一眼:
“你觉得我和他关系不错?”
温半夏点点头。
钱向达瞥了她一眼:
“小姑娘,看人,可不能用眼睛啊,得用心。”
温半夏笑笑:
“我心盲啊。否则,就不会稀里糊涂上了白墓岛。要不然,现在得问您呢?”
这里除了她以外,似乎所有人都互相认识。
所发生的一切,也隐隐透着某种诡异的、狂欢的色彩……仿佛本来就不是为她准备的。
某一瞬间,她怀疑单圆圆知道些什么,却再也没有机会证实了。
除非……她能活过今晚。
钱向达摇摇头:
“那我就提醒你一句——无论在什么情况下、凶手到底是谁,别惹陈默。其他的,一切好说。”
温半夏想起在那个视频里见到的画面,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他……杀过人,对么?”
否则,温半夏想象不出来,他为何可以那样平静地叫顾知洲补刀……
以及,如此平静地进入地窖里,踩着顾知洲的尸体,搜寻了那里所有的暗柜……
这样的心理素质,绝对不是常人能拥有的。
钱向达没点头也没否认,模模糊糊说了一句:
“为了你好,更多的,别再问。”
温半夏心底凉了半截,胡乱点点头。
可她仍有些不甘心,总觉得,真相好像就在手边,只要伸手便能够到——
她低声问:
“那顾知洲的死……”
钱向达光速打断她的话:
“关于陈默,我一无所知。”
温半夏一怔,缓缓转头,瞟了神情紧绷的钱向达一眼,暗暗蹙紧了眉。
*
温半夏和钱向达下楼的时候,吴常已经回到了主厅。
他盯着大屏幕里上演的剧情,脸色看起来不大好。
温半夏脚步却是忍不住加快了些——至少,她不用一直硬着头皮和钱向达单独相处了。
“布置得怎么样?”
温半夏将扛下来的那床被子扔在了沙发上,取过白天还没喝完的那瓶桃子酒,自己也坐了上去。
“不怎么样,”吴常瞥了她一眼:“被子都扛过来了,你倒是挺会享受,温半夏。”
温半夏叹了口气,啜了一小口香甜微辣的桃子酒,视线仍是不由自主地瞥向黑漆漆的大门:
“最后一晚上了,为什么要委屈自己……”
她还在想,白清川到底去了哪里,怎么还没回来……
“……”吴常结结实实翻了个白眼。
忽然,他状似漫不经心地,看向钱向达。
“钱向达,《永夜之夜》,是你写的吧?”
他朝着屏幕上的剧情扬了扬下巴。
“怎么?”钱向达警惕地瞥了他一眼,“都多少年前的事了。”
“亲身经历?”
吴常问。
温半夏一怔,看向钱向达。
这片子因为太过有名,连温半夏也看过。
《永夜之夜》里的主角与反派,是一个小镇上的高中少年,因为长期被舍友霸凌,在一次意外的引子下,反杀了两名同学,又奸杀了一个同班女孩。最后,还偷袭杀死了一名试图帮助他的警察……他隐藏了所有犯罪痕迹,如常生活在人群之中,直到被另一名追凶者发现了蛛丝马迹……真相才一点点得到还原。
如果,这是他的亲身经历……
钱向达微微眯眼,片刻后,嗤了一声:
“艺术创作,懂吗?这要是亲身经历,我早就死刑了,投完了胎,现在都能打酱油了。”
他指尖轻轻摩挲着手上折断的金边眼镜,笑着说。
“不是就行,”吴常哼哼了几声,“这屏幕关也关不上,片源也换不了,我还以为闹鬼了呢。”
钱向达一下黑了脸,没说话。
吴常还在往下说:
“这片子里死了那么多个人,随便一个是真的,白墓岛上的
事情,就合理了。”
钱向达浑身一僵。
他不自在地轻咳一声,低声说:
“就这?算什么闹鬼。我看,就是电视屏幕坏了,该找人维修了。”
“嗯,是太克制了一点。所以,我才有所怀疑……”
吴常捏着下巴,喃喃着说:
“这鬼不太行啊……不会是在顾忌我吧?”
“你……有什么好顾忌的?”
蜷在沙发上喝酒的温半夏,忽然笑了起来。
吴常瞥她一眼,正要开口反驳,突然发现,温半夏的神情有些恍惚,脸颊也红得异常。
仔细一看,她身旁放着的那瓶桃子酒,已经空了大半。
“才喝了几口,就醉成这样?温半夏,你不会其实是怂了吧?”
吴常担心地皱紧眉头。
他还不能完全确定,今晚会出手袭击他们的,究竟是人还是鬼,温半夏居然就这么喝倒下了?万一凶手是人怎么办?
思及此,他不由得担忧地站起身,走了过去。
就在这时。
咔嗒——
主厅的门,忽然开了。
风雪挟着寒气,涌了进来。
门外站着一个漆黑的高大身影,一眼看去,浑身竟像是冒着蒸腾的黑气,隐隐与幽暗的夜雪融合在了一起……
吴常蹙了蹙眉,眯起眼,再定睛,发现那黑气不过是自己的错觉。
——门外站着的人,是一身黑衣的白清川。
他离开了几乎一整天,直到现在才回来。
众人的目光于他而言好似不存在。他缓缓踏进主厅,合上了门。
浑浊而阴沉的视线,逐一扫过屋里的每个角落……
最后,掠过桌子上那瓶半空的桃子酒、起身欲上前的吴常,定格在沙发上脸颊酡红的温半夏身上。
第84章
漆黑浑浊的视线, 仿佛一把锋利的冰刀。
掠过吴常的时候,像是剜在他略微扬起的手……
吴常一怔,动作下意识停了下来, 没再继续上前。
门口到休息区的路, 很长。
白清川很慢地走了过来, 到众人面前的时候, 身上萦绕的冰冷寒气,仍然浓得化不开。
他低下头, 定定望着蜷缩在沙发上的温半夏。
漆黑浓郁的黑影,仿佛整瓶倾倒的墨汁, 缓缓流淌在她身上。
温半夏整个人裹在被子里,迷迷瞪瞪地半合着眼。直到那漆黑的影子,遮挡了她所有的光线, 才恍恍惚惚抬起头来。
一眼便看到, 站在她面前的白清川。
琥珀色的眼眸, 倏然亮了起来。
她像是忽然来了精神,微抬起上身,伸出手, 轻声叫了一声:
“白清川!”
白清川顿了一下,视线一寸寸下移,落在她扬起的右手。
她……抓住了他的手腕。
温热的、柔软的手心,轻轻贴在他僵冷的腕骨。
突起的喉结, 微微滚动了一瞬。
下一秒,周身萦绕的寒气, 骤然消失于无形。
握住对方手腕的瞬间,温半夏忽然清醒了些,愣愣看着自己的手, 片刻后,缓缓收了回来。
“不好意思……”
她低声说着,有些懊恼地垂下脑袋,把头埋在被子里,不吭声了。
都怪酒精,麻痹了她的意志力……
白天,白清川就这么孤身走进了纷飞的大雪里,一直没有回来。温半夏担心了一整天,终于见到对方,又喝了酒,一下没控制住,下意识抓住了他的手。
然而,然而……
“……”白清川看着她头顶那只熟悉的、可爱的发旋,指尖微微一动,哑声说:“道什么歉?”
温半夏没说话。
她裹紧了被子,摇摇头,又伸手去拿桌上的桃子酒。
“别喝了。”白清川先一步按住了酒瓶。
温半夏慢了一步,酒瓶便被他就这么抽走了……
“你管得太宽了,白清川……”
她喃喃着说,也不像平常那样努力抢他手上的东西,只是倚进了沙发里,重新合上半醉的眼。
“睡吧。”白清川也坐在沙发上,离她两个身位的地方。
“……”她怎么可能睡得着呢?
温半夏平时并不怎么喝酒,酒量差极了。可现在,即使她刻意灌醉了自己,也没法就这样没心没肺地熟睡过去。
——今晚,就要轮到她了呀……
她要怎么才能睡着呢?
“我会守着你。”
白清川哑声说。
温半夏怔了一下,缓缓抬眼。
他望着前方,没有看她,半张对着她的侧脸,几乎完全隐匿在阴影之中,只有一只浑浊的眼里,闪着幽暗阴郁的冷火。
“真的吗?”她小声问。
白清川低低嗯了一声。
“一整晚?”她确认道。
“……一整晚。”白清川说。
温半夏抿了抿唇,犹豫了一下,轻声问:
“为什么?”
白清川瞥了她一眼:
“没有为什么。”
“……”温半夏不满意这个答案,扁了扁嘴,却也不敢再继续追问了。
——再问下去,他又只身冲进大雪里可怎么办?
这次,她可未必能等得过一晚上了。
“如果凶手真的来袭击我,你也要保护好自己,知道吗?”她不放心地叮嘱。
“……”白清川没说话。
温半夏叹了口气,缩进被子里,倚靠在沙发上,闭上了眼。
过了一会儿,眼睛悄悄睁开一条缝,看白清川。
“闭眼。”白清川说。
温半夏嗯了一声,又闭眼,又忍不住睁开。
“我害怕……”她颤声说。
她总是忍不住看向沙发后面,柜台之间,窗枢之外……每一个暗处的阴影之中。凶手或许就藏在那里,只要她一闭上眼,当黑暗充斥了她的视野,他便会趁机从那黑暗中跳出来,亲手取走她的三号签……
“……过来。”白清川哑声说。
温半夏的眼睛悄悄亮了一下。
下一秒,她小声嗯了一声,缩在沙发上,息息索索掉了头,缓缓朝着白清川靠了过来。
先是脑袋轻轻碰了碰他肩头,又觉得不太舒服,便一边仰头瞧着他阴冷的脸色,一边慢慢躺了下来,试探着将后脑勺枕在他膝盖。
“……”
白清川没说什么,只是呼吸微微一滞,目光难以抑制地暗了暗。
温半夏悄悄地弯唇,放松地枕在了那里,仰头看着白清川棱角分明的下颌线,还有那道冷冽锋利的唇峰。
他生得格外俊美,又格外合她的口味……只有在极少数时候,温半夏才愿意承认,若是忽略那格外美好的容颜,白清川其实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令人不适的阴郁气息。
——与她记忆之中那个清冷美好的少年,有着截然不同的气质。
可他和他的长相,是那样相似……
“白清川,你真的没有念过高中吗?”
温半夏忽然问。
白清川目光微微颤动,望着舞台大屏幕上持续播放的画面,唇角神经质地抽搐了片刻。
“打听那么多做什么?”
他的声音很沉。
温半夏说:“我就不能关心关心你嘛……”
话才说出口,她便觉得这话说得肉麻过了头,连忙干笑了两声,低声找补:
“我以前读书的时候,隔壁班有个同学,长得和你好像,就连名字也一样,叫白清川。”
“你认识他……”白清川哑声说,“喜欢他?”
温半夏脸颊一红,连忙摆手:
“不不不不不,我哪里敢……”
白清川脸色骤然一沉,眼眸里的黑气浓得像是要溢出来,好像灌满了墨。
“……人家每次考试都是年级第一诶,我是谁?我只不过是一个成绩不上不下、整天灰头土脸的隔壁班路人甲女同学……”
即使如此,温半夏仍是会记得,每当那个少年路过她的窗外,那些黑白的日子,仿佛瞬间染上了鲜活的色彩。
白清川微微勾唇:
“只有你自己这样觉得。”
温半夏小声说:
“本来就是。”
白清川唇边的
笑意越扩越大。周身始终挥之不去的阴霾,仿佛也都暂时消散了。
那美好的笑容,与她记忆中的那人,越发重叠在一起……
酒意逐渐上来,温半夏眯着一双醉眼,望着眼前人。
“白清川,”她喃喃着,絮絮地说,“等离开白墓岛,我带你去找找他,说不定,他就是你失散多年的双胞胎兄弟呢……你家长是不是其实早就暗中寻亲多年,也不敢告诉你……”
“温半夏。”白清川忽然说。
“嗯?”
“闭嘴,睡觉。”
温半夏扁了扁嘴,哦了一声,乖乖闭上眼。
不知是酒意终于上来,还是因为白清川的怀里让她感到太过安全……
这一次,她竟然真的沉沉睡了过去。
*——
作者有话说:夜晚开始了qvq
第85章
*
夜更深了。
雪似乎比白天小了一些, 让人依稀能看清更远的远处。
只见寂静的大地,铺满了厚厚的白。一串深浅不一的脚印踏在雪里,正向着远方缓慢延伸而去。
那是一个戴着鸭舌帽的高大身影, 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厚厚的雪地之间——正是半夜溜出别墅外的吴常。
忽然, 他身形一顿, 低头在地面上寻找了片刻, 脚步停了下来。
“……”他嘴里低声念叨了一句什么。
不一会儿,落在他身上的白雪, 很快化开了。他的周围,方圆五米的积雪, 也逐渐融化、蒸发,露出平坦的地面。
“呵呵,果然就是这里。看我怎么把你小子揪出来!”
他喃喃着, 单手快速结了个印。顷刻间, 脚下的地面传来隐隐的震动。地底深处, 好像有什么东西正随着他的意志,缓缓向上移动着,隐隐便要破土而出……
不知何时, 雪更大了。
汹涌纷飞的白,争相向着吴常压下来,仿佛欲将他吞没。
他抬头望了一眼越发厚重的雪,神情变得凝重, 猛然加快了动作。
然而,地下那东西却像是被卡住, 忽然不动了。
“靠!”他低声骂了一句。
不知何时,怪异粘稠的黑暗,自每一粒白雪之间的缝隙生长而出, 缓缓扩散、蔓延,淹没了他的脚踝……
一道隐约的漆黑身影,凝聚在吴常背后。
吴常猛地回过头,看清面前的人,眼底浮现浓浓的震惊——
“竟然……是你?”
他难以置信地说。
“意外么。”
那黑影缓慢地,哑声说:
“那老头让你替他受死,你什么也没弄明白,就乖乖过来了。吴常,你的命,就值三千块?”
“哈哈哈,你没听说过,一分钱难倒英雄汉么?更何况是三千块……而且,我不也本来就在找你么,这叫一举两得!”
冷汗从吴常额角滑了下来,他一边与对方说着笑,一边暗暗在手上结了几个印。
然而,此时此刻,他的能力仿佛全部消失了……周围毫无变化。他的心骤然沉了下来。
这里……并不是他所熟悉的那个世界。
阴影中的那人,低低笑了:
“吴常,你真是自作聪明。”
吴常咬咬牙:
“你把吴赫然藏在了哪里?”
“别担心,他不会就这样轻易死掉的。每一个晚上,我都会来到他身边,解开他的绳子,切掉他的一寸关节,听他的惨叫,欣赏他脸上挣扎恐惧的表情……”
黑影中那人缓慢地、嘶哑地说。
狂风更胜,漫天飞雪仿佛被染成了红色,一层层压了下来,很快淹到了吴常的腰际。
吴常挣扎了片刻,发现自己仿佛陷在一片柔软的沼泽,找不到任何着力点,只能任那诡异红雪一点点将他淹没。
“白清川,收手吧!吴赫然的寿命还没到,你会被那家伙一起清算的……”他喃喃着说。
“清算?……‘他’要清算我,那这几个人,又有谁来清算呢?”
黑红的浊气自白清川身上蒸腾而起,卷着赤红的雪,冲上天际。
他缓缓抬眸,浑浊的眼底,仿佛灌进厚重的浓墨:
“你们这些鬼差,总是口口声声说,善恶有报。可我等了足足十二年。十二年来,他们踩着我的尸骨,越爬越高,越过越好……现在,我决定不再等了。”
漆黑狰狞的双眼,弯出一个诡异的弧度:
“——不劳天意,我自己来报。”
吴常望着那冲天而起的厚重浊气,眼前黑了又黑。
这已经不是他一个人能应付的局面,然而,现在他已经没有办法呼叫外援……
忽然,他想到些什么,对那恶鬼提高了声音:
“白清川!那温半夏呢?你不在乎温半夏了吗!再折腾下去,她也会死在这里的!”
温半夏三个字响起的一瞬间,黑气骤然虚化了一瞬,飞舞的红雪,变得透白如柔软的棉絮。
白清川的声音变得宁静了些许:
“如果不是你……今天晚上,本该是个平静的夜晚。”
吴常忽然明白,白清川指的是什么。
——签子。
白天,他和温半夏,暗中交换了签子。
原来白清川出现在这里,不是因为他撼动了他的本体,而是因为,他正要来取三号签的性命。
“不可能!你不可能杀得了我,除非,除非……等等,难道你已经……”
吴常心中闪过唯二的两个可能性,瞪着白清川的眼里,溢满了惊骇。
“时间还很长,没必要现在杀你。”
白清川苍白的唇角,神经质地抽搐着,越扩越大。
俊美阴沉的面容,勾出一抹扭曲的狞笑:
“可是吴常,你是何等的傲慢,才敢替他来到白墓岛……既然来的人是你,那便由你来承受这一切吧。”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直到融进了呼啸的狂风中。
*
*
*
温半夏忽然醒了过来。
诡异的寂静,笼罩着主厅。
她心脏莫名多跳了一拍,缓缓扭过头。
——她的身旁,是空的。
让她枕了一晚上的白清川,不见了。
不仅是白清川……吴常和钱向达也不在,那个特立独行的陈默,更是一晚上从没见到个影子。
只有舞台中央的大屏幕,反复播放着《永夜之夜》里的内容——
那名穿着染血校服的少年,缓缓从地上站了起来。
他冷静地低下头,看着手上的滴血的匕首,和地面上那具下铺舍友的尸体,唇边无声无息勾出一抹淡淡的笑容。
温半夏感觉自己的心跳得极快,颤抖的视线仿佛被一块磁铁吸引住,牢牢地粘在屏幕上,盯着那少年行凶的现场,移不开分毫。
那少年缓缓扭过头。
短暂的一瞬间,他阴冷的视线,穿过镜头,仿佛正与她对视……她打了个寒战,浑身如坠冰窖……
咔哒——
主厅的门,开了。
“——谁、谁?”
门外的大雪随着狂风涌了进来。温半夏望着门口那漆黑陌生的恐怖身影,猛烈颤抖着,手忙脚乱地在沙发缝隙摸了半天,终于摸到那把并不锋利的餐刀,颤颤巍巍地拿起,对准了那个方向……
那身影顿了片刻,敛了周身缠绕的黑气,缓缓跨步,向里走了一些。
终于,温半夏看清了他的脸——
那张长年覆着风雪的,浑浊而阴郁的面容。
她颤抖了一下,扔了刀,朝着对方奔跑过去:
“白、白清川……你不是说今晚都不走的吗?”
白清川浑浊的眼眸,定定看了她一会,喉间逸出一声沙哑的回答:
“透透气。”
温半夏的牙齿仍是忍不住微微打着架。
她没出息地拉住白清川的胳膊,没管那冰冷僵硬的触感,将它紧紧抱在怀里,咽了口唾沫,紧张地盯着主厅那些无处不在的幽暗阴影:
“他、他们人呢?”
白清川迟缓的视线,逐渐掠过她的双手:
“不知道。”
温半夏一怔,抬头看了白清川一眼:
“你没看到么?吴常和钱向达。”
“眯了一会。”
他低声说。
温半夏嗯了一声,也没太深究,只是苦笑了一声:
“说好一起待在主厅……只有我一个人认真留在这里。”要是那个凶手,选择刚才偷袭她……现在她大概已经是一具冰冷的尸体……
“是。”白清川说。
温半夏感觉到白清川思维的短暂游离,抬眸望了他一眼。
不知为何,虽然他的神情一如既往地冷硬,她却从中捕捉到一丝不应存在的痛苦。
“白清川,你怎么了?”她想了想,关心的视线,掠过他身上单薄的风衣外套,“冻着了?”
她尝试着探了探他僵冷的手心,才碰到一瞬,便悻悻收回手。
——是太冷了些。
“太冷了。”白清川说。
她叹了口气:
“是啊,这里不该下这么大的……”雪。
温半夏的话还没说完,便感觉那彻骨的寒气,向自己卷了过来。
她微微怔了一下,下一秒,已被面前的人裹进了冰冷的怀里。
此时此刻,明明应该是她觉得最冷才对。
可温半夏分明能感觉到,白清川的身躯正隐隐地、难以抑制地颤抖。她想了想,终于还是没把这个冰凉的家伙推开,反将手轻轻搭在他的后腰。
白清川喟叹一声,脑袋埋进她肩膀,深深吸了一口气。冰冷僵硬的身躯,似乎也因此一点点变得温暖起来……
第86章
温半夏将脸颊贴在他冰冷的胸膛, 轻轻吸了口凉气,闭上眼,等待他的身体一点点回暖。
或许是因为温度太低、衣服又太厚的缘故——她一直听不到白清川的心跳。
温半夏有些心疼地叹了口气, 手臂微微收紧了些, 将耳朵贴得更近, 仔细去听——仍然听不到任何声响。
心中的疑惑还没来得及升起, 白清川动作略微一顿,俯下身, 右手环在她膝弯,一下将她横抱了起来。
温半夏一下子重心不稳, 连忙扶住他肩膀:
“你、你干嘛?”
“不干。”白清川哑声说。
温半夏:?
他走到沙发边上,将她扔了上去,严严实实地用被子掖好, 嘱咐道:
“好好睡觉。”
“……”
——他将她紧紧搂在怀里, 又那样抱了起来, 竟是为了替她捂好被子睡觉?
温半夏忍不住又翻了个白眼:
“就这……白清川,你以为你是幼儿园园长么?恨不得给我把屎把尿……”
在更离谱的话语从她嘴里冒出来之前,白清川快速地俯下身, 轻轻咬了一下她唇瓣:
“听话,把嘴闭上。”
轻微的刺痛,咬上她下唇……温半夏脸颊一点点红了起来,果真乖乖闭上嘴, 眼眸亮晶晶地望着他。
深黯的眼眸,骤然一沉。
眼底有什么东西燃烧了起来。
他呼吸急促了些, 苍白干涩的唇瓣,又压了上去,将那殷红柔软的唇瓣含进嘴里, 不知餍足地细细品尝……良久,才不舍地松开。
沙发底下,他那漆黑的影子狂热地扭动着,仿佛无数只张牙舞爪的鬼魂,欲从其中挣脱而出……
“温半夏,别勾引我。”
他额头抵在她额间,哑声低喃。
“我……什么也没做……”她细白的指尖轻轻揪着他衣襟,仍因刚才的吻而低声喘息着,“每一次,明明都是你起的头,一次次靠近我、招惹我,然后又转身做回你的幼儿园园长……你不能总把屎盆子扣在我头上,白清川。”
白清川微微蹙眉:
“……好好说话。”
“我已经被你逼急了,白清川。”温半夏说。
“……”白清川眼眸暗了又暗,流转过一团幽暗的、猛烈的野火,却眨眼便熄灭了。
苍白干涩的嘴唇,微微一动。
他才张口,温半夏便打断了他的话:
“如果你又要说不能,那还是别开口了。”
“……”白清川站起身来,“那样做,你会后悔的。”
温半夏抿了抿唇,有些挫败地,吐出一口浊气。
“睡觉!”
她低声说了一句,懒得再看白清川的反应,转身背对着他,抱紧被子,倒头便睡。
白清川望着她气鼓鼓的背影,眼底暗了暗。
良久,仿若结霜的冰冷唇瓣,弯起一抹极淡的、温暖的笑意。
*
或许是因为刚才白清川吻了她的缘故,温半夏竟然做了梦。
依然是十二年前那个熟悉的窗台。她正趴在课桌上,苦恼地咬着笔头,犹豫地望着卷面上的难题。
熟悉的脚步声,自窗外传来。她的眼睛猛然一亮,忍不住悄悄抬眼,装作不经意地,瞥向窗外那个逐渐经过的高大身影。
扑通,扑通——
她的心跳得快极了,好像有一百只羊在同时跺脚,愉悦地向着远方狂奔。
扑通,扑通——
那身影一如往常,缓缓经过了她。
扑通,扑通——
脚步声停了下来。
生平第一次,那总是经过她窗边的身影,在她身旁停了下来。
漆黑如墨的怪异黑影,投在她身上,仿佛一群粘稠的、惊叫的、涌动的鬼魂。
温半夏怔了一下,努力压下过分跳动的心脏,缓缓扭头,朝白清川望去。
明明是记忆之中清俊美好的模样,她却依稀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大对劲。
——或许是他的身形太过僵硬;或许是他眼底太过黑暗,仿佛涌动着浓稠的血水;或许是他微微抽动的唇角过分诡异,弥漫着森然的死气……
“白、白清川……”
温半夏站了起来,隔着一扇打开的窗户,与那死气弥漫的黑瞳对视。
“温半夏……快跑!”
模糊中,她听到吴常急切的声音。
跑什么?
为什么要跑?
温半夏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她的目光无法控制地集中在白清川身上。哪怕他现在看起来有些可怕,她依然觉得,他永远如她记忆里那般清俊而美好……
——他明明就是他。
白清川,明明就是白清川。
一开始,她就应该知道的。
“离开这里,温半夏。”
白清川忽然开口了,声音如最粗糙的砂纸一般干涩沙哑。
他朝她伸出右手,宽阔斑驳的掌心朝上,等待着她把手放上去。
“连……连你也叫我离开吗?”今天,他明明又吻了她……
即使明知是在做梦,温半夏依然觉得有些受伤。她摇了摇头,后退了两步。
“听话。”白清川深深蹙眉。
温半夏没见过白清川这样蹙眉的样子,仿佛她做了什么天大的坏事,让他难以应付,失了分寸。
她抿紧唇,一动不动,倔强地望着白清川,只是摇头。
良久,他叹息了一声。
极轻的叹息,像是一片雪,落在她肩头。
一片,两片,三片。
纷纷扬扬的雪落了下来,淹没了她眼前的一切……
白清川……
*
温半夏怔怔醒来的时候,大门正被人推开。
天已经亮了。别墅外的雪仍飘着。白清川低着头,静静坐在她身侧,劲瘦的身躯沉郁如雪像,好像就这样在她身旁坐了一夜。
推开门的人,是钱向达。
他眼睛瞪得极大,眼底布满浓稠的血丝。
“吴常死了。”
钱向达说。
“什、什么?”
温半夏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向门外。
*
吴常的尸体,几乎融在了雪里。
他呈大字型躺在雪地上,喉咙被刀划开,鲜血染红了大片的雪。
睁得极大的双眼,落进了点点白雪,写满了惊愕与深深的不甘。
他的身旁,落着一枚木签,上面只写着一个数字——
“三”。
温半夏颤抖着,脚下不稳,缓缓跌在了地上。
白清川微微蹙眉,将她拉起来:
“地上凉。”
温半夏失魂落魄地摇着头:
“都怪我……我不该听他的,跟他换了签子。昨天晚上死掉的,明明应该是我……”
“不会是你。”白清川哑声说。
她仍是摇着头,一下子,泪水不听话地涌上了眼眶,一滴一滴落了下来:
“就是我……都怪我……”
白清川深深蹙眉。
他捧着她冰冷的脸颊,粗糙的指腹,一点、一点拭去她脸上的泪水,低声说:
“不关你的事。”
温半夏抑制不住自己的眼泪。
她把头埋进白清川怀里,无声地流泪。
白清川紧紧拥着温半夏,很快便感到前胸湿漉漉的一片,那是她的泪水……他的余光瞥过吴常的尸体,脸色沉了又沉。
“你和他,换了签子?”
陈默低沉平静的声音,自一旁响起。
他不知是什么时候赶到的,简单查看了一下吴常的尸体,在他身上摸索了片刻,摸出一大圈钥匙串来。
温半夏低低嗯了一声。
“为什么要换签子?”陈默收起钥匙串,寂静而冰冷的眼神,淡淡扫过温半夏。
温半夏一怔,泪水就这么忽然止住了。
她猛然想起,吴常在与她换签子的时候,曾经说过的话:
“收好签子……温半夏,你要记得,现在,这件事情,只有我们两人知道。”
“如果真的是鬼——今晚,你不会有事,鬼会来找我。你放心,我绝对有办法制服它。”
“怎么……可能……”她喃喃着。
白墓岛上发生的事,真的是因为闹鬼?
“温半夏,给我一个理由。你,为什么要和他换签子?他又为什么会同意和你换签子?”
不知何时,陈默手中的水果刀,对准了她。
温半夏一惊,冷汗从额间滑落。
白清川将她向后拉了一些,错了一个身位,挡在她身前。
“白清川,松开她。让我来好好审问。”陈默说。
审问……
他要怎么审问……
陈默居然怀疑她?
温半夏不敢再多想,脑子飞快地转动,喃喃着说:
“昨天,吴常对我说,他有办法对付凶手,叫我和他换签子……他说,顺利的话,昨晚,一切就可以结束了……”
白清川低低笑了一声:
“不自量力。”
陈默狐疑的视线,扫过白清川:
“昨天晚上,你又在哪里?”
白清川说:
“陪了她一晚上。”
陈默皱紧眉,视线落在温半夏身上:“是吗?”
温半夏咽了口唾沫,连忙点头。
陈默怀疑的视线,最终落在了一旁怔忡的钱向达身上:
“你呢?”
钱向达一怔:“我回了房间。”
温半夏低声问:
“不是说好了,一起待在主厅吗?”
钱向达冷笑一声:
“在主厅等凶手来找你?要是连我也一起杀了怎么办?”
温半夏抿了抿唇,没再说话。
怪不得,半夜醒来的时候,屋子里只有她一个人,还有一直守在她身边的白清川……
钱向达说:
“你们这签子,偷偷换的?”
温半夏一怔,点点头,低声说:
“除了我和吴常,没人知道,我们换了签子。”
钱向达说:
“岛上肯定藏了人!一定在哪里藏有摄像头,一直监控着我们,看我们一个一个被杀……陈默!”他叫了一声,快步走上前,一把抓住了陈默的衣领,“你到底知不知道这个安排?那个姓吴的,他要把我们集中在一起,一次性解决了!”
温半夏愣了一下,钱向达不是说,不管什么时候,都不要惹陈默么?他怎么自己破功了……
陈默低着眼,淡定地水果刀抵在钱向达的脖子,将他一点点逼退,直到衣领被松开:
“不会是吴老。他不会这样对我。”
“你放屁!明明就是他!”钱向达疯了一样,跪在地上,朝上下左右磕着头,嘴里胡乱念叨着:
“吴老,我虽然干这行,可从来没有乱说话!您怎么能不相信我呢?您帮了我这么多,我会永远追随您啊……求求您,把我放了吧,您杀了他们,不要动我,好不好……”
温半夏看着疯了一样到处磕头的钱向达,咽了口唾沫,忍不住悄悄躲到白清川身后……
第87章
温半夏早就察觉, 钱向达变得有点不对劲。
从昨天白天,他举起餐刀威胁她留在主厅开始,她就意识到——他就快要崩溃了。
昨天晚上, 拿到三号签的吴常已死, 下一个, 就会轮到四号签的他……
“什么摄像头, 说清楚!”
陈默单手提起钱向达的领子,就这么面无表情地硬生生将他从地面上提了起来。
钱向达低声喃喃着:
“摄像头, 这里一定有摄像头。吴老,求求您, 看看我……”
“你知道些什么?”
陈默冷声说,将锋利的刀刃抵在他脖颈,浅浅压了下去。
钱向达颈间已经渗出一条细细的血线, 却只是呆呆看着他, 神情怔忡:
“别杀我……吴老……我是忠诚的啊……”
陈默皱紧眉。
温半夏说:
“他现在精神状况不大好。再问下去也没有用……不如先找找其他线索。”
陈默冷冷睨了她一眼:
“你的精神状况倒是不错。”
温半夏抿了抿唇, 低声说:
“我和他不一样,我心里没有鬼。”
她不知道以前究竟发生了什么……当屏幕上的《永夜之夜》开始播放的时候,钱向达就越来越不对劲, 四处疑神疑鬼……
她心里没有鬼,即使身处这一连串诡异的事件之中,就算恐惧,也是坦坦荡荡。
而且, 有白清川陪着她……
无论她是否愿意承认,当他在她身边, 她安心极了,甚至能在刀子悬在头顶的情况下,很快便熟睡过去……
陈默似乎认可了她的说法。
他收回目光, 从腰间取出一捆粗麻绳,缓缓将钱向达的手捆在了一起。
温半夏瞪大眼:“你……你干什么?”
“今晚凶手要来,省得他乱跑。”
陈默简单说着,留出一截长长的绳头,好方便能在地上拖动他。
温半夏却知道,他所指的,不是字面上的意思。
她低声说:
“原来,你还是怀疑他。”
陈默冷哼了一声:
“顾知洲死前,是我进了地窖。”
温半夏骤然瞪大眼,忍不住后退了半步:
“你、果然是你……”
陈默说:
“可我只下了一刀半。他撑不下去,给了我要的东西,我就暂时放过了他。”
暂时……
温半夏咽了口唾沫:“那……后来呢?他、他的舌头……”
陈默冷冷望着温半夏:
“我走的时候,他的舌头还在,也还没有死。地窖的钥匙,是钱向达给我的。我不知道,他自己究竟留下几条。”
温半夏忽然明白过来——
难怪,顾知洲死掉那天,当陈默听说凶手在按照签子顺序杀人的时候,会笃定那只是个巧合。
原来那一天,第一个闯进地窖里,袭击顾知洲的人,其实就是他自己……
刚听到顾知洲死讯的时候,陈默或许还以为,顾知洲是因他而死……而不是那个诡异的二号签。
“我能知道,你找顾知洲要了什么吗?”温半夏低声问。
陈默平静地笑笑:“不能。”
温半夏抿了抿唇,点点头,垂下了眼。
——他不说,就算了。
温半夏直觉,陈默所在的世界,一定是一个她不想进入的世界。她不想再了解更多了……
陈默却是突然开了口:
“昨晚上,我找到一个上锁的地下室,里面有呼吸声。”
温半夏一怔,抬眸看他:
“岛、岛上还有其他人?”
难怪,刚才他从吴常的尸体上,带走了那一大圈钥匙……
陈默点点头:
“那个呼吸声,很微弱。估计很快就要死了。”
温半夏抿了抿唇:
“我和你一起去救他。”
“救他?”陈默脸上没有表情,只是平静地说,“我只要知道他是谁,为什么会在那里。”
*
陈默用布条塞住了钱向达的嘴,牵住绳头,将他整个人拖在身后,好像拖着一条沉重的雪橇,在雪地上留下一道极长的拖痕。
温半夏接收到钱向达求助的眼神,几次想要说服陈默放开他,都被对方用眼神杀了回来。
良久,她咽了口唾沫,也不敢吭声了。
她偏了偏头,望着双手插兜走在一旁的白清川,轻轻扯了扯他衣角:
“昨天晚上,你有看到什么异常吗?”
“没有。”白清川斩钉截铁地说。
温半夏哦了一声,有些失望地垂下眼。
昨晚他一直守在她身边,连她都睡得死沉,他又怎么会有更多的发现呢……
只是……
温半夏视线转了转,不知不觉又悄悄挪了回来,落在白清川清冷阴郁的侧脸。
昨天的那个梦……
梦里,她眼前的白清川,和她高中时暗恋的隔壁班的白清川,居然是同一个人。
这只是她心里的期望吗?
可那个梦是那样真实……好像是真实发生的事情一样。
就连白清川眼底涌动的血水,漆黑如鬼魂的影子,都那样真实……
她甚至听到,吴常叫她快跑……今天,他的尸体就在雪地上被发现了……
——怎么会有那么巧的梦?
“怎么了,”白清川逮到她若有所思的目光,侧过头,挑起一边眉,想了想,哑声问,“冷了?”
他脚步慢了下来,大掌抚了上来,轻轻覆住她冰冷的耳朵。白清川的手掌其实并没有多暖,但捂在她的耳朵上,绰绰有余。
一瞬间,宽厚粗糙的大掌,隔绝了外界所有的寒意与杂音,贴在她柔软冰凉的脸颊。
温半夏的双颊,骤然升起两朵红云,心尖也微微一颤。
她讷讷摇了摇头,低声说:
“白清川,你又这样……”他又这样暧昧地对她。
白清川充耳不闻,只是大掌更紧地包裹住她耳朵,低低喟叹一声:
“你的耳朵,像冰块一样冷。”
“那也不关你的事。”
她气呼呼地说着,人却是安然呆在他手掌之间,感受着耳旁微微的暖意。
“谁说不关。”白清川哑声说。
温半夏再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良久,小声叹了口气:
“白清川,你好讨厌。”
白清川眼神暗了暗,眼底烧起一把漆黑幽绿的野火。
“你讨厌我就好。”他说。
温半夏抿了抿唇,别过头,不再说话了。
*
陈默一直将钱向达拖回了别墅内部,沿着一个隐秘的楼道向下走,进了一个空旷的地下图书馆,停在角落那个隐秘的杂物间的铁门前。
这里的灯光有些接触不良,不仅昏暗,还时常突然熄灭……温半夏捏着白清川的袖子,只觉得自己心脏几乎要随着忽明忽暗的灯光,从心口跳出来。
“就、就是这里?”温半夏咽了口唾沫,问陈默。
陈默无声点点头,把怀里的钥匙圈拿了出来,一条一条地试。
就在这时,温半夏听到了,陈默所说的呼吸声。
那声音,好像是一个漏气的风箱发出来的,艰难地嗬嗬喘着气。似乎是因为感觉到外面有人过来,变得越发急促大声。
就好像是在……
“他、他这是在……求救?”
温半夏觉得浑身的血液都有些冰冷。
陈默一边试,一边瞥了她一眼,平静地笑笑:
“不愧是女人。”
“为、为什么不开口说话?”
她打了个冷战,往白清川身边靠了靠,仿佛这样便能温暖一些。
“可能,舌头没了吧?”
白清川微微垂首,清俊的五官半隐在阴影之中,唇角不受控制地微微抽搐着,缓缓扯开一抹诡异的笑。
温半夏抖了抖,不敢再多想。
不知是不是她错觉,空气里隐隐漂浮着一股浓浓的铁锈味,或是隐约的血腥味……
“我、我想出去一下……”
她有些不适地,低声说。
白清川微微蹙眉,点点头。
她还没来得及转身,陈默忽然收起了钥匙:
“这里没有这扇门的钥匙。”
温半夏愕然:
“怎、怎么会?除了二楼的电子锁,别墅所有的钥匙,应该都在这里才对。”
陈默冷笑一声,蹲下身,扯开钱向达嘴里的布条,用力踹了他一脚:“说!”
钱向达闷哼一声,喃喃着说:
“陈叔……放过我吧……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啊……”
陈默没说什么,只是一脚又踹了上去。
钱向达惨叫了一声:
“听我说,听我说!我就各留了一条,真没多留!在我第一次找到这把钥匙的时候,它就已经被人动过了!钥匙少了好几串……”
温半夏愕然瞪圆了眼,低声问:
“你、你偷偷留下钥匙做什么?钱向达,你偷东西?”
钱向达虚脱一般,瘫软在了地上:
“我能做什么?我只是想要……一些新的素材……毕竟……真正重要的东西,是不可能从明面上获得的……”
难怪……
温半夏忽然想起了,当初吴常也说过,这个大钥匙圈,就是钱向达交给他的……
他果然给自己留下了钥匙……
“臭毛病。”陈默冷哼了一声,不顾钱向达哀求的眼神,重新用布条塞住他的嘴。
温半夏叹了口气,一下子也不大想给钱向达说情了……
门内的人,似乎能听到他们在说些什么。
温半夏听到一阵沙哑微弱的啊啊声。不一会儿,混乱的声响,逐渐汇合成一个虚弱的音节——
“呃额……饿……”
“他、他说……饿?”温半夏喃喃着说。
陈默眯了眯眼,张望片刻,找到门底下一个破损的小洞,从怀里掏出一枚苹果,在那小洞前掂了掂,低声说:
“你要是能说出自己的名字,这苹果给你。”
“啊,啊啊……”门里的人似乎激动了起来,他声音提高了些,嘴里吃力地吐出几个音节:“呜呜……呵……呵呵……啊啊安……”
陈默身形骤然僵了一瞬,难以置信地抬眼。
“他、他说他叫什么?”
温半夏结巴着问。
“吴赫然……”
陈默皱紧眉,立刻将那苹果从洞里滚了进去:“快吃!”
温半夏愣在了原地。
——她知道这个名字。
不仅如此,甚至短暂地有过交集。
吴赫然,是《永夜之夜》的主演。当初饰演了里面因为内心扭曲而举刀杀人的小镇少年小达。因为角色本身所带的张力,以及英俊的面容,短暂红了几年。后来,也一直能接到不错的戏。
同时,吴赫然,也是她在明心中学同一个年级的校友……
温半夏记得,十二年前,吴赫然和白清川,都在同一个班里。
门的另一边,传来狼狈的狼吞虎咽的声音,隐隐夹杂着痛苦的抽泣声。
不知为何,温半夏心底止不住地下沉。
她缓缓抬眼,看向身旁的白清川。
“白清川,你……应该不认识他吧?”
她迟疑着问。
在她吐出这个名字的一瞬间,门内的咀嚼声停了。
不仅如此,那里面短暂的衣物摩擦声、吞咽声、喘息声,甚至呼吸声……全部消失于无形。
白清川微微垂首,棱角分明的面容,有一半隐匿在阴影中。
他唇角难以抑制地微微抽搐了片刻,缓缓勾起一抹快意的弧度——
“不认识。”他哑声说。
第88章
浓郁的铁锈味, 混杂着霉味,弥散在地下室中。
白清川微微勾着唇,笑意渗进了漆黑眸底。
温半夏望着他的笑, 莫名打了个极轻的冷战。
不知为何, 她总是觉得, 无论面对什么样恐怖的场景, 白清川似乎总是表现得过分淡定。
——若不是他性格天生就内敛一些,便是有
一定程度的人格障碍……温半夏想。
她轻轻点头, 没再继续同他纠结下去。
对温半夏而言,默默守护了她一夜的白清川, 比这里的其他任何一个人都值得信任。
铁门另一端,一片寂静。
温半夏盯着铁门,目光下移, 掠过门底下的那个小洞。
这一瞬间, 她忽然产生一股奇怪的冲动, 想要俯下身去,从那个破洞看清里面究竟发生了什么……也真的这样做了。
心脏扑通扑通直跳,她缓缓俯下身, 朝洞里望……然而,铁门另一边,没有一丝光亮,除了一片漆黑, 她什么也看不到。
莫名地,她松了一口气, 庆幸自己没有看到什么影响食欲的画面……
“我们得给他拿点吃的……”她喃喃着说。
“他不能死。”陈默斩钉截铁地说。
温半夏一怔:“……我没想让他死。”
“这几天,你来给他送饭,”陈默简洁地命令, “离岛之后,会有一笔钱,打到你卡上。”
陈默,居然也认识吴赫然。
他这是在保护他……
“什么卡?”
温半夏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陈默怪异地瞥了她一眼:
“银行卡。”
“你放心吧,我会给他送吃的……”
温半夏苦笑着摇摇头:
“钱就算了。这钱,我不敢挣。”
陈默低低哼了一声:
“给你,就好好收着。”
他拖起地上的钱向达,鞋尖抬起他下巴,将他扭向了铁门,刷地取下他嘴里的布料:
“谁叫你干的?”
钱向达颤抖着:
“关我什么事?”
陈默给了钱向达一巴掌:
“去你妈的找素材……老实说清楚,到底为什么留下钥匙?谁给你的胆子,帮着外人给吴少设套?”
温半夏吓了一跳,退开半步。
钱向达被这一巴掌扇得晕晕乎乎的,半边脸几乎是立刻肿了起来,他嘴唇猛烈颤抖着:
“冤枉,冤枉啊,我是冤枉的……陈叔……我什么都没有做……”
“你这吃里扒外的……”陈默冷笑着,缓缓俯下身,额头抵着钱向达的额头:“就算不杀你,我也有一百种办法让你开口。”
钱向达冷汗涔涔:
“陈叔,真不是我……就算有一千个胆子,我也不敢背叛吴老啊……”
陈默显然并不相信钱向达的辩解。
温半夏看到,他拈起脏兮兮的袖口,擦拭着手中的水果刀,向来平静的眼里,闪过一丝极冷的杀意。
她猛然打了个寒战。
吴常的声音,再次掠过她脑海——
“那只鬼,比你想象的更了解我们每个人。”
钱向达抽到的,正是四号签。
而此时此刻,陈默对钱向达的杀意,正逐渐上升……
这一切,真的只是巧合吗?
“陈默,你不能动他!”
温半夏来不及多想,在陈默动手之前,深吸了一口气,快速说了下去——
“钱向达手上拿的是四号签。如果你真的不是凶手,今晚,你必须和我们一起保护他。”
陈默森冷的眼神缓缓看了她一眼,良久,冷哼一声,收了刀。
温半夏长长松了一口气,额间已沁出细小的汗珠。
另一旁,白清川微眯着眼,哑声说:
“就这么放过他?他藏了所有的钥匙。岛上的事,肯定有他参与。”
温半夏一怔,抬眼看他。
白清川,是真的这么认为么?
还是……他这是在拱火?
“白清川!老子招你惹你了?”钱向达大吼了一声。
陈默重新塞上了钱向达的嘴:
“见笑了。今晚过后,我会好好处理这个叛徒。”
钱向达唔唔唔地说着什么,声音却无法穿透厚厚的布团……
*
寂静笼罩了整个主厅。
除去屏幕上一直播放的《永夜之夜》,没有人发出任何声音。
温半夏从冰箱里取出一只饭团,咬了几口,忽然响起地下室里那人狼吞虎咽的声音,咽了口唾沫,一下没了食欲。
白清川见她动作忽然停下,一脸的木然,微微蹙眉:
“不好吃?”
温半夏低声叹了一口气:
“有点恶心。”
白清川的表情变得严峻。
他严肃地望着温半夏,哑声说:
“天大的事,也得吃饭。”
“光说我,你呢?”温半夏扫了一眼他面前完全没动的餐盘。
“我是我,你是你。”白清川说。
“你……就知道双标。”
温半夏叹了口气,还是囫囵把饭团吃了下去,一边吃,一边低声说:
“白清川,你相信,这个世界上有鬼吗?”
白清川动作微微一顿,幽暗的眼眸一闪,垂下了眼:
“怎么突然问这个?”
“吴常说,白墓岛上有鬼。所以,我和他明明是背着所有人,暗中换了签子,他还是遭到了袭击……”
温半夏想到吴常静静躺在雪地上的模样,鼻尖酸了一下,低下头,抹了抹眼泪。
“吴常和你,都想多了,”白清川望着她食指关节上湿润的反光,眸光一暗,声音哑了些,“钱向达说过,这里有隐藏式摄像头。”
温半夏扫了一眼被陈默捆在椅子上的钱向达,想起他跪在雪地上四处磕头的画面,犹豫了一下:
“他真的知道,岛上发生着什么吗?”
“他知道。”白清川说。
温半夏却是摇摇头:
“我不这么认为。他发现自己的四号签意味着什么的时候,那种慌乱,不是假的。”
“知道一部分真相,和安全脱身,是两回事。”
白清川说。
温半夏抿了抿唇:
“即使如此,他也绝不会是主谋……那个藏在幕后的人,究竟会是谁呢?钱向达觉得,是‘吴老’策划了这一切,要把他们所有相关人马一网打尽……可是地下室里的吴赫然——陈默是叫他‘吴少’吧。吴老和吴少……从常识的角度来讲,没有人会谋害自己的后代。”
而且她记得,吴常和她说过,他是顶替另一个人上的岛,那个人,是发邀请函的人……
而钱向达说过,邀请函,是吴老叫人拿给他的。
难道,吴常所顶替的人,就是钱向达口中的“吴老”?
那一切就说得通了。
“幕后主使,可以肯定,是吴家的仇人。”
她低声说:
“所以,吴赫然才会被绑在地下室。陈默叫吴赫然‘吴少’,还想给我打钱,显然,他一直都在替吴家办事;而钱向达十分尊敬他,一口一个陈叔,他们肯定早就有过合作……按照辛红手机里那个视频里所呈现的,顾知洲其实一直受陈默要挟,为他做事。辛红和顾知洲的关系那么密切,她大概率也是吴家的人,或者说,至少有把柄握在顾知洲手上……总之,来到这里的人,除了你和我,都和吴家有关。”
温半夏越是向下说,白清川脸上诡异的笑意越扩越大。
“你很聪明,温半夏。”
他哑声说着,猩红的舌尖探出来,轻轻舔了一下唇瓣。
“可是……为什么会叫来圆圆呢……”
温半夏仍然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百思不得其解:
“圆圆……圆圆……她怎么可能和这些人有关系呢?十二年前那件事情过后,她几乎没有离开家里一步……”
“十二年前,发生过什么?”
白清川静静地看着她。
温半夏有些挫败地摇摇头:
“我不知道……圆圆从来不肯告诉我……难道,真的是因为那件事……”
那件彻底改变了单圆圆,让她再也不敢踏出门半步的事……
究竟,会是什么呢?
她究竟该怎么做,才能通过现有的蛛丝马迹,找到那个幕后黑手,停止这场可怕的屠杀……
“白清川,你呢?”温半夏忽然抬头看他,“你也在这座岛上……如果我的推断正确的话,你应该和吴家也有关系,并且知道十二年前发生了什么才对……”
——事到如今,她仍不怀疑他。
看着他的眼神,与其说是质问,倒不如说,是正期盼着他,给她一个肯定的答案。
白清川眼睫微微一闪,低声说:
“十二年前,群魔乱舞的时代。吴家的生意网那么大,我不记得了。若说我和吴家的关系……”他眼底暗了暗,“我曾做过白墓岛的摆渡人,算么?”
“摆渡人?”温半夏一怔,细细看他俊美阴郁的容颜,心底猝不及防又漏跳了半拍。她眨了眨眼,轻声说,“那个时候,你还未成年吧?”
“嗯哼,”白清川顺着她的话说了下去,“按照你们读书人的年纪,那时候,我应该在读高三。”
白清川确实说过,他没有念高中……
不知为何,温半夏仍觉得白清川的话有哪里怪怪的。可她无从考证,也分不清虚实。唯有这几天他耐心认真陪伴着她的每一晚,令她愿意全身心地信任他——
“好吧,”她喃喃着说,将话头绕了回来,“所以,幕后主使是吴家仇人的判断,基本算是正确的……那么,他更不可能藏在剩下的五个人之间了。难道真的如吴常所说的,是鬼么……所以,我们从来没能逮到它的踪迹……”
白清川哑声说:
“为什么不可能?”
温半夏一怔:“什么?”
“为什么,不可能藏在剩下的五个人之间。”白清川缓慢地,低声说。
温半夏笑笑:
“排除我,排除你……排除被反锁在地下室的吴赫然,再排除掉被陈默捆了起来、叫天天不应的钱向达,就只剩下陈默了。陈默的反应很真实,手段也十分狠辣。我不认为,他需要在我们面前表演。”
“温半夏,”白清川微微别过头,苍白的唇角,不受控制地咧开一抹怪异的弧度,漆黑眼底,有什么东西在幽暗地燃烧,“谢谢你信任我。”
——温半夏,你果然不该来这里。白清川想。
第89章
“我没听错吧?”温半夏眼睛弯弯, 亮晶晶地看着他,“白清川,你在向我道谢……你居然会说谢谢!”
“怎么。”
白清川挑起一边眉看她。
“我没听清, 可以再说一次吗?”
温半夏托着腮, 笑眯眯地问。
白清川眯了眯眼, 朝她微微扬起下巴:
“耳朵。”
温半夏眼睛一亮, 乖乖侧过身,耳朵凑了上去。
白清川望着眼前小巧秀气的耳垂, 眼底暗了暗,掠过一丝隐隐的笑意。
忽然, 他抬起手……
“哎呀!你干什么?”
耳垂骤然被他指尖轻弹了一下……温半夏连忙光速缩了回去,捂紧耳朵,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看着他。
“不该想的, 别多想。”
白清川哑声说。
“哼!”温半夏哼了一声, 气鼓鼓地别过头去。
白清川望着她黑漆漆的后脑勺, 唇角微微勾了一下,面上的霜色融化得彻底。
室内并不透风,他那凌乱而过于漆黑的发尾, 却悄悄地扬起,好似被什么轻轻地吹动了。
*
夜幕降临之前,温半夏拖着一脸阴沉的白清川,给被反锁在地下室里的吴赫然塞了许多吃的, 确定他还好好活着,便惴惴不安地离开了。
再回到主厅的时候, 陈默正端坐在沙发上。他右肩上缠了绷带,底下透出一点深红的血色。
温半夏看到陈默肩上的新伤,心里咯噔了一下:
“怎么受伤了, 有人来过这里?”
陈默摇摇头,瞥了一眼身旁的钱向达:
“他咬的。”
原本被捆成粽子的钱向达,居然已经松了绑,只余下一只手腕仍被捆着。长长的麻绳,从他右腕绕出,系在沙发脚下,刚好能让他在周围几米的范围内自由活动。
此时此刻,他正坐在沙发的另一端,惊恐地瞪大眼,神经兮兮地左顾右盼。
温半夏挠挠头:
“你们和好了?”
陈默嗤笑了一声。
听到她声音,钱向达忽然一僵,从沙发上跳了下来,扑跪在地上,颤声说:
“不是我,真的不是我!我什么也不知道,放过我……放过我……”
温半夏咽了口唾沫,明白过来——
钱向达,疯了。
“你对他……做了什么?”她低声问。
“什么也没做,”陈默平静地说,“天黑下来,他就成这样了。”
温半夏抿了抿唇,蹙紧眉,悲哀地看着疯态毕露的钱向达。
这一瞬间,她可以理解他的感受。
就在昨天,夜晚降临之际,抽到过三号签的她,也曾经历过同样的绝望。
更别提,今天早上,他们还一起见过了吴常的尸体,以及被反锁在地下室里,那个口不能言的吴赫然……当夜幕终究降下,最后一根弦绷断,钱向达最终用疯狂来面对今夜。
“今晚,你会留在这里吧?”
温半夏向陈默确认。
“当然,”陈默平静地低头,看了看手中的五号签,“今天晚上能解决掉最好。吴少得尽快送医。”
“吴赫然,他是我的高中校友……”
温半夏喃喃着说。
陈默动作顿了一下,平静的视线,缓缓扫过她神情:
“听说过什么?”
温半夏摇摇头,叹了口气:
“那时候的我,两耳不闻窗外事,只听朋友说过,他家里有钱得很,是中途转学回来参加高考的。还有,他经常给班里的同学发红包……高考成绩还没出来,就去拍戏了。”
明心中学,是繁城的重点中学,办学理念却十分开放,鼓励学生发展各自的爱好。于是学校里百花齐放,有学生精通学习之外的其他技能,并不奇怪。
在那个为高考而战的年纪,比起早早踏上星途的吴赫然,同学之间更关注的,还是那个冰冷的分数。
更何况,温半夏当时喜欢的人,是隔壁班的白清川。对于其他人的八卦,她并不是那么感兴趣。
现在,她却有些后悔,当初没有和单圆圆多打听一些,至少对现在的情况有所帮助……
陈默忽然笑了一声:
“是挺不闻窗外事的。”
温半夏一怔:“什么?”
陈默摇摇头:
“挺好,省事。”
“……”温半夏心中一动,微微蹙眉,侧目观察他神情。
然而,陈默一如往常,只是平静无比地从怀里掏出一只苹果,缓缓削起了皮。
温半夏抿了抿唇,移开了目光,不再看他。
陈默和钱向达,占据了她从房间里拖下来的被子……要留在主厅,她只能坐到一旁的双人沙发上。
温半夏叹了口气,转过头,见白清川修长的身影站在原地,阴郁的眼眸,静静望着屏幕上播放的影像,眸底浓得好像能溢出墨来。
《永夜之夜》,已经播放了几轮。此时屏幕上呈现的,正是少年小达一不做二不休,将帮助他的警察杀死的情景。
鲜血洒在他年轻鲜活的面容,他却缓缓抽动着唇角,展开一抹无比纠结的、仇恨夹杂着痛苦的狞笑。
——一直被人诟病演技的吴赫然,在这部许多年前的长剧里,贡献了他此生的演技巅峰。
从那以后,他仿佛天赋被上天夺走,无论饰演什么角色,都没了再也没有了当初那入木三分的狠劲。
温半夏察觉到白清川反常的静默,不知为何,心中慌了一瞬,猛然伸出手,轻轻拉了一下他袖口……竟没能拉动。
白清川略一停顿,缓缓回过头来。
漆黑如深渊的空洞黑眸,猛然倒映出她担忧的面容。
“怎么?”
他的声音,低沉得犹如刚从沼泽深处打捞出来一般。
寒意窜过她心口……温半夏莫名颤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自己要做什么,轻轻摇头,低声说:
“别看那个……太阴暗了,不知道以前怎么火的。”
“……”白清川低头看她,眸光暖了些,嗓音却仍是极冷,“拍出来的东西而已,比起现实,能有多阴暗。”
温半夏一怔,抬眸看他。
一旁吃苹果的陈默,默默听着他们说话,此时动作略微一顿,微眯的眼,不着痕迹地打量着白清川。
温半夏心中,莫名涌出一股气来。她轻轻抿唇,使劲拉了几下白清川的手腕,见他纹丝不动,扁了扁嘴,低声说了句:
“我冷……”
她的被子,被陈默霸占了……
想要叫白清川过来,他却像块直愣愣的木头,杵在那里不肯动。
真是叫人又气又委屈。
白清川一听她说冷,结霜的眉眼,顿时软化下来。
锋利如刀的眼神,冷冷剜了陈默一眼。
他缓缓解下黑色外套,轻轻披在温半夏身上,自己也坐在她身边。
不知是不是温半夏的错觉,外套覆在她身上的一瞬间,似乎忽然变重了些,拢住了许多暖意。
她悄悄低眼,嘴角弯出一抹甜丝丝的浅笑。屁股神不知鬼不觉往白清川那儿挪了些,她抬了抬身子,重新展开外套,拢了一半在他身上。
两人就这么缩在同一件外套下边。
“你也得暖暖。”
她嘟囔着,悄悄抱住他手臂。
白清川的外套底下,居然只有一件黑色的无袖背心。温半夏的爪子一伸,便触到他凉凉的上臂皮肤。
她现在的脸皮厚得很,抱住了,便不肯再撒手,还悄悄摩挲了一下,于是,便触到一条明显凸起的疤痕。
白清川被她依偎着,融融暖意从她身上渡了过来。
极低地,他喟叹一声:
“我怎么都一样。”
“长点心吧。我给你暖着,可不能说‘都一样’这种话。”
温半夏撇了撇嘴,爪子没有消停,顺着那疤痕摸下去,发现它竟在他胳膊上,绕了一整圈。
不仅如此,白清川的整条手臂上,似乎并不止这一道伤……
细白双手上下游走之间,那坚硬的、精瘦的手臂肌肉,随着她的抚触,隐忍地跳动了几下。
“停手。”他哑声说。
温半夏动作一顿,咯咯笑了一声,又摸了一下:
“你有好多道疤。”
“……”白清川把她的两只爪子捏在手心,声音低沉,“再乱动,今晚就冷着。”
温半夏怀疑地瞥了他一眼,眼睛弯了弯,小声问:
“你舍得吗?”
清透的琥珀色眼眸,笑意满满、亮晶晶地望着他。
白清川神情一黯,移开目光,捏紧她的手,不许她抽出来:
“你试试,我舍不舍得。”
温半夏用了一会儿力,怎么也抽不出来,不由得扁了扁嘴:
“那你倒是松开手,让我试试!”
“……”
白清川隐忍地闭了闭眼,浇息眸中深黯的野火……忽然松开她的手,刷地站了起来,只留她一人,在他的黑外套底下。
“别别别别别呀!我不乱动了!”
温半夏心里咯噔了一下,开始反思自己是不是闹过头了……视线一抬,掠过他双手,眼底却是浮现深深的惊愕:
“白清川,你……你的手……”
白清川的手臂清瘦有力,线条坚硬硬朗。
可是……
且不提那些小的错综凌乱的疤痕……最狰狞的那两道长疤,环着他的手肘和腕间,好像两条扭曲可怖的衔尾蛇,紧紧缠绕着他的关节……
白清川低了低眼,向来阴郁的神情罕见地划过一丝懊恼。他扯起外套,想要重新披在自己身上。然而温半夏却倔强地死死抓住了外套,不让他拿走。
她咬了咬下唇,眼里含着泪。
白清川余光扫到她神色,僵死冷硬的心脏,连同手中无穷的力道,都不由自主软化了下来,再没有任何力量可言。
她于是一点一点地拉过外套,放在自己怀里。然后,是他形貌可怖的手臂……
柔软白皙的小手,颤抖着,轻轻抚过那些过于狰狞的疤痕。
“白清川……这些疤痕……是怎么了?”
她心疼地,颤声问——
作者有话说:啊啊啊啊啊,又开始晚更了,我努力往回调整下
第90章
“意外。”
白清川说着, 面无表情地再次试图抽回手。
温半夏摇着头,不肯相信:
“什么样的意外,能把人的手变成这样子……”
那歪歪扭扭的伤疤, 不像是意外能形成, 倒像是人为的、不怎么规整的切痕, 将他整条手臂分成了好几段……
若不是白清川依然完完整整站在她面前, 她简直要以为,他的手臂, 曾经被人满怀恶意地切断过……
露在外面的手臂尚且如此……藏在那件黑色背心里面的部分呢?
“——到底是谁?”
她声音颤抖着,溢满了心疼。
“温半夏, ”白清川哑声说,“知道那么多,对你没有好处。”
温半夏眼眶一点点变得通红, 她哽咽着:
“好处……我需要从你身上得到什么好处吗?白清川, 你告诉我, 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到底经历过什么?”
“……”
温半夏听到头顶传来一阵极轻的叹息,像是风雪刮过生锈的金属。
是白清川在叹息。
他那漆黑沉郁的视线,掠过温半夏眼中晶莹闪烁的泪水, 和她微微颤抖的柔软唇瓣。
——大意了。
与温半夏相处的几个日夜,让他有时候,会忘记了那些每分每秒啃噬着心脏的黑色梦魇,以为自己只不过是一个平凡的、普通的、会呼吸的正常人……
以至于, 竟因为她说了一句冷,便就这样自然而然地脱下了这件不该脱下的外套, 让她看到不该看到的东西。
“你的疑问,到此为止,温半夏。”
他低声说着, 一个巧劲,抽出了手臂,顺带拿回自己的外套,反手披在了身上。
翻飞的衣物,带起一阵刺骨的风,仿佛刮过温半夏的脸颊。
她咬了咬唇,有些受伤地低下眼。
他……拒绝对她袒露过往的伤痕。
都怪她,误解了他们之间的距离,以为他们至少已经算是不错的朋友——好吧,接过吻的朋友。
是她逾距了。
温半夏缓缓垂下脑袋,后靠在沙发上,抱着双腿,不吭声了。
白清川见她失落的神色,眼底黯了黯,想说些什么,终究还是没有开口。
他转过身,走了开去。
察觉到覆在自己身上的黑影,就这样移开了,温半夏轻轻叹息了一声,情绪更是低落。
下一秒,却听见白清川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
“你,起来。”
温半夏一怔,抬眼看到,披着外套的白清川,站在陈默面前,拎起被子的一角,扬了扬下巴。
白清川,从来没有主动和陈默说过话……
一开口,就这么拽?
想起那个视频里陈默那残忍的行径,她咽了口唾沫,正想说些什么,陈默却已瞥了眼白清川压迫感极强的身影,平静地说:
“你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白清川冷冷看着他:“说。”
“胳膊上的伤,怎么好的。”陈默平静地说。
温半夏见到那些伤口,或许只会觉得心疼和吓人;可陈默知道,那样的切口,绝不可能出现在活人身上。
或者说,不可能出现在一个四肢完整的人身上……
白清川勾唇,声音极哑:
“不问问它怎么来的?”
陈默笑笑:“这我不关心。”
白清川低低笑了一声,笑声带着深意:
“这伤,还没好。”
陈默紧紧盯着他,头一次,平静的神色,出现了轻微的裂痕。
温半夏抿着唇,有些紧张地看着对峙的两人。
忽然,陈默动了。
手中寒芒翻飞,锋利的水果刀忽然送了出去,抵在白清川颈间。
温半夏猛然站了起来:“住手!”
“别杀我,别杀我!”
一旁抱头蜷缩的钱向达,慌乱地叫着救命,蹲到了沙发背后。
白清川没有动,顶着那把刀,唇边裂开一抹怪异的笑容。
“想干什么?”
他的声音沙哑,却极轻,仿佛正与一名久违的好友寒暄,而不是正质问一个将刀抵在他脖子上的对手。
陈默死死盯着他神色,牙关咬得极紧。
——刚才那一下,他不过是想试探白清川的身手。没想到,白清川躲也没躲……不仅如此,展现了超乎常人的淡定。
明明对他的身手放了心,陈默心中却止不住地泛起怪异的违和感。
有一瞬间,出于那诡异的恐惧,他想直接在这里解决他……
见两人短暂僵持,温半夏咽了口唾沫,连忙向前一步,低声说:
“陈默,你听我说,今天晚上,我们的任务是保护好钱向达,守株待兔,揪出那个幕后黑手。我们现在甚至不知道对方究竟有几个人……所以不要伤害自己人,损伤了我们的战力……来,把刀放下,我们有话好好说。”
陈默听着她话语,心知有理,冷哼一声,终究缓缓放下了刀。
白清川脸色未变,甚至没有后退半步。只是视线移开,落到那团被子上,扬了扬下巴:“那个。”
陈默眼底冷了又冷,他缓缓站起身,坐到另一张沙发上,嘴里却撂下一句狠话:
“你给我等着,白清川。”
白清川笑了。
“我等你。”
他哑声说。
温半夏眼前一黑,头脑胀痛,忍不住呻。吟一声。
白清川,居然在挑衅陈默。
陈默可是个杀人不眨眼的角色啊……
“过来。”
白清川忽然朝她说。
温半夏瞟了眼神情极冷的陈默,欲哭无泪地指了指自己:“我……我吗?”
白清川挑眉:
“难不成是钱向达?”
温半夏垂着脑袋,哭丧着脸,缓缓挪了过去。
她想来秉承着不胡乱招惹别人的原则……特别是那些看起来穷凶极恶的。
哪想到,白清川虽然拿走了外套,转头居然直接赶走了陈默,把被子当面还给了她。
今天晚上,她大概是睡不着了……
温半夏蜷缩在被子里,却觉得如坐针毡,不由得长长叹了口气。
*
事实证明,温半夏想多了。
即使明知凶手今天晚上大概率会光临,她又刚刚“抢”了陈默的位子……
可白清川,守过她两夜。他的存在,令她止不住地感到安心。
就在这样恐怖的氛围下,她居然还是就这么完全睡死过去……
然后,又做了一场梦。
*
还是那个熟悉的场景。她坐在教室窗边,满心欢喜地留意着那个正在经过她窗台的身影。
这一次,白清川,又在她窗前停了下来。
温半夏的心,扑通扑通直跳。
“跟我走。”
他穿着明心中学的校服,眸底深红如血渊,站在她窗边,朝她伸出右手。
“我……我吗?”
她扭过头,怔怔望着他,觉得有些奇异的不真实感。
白清川,怎么会叫她跟他走呢?
她在梦里,是不是吃得太好了?
——不过,这是梦啊。
梦里,她可以不管因果,做任何她想做的事。
温半夏绽开一抹温暖快乐的笑容,开心地点了点头。
她站起身,正要将手放在白清川的手心,跟他离开,忽然,身形顿了一下,略微收回手,狐疑地看着他:
“你……是哪个白清川?”
“……”白清川沉默了片刻,快速地低声说:“你希望我是哪个,我就是哪个。”
比起上一次,温半夏显然机灵了许多。
她摇摇头,轻声说:
“不行,你自己说。”
“时间来不及了……”
白清川的声音越来越哑,仿佛粗糙的砂轮,缓慢滚过她心口——
“温半夏,跟我走。”
温半夏犹豫了一会,想要将手放上去,却又有些担心,又问:
“那你要带我去哪里?”
白清川沉默着。
良久,劲瘦的身躯,忽然僵硬了一瞬。
下一秒,白皙光滑的皮肤,出现了奇异的裂痕。
不……不是裂痕。
那是纵横交错的伤痕。
温半夏倒吸了一口凉气,眼睁睁看着那些伤痕好像疯狂生长的树影,攀爬上他的每一寸皮肤……
——咔嚓。
她听到一声极细的脆裂声。
下一秒,细细的鲜血,自他身上每一道裂痕中流了出来。
温半夏瞪大眼,捂住了嘴:
“你……你……你怎么了?”
“温半夏,快点,快跟他走啊!”
莫名地,她又听到了吴常遥远的、急切的声音。
温半夏忽然有些恼火——
为什么,这个吴常,一下子叫她快逃,一下子又叫她跟白清川走……故弄玄虚的,真让人讨厌。
还有眼前的白清川,怎么裂成了这个样子?
这究竟是个什么样的怪梦!
她气呼呼地站在原地,也不肯向前,也不肯后退,只是瞪着眼前怪模怪样的白清川:
“你们两个,是不是串通好了来耍我?”
“温、半、夏……”
白清川漆黑的眼眸死死盯着她,咬牙切齿地说着。
不一会儿,身躯便淌满了鲜红的血……
温半夏一怔:
“你、你到底怎么了?”
白清川没有回答她。
他只是睁着一双黑红的眼,恶狠狠地、无可奈何地瞪着她,仿佛瞪着一道他怎么也解不开的难题……
雪又落了下来。
纷纷扬扬,覆盖了天地。
一切,只剩下白色……
*
温半夏睁开眼,便看到鎏金华丽的天花板。
由着那怪异违和的梦,她忽然想起一件奇怪的事。
——十二年前,还没有高考的时候,她暗恋的那个白清川,就忽然消失了。
那时候,所有人都说,白清川是转学走了。就算温半夏鼓起勇气,问遍了同年级的几个老师,他们全都是面面相觑,讳莫如深的样子,什么也不肯告诉她。
转学的消息,还是莫名其妙在同学间流传开的,其实根本不知道是真是假。
温半夏,头一次,深深怀疑起来——
十二年前,明心中学的白清川,究竟去了哪里?
为什么从来没有人清楚他的下落?
十二年前……
消失的白清川,自我封闭的单圆圆……
如果说,集中在这里的人,应该与十二年前的事件有关,白清川,应该就是那个白清川才对……
可他为什么要撒谎骗她?
为什么……
还有他身上的那些可怕的伤痕……
温半夏又心疼又不安,只觉得脑海里的信息,搅成了一团乱麻。她没有来得及继续思考下去,随着意识逐渐清醒,忽然闻到了一股浓重的血腥味。
梦中白清川身躯裂开的情景掠过心头……她急切地转过身,确认沙发上另一端闭着眼的白清川仍然好好的,没有像她梦中那样,淌出浑身的鲜血……这才长长松了一口气。
然而,这血腥味,绝不是无端而来……
她心底咯噔了一下,缓缓咽了口唾沫,也不敢转头去看,只用力推醒了白清川:
“白清川,好浓的血腥味……你、你快醒醒……”
白清川睁开眼的时候,那双漆黑深黯的眼眸,仍恶狠狠地、无可奈何地瞪着她。
温半夏怔了一瞬。
不知为何,这一瞬间,他的眼神,与梦中那个白清川的眼神完全重合在一起。
她用力揉了揉眼,再次睁开,他的神情才恢复了往常的深黯阴郁。
“怎么,又有人死了?”
他的声音好像粗糙的砂轮,沙哑极了。仿佛刚从睡梦中醒来,又好像从未醒来过。【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