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没等温半夏反应过来, 吴常劈手夺过了温半夏手里的签子。


    “诶,吴常,你干什么?”


    温半夏瞪大眼。


    ——虽然这签子对她来说没什么用, 可他也不能这样明抢啊!


    这可是她自己抽到的!


    吴常没有理会她的质问, 只是用一双凌厉的眼眸, 死死盯着那签子上的“三”字。


    仿佛从上面看到了什么别的东西。


    片刻后, 一句话没说,把签子扔回给了温半夏。


    温半夏接过签子, 又看看他神情,有些摸不着头脑:


    “这签子……有问题?”


    “对。阴气很重, 不过……”吴常扫她一眼,低声耳语,“我说了, 你可别害怕, 这整个白墓岛, 都阴气森森的,也不差你这根签子。”


    “呃……我不信这个的。”


    温半夏挠挠头。


    吴常也没反驳,只淡淡说了句:


    “那你倒是挺幸运的, 从小到大,没遇上那些事。”


    “……?”温半夏瞪大眼。


    不知何时,警报声停止了。


    阴暗的走廊,有些寂静。温半夏环视一圈来到走廊上的人们, 数了数,包括她, 一共有五个人。


    就他们五个人吗?


    温半夏忍不住微微蹙眉。


    这么响的警报……酒店的管理者和服务员,怎么都没有出现……


    “这大清早的,要不是刚下完雪, 我还以为是火警。”


    说话的那人短发濡湿,精瘦有力的身上裹着浴袍,高挺的鼻梁架着一副金丝眼镜,外表沉稳俊秀,看起来约莫三四十岁。


    他说话时语气温和,不紧不慢,过分下沉的眼角,却隐隐透着一份不可一世的痞气:


    “这是有什么事要我们集合啊?”


    他的视线在周围掠了一圈,最后望向了个子最高的吴常。


    “钱向达,是不是你!”


    还没等吴常说话,顾知洲忽然咬牙切齿地上前,狠狠推了那人一把。


    温半夏莫名觉得这个名字有些耳熟,却不知道自己在哪里听过。


    “我怎么了?”


    被叫做钱向达的那名浴袍男子,接住顾知洲的手,甩到一旁,慢吞吞地问。


    “你杀了辛红!”顾知洲说。


    “我干嘛要杀她?”钱向达瞥了瞥204门前深色的血迹,慢吞吞地说,“……她死了?”


    顾知洲冷笑一声:


    “装什么呢你?”


    钱向达慢吞吞地说:


    “顾律师,你应该知道,不可以轻易诽谤他人吧?众所周知,你和辛红,捆绑最深。我看这个白墓岛,最想杀她的人是你。”


    什么?


    众所周知?


    ——她可不知啊!


    温半夏一边听,眼睛越瞪越大,忍不住转头望了一眼身旁的吴常。


    他正微眯着眼观察两人的神情……看起来,似乎也是在了解情况的样子。


    温半夏手肘轻轻撞了撞他肩膀,低声耳语:


    “你也知道吗?”


    吴常瞥了她一眼,一颔首。


    温半夏尴尬地说:“你们……都认识啊?”


    吴常笑笑:


    “我认得他们,他们不认得我。”


    温半夏没懂,这是什么意思。


    只见顾知洲冷笑一声:


    “谁不知道,辛红在你的《永夜之夜》大爆之前,给你投了多少钱?你倒好,掏空了整个公司,业务全都转移到自己名下……她后来发的那些黑通稿,你一直怀恨在心。要不是现在监控发达,你早就自己动手了!”


    永、永夜之夜?


    温半夏震惊地看着钱向达——


    她想起来,这个名字,是在哪里听过了。


    “他,大名鼎鼎,《永夜之夜》的作者和编剧,钱向达。”吴常说。


    ——《永夜之夜》,连不怎么追剧的温半夏也看过,讲述的是十二年前一个小镇高中里的杀人案件。因为剧里的取景地太像她的母校,至今她都深深记得,这部悬疑剧笼罩着的可怕黑暗色彩……


    “顾知洲。”吴常忽然叫了一声。


    “怎么?”顾知洲转过眼,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惨然望着他。


    “你不是第一次来辛红的房间吧?”吴常指了指温半夏,“昨晚,她听见204里有人在和辛红做。爱。那个人,是不是你?”


    温半夏瞪大眼,无助地缓缓捂住嘴——


    怎、怎么这样cue她!


    她只想默默地待在角落啊……


    要是凶手今晚又来找她的麻烦可怎么办!


    顾知洲沉沉瞪了温半夏一眼:


    “是我又怎样?我可忙得很,完事之后,立刻就离开了。昨天有个服务生看到我出来。”


    钱向达嗤笑一声:


    “哦,那服务生呢?”


    服务生……


    温半夏心忽然一沉,喃喃着:


    “等、等等,为什么,这里一直只有我们几个人啊……白墓岛,应该有人在管理吧……怎么警报声响了这么久,还死了人……一个保安或者服务员都没过来?”


    吴常露出一抹谜一样的微笑:


    “你说呢?”


    温半夏心口扑通扑通地狂跳。


    “你、你应该已经报过警了吧?”她颤颤巍巍地掏出手机,按下报警电话,没想却慢半拍地发现——


    “早就没信号了。”


    吴常平静地说。


    温半夏僵在了原地。


    “大雪封岛,信号中断,服务人员全都消失……悬疑小说的常用手法。”


    钱向达取下眼镜,挥了挥手中没有信号的手机:


    “还不明白吗?我们被人困在这里了。”


    “与其在这里掰扯,谁是杀死辛红的凶手,倒不如一起回忆一下,我们有没有共同的仇人。或者说——”


    “下一个会死的人,是谁。”


    温半夏腿一软。


    整个走廊安静极了,连一片雪花飘落的声音也能听见。


    钱向达说完,没看众人,反而恭敬地朝着角落某个方向一低头:


    “陈叔……你觉得呢?”


    佝偻着蹲在墙角的,是一个一身黑衣,看起来不修边幅的精瘦中年男子。


    他的胡子刮得很干净,整个人完全可以用普通来概括——长相普通、身材普通、动作普通。叫人乍一眼看去,完全记不住他的面容。或许,即使盯着他看上半小时,一转眼也会立刻忘记。


    此时此刻,他正慢吞吞地用着手里的小刀,削一个苹果。削完的时候,便一口咬在了苹果上。


    “又、又认识啊?”


    温半夏缓缓张大嘴。


    “最擅长来这套的,不是你吗?”


    被叫做陈叔的男子,囫囵吃着苹果,慢吞吞说着,看也没看钱向达一眼。


    可钱向达却知道,对方说的是自己。


    他瞥了眼陈叔手中的刀子,眼底闪过一丝畏惧:


    “您还不知道我几斤几两么?我哪弄得来这个?”


    “写得倒是有板有眼。”


    陈默仍是没看他。


    钱向达冷汗直流:


    “我的错,陈叔……”


    “行了——不是我。”


    陈默简短说了一句。


    “我想也是,您啊,用不着整这套虚的。”钱向达喜笑颜开。


    温半夏看着他俩的互动,没忍住,缓缓咽了口唾沫。


    怎么……阴恻恻的呢。


    陈默淡淡扫了在场的几个人一眼:


    “倒不如,找找其他人。”


    温半夏想了想:


    “您的意思是,凶手藏在岛上,不在我们之间?”


    这个陈叔……凭什么就这样判断……


    吴常看着陈默手里的水果刀,冷笑一声:


    “我看啊,里里外外都得留心。他们都叫你陈叔是吧?陈叔啊,你这刀,昨天没用来捅人吧?”他沉声问。


    “你、你疯了?别这么对陈叔大呼小叫的。”


    钱向达连忙拉拉吴常手臂。


    陈默瞥他一眼,只是笑了笑:


    “昨天没有。”


    吴常瞪着他,咬着牙说:


    “你现在是我的第一怀疑目标。”


    陈默呵呵笑了几声,低头吃着苹果,不再理会他。


    温半夏咽了口唾沫,小声问了一句:


    “那、那第二是谁啊?”


    吴常的目光,牢牢黏在了陈默身上,嘴里却说着:


    “现在,我们分个组,一组两人,一组三人,找找这个岛上,还有没有其他人。”


    温半夏听着,忽然想起些什么:


    “啊,对,我想起来了。这座岛上,应该还有人才对……昨天我去夜跑的时候,看到一个很年轻的男生,他没有出现在这里。”


    空气静默了一瞬。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望着温半夏。


    顾知洲阴阳怪气地说:


    “单圆圆,你这趟夜跑,收获倒是不小啊?”


    “对不起……”温半夏欲哭无泪地说,“我其实也不是单圆圆……我叫温半夏,是单圆圆的高中好友,一个无辜的路人。之所以在这里,单纯是用了圆圆的名额,来白墓岛游玩的……”


    见众人的目光没有丝毫软化,反而越来越警觉,温半夏不知道怎么辩解,索性掏出自己的身份证,逐一给他们看:


    “我是真的什么也不知道。”


    “……”吴常眯着眼看她,又看看那张身份证,忽然笑了,“温半夏啊温半夏,你这就是前半辈子过得太好了,这不,总算有倒霉的一天。”


    温半夏握了握拳,忍耐了一会儿,才没有把拳头直接砸在他脸上。


    钱向达说:


    “你说的那个人,长什么样?”


    温半夏回忆了片刻:


    “他……很好看,脸上有伤,好像被人殴打过,孤零零地站在雪地里……”


    她一直牢牢记得,那一幕的景象。


    他站在雪地里的模样,让她心里难过极了,始终无法忘怀……


    吴常微眯着眼听着。


    “你说的……确定是人?”


    钱向达开玩笑般说。


    “当然,不然还能是什么?”温半夏有些无语,推推吴常,“不是要分组么?分吧。我们也顺便找找他在哪儿。”


    不知为何,直到现在,她仍然莫名担心——那少年会一直站在雪中,迟迟不愿离开……


    吴常看着温半夏:


    “我和你一组,他们三个一组。”


    “什么!”顾知洲和钱向达齐刷刷抗议,“凭什么?我要和她一组!”两人都指向了温半夏。


    温半夏缓缓瞪大眼:


    “啊,我现在这么受欢迎吗?”


    “想什么呢!”


    吴常说着,指了指角落的陈默:


    “他,嫌疑最大,肯定得壮实的人看着;你,男女关系混乱;你,体格比她壮实那么多……谁知道会不会欺负女同志!”他分别指了指顾知洲和钱向达,又指了指自己,“就我相对靠谱。当然我和她一组了!”


    分析得还真有些道理。


    温半夏觉得,那个陈默看起来阴恻恻的,手里还拿着刀;顾知洲油里油气,时刻向他人散发着性魅力;而钱向达顶开顾知洲那一下,便让温半夏看出他身手其实不错,根本不像他戴的那副金边眼镜那么斯文……


    她还真宁愿,和吴常呆在一起……


    好歹,她能看出来,吴常是真的在努力寻找真凶。


    尽管,他也是第一个出现在辛红被杀现场的人……


    温半夏用力摇了摇头,控制自己不要胡思乱想。


    就在这时——


    哒,哒,哒。


    一阵极轻的脚步声,自楼梯间缓缓响起。


    有什么人,正从本该空无一人的一楼,缓步走上来。


    陈默淡定地吃掉最后一口苹果,将水果刀在袖口擦了擦,握在了掌心,不着痕迹地看向漆黑一片的楼梯间。


    温半夏咽了口唾沫,也死死盯着那里。


    一道沉重而飘忽的身影,自楼梯间的黑暗中,缓缓浮现。


    那是一个身形高大的男子。浑身透着一股若有若无的邪气。


    他的头发极黑,碎发自额间垂了下来,隐隐遮住那双微微睁大的、血丝密布的浑浊眼眸。


    “人,齐了?”


    他声音有些嘶哑,说话的时候,凌厉的嘴唇不受控制地微微咧开,似是有些兴奋,又好似仅仅是某种下意识的神经抽动。


    温半夏瞪大眼看着他,忍不住抬手指着对方:


    “你、你、你是那个……”


    刷啦——


    一件白色的厚外套,从天而降,罩住温半夏的脑袋。


    正是她昨天为那少年披上的那件。


    温半夏在那外套底下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迟钝地缓缓拨开外套,直愣愣地望着那名怪异的青年。


    眼睛、五官,还有她自己的这件外套……明明应该是同一个人才对。


    只是……


    今天的他,看起来怎么和昨天不太一样……


    第72章


    温半夏形容不出来那种感觉。


    除去整个人气质的改变, 最直观的,大概是他昨天身上那些大大小小的伤痕——


    居然全部都消失了……


    难道……


    温半夏将头顶上的外套轻轻扯了下来,松松抱在怀里, 迟疑着问:


    “你昨天……原来是在拍摄吗?”


    除此之外, 她找不到那些触目惊心的伤痕能够凭空消失的理由了。


    那青年的嘴角, 神经质般快速抽动了一瞬。


    良久, 略一颔首,嘶哑的声线道:


    “白清川。”


    温半夏一怔。


    这名字……她曾听过的。


    她缓缓抬头, 忍不住再次认真打量眼前的男子——


    那过分锋利的眉眼,浑浊布满血丝的眼眸……完全无法与她记忆中那位清秀美好的少年联系在一起。


    重名而已……一定不是同一个人。温半夏心想。


    她指了指自己:“温半夏。”


    见另外几人只是一脸警惕地盯着白清川, 迟迟不说话,她索性一一向白清川介绍:


    “呃,这位是吴常, 这位是顾知洲顾律师, 钱向达钱编剧, 还有这位陈……陈叔?”她迟疑了片刻。


    “陈默。”


    陈默补完,垂下眼,把玩手中的水果刀。


    “对, 陈默。”


    或许是白清川刚刚才将外套亲手还给她的关系,温半夏虽然也觉得他的出现有些奇怪,却对他多出一股莫名的信任。


    “这里刚刚死人了,你知道吗?”


    顾知洲眯眼观察白清川。


    白清川站在温半夏身边, 懒懒低着眼:


    “谁?”


    顾知洲和钱向达互相交换了一个惊疑不定的眼神。


    白清川的反应,未免有些太平静了。


    “你现在就是我心目中的第二号嫌疑人。”


    吴常指着白清川的鼻子说。


    白清川唇角微微扯开, 浑浊透着血丝的眼眸,无所谓地扫过吴常。


    “喂……”温半夏按下吴常的手,“你冷静一点, 还没有证据,就不要乱说。”


    ——这吴常,胆子是真的肥啊。


    若他所指的这两人,果真就是凶手,下一个要死掉的,岂不就是他自己?


    “你们都被钱向达故意带偏了!”顾知洲忽然出声,“谁说这座岛交通完全被封锁了?你亲眼看过?还是你?又不是第一次来这里。那么大一座岛,有好几个码头和停机坪,都检查过了?”


    众人沉默着。


    白清川嘴角微微抽动了一瞬,浑浊的眼底,透出一丝狰狞的笑意。


    “现在去看看不就知道了?”吴常说,“还是刚才的分组,我们三个,你们三个,分别朝着反方向找。”


    他掏了掏兜里,掏出两只对讲机,扔了一只给顾知洲:


    “有什么异常,随时联系。”


    *


    钱向达三人下了楼,温半夏却是扯了扯吴常和白清川的袖子,示意他们等一下。


    “怎么了?”


    吴常回头乜她一眼。


    温半夏说:


    “万一我们找到交通工具了呢?总得报个警吧?”


    “所以?”


    温半夏抬了抬手中的相机:


    “就算我们真的被困在这里,离去这一会的功夫,说不定凶手就会回来破坏现场……让我先拍……拍个照吧。如果要报警,也能有些证据。”


    说出这番话的温半夏,也觉得很煎熬。


    她并不想再看那个凶案现场一眼……


    可是,理智告诉她,她必须立刻把辛红被害的现场如实记录下来……


    温半夏深吸了一口气,轻轻推开了虚掩的204房门。


    她的手剧烈打着抖,相机对着房间里血红的景象,迟迟对不准焦距……


    手中忽然轻了一下,相机被人提了起来。


    “我拍。”


    白清川哑声说。


    温半夏长长松了口气。


    她点了点头,艰难地移开目光,背对着辛红的尸体。


    快门声不断响起。


    “对,还有这里,这里。反锁的窗户也很重要……”


    吴常絮絮叨叨的指挥声如影随形。


    ——直到快门声停止。


    沉重的相机,被一双骨节分明的大手,提溜着背带,垂在温半夏面前。


    “谢谢你……”


    温半夏将那相机抱在了怀里,悄悄抬眼看白清川。


    他没有看温半夏,漆黑至极的双眼,沉沉望着空空如也的门外,只一张面无表情的侧脸对着她。


    ——某一瞬间,温半夏没看清他浑浊的双眼,只觉得那道干净美好的侧脸线条,越发熟悉。


    “你——”冲动之下,温半夏轻轻扯住他衣角,“你、你的高中,是在明心中学念的吗?”


    那充斥着浑浊血丝的眼球微微一颤,有些不真切地看向她。


    只一瞬,便快速收回了。


    “没有念高中。”


    白清川垂敛了眼眸,淡淡道。


    “哦……”


    温半夏有些失望地收回手。


    *


    如果说,每个人的学生时代,都有那么一道无法忘记的身影——


    温半夏心中的那道身影,便是那个同样叫做白清川的少年。


    很久以前,她还只是个再普通不过的高中生的时候……总会装作不经意地悄悄抬眼,望向教室窗外,等那道修长高挑的身影经过。


    那个干净清秀、略有些高傲沉默的、永远处在年级第一的少年……


    却不知为什么,在高三还没有毕业的时候,就忽然消失了。


    当时还很羞涩内敛的温半夏,从来没有开口向他人询问过他的下落。


    她的身边,也从没有人讨论过这件事情。


    ——或许,他已经有了更好的发展,转学离开了吧。温半夏时常会想。


    年少时懵懵懂懂的暗恋,像一颗小小的种子,埋在她心底……


    从来没有生根发芽。


    *


    拍完照之后,他们拿走了辛红原本的房卡,合上了204的房门。


    “相机是你来保管,房卡就我来吧。”吴常说着,将204的房卡收到了自己的口袋里。


    三人下了楼,离开别墅,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厚厚的雪地里。


    吴常在最前方快步走着,时不时放慢脚步,等慢一些的温半夏。


    白清川则始终跟在温半夏身后两三步远的地方,不发一语。


    他们正向着下一个码头走去。


    温半夏因为爱吃,平日里运动得并不少。即使如此,在这软绵绵的雪地上走了一段,也有些吃不消。


    更何况,她今天还没有吃早餐。


    没一会儿,便觉得有些头晕目眩的。


    为了能让再坚持一会,不要忽然倒下……她提高嗓音,问前面的吴常:


    “吴常,你还没说自己是做什么的呢?”


    吴常神秘兮兮地回过头,低声说:


    “我的职业,可不能在这个地方大声嚷嚷。”


    温半夏一下便来了兴趣:


    “那你小声和我说。”


    吴常白了她一眼:


    “不能说,就是不能说。有机会再告诉你。希望你最好没有机会知道……”他的声音越来越低。


    温半夏也翻了个白眼:


    “装神弄鬼。”


    吴常哼了一声:


    “可不许这样污蔑我。”


    温半夏又走了两步,越发觉得头晕目眩,强打着精神,又问:


    “你真觉得……凶手……最有可能……是陈默吗?”


    吴常说:


    “我随口瞎指的,你也信?陈默那副死样子,跟辛红根本不可能有什么纠葛,最没有动机杀人的就是他。要我说啊,顾知洲、钱向达,还有你身后这位,哪一个都比他嫌疑大。”


    “弯弯绕绕的……”温半夏说,“那你最……怀疑的,其实是顾知洲和……钱向达呗?”


    “还有你后面那个。”吴常哼哼着说,“没见过有人能这样对着死人一顿哐哐拍照的。他那表情,从头到尾都没变过……”


    他说话时大大咧咧,显然并不避讳白清川。


    “……你还是……小点声吧……”


    温半夏觉得眼前越来越黑,脚下越来越沉重,终于还是忍不住停了下来。


    走在她身后的白清川,没有第一时间减速。


    温半夏觉得,那一瞬间,她好像是直直怼进了对方怀里……被裹挟进那副宽阔带着丝丝寒气的胸膛。


    她仿佛听见对方有力的心跳……脸颊骤然红了一瞬。


    “对、对不起……我好像是饿昏头了……”


    她喃喃着道了声歉,向前跨了一步,准备退出对方的怀抱。


    却被那双骨节分明的冰凉大手,暗暗捏住了肩膀。


    他似乎……是在搀扶她吧……


    温半夏有些不确定地想。


    可是,扶得好像……有些太久了。


    温半夏能感觉到对方那冰凉的呼吸,浅浅拂过


    她后颈。


    几乎是下意识地,她轻轻咽了口唾沫。


    “没关系。”


    白清川哑声说。


    他不压低声音说话还好,一这样说话,温半夏更是觉得自己的举动有些图谋不轨……


    不可否认,这个白清川,有那么几分像那个白清川……确实是她喜欢的类型……


    可她真不是故意的!


    温半夏红着脸,轻轻挣扎了一下,想要睁开白清川的手。


    下一秒,他仍握着她肩膀……却是松开了另一只手。


    那只松开的手,平摊在她面前。


    粗糙的掌心,躺着两枚红色的心形巧克力。


    温半夏瞪大眼,难以置信地抬眸,望着白清川浑浊布满血丝的黑眼。


    “吃掉。”


    白清川微微垂首,在她耳边低声说。


    好近……


    是不是……太近了一点?


    他那冰凉的气息,甚至能轻轻扫过她耳后……


    “谢、谢谢……”


    温半夏红着脸,磕磕巴巴地道谢。


    快要饿晕的她,根本无法拒绝这两枚巧克力。


    她从他掌心取下巧克力,轻轻剥开赤红的糖纸,将它们一个一个吃进了嘴里。


    白清川浑浊的视线,始终凝在那两枚巧克力上,仿佛同它们一起,被吃进那两片柔软嫩红的唇瓣,滑进那甜美的口腔……


    有一瞬间,他微眯起双眼,喉结上下滚动了一瞬——


    赤红的舌尖忽的探出,轻轻舔了舔苍白干裂的唇瓣。


    第73章


    温半夏含着巧克力, 只觉得香浓醇厚的可可香气逐渐在她嘴里融化开来,甜丝丝的,暖暖滑入她胃里。


    连带着那股令她头晕目眩的饿意, 也一点点消失了。


    “谢谢。”


    她捏紧手心的糖纸, 小声说。


    白清川低低嗯了一声, 仍扶着她背心, 哑声问:


    “还晕吗?”


    对方离她实在太近……明明说着温柔关切的话语,身上却散发着隐隐的侵略性气息。


    果然……两人只有名字和侧脸相似呢……


    温半夏这样想着, 脸颊仍是忍不住红了起来。她轻轻摇头,略一侧身, 挣开他的手:


    “不、不晕了。”


    温半夏没来得及看清白清川的神情。


    就在这时,走在最前方的吴常,终于察觉身后两人没跟上来, 猛地一个回头, 瞪大眼, 快步折了回来——


    “不是,你们干什么?”他咬牙切齿地说,“……凶案现场不是儿戏, 禁止发展暧昧关系!”


    温半夏皱紧眉,心底萦绕的一点暧昧气息瞬间散尽,气鼓鼓瞪了吴常一眼:


    “有病吧你?什么暧昧关系?吃颗巧克力怎么了?”


    温半夏觉得自己平时明明脾气挺好的,可不知为什么, 听吴常说一会话,总想要骂他几句。


    一定是对方的问题, 温半夏想。


    “凶手还没找出来呢……你就不怕他在里边下毒啊?”吴常恨铁不成钢地说。


    “……”温半夏翻了个白眼,问白清川,“你下毒了吗?”


    白清川嘴角神经质地微微一抽, 浑浊的目光抬起,定定望着温半夏:


    “为什么要对你下毒。”


    “听到没有?”温半夏问。


    “——那我也要吃。”吴常说。


    白清川冷冷瞥了他一眼:“没有了。”


    “你……”吴常指着白清川龇牙咧嘴半天,咬着牙低声说,“你给我记着。”


    “行了行了,”温半夏一巴掌拍掉他颤抖的手,“前面就是港口吧,赶紧检查一下,回去吃点东西……要是你们两个都倒下了,我可扛不起来啊……”她低声说。


    吴常冷哼一声,按了按鸭舌帽,气鼓鼓地大步向前走。


    温半夏叹了口气,跟了上去。


    白清川仍是像一开始那样,离她两三步的距离,不紧不慢地跟着。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她总觉得,白清川那森冷浑浊的目光,好像一条暗中爬行的毒蛇,正悄无声息地缠在她身上。


    温半夏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忽视那怪异的感觉,脚下却是再也不敢慢下来。


    *


    白墓岛,2号港口。


    “不是,这港口……也太空了吧?”


    吴常在空空如也的港口转了一圈,难以置信地说。


    “一艘船也没给我们剩下啊。”


    温半夏叹了口气。


    只见来时停靠在岸边大大小小的快艇、帆船、摆渡船,像是一夜之间蒸发了,只有一根根被解开的缆绳,松松散落在寂静广阔的雪滩上。


    “不正常,”吴常皱着眉,探头往一旁的岗亭扫了一眼,“太空了……昨天我来到这里的时候,岗亭里还有保安在吃盒饭。垃圾桶是满的,挂在墙上的制服,也有被人穿过的痕迹。”


    温半夏也朝着岗亭内部看了一眼,只见里面并没有吴常所说的什么垃圾桶,墙上干干净净的,也没有粘过挂钩的迹象。


    这个岗亭里,没有任何人为留下的生活痕迹……


    “你记错了吧?”温半夏说,“这里一看就没住过人呢。”


    “是的。一晚上的时间,开走所有的船只、撤走所有的人手、清理掉所有人类活动的痕迹……白墓岛本来就人手有限,怎么想,都绝不可能。”吴常说。


    温半夏眨了眨眼:


    “所以你的意思是……闹鬼了?”她想起吴常曾经和她提到过的事情,开玩笑说了一句。


    没想到,吴常却捏着下巴,认真思考起来。


    “不排除这个可能……问题是,鬼是杀不了人的,”吴常说,“出现死者,一定是人祸。”


    温半夏觉得有趣:


    “为什么鬼就杀不了人?”


    “它们没有实体,当然杀不了人了。最多把人吓死,那也得碰上个命不好的。”


    吴常笑嘻嘻地说。


    “你倒是挺能自圆其说嘛……”温半夏笑笑,有些好奇地追问下去,“那,如果是那种很强、很强、很强,强到可以影响现实的鬼呢?”


    吴常脸上的笑容,顷刻冷了下来:


    “不会有。”


    “为什么不会?”


    温半夏一边说着,抬起相机,咔嚓拍下了空旷的海岸,还有空空的岗亭。


    镜头微微一转……白清川恰好站在她身后不远处,他的上半身,便就这么模模糊糊闯入她镜头里。


    模模糊糊的黑色残影,汹涌萦绕在他周身,好像一团燃烧跳跃的黑火。


    温半夏手微微一颤,缓缓拨动旋钮,调近了焦距。


    黑火消失。


    白清川的脸,骤然清晰起来……


    温半夏这才发现,原来是因为他的发色和衣服太过漆黑的缘故——


    焦距对不上的时候,镜头里的人影一片模糊,看起来便像是一团黑色的火焰……


    莫名地,她悄然松了口气。


    “不笑笑吗?”


    温半夏镜头对着白清川,忽然咧开唇瓣,询问道。


    白清川没说话,一双浑浊布满血丝的眼眸,无声凝视着女孩和她的镜头。


    原本凌厉带着邪气的气息,全数收敛在那双深黯的眼眸里,整个人看起来宁静极了。


    咦……


    温半夏有些惊讶。


    莫名地,她总觉得,白清川应该会冷下脸,叫她不许拍才对。


    没想到,却这么配合。


    ——果然是个外冷内热的人呢。温半夏想。


    于是,温半夏便没有催,只是唇角弯了弯,勾出一抹微笑望着他。


    就在她笑起来的一刹那,白清川那苍白干涩的唇角,神经质般微微抽动了一下。


    下一秒,那凌厉的面部线条,一点点软化下来。冷硬的唇角,缓缓勾起,好似被暖风拂化的春水。


    ——他笑了。


    笑的那一瞬间,仿佛从漆黑的地狱,回到了人间。


    太像了……


    笑起来……更像了呢。


    温半夏怔了许久,才记得按下快门。


    “你好像我的一个高中同学呀,”温半夏怀念般地,轻声说,“笑起来的时候,更像了。”


    她抬头,望着身旁的青年。


    琥珀色的清亮眼眸,流转着一丝连她自己也没有察觉的期待……


    白清川脸上的笑容,却骤然消失了。


    黑色的火焰,燃烧在他眼底。他别开眼,唇角不受控制地抽动了一瞬,神情变得极冷。


    “不笑起来,好像又不是那么像了呢……”温半夏挠头,喃喃着说。良久,忍不住又问:“可以和你一起拍张照吗?”


    白清川点点头。


    温半夏心里有些雀跃,两步站到他身旁,调好焦距,举起相机对着两人,开心一笑……


    她按下快门的一瞬间,白清川低下头,望着身旁笑得开心的女孩,浑浊的眼眸,微微颤动。


    不由自主地,他略一俯身。唇间呼出的凉气,悄悄拂过女孩柔软的发顶。


    感觉到两人距离有些近,温半夏脸颊忍不住有些发红。


    “谢谢。”


    她小声说了句,立刻退了两步,低下头,翻看刚刚拍好的照片。


    只一眼,便骤然愣住了。


    只见刚才拍好的照片里,穿着白色羽绒服的女子,靠在青年身边,笑得开心极了。


    而她身旁的白清川,站在白茫茫的雪地里,正低头望着她。浑浊的眼眸极暗,唇角几乎擦过她发顶……


    好……亲昵……


    他看起来,像是要吻她一样。


    是不是因为,有雪花恰好落到她头顶……他多看了一眼?


    一定是的。


    一定是……这样的。


    饶是这么想,温半夏仍是控制不住脸上的热意,眼睛也不知该往哪放。


    “拍得不好?”


    白清川见她神情不对,哑声问。


    高大的身躯微微前倾一步,像是要走过来和她一起看。


    “不不不,好极了。非常好。”


    温半夏脸颊更红。


    她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双手抱紧了怀里的相机,心虚地别开眼——


    这样暧昧的照片……可绝不能让正主看到……


    否则,他以后还会让她拍照吗!


    第74章


    白清川一看便没相信她苍白的辩解。


    “拍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他微挑着一边眉, 大步跨了过来,好像一团熊熊燃烧的黑火,朝她席卷而来……


    温半夏咽了口唾沫, 捏紧相机, 胡乱张望着远处, 指着吴常蹲在那里的背影:


    “吴、吴常在那边干什么呢?”


    白清川却没朝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


    他微微勾唇, 浑浊的眼眸,盯着她手里的相机, 又扫过她通红的脸颊,眼底闪过一丝兴味:


    “我怎么知道。”


    倒是吴常扭头白了她一眼:


    “不是, 关我啥事啊?”


    温半夏没回答,赶紧两步朝着吴常冲了过去。


    落荒而逃的身影,带起一阵极轻的微风。


    黑衣青年站在白茫茫的雪滩上。风吹来, 没有拂动他的任何一根发丝。


    只见他定定望着女人心虚逃窜的背影。


    良久, 苍白干涩的唇边, 勾起一抹极浅的笑意。


    *


    温半夏原本只是想借着吴常,躲一躲非要看照片的白清川。


    没想到,蹲在系船柱边上的吴常, 竟然真的有新发现。


    “停——别踩着这啊。”


    吴常见温半夏过来,连忙抬手拦停她。


    “这儿怎么了?”


    温半夏看了看周围,只见地上焊着一根粗粗的系船柱,柱子上却没有系缆绳。


    吴常仍蹲在地上, 手指往系船柱根部刨了刨,刨开厚厚的雪层, 又挖开那下边松散的沙子,良久,竟挖出一块画着奇怪符咒的黄色油纸包裹。


    温半夏好奇探了探头:


    “寻宝节目?谁把钱藏在这了?”


    吴常神情怪异地望了她一眼。


    片刻后, 忽然露出一抹看好戏的笑容,将那油纸打开——


    温半夏倒吸一口凉气,后退了两步。


    一双手倏然自后面扶住她肩膀,稳住了温半夏的身形。


    “怎么了?”


    白清川在她身后,哑声问。


    温半夏剧烈颤抖了一会儿,摇摇头,没说话。


    吴常嘿嘿笑了两声,将那油纸包裹彻底抖开。只见几条有长有短的棕褐色骨头掉了出来……仔细看去,竟是几块腐烂的人骨。


    白清川面无表情地望着那几块落在雪里的腐烂骨头,良久,骨节分明的大手,轻轻捂住温半夏的双眼:


    “不该看的,别乱看。”


    温半夏仍是一直在抖,双眼被他冰凉的手心包裹着,整个人反而抖得更厉害了。


    白清川叹息一声,另一只手抬起,似要把温半夏拥进怀里……却在碰到她肩膀的前一瞬间,略微一顿,缓缓收了回去。


    “你俩真是碍我的眼啊……”吴常白了白清川一眼,低头踢踢地上的骨头,“啧,都脆了,得多少年了……这是一只完整的人腿,一截脚趾也没少……虽然现在不是关心这个的时候……喂,温半夏,你知道白墓岛究竟有几个港口、几个停机坪吗?”


    温半夏缓了许久,咽下一口唾沫,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攻略上写的……两个港口,三个停机坪。”


    她轻轻取下白清川挡在自己眼前的大掌,感激地看了他一眼。


    “那倒是对得上数……啧,真狠啊。”


    吴常说。


    “你好像知道……这是什么……”温半夏说着,艰难地举起相机,对准地上的腿骨。


    手中忽然一空。温半夏猛地抬头,只见白清川轻巧地取走了她手里的相机,对着地上的腿骨,咔嚓按下了快门。


    她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白清川便已经把照片拍好了,相机又扔回给了她。


    温半夏松了口气,真心地说:


    “谢谢你。”


    白清川没说话,只是略一颔首,深黯的眼眸微微眯起,盯着沉思中的吴常。


    “这东西邪得很,我以为早就已经失传了,没想到还有人在用……”吴常捏着下巴,喃喃道。


    “邪?”温半夏咽了口唾沫,“失传?”


    吴常正想说下去,见白清川和温半夏都一眨不眨盯着他看,噎了一下,话锋一转:


    “哈哈哈哈哈,没事!就是一个,阵法——你们知道吧。不过这个阵法被破坏过,能被我挖出来,就证明早就已经失效了。放心放心,不许多想啊!知道不?”


    阵法……


    温半夏打了个激灵。


    这几天,在吴常的熏陶下,她觉得自己的无神论者身份,似乎有些摇摇欲坠……


    “这阵法……是干什么用的?”温半夏问。


    吴常话匣子一下又没收住:


    “还能什么用?倒阴为阳,扭转风水呗……行了行了,我看也没必要再看其他港口了。先把辛红的案子解决了,再来研究这个邪阵不迟。”


    温半夏咽了口唾沫,轻轻点着头,心底却是止不住地沉了又沉——


    白墓岛……不会真的有鬼吧……


    第75章


    温半夏被自己忽然蹦出来的想法吓了一大跳, 脑子却像是脱缰的野马,止不住地持续往那个方向思考:


    “如果真的有鬼……它会不会就是为了找活人重新激活阵法,才把我们都骗上白墓岛来?”


    温半夏越想, 越觉得毛骨悚然。


    白墓岛上的神秘传说太多……经常有人在这里失踪和死亡, 便是其中之一。


    吴常听着听着, 也察觉不对, 一拍大腿,掉头就跑:


    “糟了, 赶紧回现场,看辛红的尸体!”


    “哎, 你慢点,等等我们啊……”


    温半夏说。


    “……”


    白清川遥遥望着两人一前一后跑向别墅的背影。


    良久,缓缓低下头, 浑浊的目光, 落在地面上破碎的腐烂腿骨。


    苍白干裂的嘴唇, 难以抑制地抽动了片刻……


    勾出一抹无比怪异的,似怒、似哭、又似笑的神情。


    “呃,差点忘了这个……”


    熟悉的女声忽然自身旁响起。


    白清川一怔, 视线微微偏转,便看到不知何时,穿白色羽绒服的女子折了回来,蹲下身, 一脸纠结地望着地上的腿骨。


    她向着四周张望了片刻,不知从哪个隐蔽的角落里, 找到一把破旧的铲子。先是一铲铲刨开地上的白雪,又开始挖雪底下的沙土。


    不一会儿,便在地上挖开了一个小小的土坑。


    温半夏深吸了一口气, 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用油纸重新包好腿骨,放进了土坑里,重新埋了起来。多余的土,堆成一个小土包,又在那小土包上,插上了一段干枯的小树枝。


    做完这一切,她蹲在小土包前,双手合十,闭上眼,嘴里低声念叨着:


    “兄弟……如果真的是在闹鬼,请你一定要放过我,好吗?”


    她说完,抬头望着身旁表情阴沉的白清川,咽了口唾沫,缓缓站起身来:


    “白清川,你……要不也和这位兄弟说说话?”


    见白清川一直没有反应,只是神情略有些扭曲地望着她……温半夏想了想,转过身去:


    “那,我们回去吧。”


    ——船只全部被开走,暴露在外的尸骨也重新安葬了。温半夏觉得没必要再在这个港口逗留下去。


    没想到,转身的一瞬间,一只骨节分明的冰冷大手,牢牢捏住了她的手腕。


    温半夏一怔,回眸看到白清川青筋毕露的手,停下脚步,讷讷地问:


    “怎、怎么了?”


    “温半夏……”


    白清川一字一顿地,咬着牙,哑声说:


    “你不该来这里。”


    温半夏莫名一颤。


    她愣愣望着白清川,只觉得此刻站在她面前的青年,浑身上下透出一股奇异的陌生感。


    短暂的一瞬间,他那浑浊的黑眸,好像燃烧了起来,蕴满她读不懂的深渊之火。


    “为……什么?”她喃喃问。


    暗色的青筋自白清川太阳穴泛起,缓缓遁入他血肉之中。


    良久,白清川松开她的手,别开了眼,率先掉头走向了别墅。


    “……白、白清川?”


    温半夏揉着被捏红的手腕,有些摸不着头脑,原地站了一会儿,终是跟了上去。


    *


    辛红的尸体还在,完完整整,一点没少。


    然而——


    当吴常用房卡打开204的门的时候,第一眼便看到,暗绿的玻璃窗,被砸开了一个巨大的破洞。


    恰好能容一人通过的破洞。


    温半夏的脑袋从他身后探了出来,倒吸一口凉气:


    “窗户怎么破了?有、有谁来过这里?”


    “呵呵,”吴常冷笑了一声:“果然,人比鬼阴险。”


    他两步走到窗台,观察了片刻,又向下张望:


    “玻璃碎片在内,别墅外的雪地没有脚印……人还在别墅里。他们三个呢?”


    温半夏摇摇头:


    “刚才我上来的时候,一楼主厅那里,好像有点动静……”


    “那我们……不对,”吴常来回踱步,捏着下巴说,“凶手折回来,一定有原因。温半夏,你之前拍的照片拿出来,我们来找找,房间里到底丢了什么。”


    照片……那些照片……


    温半夏额角有冷汗滑落。她咬咬牙,抬起相机,调出了之前在这里拍的现场照片……


    一片刺目的红……


    她颤抖了一下,忍不住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再次睁开的时候,手中却是一空。


    相机又被拿走了。


    温半夏:“……”


    白清川拿着她的相机,面无表情地切换着凶案现场的照片,浑浊的眼眸,淡淡扫过此时204的景象,哑声说:


    “床底,一只红色手机;写字台下,第一个抽屉里,一个纸质文件夹。”


    吴常动作迅速地赶去相应的位置搜寻了片刻,摇摇头:


    “都没有了。果然……”


    白清川仍在看相机。


    看着看着,苍白的唇角,忽然抽动了一瞬……良久,勾起一抹极淡的笑容。


    下一秒,他将相机挂回了温半夏的胸前。


    温半夏见他笑,心里忽然窜起一种不妙的预感,连忙举起相机,定睛一看,只见屏幕上,恰好定格在她之前拍下的,与白清川一起站在雪滩上的合照。


    照片里的白清川,微微俯身,好像在看身边的女孩,唇角则轻轻擦过她发间……


    温半夏的脸,骤然变得通红。


    她张了张嘴,望着白清川,想要辩解些什么,又无从说起,只好红着脸,气鼓鼓地瞪了白清川一眼,抱紧怀里的相机,噌噌跑出了房间。


    *


    温半夏跑到一楼的时候,还没走到主厅,便听见那里传来一阵激烈的争执声。


    她顿住脚步,回过头,确定白清川和吴常就在她身后,这才放下心来,放轻了脚步,绕过一排排红酒架,透过架子之间的缝隙,悄悄看那边的三人。


    只见钱向达和顾知洲正扭打在一起,嘴里激烈争吵着什么。


    一旁的桌椅早已被掀翻,两人露在外边的脸上,全是大大小小的擦伤。


    而陈默正坐在远一些的椅子上,一边咬着苹果,一边兴致勃勃地看着两人干架。


    “别搞这些破幺蛾子了!赶紧叫他们开船回来,我还有一堆案子等着处理!你要玩你的密室杀人,自己玩去,别拉上我!”


    顾知洲怒挥一拳,将钱向达的眼镜打落在了地上。


    “你小子说谁在玩呢?”钱向达擦擦嘴边的血,咬牙切齿地提起顾知洲的领子,“他妈不是你让我来白墓岛的吗?怎么就是要栽赃给我是吧?你和辛红的那些狗屁倒灶的,关老子屁事!”


    “是顾知洲让钱向达来的白墓岛?”


    吴常的低语,在温半夏头顶响起。


    她吓了一跳,回过头,只见吴常正靠在她身后,同她一样支棱着耳朵听墙角。


    温半夏点点头:“钱向达是这样说的……”


    她正仔细听下文,忽然察觉身后掠过一阵阴风,然后是吴常的闷哼,还有鞋底摩擦地面的声音。


    再回头,身后已经换了个人。


    温半夏一愣:“诶?你……”


    只见白清川面无表情地站在她身后,浑浊的眼眸注视着温半夏,微微一侧身,挡住她继续向后搜寻的目光,哑声说:


    “别乱看,好好听着。”


    温半夏一下子泄了气,抱紧怀里的相机,点点头。


    “谁说我让你来的?吴老叫我和辛红过来,可没说你也在这里。早知道你小子也在,我还不来了呢!真他妈晦气!你他妈有什么事冲我来,为难红红干什么?”


    顾知洲气呼呼踹了钱向达一脚。


    钱向达冷笑:


    “诶哟,红红,红红,叫得多亲热。昨天还刚吵了一架,白刀子进红刀子出的,今天就‘红红’~‘红红’~……真他妈衣冠禽兽。”


    温半夏咽了口唾沫,还想继续听,只见两人下手越来越狠,每一击都照着要害打,不一会儿,地上都是血。


    她两步跨了出去,还没来得及出声,吴常也冲了出去,大喝一声:


    “都给我停手啊!岛上可没医生!”


    第76章


    顾知洲闻言, 怒火更盛,一拳挥向钱向达的脑袋:


    “你他妈连医生也不留一个?想一起死是吧?行啊,我先送你下去!”


    吴常连忙夹着他双臂, 把他向后拉开:


    “顾知洲!说了停手!”


    “你还给我装?”钱向达抹了把额头上流下的血, 冷笑着看顾知洲, “怎么, 上次差点把辛红连人带车开进湖里的不是你?还有,你——吴常是吧, 把他松开,让他动手, 免得说我欺负他。他打不过我。”


    吴常翻了个白眼,也不松手,求助的目光扫向温半夏和白清川:


    “别光看着, 你们两个倒是也帮帮忙啊!”


    温半夏抿唇看着僵持在一起的三人, 太阳穴隐隐有些发胀。


    她闭了闭眼, 按了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转头望了一眼身旁的白清川,只见他闲闲站在酒柜之间, 浑浊阴沉的目光,冷冷望着僵持的三人,一点没有要上去劝架的意思。


    温半夏低头思索了一会,良久, 低声说:


    “钱先生,我听说辛红以前资助过您的公司, 后来因为业务转移,你们合作破裂,反目成仇, 她一直利用自己的影响力,四处发您的黑料,对么?”


    钱向达一窒,目光终于从顾知洲身上移开,转头看向她,指尖下意识搓了搓金丝眼镜断裂的边缘:


    “你什么意思?人可不是我杀的啊!”


    温半夏有些紧张地舔了舔唇瓣,片刻后,转头看向其他两人:


    “我想请问,陈先生和顾先生,刚才你们三人一起查看港口的时候,钱向达有没有私自离开过一段时间?”


    她质问的是钱向达,双眼盯着的,却是陈默与顾知洲的神情。


    只见陈默坐在原位,小刀叉起一小块苹果塞进嘴里,懒懒点了点头,慢悠悠地说:


    “有。”


    顾知洲说:


    “哼,他去上过厕所,一个破厕所上了10分钟。”


    他的唇角,勾起一抹无法抑制的微小弧度:


    温半夏捕捉到他微妙变化的神情,忍不住悄悄咽了口唾沫。


    ——那是胜利者脸上,才会出现的神情。


    “放屁呢你?哪有十分钟这么久?你们两个不也都去撒过尿?”


    钱向达一拍桌子,又要冲过去教训顾知洲。


    吴常一抬手,顶着他胸膛,给他挡在了一旁:


    “不许动手啊!”


    温半夏微眯着眼,仔细观察着顾知洲,低声说:


    “就在刚才,钱先生上厕所的时候,辛红的房间被人破门而入,丢了一个文件夹。”


    钱向达不明所以地瞪着她:


    “什么玩意?关我什么事?”


    温半夏话音未落,顾知洲的神情,出现一瞬间的凝滞。


    只见他眼珠小幅度地左右游移片刻,不经意间,悄悄抬起右手,按了按右边西装外套的口袋。


    温半夏瞥见,心底一沉。


    她咽了口唾沫,想要上前做些什么,却有些犹豫,下意识舔了舔干涩的唇瓣……


    顾知洲比她高两个头,她不可能打得过他……


    就在这时,一阵阴冷的寒风,拂过她身侧。


    只见一道黑影掠了过去。白清川已来到顾知洲身前,捏住他手腕。


    “干嘛呢你?松开!”顾知洲以为白清川只用了普通的力气,用力挣了两下,直到察觉怎么也挣不开,这才慌了神,恐吓道,“白清川,你知不知道这是故意伤害罪!等离开这座岛,你以为你逃得掉法律的制裁!”


    白清川略一抬眼,黑气弥漫的眼,阴狠地凝视着顾知洲。


    饶是打了多年的官司,在法庭上下见过形形色色的人,顾知洲也从未见过这样令他毛骨悚然的眼神……


    倒不是他的眼神有多么凶狠,而是那怪异浑浊的漆黑瞳孔,不像活人,反而像是一条暗处蛰伏的阴冷毒蛇,正伺机咬破他的皮肤,将毒液灌入他的身体……


    他想杀他……一定是……顾知洲忽然意识到这一点。


    白清川面无表情地将另一只手伸进他西装的内兜里,取出一只红色的手机。


    ——辛红的手机。


    大手倏然松开,顾知洲一下便失去力气,跪坐在地上。


    “你……你到底是谁?我之前不认识你,我们无冤无仇……”顾知洲喃喃着说。


    “呵呵……我是谁……”


    无来由的狂风,悄然席卷了主厅,将酒柜上琳琅满目的名酒,撞得叮当乱响。


    白清川低声重复着,浑浊冰冷的黑眸凝视着顾知洲,唇瓣极其不自然地抽动了几下。片刻后,竟勾起一抹血腥狰狞的笑容。


    温半夏被他怪异的神情吓了一跳,鬼使神差地,上前两步,推了推白清川的手肘:


    “白、白清川?”


    白清川诡异的笑容,静止在了脸上。


    良久,他缓缓回过头,浑浊漆黑的眼眸,不真切地看着温半夏。


    温半夏正一脸担忧地望着他,小手轻轻揪住他袖口,向下拉了拉。


    白清川危险地眯起眼。


    风停了。


    片刻后,他轻哼一声,瞬间收起笑容,将手机扔给了她。


    温半夏手忙脚乱地接住手机。


    “好啊顾知洲!果然是你!”吴常咬牙切齿地揪住顾知洲的领子,“辛红房间里除了文件夹,还丢了这台手机。顾知洲,你还有什么想要狡辩的?”


    “狡辩?我有什么好狡辩的?”顾知洲冷笑一声,“就凭我拿走了辛红的手机,你们就推断是我杀了辛红?哼,悬疑小说看多了吧,以为自己成了侦探。”


    温半夏抿了抿唇,看着好整以暇吃苹果的陈默:


    “陈先生,你的这把小刀,和我房间桌子上配的那把,一模一样。”


    陈默抬头,眯眼望着她。


    温半夏低声说:


    “那么,顾先生卧室里的小刀还在吗?”


    顾知洲慌乱地抬眼看她:


    “什么小刀?”


    “辛红的血,溅得到处都是。昨天那件染血的衣服,还有行凶的小刀,都还没来得及处理吧?现在我们去你的房间找找,能找到它们吗?”温半夏轻声说。


    “你叫温半夏是吧……”顾知洲呵呵笑了一声,微微咬着牙。


    温半夏低下头,没敢看他眼睛。


    下一秒,一道黑色的身影侧身过来,挡住顾知洲的视线。


    白清川哑声说:


    “文件夹,在第三个酒柜,第二排,第一瓶酒之间的缝隙里。”


    顾知洲脸色骤然变得煞白。


    *


    吴常和钱向达拿了顾知洲的房卡,进他房间里搜寻了一番,果然找到了温半夏所说的带血衬衫,衬衫里包裹着一把血淋淋的小刀。


    当吴常把东西扔在顾知洲眼前的时候,他一句话也没说。


    吴常踢了他几脚:


    “得,保持沉默是吧?看你能沉默到啥时候?”


    温半夏咽了口唾沫,本想阻止吴常,一想到辛红血淋淋死在床上的模样,终于还是什么也没说出口。


    她环视一圈周围,咽了口唾沫,往白清川身边靠了靠,低下头,翻看着手里辛红的文件夹,一边拍着照。


    顾知洲被踹得接连闷哼几声,阴沉沉地说:


    “我只捅了她三刀。”


    温半夏轻声说:


    “好多欠条……你赌博吗,还是炒股?顾知洲。”


    她想不清楚,平日里经常在微博更新看起那么光鲜亮丽、鼎鼎大名的顾知洲,居然背着妻女和外人有染……还欠了对方那么多钱。


    最后……还杀了辛红。


    顾知洲一窒:


    “关你什么事?”


    “辛红怎么会借那么多次钱给你?她明明可以不借的……”温半夏喃喃着,问顾知洲,“对吗?”


    顾知洲冷笑一声:


    “你以为她有多干净?要是我哪天不去找她,她还得求着我借。”


    温半夏偏头,想了想,没能理解这句话的意思。


    辛红求着他借钱……凭什么?


    她说:


    “既然如此,你更不应该杀死她才对……”哪有人想要杀死自己的长期饭票……


    “我本来没想杀她!”顾知洲怒吼一声。


    温半夏咽了口唾沫,看着顾知洲狰狞到接近破罐破摔的样子,忍不住退了一小步,免得他暴起伤人。


    吴常一脚踹在他脑门上:


    “死都死了,你还不想杀?不想杀,你早停手啊!”


    顾知洲被他踹倒在地上,哼哼两声,不动弹了。


    “喂,喂……”吴常一惊,上去踢踢他肩膀,见他喘了声气,显然还活着,松了口气,“我先把他关起来……饿死我了,还没吃饭呢。”


    “等等,”温半夏忽然说,“顾知洲,昨晚你是怎么进的203?”


    顾知洲瞪着温半夏:


    “什么204?当然是辛红给我开的门。”


    温半夏抿紧唇,垂下眼,眼睫微微颤抖。


    昨晚进她房里的……不是顾知洲。


    怎么会这样……


    吴常见温半夏已经问完,骂骂咧咧地拖着顾知洲,把他扔进一旁的酒窖里,仔细检查了一下里面的密闭情况,合上酒窖门,插上插销。


    “我就说是这小子杀的辛红,”钱向达说,“你们看见了吗?他还咬着我不放,我呸!关我屁事。”


    “温半夏,想不到你还挺有两把刷子的啊?”吴常说。


    温半夏心情仍然沉重,低低叹了口气:


    “是你叫我帮你的。”


    “怎么,我不叫你,就不打算帮我?”吴常挑眉,双手环胸看着温半夏,“什么意思啊你?”


    温半夏翻了个白眼,转身走向一旁的冰箱:


    “以后……顾知洲要是来找我的麻烦,我做鬼也不放过你。”


    吴常有趣地勾唇,追了上去:


    “哎,你胆子其实不小嘛,还想做鬼啊?”


    没走两步,一只冰冷苍白的手从后面伸了出来,提起他的后领子。


    吴常回头瞪了那人一眼:


    “你什么意思?松开。”


    白清川冷着脸,哑声道:


    “你挡着我的路了。”


    话音未落,他把吴常扔到一旁,越过他,走向了冰箱。


    “喂,神经病吧你?”


    吴常挠挠头,对着白清川黑漆漆的背影,不明所以地皱紧眉。


    *


    杀死辛红的凶手已经找到了。可温半夏心里,仍然萦绕着一丝阴云。


    顾知洲说,他只捅了辛红三刀。


    可吴常说过,辛红身上,有七八个刀口。真正的致命伤,在脖子上的掐痕。


    ——与她脖子上同样的掐痕。


    而顾知洲,也没有进过她房间……


    温半夏打开冰箱,看着琳琅满目的海鲜,肚子仍然饿着,却一下子没了食欲。


    良久,一只苍白的大手自她身后伸了出来,取了一碟鲜艳可口的刺参,送到她面前。


    “怎么了?”


    白清川哑声问。


    温半夏接过刺参,仍感觉心头扑通扑通地狂跳。


    “我总觉得,凶手……还没有找齐……”


    她低声说着,颤抖的视线,望向白清川:


    “今晚,我们能呆在一起吗?”


    白清川目光暗了暗,唇角忽然抽动一瞬,勾出一抹极浅的微笑。


    第77章


    温半夏提出这个请求, 其实并没有什么特殊的考量。


    或许是因为她转身的那一刻,出现在她身后的,恰好是白清川。


    又或许是他的名字和侧脸, 总会让她回想起记忆里那个穿着明心中学校服、经过她窗前的少年。


    又或许是刚才她最不知所措的时候, 是白清川冲上前, 搜出了顾知洲身上的手机……


    总之, 话说出口的一瞬间,她自己便已有一丝后悔……


    如此冒昧的请求……他会拒绝她吧?


    他看起来, 完全不想跟别人打交道的样子……


    就在温半夏忐忑间,白清川果然停顿一下, 眉心微蹙,似乎有些纠结地,哑声说:


    “我晚上, 脾气不好。”


    “诶?”


    温半夏瞪大眼, 没明白他说的是什么意思。


    这是答应了, 还是没答应?


    “好。”白清川没给温半夏思考的机会,飞快地说。


    啊……


    他就这样,答应了?


    温半夏莫名觉得脸颊有些发热。


    她低下头, 草草嗯了一声,捧着手上的碟子,绕过白清川向外走。


    经过他的一瞬间,白清川忽然叫了她一声:


    “温半夏。”


    温半夏的脚步略一停顿, 没敢抬头看他:“干嘛?”


    “照片拍得不错。”白清川说。


    ——照片。


    她当然知道,他指的是哪张照片。


    温半夏脸颊一下子爆红。


    他一定是故意的!


    拍照的时候, 乱动的人,明明是他。现在,他居然反过来调侃她……


    温半夏气鼓鼓地抬眼, 瞪了白清川一眼,噔噔噔地跑开,砰地把碟子放在餐桌上,一屁股坐下,自顾自吃了起来。


    被白清川这么一气,原本被这两天的事情折腾得毫无食欲的她,好像一下子恢复过来。


    温半夏望着盘里点缀着罗勒叶的三文鱼刺参,唾液不由自主地缓缓分泌。


    她舔了舔唇瓣,眼里冒出亮晶晶的星星。


    ——她差点忘了,她此行来到白墓岛,可不是为了当什么侦探,而是吃这一口海鲜啊。


    温半夏没再多想,埋头大吃了起来。


    或许因为白墓岛地处深海区上方,或是厨师采用了什么特殊的处理方式……温半夏能感觉得到,这里的海产品格外鲜,她从未吃过这样美味鲜滑的生鱼片。


    不知不觉间,面前的一小碟便被她吃光了。


    她砸了咂嘴,正在犹豫到此为止,还是再吃一些,一碟琳琅满目的海鲜拼盘,被一只苍白的大手,推到她眼前。


    “温半夏,多吃点。”


    白清川说。


    温半夏一怔,抬头看他。


    不知何时,白清川在她对面坐了下来,正单手托着腮,定定望着她,不知就这样看了多久。


    不知是不是温半夏的错觉,他那双总是浑浊到令人心底发毛的黑眸,此刻蕴着依稀闪烁的星光。


    刀刻般棱角分明的面部线条,竟也好像软化了一些。乍看起来,竟带着几分……温柔。


    温半夏歪了歪头,扫了眼他面前空荡荡的餐桌:


    “你呢?你怎么不吃?”


    “我不喜欢吃饭。”白清川说。


    温半夏一怔,视线缓缓下移,掠过他高大却精瘦的体格,定格在袖口露出的那截苍白有力的小臂。


    ——他说的,是真的。


    白清川身上肌肉不算少,线条却凌厉曲折,血管纹路也十分明显,显然体脂含量极低……


    这或许并不是刻意节食控制的结果。


    而是有什么原因,让他对进食不感兴趣。


    “好可惜……可是,真的很好吃啊。”


    温半夏低声喃喃着,见白清川表情丝毫没有变化,想了想,筷子戳了戳碟子里肥美鲜嫩的生蚝肉,将它从壳上戳了下来,蘸上调好的料汁,夹到白清川唇边:


    “尝尝?”


    苍白干涩的薄唇,微微一动。


    白清川浑浊的眼眸小幅度颤动着,掠过筷子尖上轻微的湿润痕迹,最后定格在温半夏的面容。


    只见温半夏眼睛瞪得圆圆的,正认真看着他。清透的琥珀色眼底,透着一丝不合时宜的、奇怪的倔强。


    白清川的嘴角,奇异地抽动了一瞬。


    就在温半夏手酸想要放弃的时候,他忽然张口了。


    略微干裂的嘴唇,含住了她夹起的生蚝……也将她的整个筷子尖都卷入口中……


    温半夏瞪大眼,整个人愣住了,筷子也忘了收回……


    直到白清川缓缓松开筷子,吃下那块生蚝,猩红的舌尖探出,餍足地舔了舔唇瓣。


    血丝密布的浑浊眼眸微微瞪大,似乎有些亢奋。


    他望着温半夏,哑声说:


    “好吃。”


    什么好吃……


    温半夏一时不确定,他指的是那块生蚝,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她仍愣愣地将筷子举在半空中。


    浅浅的红云浮上她脸颊。


    奇异的战栗感自她脚底缓缓爬升而起,钻入她的神经末梢。


    莫名地,温半夏再次回想起,初见白清川之时,那种被毒蛇在暗处凝视的奇异危机感……


    “不是,挑个菜的功夫,你们都发展成这样了?”吴常砰地一声将菜盘砸到桌子上,嚷嚷起来,“那我呢?我也要加入。”


    温半夏一惊,连忙收回手。


    她低下头,捂住潮红的脸颊,心底扑通扑通狂跳。


    她无法确定,刚才心中升腾而起的战栗感,究竟是羞涩、恐惧、欲望,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啊——”吴常不要脸地对着温半夏张开嘴。


    温半夏见状,又好气又好笑,还没来得及说他。


    白清川脸色一沉,一抬手,咔吧一声合上了吴常的下巴:


    “吃你自己的。”他微微咬着牙。


    吴常龇牙咧嘴地捂着下巴:


    “得,三个人的电影,就我没有姓名是吧……”


    温半夏脸颊红透了,在桌子底下踢了吴常一脚:


    “我求求你了,吴常,真的别再乱说了啊。”


    再说下去,她怕自己先乱了阵脚……


    温半夏起身又取了一双筷子,极力忽视白清川似不满又似幽怨的目光,硬着头皮又吃了些。


    快吃完的时候,见白清川一直没有吃东西,她想了想,还是为他取来了一盘,放在他面前,轻声说:


    “你也得吃。”


    白清川脸上阴沉的神色,这才缓和下来。


    这一次,他果真低下头来,缓慢吃起盘子里的东西来。


    只是温半夏不管怎么看,都觉得白清川吃东西的模样,就像在啃一块无味的木头……


    算了。


    至少……还是吃了些。温半夏想。


    *


    温半夏吃完,取出辛红的手机,低下头,划了划屏幕。


    刚才,顾知洲瞒着所有人,破窗而入,偷走了辛红的文件夹和手机。


    文件夹里放满了他写给辛红的欠条,手机里,却不知究竟有什么,能让顾知洲冒着暴露身份的危险,也要偷出来……


    辛红的手机设了密码和指纹。温半夏皱着眉,试了两个常用数字组合,没能解开。


    她叹了口气,问两人:


    “你们有办法解开辛红的密码么?”


    “指纹行么?”吴常问。


    温半夏点点头。


    吴常咧嘴一笑,食指指了指楼上:


    “辛红的指纹,不就在上面么?”


    温半夏脑子嗡了一声,太阳穴止不住地胀疼:


    “又要去那里吗?”


    “那不然呢!”吴常挑挑眉,“给我!我来。”


    温半夏点头,扔烫手山芋似的,将手机扔给了吴常,吴常快速扒完了饭,起身就走。


    “等等,吴常,”温半夏叫住他,“那个,顾知洲不会跑出来吧?”


    “嗯哼,酒窖的钥匙在我身上呢。放心吧。”吴常说。


    *


    吴常一走,桌上只剩下温半夏和白清川了。


    温半夏摸了摸胸口,感觉心跳莫名其妙又加快了些,目光也止不住地左右游移。


    白清川缓缓抬头,浑浊漆黑的目光,幽幽看了坐立不安的她一眼。


    温半夏舔舔干涩的唇瓣,扯出一抹有些勉强的微笑。


    “生蚝,你夹给我的。”


    白清川微微蹙眉,哑声说。


    望着她的神情里,带着一丝谴责。


    这、这么直接?


    温半夏脸颊胀红了,争辩道:


    “我、我也没让你那么吃啊!”


    “怎么吃?”白清川挑眉。


    “就……”温半夏正想复述一遍,忽然觉得他的问题有些不怀好意,可又说不出有什么毛病来,越想越是憋得慌,良久憋出一句:“那是筷子,又不是冰棍……你舔什么舔?”


    白清川说:


    “好吃,当然要舔。”


    “你真的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温半夏脸颊红透了,气鼓鼓咬了咬唇,低声说,“你、你这样说话,默认是在勾引我,懂吗?”


    白清川低低嗯了一声:


    “确实想。”


    温半夏:???


    “可是……”


    白清川浑浊的视线微微一顿,忽然自她身上移开,望向窗外雪色弥漫的天空:


    “我不能。”


    温半夏一怔,顺着他的目光,朝窗外望去。


    只见那里,雾一般的白色,遮蔽了天空与遥远的海平线。


    她从那里看不到任何具体的事物,白清川却定定看着那里,就好像雪雾之中,有一道粗长的、无法斩断的锁链,永远禁锢住了他的目光。


    第78章


    不能……


    什么叫不能?


    温半夏搞不懂, 白清川这句话的意思。


    二十多年来,温半夏一个人吃吃喝喝,活得洒脱, 深知在成年人的世界里, 关于感情, 没有不能, 只有不愿。


    绝大多数情况下,所有的“不能”, 都只是不愿的托辞罢了。


    既然如此,她总不能绑着他和她谈这件事。


    白墓岛之行, 原计划也只有七天。一场短暂的相遇过后,各奔东西,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不过分深交, 对彼此都好, 也能免于离别后的戒断反应。


    温半夏抿了抿唇, 收回目光,不再看对面的青年。


    白清川浑浊的黑眸变得极暗,唇角极其不自然地抽动着。


    不知何时, 阴沉沉的窗外,又下起纷纷扬扬的细雪,远远望去,透着一份彻骨的寂寥。


    温半夏叹了口气, 低声说:


    “这雪……什么时候才停呢?”


    “不会停了。”白清川说。


    温半夏瞟他一眼:


    “改行做天气预报员了?”


    白清川动作一顿,缓缓回过头来, 微眯眼看她:


    “温半夏,你生什么气?”


    温半夏翻白眼:


    “你哪只眼睛看出我在生气了?”


    白清川指了指自己浑浊的双眼,微哑的嗓音, 含着一丝笑意:


    “两只都。”


    温半夏气鼓鼓地扁了扁嘴,哼了一声,别开头。


    灰蒙蒙的雪色之间,女人略带愠色的脸庞,透着一股别样的生机。


    白清川望着她侧颜,瞳孔微微颤动了片刻,忽然绽开一抹浅浅的笑意,融化了脸上所有的阴霾。


    温半夏见他一直不吱声,悄悄觑了他一眼,便看到他这抹笑。


    ——真好看。


    怎么会有人笑得这么好看?


    越来越像她记忆里那个少年的模样……


    ——只可惜,他“不能”。


    思及此,她撇了撇嘴,别开目光。


    *


    不出片刻,吴常噔噔噔从楼梯上飞奔下来:


    “我靠,你们快看我找到了什么!”


    主厅里的人齐刷刷向他望去。


    “呃,没事,继续吃你们的……”吴常挥挥手,低下头,一溜烟跑到温半夏身边坐下,压低声音,龇牙咧嘴:


    “我靠,爆炸视频啊!”


    温半夏见他神色不对,探头过去:


    “我看看……”


    她的脑袋离吴常的肩膀越来越近……然而,还没能看清手机上的内容,便被一只冰凉的大掌轻轻挡了一下,限制住了靠过去的距离。


    温半夏吓了一跳,回过头,便见到白清川阴沉沉的脸。


    不知何时,他来到两人身后,直挺挺地站在那里。


    “挡着我了。”


    他低下头,看着温半夏,哑声说。


    温半夏怀疑地瞥了他一眼,最终还是往回靠了一些,好让他也能看到吴常手上的屏幕。


    辛红的手机明明是最新款的超大屏水果手机,屏幕里播放着的视频却模糊极了,仿佛是十几年前的古早手机拍摄出来的版本。


    温半夏盯了又盯,这才勉强认出来,视频里那些模糊的影像是什么。


    下一秒,她捂住嘴,压下一声突如其来的惊呼。


    只见那模糊的画面里,倒着一个身穿警服的青年。他浑身染血,胸膛剧烈起伏着,显然已经快不行了。


    “你也来。”一道极低的声音响起。


    下一秒,一个穿着衬衫的清瘦身影,被推进了画面中。


    那身影颤颤巍巍回过头来,模样竟与顾知洲有七八分相似,只是显然比他年轻许多。


    “什、什么?”他声音显然有些紧张。


    ——当啷。


    一把刀被扔在他脚下。


    “你知道该怎么做,顾知洲。”


    那极低的声音说。


    顾知洲咬咬牙,抄起地上的刀,大叫了一声,朝着倒在地上的青年扑了上去……


    鲜血溅了出来。


    温半夏数不清,他究竟捅了多少刀……


    直到后来,一双军绿色的解放鞋,踏进了屏幕里,提着顾知洲的后领子,将他提了起来,扔在一旁。


    随后,戴着橡胶手套的手,拿起刀,将它装进了一个密封塑料袋里。


    “这刀,我带走了。记着,我们以后是一条船上的人。”


    那个穿着解放鞋的人,晃晃手里的密封袋,低声对顾知洲说。


    顾知洲趴在地上,鲜血染红了他的衬衣。


    良久,他目光发直,缓缓爬了起来……


    视频到此结束。


    “顾知洲,十几年前,杀过人啊……”


    温半夏喃喃着说。


    一股森然的寒气从她脚底爬了上来。


    既然如此,他岂不是逃犯才对?


    为什么这么多年以来,他可以那么高调地在网上活跃,还作为律师,打赢了那么多鼎鼎有名的大案子……


    视频里的死者,究竟是谁?案件究竟告破了吗?


    还有,那双军绿色解放鞋,不知为何,让温半夏觉得十分眼熟……


    这几天,她好像应该在哪里见过才对……可一时之间,她怎么也想不起来了。


    吴常皱紧眉头,在那视频上不断地左右拉进度条:


    “这地方,不就是繁城么?你看,那个理发店门牌!”


    “是繁城……”


    温半夏咽了口唾沫:


    “难怪……顾知洲要偷走辛红


    的手机……难道他昨晚之所以要杀辛红,是因为辛红用这段视频威胁他还钱,否则就要他身败名裂?”


    见白清川一直没有说话,温半夏叫了他一声:


    “白清川,你觉得呢?”


    寂静。


    温半夏察觉不对,回头看他,只见白清川神情狰狞,唇角张得极大,目眦欲裂。


    极细的黑气,自他双眼和发间溢了出来,仿佛染黑了周围的空气……


    他这是怎么了?


    晕血么?还是惊恐发作?


    看起来,好可怕……


    “白、白清川?你还好吗?”温半夏吓了一跳,连忙站起身来,扶住他胳膊,唯恐他栽倒在地上。


    白清川的眼珠,极缓地转动。


    终于,转向了温半夏。


    那双绝望的黑潭里,忽然倒影出女人关切的面容。


    一下子,四溢的黑气,骤然收了回去。


    白清川轻轻挣开她的手。


    “我没事。”他哑声说。


    温半夏一怔,缓缓低头,望了望空空如也的手心。


    吓成这副样子,还逞强说没事。


    这家伙……真是倔强呢。


    第79章


    “这个视频, 得好好存着。等雪停了,通讯恢复,我就拿去报案。”


    温半夏抿紧唇。


    “报案……”白清川哑声说, “你有没有想过, 为什么这十几年来, 顾知洲能一直逍遥法外?”


    温半夏一怔。


    她明白, 白清川的意思。


    ——她当然想过。


    那是她最不愿意去假设的方向……


    “现在已经不是十几年前了。”温半夏有些不确定地说。


    白清川说:


    “十几年,弹指一挥间, 能改变多少?”


    有些东西,就算过了一百年, 一千年,也不会变。他深知这一点。


    温半夏没见过白清川这么固执己见的样子。


    “你……认识他吗?视频里的那个死者。”


    她忽然想到些什么,不自觉微眯着眼, 探究地盯着白清川漆黑如深渊的眼睛。


    白清川视线微微一顿:


    “不认识。”


    ——不认识, 还为他和她叨叨了这么久?


    温半夏一时不知该气还是该笑, 伸出食指,戳戳他肩膀:


    “我说去报案,就去报案。禁止反驳。更何况, 顾知洲还杀了辛红……这么多证人,相信我,这一次,他不可能逃得了。”


    “温半夏, 你不该来这里。”白清川哑声说。


    ——又来了。


    温半夏记得,他是第二次对她说这句话。


    “可我已经来了……”


    她叹了口气, 低声说:


    “不许再对我说这句话了,我已经在这里,白清川。”


    *


    窗外的细雪, 果真如白清川所说的那样,一直没有停。


    温半夏回房间休息了一会,看着天色逐渐变暗,叹了口气,从被窝里虚弱地爬了出来。


    ——她不知道,今天晚上,她该怎么度过。


    闯进她房间的那个人,还没有找到……


    想起辛红房间那扇被破开的窗户,她走到窗前,小心地锁上窗锁,又在玻璃贴上米字胶带,聊胜于无地加固了一番。


    随后,她望向那扇华丽的雕花大门……忐忑地将窗下的写字台挪了过去,紧紧抵住了大门。


    这样,该不会再有人能在半夜闯进来了吧,温半夏想。


    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一阵敲门声响起。


    笃笃笃——


    温半夏眼前一黑:


    “谁啊?”


    “我。”白清川低沉的声音。


    温半夏痛苦地看了一眼刚刚挪过来的写字台,仍是舍不得将它移开:


    “怎么了?”


    白清川在门外一顿,挑挑眉:


    “你叫我过来的。”


    现在好像不需要了。温半夏想着,却不知该怎么说出口。


    “我以为你不想来了……”她喃喃道。


    “开门。”白清川又开始敲门。


    温半夏叹了口气,吃力地挪开沉重的写字台,有气无力地给他开了门:


    “你怎么不早点来?”


    白清川进屋的时候,带进一股森冷怪异的寒气,狂涌向窗边,掀起了厚重的窗帘。


    温半夏只穿着睡衣,被那寒风刮得用力抖了抖,反手关上门,仍觉得有些冷,忍不住用手搓了搓胳膊。


    白清川瞥了瞥被她移开的桌子:


    “这个没用。”


    温半夏翻了个白眼:


    “那什么有用?”


    白清川冷冷望了她一眼:


    “没有用。”


    温半夏哦了一声,向后大字型躺倒在了床上:


    “那我就等死吧。”


    “……”白清川唇角微微一抽。


    “白清川,”温半夏低声说,“你对这个岛,了解多少?”


    “不了解。”


    温半夏:?


    “那你是怎么来到这里的?”她问。


    ——她就不信,今天晚上从白清川的嘴里,一点东西也撬不出来。


    长长的静默掠过。


    狂风掀动了暗绿的窗帘,一下下拍打着玻璃窗。


    “到底是哪里在漏风啊……”


    温半夏觉得有些冷,钻进被子里盘腿窝着,等待着白清川的回答。见他一直定定站在原地,想了想,掀开被子,问他:


    “冷么?来坐坐?”


    白清川看她举着被子一点不见外的模样,气笑了:


    “温半夏,你就是这样对待一个陌生男人的?如果今天来的人是吴常,你也会这样坐在床上,对他掀开被子?”


    ——这白清川,不说话还好,一开口,说的都是些什么啊?


    “首先,你是陌生男人吗?”


    温半夏翻了个白眼:


    “其次,你又‘不能’,我有什么好怕的?”


    白清川冷笑起来:


    “温半夏,你在激我。”


    温半夏眼睛弯了起来,咯咯咯地笑:


    “难不成,我激你,你就‘能’了?”


    ——不可否认,温半夏对白清川,曾经有那么点意思。


    她明明也感觉到,对方那隐藏在心中的强烈情愫……


    可偏偏到了临门一脚的时候,他居然对她说,他不能。


    她一下子便下了头。


    狂风又起,呼呼灌进了被口。温半夏哆嗦了一下,收回手,重新裹紧被子,喃喃着说:


    “开玩笑的啦,我就是怕你冷,没想那么多……你也不许乱想,知道吧?”


    事到如今,她确实不再有什么多余的想法了。


    感情的事,没有必要去强求,也强求不来。


    “……”


    白清川看着温半夏重新把自己裹成一只漆黑的圆粽子,只露出一张苍白的小脸,和那双清透漂亮的琥珀色眼眸。


    “我是怕你后悔。”他哑声说。


    “你管得好宽。”


    温半夏嘟囔一声。


    “……”


    白清川的呼吸放慢了些,隐隐有些重。


    温半夏扁了扁嘴,下巴抵在膝盖上,盯着自己露在被子外面的脚趾尖。


    一道如漆的黑影,覆了过来。


    她一怔,抬起头,额头恰好接住他微凉的唇瓣。


    极其克制地——他在她额间轻吻了一下。


    温半夏脸颊骤然升起一抹红云,视线也不由自主地别开,不知该放在哪儿。


    “不、不是怕我后悔吗?”


    她结结巴巴地说。


    温半夏死也想不到,上一秒还别别扭扭的白清川,下一秒就亲上来了。


    是她刚才说得太过分了吗……


    “不是说,我管得太宽?”


    白清川低笑,用她的话来回答她。


    温半夏脸颊热腾腾的,早就已经红透了。


    ——早知道,他胆子一点也不小,她才不敢那样出言调戏白清川。


    “……”


    温半夏听到一阵金属般的寒风刮擦过石板的声音,凉凉的气息同时拂过她发顶。


    是他在叹息。


    为什么?


    ——温半夏很想问他,不过是一个吻而已,为什么要叹息。


    可她没能问出口。


    黑影更深了……


    森然的凉气,朝她一点点压了过来。


    干涩的、凉凉的唇瓣,颤抖着,浅浅贴上了她柔软的嘴唇。


    温半夏骤然瞪大眼,难以置信地瞪着近在咫尺的白清川。


    白清川紧紧闭着眼。


    漆黑如夜的眼睫,同他苍白的唇瓣一般,难以抑制地剧烈颤抖着,像两只扑闪的黑蝶。


    ——他的吻,那么轻……却抖得那样厉害。


    如果不是现在气氛不符,温半夏简直想问问,他是不是患有帕金森综合症。


    她想了想,还是没有问出口。


    试探性地,她微微张开唇。


    于是,她便看到,白清川动作一滞,骤然睁开眼。


    漆黑如深渊的凌厉眼眸,对上她清透的琥珀色瞳孔。


    温半夏看到,那黑眸里,好像掀起了一股狂风,呼啸着,呼啸着,好像要把她就这样卷进去、卷进去……


    “闭眼。”


    白清川离开了一些,哑声说。


    温半夏呼吸有些急促,从齿缝间浅浅嗯了一声,红着脸,乖乖闭上眼。


    那道干涩的唇再次覆了上来。


    皮肤上细小坚硬的棱角,刮得她唇瓣有些奇异的刺痒,像是小猫在她心头轻挠……温半夏嘤咛一声,微微启唇,只见他呼吸变得更加急促,长舌倏然探了进来,仿佛要掠夺她全部的呼吸……


    直到温半夏被吻得有些缺氧、眼前止不住地冒出黑色的星星……


    交缠在一起的唇瓣,终于分开。


    温半夏脸颊酡红,难以抑制地轻轻喘。息。


    她能看到,他那狂风般呼啸着的眼眸之间,蕴着赤红的、毫不掩饰的欲。望。


    粗糙的大掌轻抚上她颈间的紫色淤痕,眼底闪过的不是怜惜,而是赤裸裸的占有欲。


    ——可他停了下来。


    微凉的前额,抵着她额头,灼热的呼吸,一下下喷吐在她殷红的耳际:


    “该睡觉了。”他声音极哑。


    温半夏浑身轻颤了一下。


    她下意识地揪紧了被子,轻轻偏过头,躲开那灼热的呼吸……


    “睡吧,我陪着你。”


    白清川说。


    “嗯……嗯!”


    温半夏骤然清醒过来,脸颊红透了,胡乱嗯了一声,整个人裹进被子里,背对着白清川躺了下来。


    怎么会……这样。


    她承认,她仗着白清川什么也不敢做,便放肆了一些……可当他那样颤抖着轻轻吻她,她只觉得自己的心也在和他一起颤抖……


    ——幸好,他停了下来。


    温半夏想,她再也不敢那样招惹白清川了……


    *


    温半夏原本以为白清川在她身边,她会睡不着。


    没想到,这一夜,她睡得格外沉。


    沉得一点梦也没有做,好像几乎完全失去了意识……


    第二天,温半夏是被那阵熟悉而尖锐的警铃声惊醒的。


    她迷迷糊糊睁开眼,便看到白清川那张阴沉带着寒风的面容。


    他明明坐在她床边,一瞬间,她却觉得他身上覆着一层难以融化的风雪……好像刚从大雪中赶回来一般。


    温半夏揉了揉眼睛,确认是错觉,缓缓坐起身来,问道:


    “外边又怎么了?”


    白清川见她起来,脸上凛冽的神色,像是被微风拂化了。


    “不知道。”他低声说。


    “大清早的……”温半夏扫了一眼窗外,似乎因为下雪的缘故,天亮得并不彻底,可应当还没有太晚。


    她打了个哈欠,嘟囔一句:“不会又死人了吧。”


    白清川动作微微一顿,余光觑她一眼。


    “谁知道呢。”他说。


    第80章


    *


    走廊昏暗, 空无一人。


    温半夏和白清川下了楼,才发现,不知何时, 所有人都集中到了主厅。


    ——当然, 除了昨晚被扔进地窖的顾知洲。


    “怎么了?警铃怎么又响了?”


    温半夏问。


    吴常站在地窖前, 回过头来, 脸色难看极了:


    “死人了。”


    温半夏倒吸一口凉气:“谁、谁死了?”她环视一圈周围或站或坐的人,猛然反应过来:“不是吧?顾、顾知洲?”


    吴常沉重地点点头。


    温半夏咽了口唾沫, 缓缓走到地窖前。


    吴常拦了她一下,有些担忧地说:


    “你确定要看?”


    温半夏一点也不想看。


    可是现在……她必须得看一眼。


    她咬咬牙, 点了点头,推开他的手,探头朝地窖望去。


    只一眼, 她差点没瘫软在地上。


    只见顾知洲呈大字型, 躺在木梯底下。光从地窖入口照了进去, 恰好打亮了他的全身。皱巴巴的白衬衣染满了红色,身上全是整齐的刀伤。


    他那血丝密布的眼瞪得极大,连同那张平日里巧言善辩的嘴……也灌满了鲜血。


    他的身旁, 落着一根长长的、鲜红的舌头。


    以及一根写着“二”的幸运签。


    温半夏脑子嗡的一声,接连后退了几步。寒意慢了半拍,从脚底爬了上来,将她大脑灌得冰凉。


    身后忽然撞到一堵冷硬的胸膛。


    那一瞬间, 她浑身一颤,几乎想要跳起来尖叫, 冲进海里,立刻逃离这座岛屿……直到熟悉的声音响起,一只手轻轻扶住她肩膀——


    “别摔着自己。”


    白清川哑声说。


    温半夏嘴唇哆嗦着, 惊魂未定地抬眼望他:


    “他、他死了……”


    白清川低低嗯了一声,胸腔震动片刻,逸出一声无奈的叹息。


    骨节分明的大掌抬起,贴上她竟比他的手还要冰凉的脸颊……他动作微微一顿,低声说:


    “他活该。”


    “……”温半夏失语地摇了摇头。


    同样看过那个杀人视频的她,当然知道,白清川说的是对的。


    可她同样明白,顾知洲就算该死,也不应当这样不明不白地死在这里。


    她艰难地开口:“到底是谁……”


    “在场的人之中,只有一个人有钥匙吧?”


    钱向达冷哼一声,指尖抬了抬金边眼镜,戒备地看着吴常。


    温半夏一怔,也向吴常望去。


    ——是啊,地窖的钥匙,一直由吴常来保管……如果顾知洲是死在地窖里,唯一有钥匙的人,就是他……


    说起来,昨天,最先发现辛红尸体的人,也是吴常……


    怎么会这么巧?


    “吴常,钥匙一直在你手上吗?”她问。


    吴常阴沉着脸,举起手上一大圈叮叮当当的钥匙环:


    “我确实把这一整板钥匙都拿走了,也一直带在身上……但杀顾知洲的人,不是我。”


    温半夏望着那圈几乎能挂在人脖子上的钥匙环,咽了口唾沫。


    钱向达坐在陈默身旁,一时也不说话,只是眯眼打量着吴常。


    吴常说:


    “昨天下午回房间之后,我就没有再离开过了,早上突然想起来忘了给顾知洲放饭,这才爬起来开了地窖,没想到就看见顾知洲死在了这里……我开地窖的时候,钱向达和陈默也在呢啊……”


    “喂,还有,别把我当成没脑子的人啊,要是我真想杀他,不该先敲敲温半夏的门,让她给我做个不在场证明吗?”吴常说。


    温半夏一怔,视线微微偏转,下意识落在身旁的白清川身上。


    昨天晚上,白清川确实突然过来,敲开了她的房门,也获得了充足的不在场证明……


    下一秒,她又用力摇了摇头。


    ——不可能是白清川。


    先不说,昨天是她请他过来陪着她的;再者,温半夏熟睡的时候,把房卡放在了衣服的内兜里,压在身下,直到醒来的时候,房卡还在原位。


    如果白清川离开过又回来,她不可能毫无察觉。


    钱向达阴阳怪气地说:


    “也不是所有人都有这个脑子。”


    温半夏有些后悔——早知道,昨晚把吴常也叫上了。至少,可以立刻排查他们两人的嫌疑……


    都怪她白天色欲熏心,想和白清川单独说会话……她叹了口气。


    “什么意思?阴阳我是吧?你脑子好使,倒是把真凶找出来啊!”吴常晃着钥匙圈,瞪着钱向达,“我可不是第一个摸这把钥匙圈的人。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在我要反锁地窖的时候,这些钥匙,是你亲手递给我的吧,钱向达?”


    还有这一出?


    温半夏不由得瞪大眼,瞪着他手上的钥匙圈。


    只见那一把钥匙圈上,每种钥匙,虽然都贴了标签,但数目不等,并不能推测出,钱向达在把钥匙交给吴常之前,有没有偷拿上一两根……


    倘若把钥匙交给吴常的,只是个普通人,温半夏或许不会太过注意。


    可偏偏,钱向达,不是个普通人。


    他是个悬疑编剧,对许多杀人手法可以说是驾轻就熟,也和顾知洲向来就有矛盾……看两人打起来的样子,便能看出个端倪来。


    “那你们可以来搜,”钱向达举手,示意众人,一边冷笑着看吴常,“要是搜不到的话,就把他也关进地窖里,和顾知洲待在一起吧。我可不想今晚死在房间里。”


    “真他妈神经病,关我有个屁用?”吴常握了握拳,忍了一下,没有一拳打在钱向达脸上。


    “钱向达,今晚,你应该不会死。”


    温半夏低声说。


    “哦?”钱向达微眯着眼看她。


    “你们……看到顾知洲尸体旁边的签子了吗?”温半夏问。


    空气微妙地凝滞了一瞬。


    “2号签。”吴常低声说。


    “不知道该不该信这个……”温半夏想了想,取出口袋里的签子,展示给众人,“今晚,或许应该轮到我了。”


    只见她手心的木签,清晰刻着一个“三”字。


    众人都惊了一下,连忙掏出自己的签子对照。


    “我是七号签。”吴常皱紧眉。


    “哦?”一直坐在桌后削苹果的陈默,似乎觉得有趣,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签子:“五号。”


    “六。”白清川慢吞吞地说。


    “四号……”


    钱向达额间渗出晶莹的汗水,他的签子居然是四号……


    “如你之前所推测的,凶手,应该是在按照签子的顺序杀人。”


    温半夏盯着钱向达,眼底带着一丝探究。


    钱向达惊疑不定地盯着手里的签子,根本没理会温半夏的话。


    怎么看也不像那个幕后的始作俑者呢……


    温半夏不由得叹了口气。


    “我有一个问题……这签子,我们都是随机抽的吧,抽完之后,连自己是几号也不记得……”吴常紧紧皱起眉,“那凶手是怎么确定,每个人抽到的是几号签子?”


    除了慢条斯理切苹果吃的陈默,众人齐齐顿住了。


    温半夏结结巴巴地说:


    “难道是……那个……那个戴面具的人?”


    “岛上已经没有其他人了。这几天,我是最早来、最晚走的。所有的食物,没有一点额外的消耗。”钱向达不知想到了什么,像是突然回了魂,慢条斯理地分析起来。


    “可是,除了那个戴牛角面具的侍者,没有人有机会看到,我们抽到了几号签……”温半夏说。


    钱向达仍是看向了吴常:


    “你叫吴常是吧?”


    吴常挑挑眉:


    “怎么,你认识我?”


    “十二年前,吴氏集团收购了这个海上荒岛,冠名白墓岛。”钱向达低声说,“这次邀请函,也是吴董差人拿给我的。白墓岛,一直都是你们吴家的产业,不可能有外人在这里做手脚……吴常,你告诉我,你背后的人,究竟要你做什么?”


    吴常……和吴氏集团有关系?


    温半夏瞪大眼,看向吴常。


    那个吊儿郎当的样子,她怎么完全没看出来?


    “喂,好好说话啊,姓吴的人那么多,吴氏集团跟我有屁关系?”吴常嚷嚷起来,“而且,你也太不尊重我了,怀疑我,就怀疑我,什么叫‘我背后的人’?你才是条狗腿子呢!”


    温半夏乍一听,没忍住,噗嗤笑了一声。


    见众人齐刷刷瞪了她一眼,她连忙收了笑容,捂住嘴,往白清川身后站了站。


    钱向达和吴常争执的时候,白清川始终一言不发,好像完全置身事外的样子。


    就在她躲到他身后的一瞬间,却是往后伸伸爪子,悄悄捏了捏温半夏的手。


    温半夏脸颊莫名一热,小幅度甩开他烦人的爪子。


    下一秒,那凉凉的大手又贴了过来,将她的右手握在手心里,一个指节、一个指节地缓缓捏着。


    这种时候,他居然撩她……


    温半夏又是觉得害羞,又是想要翻白眼。


    他是聋了吗?没听到她抽了三号签……


    过了今晚,她可就要死了啊!


    还调情呢!


    跟她的鬼魂调情去吧!


    温半夏扁了扁嘴,低下头,使劲掐了掐白清川硬硬的手臂,要他赶紧松开。


    只见白清川苍白的手臂都被她掐红了,整个人却是纹丝不动,指腹仍是慢慢地轻轻捏着她手心的软肉。


    温半夏正想说话,低下的视线,无意中扫过餐桌底下,却是猛然僵住了。


    她缓缓咽了口唾沫,难以置信地揉了揉眼睛——


    只见那张铺着天鹅绒桌垫的餐桌低下,有一双熟悉的、破旧的军绿色解放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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