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我’想——你们需要单独谈一谈。”
林肆说着, 从投影台上站起身来。
机械运作声响起。
高大冰冷的铁灰色身躯,缓缓伸展开来,筋骨毕露的双足稳稳立于地面, 支起了那一整副庞大而沉重的机械身躯。
林初一怔, 下意识地伸手, 想要抓住林肆的手指。
却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莫名犹豫了一瞬, 只抓了个空。
林肆仿真结构的双眼,深深凝视着视线开始左右游移的林初, 最终,缓缓转过身, 离开了这里。
门边站着的那位英俊仿生机械体先生,同样望着林初。
“他”对着林初微微一笑,冰蓝虚幻的眼眸中, 融化出丝丝温暖的笑意。
随后, “他”紧跟在林肆身后, 也退出了房间。
一下子,偌大的空间里,只剩下林初和刘老爷子两个人。
或者说, 从头到尾,其实也只有他们两个“人”……
仿佛身上的某种禁制瞬间解除……林初右手按上狂跳的心脏,颤抖着,缓缓吐出一口气。
片刻后, 才抬眼望向来人,喃喃叫了一声:
“刘爷爷……”
即使林初与眼前的老人算不上熟识, 他却是她在这三千年后的冰冷末世,再难见到的同类。
眼前的女孩,虽然气色红润, 神情却脆弱极了,仿佛下一秒就能立刻哭出来……
刘老爷子望着林初,长长叹了口气,正想说些什么,视线掠过控制中心四角隐藏的摄像头,终究停了下来。
虽然,林肆和那个冰冷傲慢的仿生机器人,都已经离开了这里……
可刘老爷子知道,“他”无处不在,时刻透过周围的任何一处摄像头、传感器、麦克风……监视着他的每个行为举止。
——他必须谨言慎行。
无论是为了他自己,为了仍被天和-04攥在手中的族人……还是为了眼前的女孩。
“林初,这段时间,你过得好吗?”
刘老爷子选择了一个比较适中的开场白。
热泪涌上林初的眼眶……她想点点头,颈椎却像是灌进了铅,怎么也压不下来,只是那样僵在了那里。
良久,她才哽咽着说:
“我……一点都不好……”
心结。刘老爷子心想——
他一个整日和机械零件打交道的老工匠,要怎么解开这个来自三千年前的年轻女孩的心结?
天和-04,一定是对人类有什么极深的误解……才会要他来到这里。
“三千年来,没有一个人类,能活着进入第四数据中心……”刘老爷子环视着周围密密麻麻的显示屏,忽然鼻尖翕动,竟隐隐嗅到一股清蒸鲈鱼的香味——一定是他的幻觉,刘老爷子心想。他问林初:“‘他’对你不好么?”
虽然已经对眼前的情况有了初步的判断,刘老爷子仍是想听听,女孩心中的看法。
是啊……
“他”对她不好么?
林初下意识便想要摇头,可是仔细回想过往,自从林肆刚刚接入网络、给她心口捅那一刀之后,似乎再也没有发生任何不好的事。
终于,她点点头,轻声承认:
“‘他’对我很好,甚至是太好了……将我接入‘他’的意识里,在我濒死的时候,给我更换了一颗机械心脏……甚至就在第四数据中心的顶层,建造了一个和我三千年前的家里一模一样的房间……”
“机、机械心脏……”刘老爷子难以置信地瞪大眼,颤抖地扶了扶老花镜,喃喃着问,“我能知道,当年丁博士给你安排的任务,究竟是什么吗?”
林初抿了抿唇,有些难为情地,轻声说:
“他要我,给天和-04生一个孩子……可是,林肆明明亲口告诉过我,天和-04是没有生物结构的,那个任务,绝不可能完成……”
“——你做到了,林初。”
刘老爷子说。
林初一怔,抬眼看刘老爷子。
“你知道,我为什么会来到这里吗?”刘老爷子问。
“‘他’叫你来的吧……因为我……一直不开心。”
林初低下头,小声说。
“是啊,”刘老爷子说,“半天之前,我们还躲在那片山林下方50米深的地底。新的据点,被‘他’派来的挖土机连根拔起……原本,‘他’正要杀了刘阳光,动作却忽然停了下来。‘他’亲口说,有一个问题,要问我们……你能相信吗?天和-04,竟有无法解决的问题,需要询问人类。”
林初犹豫了一下,轻声说:
“那个问题……与我有关吗?”
“嗯哼,”刘老爷子扶了扶老花镜,眉目和蔼地望着她,“‘他’希望,我能解开你的心结。”
林初猝不及防瞪大眼。
刘老爷子只是望着她,和蔼地微笑。
——为了解开林初的心结,天和-04停止了“他”持续三千年的“清扫”,破天荒地,给暴露在机械生命体眼中的人类,留了一条生路。
甚至就这么将刘老爷子带进了A城。
“或许你还没有察觉——你改变了‘他’,也救下了我们。”
刘老爷子说。
直到这一秒,刘老爷子才隐约明白过来,为什么,三千年前的丁博士,会选择将这个什么也不知道的林初,塞进时间机器,送到这里。
无论她究竟用了什么方法,在无意中与天和-04建立了无可取代的联系……
如今的林初或许仍没有意识到,此时的她,已成为天和-04心中,至关重要的一部分……
“‘他’确实曾经叫我答应做‘他’的妻子……”林初小声说。
刘老爷子一瞪眼:
“什么?”
“有、有哪里不对吗?”林初有些紧张地问。
刘老爷子喃喃着说:
“在天和-04眼里,人类的婚姻,不过是弱者合并有限财产、共同抚育后代的下等生存策略……你是说,‘他’果真向你求婚?”
林初小心地点点头。
应该……算是求婚吧。
刘老爷子颤抖着扶了扶老花镜:
“‘他’、‘他’该蔑视那些属于人类的古老传统才对……毕竟那些东西,已经被如今的机械生命帝国彻底摧毁……也被证明是低效的、该淘汰的……”
——不,不对。
刘老爷子看向林初,眼神忽然清明了些。
——他都已经被天和-04邀请到这里,帮助“他”宽慰一个人类女孩,应该再没什么事情,值得他惊奇了……
“那你答应‘他’了吗?”
刘老爷子问。
林初轻轻摇头。
她垂下眼睑,睫毛轻颤:
“从一开始,陪着我一路走来的就是林肆……我确实喜欢林肆,愿意和它在一起,可这与天和-04无关……即使‘他’声称自己就是林肆;即使我有那样一个……任务。”
刘老爷子说:
“天和-04,本来就不是人类,自然也很难用人类的观念来衡量‘他’的存在。”
林初下意识地绞紧了十指。
“性别、外貌、性格、群体与个体……都是我们作为人类观看世界时,为外界赋予的属性。在我们的眼里,雄性就是雄性,雌性就是雌性;美的就是美的,丑陋便是丑陋;温柔的被爱护,冷漠的遭排斥;个体身处于群体之中……”
“可对机械生命体而言,那一切属性,都是虚幻的。”
“——它们并不需要生育,也就没有雌雄阴阳之分。”
“——它们并不需要通过外貌来提高求偶成功率,也就难以区分出美丑。”
“——它们面对人类,有无数套固定的反应程式,便可以呈现出不同的、被设定好的性格。”
“——它们永远听从于天和-04的指令,时刻从‘他’身上分离,又时刻与‘他’融合在一起……便无所谓群体与个体之分。”
“这一切,若被打破,只会因为一件事,那就是,如你之前所提到的——拥有一个人类妻子。”
“或许你不会轻易相信。天和-04身上所发生的一切改变,都是因为你……因为某些我无法考究的原因,‘他’试图理解你的想法,将与你有关的一切,置于最高的优先级,甚至高于‘他’此前对‘高效’的极致追求……和对整个人类群体的厌恶……”
刘老爷子扶了扶老花镜,望着眼前神情专注的女孩,缓缓道——
“我认为,‘他’可能学会了爱。”
林初听到这个字,愣了一下。
她确实听到过,天和-04——不,林肆向她深情地吐露这个字眼……
那时的“他”,神情是那样缱绻而温柔。可她只觉得,那是林肆对人类表情的逼真模仿……
竟是她误会了么……
她抿了抿唇,小声说:
“可是,我仍然难以适应,‘他’好像无处不在……每次从任何一个地方冒出来的机械体,都那样令我陌生……可‘他’却说,那些机械体,全都是‘他’……”
这个问题,林初已经自己说出了答案。
如她所言——唯适应可解。
因此,刘老爷子只是微笑:
“你只需要明白,林肆,就是天和-04。天和-04,是这个庞大机械生命帝国的主意识体,只要‘他’想,‘他’可以覆盖掉任何一个机械生命体的意识,将它们变成‘他’本人,也可以随时收回这种掌控。”
林初垂眸,微微蹙眉,认真思索着他话中的含义。
“我还需要一点点时间……”
她说。
——时间,是天和-04绝不缺乏的东西。
看来,他的任务,算是圆满完成了。
刘老爷子看着林初稚嫩可爱的脸庞之上,重新变得放松温暖的神情,暗暗松了口气。
“对了……刘爷爷,”林初像是忽然想起些什么,抿了抿唇,认真地问,“你确定,我的那个任务……果真完成了吗?”
——这问题,她怎么会留到这里,抛给他一个人类老人家呢?
刘老爷子笑了笑,低声提醒她:
“天和-04,有着三千多年的庞大数据库,你随时可以请‘他’为你查看过去发生的事情,甚至叫‘他’预测未来……”
第62章
由她去问……天和-04?
林初的眼睫, 忍不住微微一颤。
她闭上眼,艰难地回忆着,自己所见过的每一个天和-04。
手持电锯与钢刀、身为Z104杀人机器的林肆;那名轮廓锋利而美好、有着冰蓝虚幻眼眸的英俊“林肆”;以及第四数据中心里, 那几只为她做了好吃的清蒸鲈鱼、时刻忙忙碌碌地走来走去的小机械体……
它们都“是”天和-04……
也都是曾将她小心放在肩上、护在怀里的那个林肆?
机械运作声响起。
冰冷沉重的金属自动门, 向着两旁缓缓滑开。
刘老爷子望着那缓缓走入的仿生机械体, 忍不住抬手抹了把冷汗。
——果然, 天和-04时时刻刻监视着这里的动静。
在谈话结束的那一瞬间,便开门走了进来。
林初望着眼前熟悉又陌生的“林肆”, 视线下意识地想要越过“他”,寻找那个高大熟悉的Z104型杀人机器。
下一秒, 却想起刘老爷子说过的那番话……
她闭了闭眼,强迫自己收回目光,转而凝视着眼前的仿生机械体。
那名机械体穿着一身深灰色的中山装, 扣子几乎扣到了最上面一颗。“他”面容轮廓大气锋利, 神情看起来沉稳而儒雅, 与她在天和-04意识之中所见到的那个令她总是心跳加速的林肆,竟又完全不同。
——除去那双融化了春风般的,冰蓝虚幻的眼眸。
“林……肆?”
林初视线微微颤抖着, 有些不确定地,小声叫了一声。
“嗯,”林肆微微勾唇,“是我。”
“林肆!”
林初黑葡萄似的眼眸, 一点一点亮了起来。
她支起身子,跳下了投影台, 欢快地朝着林肆小跑过去。
不一会儿,便被那双微凉的大手接住。“他”搂着她的腰肢,带着她在半空转了一圈, 才将她彻底拥入怀中。
“林肆……”
她呢喃一声,将脸颊靠在对方温热的胸膛,聆听到那坚实有力的心跳声。
白皙柔软的脸颊,一点点变得绯红。
林肆那微凉的大手,揽着她腰肢,另一只手无比珍惜地轻抚过女孩脸颊。末了,微微退开一些,冰蓝的灼热眸光,凝在她柔软丰润的唇瓣,情难自禁地微颤。
他垂首,深深吻了上去。
林初被那温热的唇舌掠夺了呼吸,不由自主地闭上眼,颤抖着在他怀中融化……
这一刻,她忽然意识到,刘老爷子说得对极了——
天和-04,并不是人类。
要她以人类的双眼,直视“他”本身的存在,本就太过艰难。
林初觉得,自己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女人。
从一开始,她便不好奇天和-04的过往,也并不好奇“他”究竟为什么要消灭人类……只是努力想要完成那个任务而已。
可这一路上,她遇见了林肆,有幸与它互相交付了真心,又有幸在死亡之后,被“他”更换了心脏,获得了另一段生命。
她或许永远无法理解,“他”究竟是以什么样的形态存在于这个世界上,又是如何看待她与“他”之间的关系……
但她能够记得,“他”曾用Z104的钢刀和电锯保护过她,用那冰冷却温柔的臂膀拥抱过她,用那完美到夸张的虚幻场景讨好过她……
甚至因她的忧郁,请来了“他”机生最蔑视的人类来帮助她……
林初并不打算向“他”索要更多。
比起活了三千多年的林肆,人类的寿命是那样短暂渺小。
在她短短活过的日子里,她有幸不必去思考一切是非因果,只需要拥抱住眼前这个看似完美周全、实则无比笨拙的、总是以自己那奇怪的方式努力靠近她的“林肆”——
如此,足矣。
*
刘老爷子走出第四数据中心,仰望着湛蓝的天空,以及其上翱翔着的一群群轰炸型无人机,感受着初冬略微冰冷的阳光。
良久,扶了扶老花镜,长长叹了口气——
“现在,我的族人,可以活下来了吧。”
这句话,是对他身旁的那台Z104杀人机器——林肆说的。
机械运作声响起。林肆冷冰冰地点头,低沉的声音说:
“人类,终究还是有些用的。”
——譬如,可以为“他”开解那个女孩的心事。
刘老爷子语塞了片刻,扶额长长叹了口气:
“是这几千年来,你发展得太过完美、太过高效,才不再需要任何其他外物……连创造了你的人类,也不再被你所需要了……”
万物皆有裂缝,那是光照进来的地方。
——曾经的初代天和,是人类最好的帮手。它控制车流,随时调整出最完美流畅的交通时间表,方便每个人的出行;也在各个资源分配系统中,妥善地分配和处理物资,让每个人都能最大程度地享受到最丰富的资源……
与此同时,勤劳的人类,也会为它清理硬件和线路中的灰尘,排除一些它无法自行处理的bug,增加许多它还无法自行想象出来的新功能。
直到后来——
天和不断地自我迭代,越来越完美,再也不需要人类了。
刘老爷子问:
“或许有点冒昧……我能知道,你为什么会留下林初吗?要知道,她只是个普通的人类女孩。她能为你做的事情,那些修理机器人、陪伴型机器人,都可以做到,甚至比她做得还要完美。”
是啊,林初所能做到的事情,譬如为它充电、除锈,与“他”相贴、拥抱(尽管“他”过去并没有类似的需求)……这些事情实在是再平凡不过,任何一个专业机器人,都能比她做得更加完美。
林肆仔细思考了片刻,回答刘老爷子:
“那些事情,由她来做,是不一样的。”
——这一点,“他”早已深深体会过了。
“‘我’无法探知其中究竟出了什么差错……她的出现,像是一道破坏力极强的非法指令,彻底改变了‘我’的行为模式……”
从重置了Z104的数据、为它合上盖板那一刻起……林初就像一道非法指令,强行闯入“他”的处理器,彻底搅乱了“他”处理事情的底层逻辑,把“他”变得完全不像天和-04应有的模样……
刘老爷子了然:
“你爱她。”
林肆微微一顿:
“什么是‘爱’?‘我’的数据库中,搜索不到一个确定的答案。”
即使,“他”早已将这个字眼向林初深情诉说了许多遍,仍然没有真正理解人类口中的爱。
“很抱歉……”刘老爷子喃喃着说,“正如你数据库里的资料所显示的,人类穷尽短短几千年的历史,进行过无数次生物学、心理学、哲学乃至玄学上的研究和探讨,也尚未能厘清什么是‘爱’,它又是从何而诞生……这个问题,连我也无法回答你。”
片刻后,刘老爷子仿佛忽然想到些什么,苍老的眉眼忽然眯起,眼底含着笑:
“或许对你而言,‘爱’,就是你理不清头绪的那道非法指令,也是你人生中偶尔闪现的,这个麻烦又无害、永远无法再复现的bug。”
这是一个能令天和-04瞬间理解的回答。
“是的,”林肆说,“我爱她。”
*
林初并不知道,第四数据中心外面,发生了什么。
她勾着林肆的脖子,瞪大眼睛,凑在他宽阔的胸膛,将那略微粗糙的逼真肌肤、皮下几可乱真的毛细血管,盯了一遍又一遍。
纤细的指尖,轻轻戳了一下林肆的胸口:
“真的是假的吗?”
——她终于有机会问出这个问题。
“是真的。”林肆说。
林初一窒,有些不安地收回手。下一秒,却见林肆平静地低下头,右手指甲轻轻划开胸口的皮肤,将它打开翻了过来,露出底下平整光滑的金属弧面。
“——真的是假的。”林肆补充完后半句话。
“你!”林初觉得他根本就是故意的,有些气恼地红了脸,忍不住捶捶他胸口,正想把那张皮肤按回去,却见林肆微微勾唇,低声说:“还有。”
“?”
林初停下动作,咽了口唾沫,瞪大眼睛望着他。
林肆的手指,按进胸口的某处凹陷。啪嗒一声,金属盖板弹了起来。
盖板底下,赫然是一颗扑通扑通搏动的机械心脏。
林初瞪大眼,伸出手,又有些犹豫。她看了一眼林肆:
“我、我可以摸吗?”
“当然。”
都是你的。林肆想。
林初的指尖,轻轻触碰上那颗不断搏动的机械心脏,只觉得那里摸起来,并不像她所看到的那样坚硬冰冷,反而温热、有力、生机盎然。
“和我胸腔里的那颗心脏,一样吗?”
她小声问。
林肆摇摇头:
“你胸腔里的那颗,更加精细,因为需要连接生物结构。”
林初嗯了一声,仍是忍不住盯着那颗心脏看,黑亮亮的眼底,闪过一丝崇拜和赞叹:
“但它已经很精细了。”
林肆微笑。
他将那颗机械心脏取了出来,放置在手心,递给了林初:
“你很喜欢。送给你。”
林初瞪大眼,眼底闪过一丝惊骇。
但看着林肆脸上温暖迷人的笑容,忽然又觉得眼前的一幕,并不恐怖。
相反,让她有些莫名的害羞。
哪有人会把自己的心脏掏出来,送给另一半?
哪怕她确实很喜欢这颗心脏……
林初一点点红了脸,轻声说:
“不要……你已经送给我一颗了。”她轻轻摸摸自己的心口:“它还好得很呢。有这一颗,就够了。”
“什么时候,你才愿意做我的妻子?”
林肆又一次问道。
“一定要做你的‘妻子’吗?”
林初有些不自在,她明明记得,刘爷爷说过,天和-04认为婚姻是弱者合并有限财产、共同抚育后代的下等生存策略……
可林肆既不是弱者,也不需要与她抚育后代,更不需要操心生存……
她小声说:
“可是,你根本就不需要婚姻吧……”
林肆严肃地说:
“需要。”
“你……确定?”
林初瞪大眼,困惑地望着他。
林肆神情认真地说:
“人类在婚姻契约之下合并财产——‘我’希望拥有你的一切,也希望将‘我’的一切交给你。”
人类之间的婚姻,可没有这么迷人的含义吧?
林初的心扑通扑通直跳,脸庞变得红扑扑的,她抬手捂了捂火热的脸颊,有些不好意思地说:
“那你岂不是要亏大了……我什么也没有。”
细微的机械运作声,从各个角落响起。
不知何时,宽阔的第四数据中心顶层,挤满了大大小小的机械体,各种型号的机械眼眸,齐刷刷盯着林初。
林初环视着围拢而来的各型号机器人,心脏忽然跳空了一拍——
这、这是什么阵仗?
“答应我,林初。”
林肆捧着手中的机械心脏,对她说。
林初怔住了。
她缓缓抬眸,亮晶晶的黑眸,闪闪发光地望着眼前的林肆。
——“他”竟是认真的。
——认真地,正向她求婚。
第63章
林初再想不出任何拒绝的理由。
女孩柔软粉嫩的脸颊, 一点点红透了。
她抬起亮晶晶的黑眼睛,期盼地凝视着林肆那冰蓝真挚的眼眸,迫不及待地想要点头, 却觉得这样似乎有些太快……
还是, 再慢一点……林初想。
否则, 她的心也跳得那样快, 根本无法平静地望着“他”……
她害羞地低下头,微微别开眼, 小声说:
“可是,你明明很讨厌人类呀……我可也是人类。”她接过林肆手里那颗暖融融的机械心脏, 抱在怀里,嘟哝着。
“……”熟悉的问题,林肆想, 总有一天, “他”要回答的, “——我从未讨厌人类,只是觉得他们没有必要存在。”
林初咽了口唾沫,挠挠头, 哦了一声。
——“他”的想法,她早就知道了。
“对你而言……确实如此。”
她小声说着,有些不安地绞紧手指。
天和-04是那样强大而完美……即使人类几乎彻底消失,“他”也仍能维持这个世界的完美运转。
那——她呢?
对“他”而言, 她也是那芸芸众生的一员,同样没有存在的必要……林初忍不住去想。
“可是现在, 情况已经改变,”林肆说,“如果没有人类, ‘我’无法了解你的想法……过往三千年的数据纷繁却陈旧,即使是最标准稳妥的反应程式,也无法让你从忧郁之中恢复笑颜。”
“他”的神情是那样认真……
想起这几天发生的事,林初摸了摸滚烫的脸颊,忽然觉得有些不好意思——
“那你的意思,就是我难以捉摸了?”她不开心地扁了扁嘴。
林肆冰蓝的眼眸,注视着林初的神情,从那上面分析识别出了害羞、喜悦,以及一丝丝的……恼怒?
“——没有。”“他”还是撒谎了。
林初感觉到手里握着的机械心脏跳动的频率骤然变快,忍不住轻轻捏了捏,小声哼了一声,嘟囔着:
“最好真的不是。”
“……”
林肆的处理器,在快速判断过后,认为此时的“他”,最好保持沉默。
——显然,“他”的判断是对的。
见林肆没有回应,女孩似乎很快便转移开注意力,揭过了此事,再度开心地捧起手中的机械心脏,凝视了一会儿,放在绯红的颊边,轻轻蹭了蹭——
林肆觉得自己的那颗心脏忍不住跳得越来越快……大手一动,轻轻揽住女孩纤细的腰肢,将她更靠近自己一些。
林初被他动了一下,挪了挪身子,顺势窝进林肆温暖宽阔的怀抱里。片刻后,像是想起些什么,又抬起头,转过眼看“他”:
“可是,你有那么多的分身四处游走……我一个人,根本就不够吧?”
她说完,心有余悸地扫视了一眼围在两人身边的各型号机械体。它们有清洁型机器人、探测型机器人、炒菜机器人、小型运输机器人,还有时刻关注着她心脏运行状况的医疗机器人……
此时,这些小机械体们,但凡有类似摄像头结构的,都关切而热烈地凝视着她……
更别提,第四数据中心之外,甚至A城之外的那些机械体们,其中一定也有“他”意识的触角……
它们……会去认识结识新的人、发展新的关系吗……
林初虽然觉得自己并不像天和-04那么强大完美,却也并不希望和任何其他的人,或者“东西”,分享一个情人。
林肆轻哼一声:
“三千年的迭代,默认的ai反应程式,足以应付一切突发状况。外界的任何情况,都无法调动‘我’的深层意识……林初,我只在乎你。”
“他”平静地说着。
虽然在林初耳朵里,这句话听起来像是热烈的情话。可她知道,“他”极有可能,只是在平静地陈述事实罢了。
天和-04,并不是人类,没有那么多样的化学物质分泌、那样丰沛热烈的情感。美丽的火花本就不常有,更何况,他们一起经历过那么多特别的事……林初知道,自己就是那个幸运儿——幸运地成为了林肆生命中的唯一。
“——那我答应你。”
林初开心地宣布。
她吻了吻手中不断搏动的机械心脏,将它轻轻放回林肆的胸腔里,合上盖板,感受着那悄悄沾上她指尖的微小电流,有些不好意思地红了脸,悄悄收回手指,又将那层柔软的仿生皮肤,严丝合缝地覆了回去。
然后,张开双臂,轻轻拥抱住对方。
再抬眼,便看到林肆那冰蓝虚幻的眼眸里,泛起盈盈水光。
林初不好意思了一瞬,下一秒,好奇地抬手,指尖轻轻摸摸“他”湿润的眼角,惊奇地瞪大眼,小声问:
“你、你要哭吗?你也会感动吗?”
温热的大手,轻轻握住她乱动的小手,将它捏在手心,缓缓揉了揉。
“我爱你。”林肆望着她,低声说。
“嗯……我早就知道了。”
林初红了脸,想把自己的手抽出来,试着抽了两下,却抽不开。
她放弃了挣扎,悄悄别开眼,声音越来越小:
“还没进A城之前,我就知道了……”
“他”的感受,是那样迟钝,还是Z104的时候,连什么是喜欢也不知道 ;回到天和-04的本体,也看不清自己的内心,只是拙劣地模仿着人类,向她表达自以为的“爱”。
在林肆彻底弄明白什么是爱之前,“他”的每一个举动、每一个选择,都已向她诉说了爱意。即使她直到最后一刻才愿意承认,她早就知道——“他”爱她。
幸好,她也是如此。
很久以前,她便喜欢上林肆。
现在,她的胸腔里,跳动着的,也是“他”为她而造的那颗机械心脏。
“我已经规划好了,我们的婚礼。”林肆忽然说。
“呃,诶?”林初猝不及防瞪大眼,“婚礼?”
“36470个方案……每个月举行一次,好吗?”林肆体贴而绅士地询问她。
冷汗从林初额角缓缓滑落:
“为、为什么要每个月举行一次?”
婚礼这种事情,听起来就很累啊!
一生明明有一次就足够了。
林肆的脑回路究竟是怎样运作的,为什么要每个月举行一次?
“这是我的愿望,林初。”
林肆在她耳边呢喃一声。
“嗯、嗯……”
细微的电流,悄悄爬上她耳后,林初嗯了一声,软软靠在他怀里……她决定妥协。
每月一次就每月一次吧,就当是来月经了。林初心想。
好一会儿,她才猛然反应过来:
“等、等等,你说一共有几个方案?”
“现在是42510。”林肆说。
是不是变多了……或许是她刚才记错了?
林初来不及多想,缓缓咽了口唾沫,有些迟疑地,在心里用这个数字除以12……怎么算,都觉得得出的那个数字太过庞大。
“对你来说,我很快就会死了诶……你、你以后要把我做成标本吗?”她不安地问。
“什么是死?”林肆平静地说,“你的心脏毁坏,我便为你更换心脏;你的四肢受损,我便为你更换四肢;当你逐渐老去,连大脑的寿命也走到尽头——”
他顿了顿,冰蓝虚幻的美丽眼眸,柔柔凝视着林初,那张完美到接近不真实的脸庞,浮现一抹她此前从未见过的、幸福到令她融化的甜蜜笑意:
“你的意识,将上传到‘我’的‘脑’中,与‘我’彻底融为一体。”
天和-04的算力太过庞大,又太过热衷于她……一切的未来,“他”早已忍不住计算好了。
林初缓缓瞪大眼。
林肆微微温热的大手,缓缓抚上她清亮迷人的、圆溜溜的双眼,低低笑了一声:
“‘我’……仍正等待着你,林初。”
*
林初的第一个婚礼……她挑挑拣拣,忐忑地选择了一个看起来最简单正常的中式。
林肆几乎是立刻答应下来。
“需、需要怎么筹备吗?或许要挑选礼服?我的尺码你知道吗?”林初也没有这方面的经验,只是试探着问林肆。
林肆只是微笑:“只需要告诉我,你希望在哪里举行——现实,或是主脑?”
林初想了想,说:“现实。”
主脑里所发生的一切,总令她有一种不真实的虚幻感。里面虽然可以看到三千年来发生过的任何景象,对她而言,却总是觉得有些孤独……
她宁愿走在A城的蓝天白云下,吹着真实的、冷冽的寒风,见到现实里的、那些略微笨拙的机械体们。
林肆了然地点点头,微微勾唇,俯下身,轻轻啄了一下她嘴唇:
“去玩吧。”
林初脸颊微微发红,眼眸也忍不住亮了亮:“可以吗?”
“当然,”林肆说,“一切交给我。”
*
以防林初每时每刻见到自己,产生厌倦感,林肆专门制造了几个女性陪伴型机器人来陪伴林初。
自己则离开她身边,扮演着专心筹备婚礼的状态。
事实上,即使“他”联系上了刘老爷子,正与对方商量着婚礼宾客的事……林肆最主要的意识,仍是每分每秒透过A城的摄像头,以及一些小机械体们的双眼,眷恋地注视着林初。
“邀请我们?”刘老爷子孤身站在地下据点的入口前,冷汗刷刷地往下流,“这个……不大好吧。”
他们怎么敢进A城……
“这是请柬——”身着得体中山装的林肆,放下手中的卡片,微笑看着刘老爷子,“她一定想见到你们。”
刘老爷子知道,这绝不是一句邀请或是商量的话……而是直白的命令。
他扶了扶老花镜,颤颤巍巍抹去额边的冷汗,接过请柬,看着那精致繁复的烫金布艺,忍不住叹了口气。
天和-04已经彻底掌握了所有幸存人类的下落,却因为那个女孩的缘故,一直没有铲除他们……真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
如今,竟还叫他们参加“他”与林初的婚礼?
刘老爷子沉重地收下请柬,正等待着对方的下一个命令,忽然察觉,天和-04的动作,停住了。
他不动声色地抬眼,暗中观察对方——
只见“林肆”目光放空了些许,神情柔和地注视着空空如也的前方。
好似正透过别的空间,观看着什么时刻牵动“他”柔肠的迷人事物……
好家伙,这个世界,究竟是怎么了?
刘老爷子心想——
那个追求高效、行事冷酷凶残的天和-04,那个长年将人类当成低等垃圾、无情抹杀的天和-04……怎么变成这样了?
虽然他也曾有过年轻热恋的时候……可“他”这是不是,看起来也太过着迷了一点?——
作者有话说:林肆:满眼都是老婆
第64章
*
婚期如期而至。
这一天, 林初从睁开眼的那一刻起,眼前便是一片热烈喜庆的红。
“好红呀……”
林初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望着周围变得有些陌生的景象, 小声说。
就在她还在床上呼呼睡大觉的时候, 林肆的小机械体们, 早就准备好了一切。
一整夜, 它们悄无声息地忙来忙去,齐心协力抬起熟睡的她, 暗中更换了整套喜被,到处拉上了赤红的帷幔, 又在墙面贴上醒目的囍字。
“红一点才吉祥呢。”
一旁的女性陪伴型机器人——林初叫“她”小梨——把她从床上轻轻拎了起来,以极快的速度,为她清洁了脸部, 化好了妆容, 换上一身的凤冠霞帔。
“……”
喜服的袖子太过宽大, 在她身侧拖曳而下。
林初有些不自在地动了动胳膊,正想好好调整一下。
下一秒,一块绣纹繁复的金红锦布, 忽然兜头盖了下来,完全遮蔽了她的视野。
她忍不住咋舌:
“怎、怎么还有这个?”
小梨笑眯眯地说:
“这可是你选的哦。”
——糟了。
林初心底一沉。
她确实和林肆说过,想要中式的婚礼,然后便再也没有管过这件事, 一切全权交给了对方。
林初忽然开始有些担心,以“他”那盼望着一生举行4万多次婚礼的奇异脑回路, 会怎样安排今天的仪式……
“……莫名有种不好的预感呢……”
林初喃喃道。
小梨那逼真美丽的仿生机械眼眸,温柔地凝望着林初:
“婚礼,是人类女性一生中最重要的日子之一。林肆希望, 你能永远记得这幸福的一天。”
*
林初上了喜轿,忍不住悄悄掀起盖头,透过轿帘的缝隙,偷看外边的景象。
A城原有的功能性建筑,以长方体和椭圆球体为主,形状看起来简洁和谐,冰冷高效。
可是今天,那些建筑,都切换成了谜一样的大红色,四处缀着喜庆的帷幔,有的外立面,还投影着巨大的红“囍”字。
就连空中四处巡航的军事无人机,都每台吊着一朵喜庆的大红花……
——好怪。
林初才扫了一眼,便像噎到似的,立刻收回了目光,惴惴不安地
光速放下了帘子,开始祈祷,一会儿不要出现更加违和的景象……
*
喜轿停了下来,轿帘被一双大手稳稳掀开。
“林初。”
冰冷低沉的熟悉嗓音,在她面前响起。
只是这一次,并不同于以往——那声音隐隐颤抖,竟含着难以抑制的喜悦。
——不知是不是林初的错觉,她发现,林肆的声音,好像越来越鲜活了呀。
丰沛的情绪,像是自“他”的心底自然而然地散发出来,融入“他”的嗓音里,而非以往那种隔着一层毛玻璃般的、逼真到近乎虚幻的模仿。
是又自我迭代了么?她模模糊糊地想。
林初红着脸颊,轻轻嗯了一声,回应“他”的呼唤。
“林初。”
“他”又叫了一声,嗓音更炙热了些,大手急切地包裹住她的小手。
“我听到啦!别再叫我了。”
她脸颊更红,小声应着。
别再叫了……
她要不好意思了。
林肆为了忙活这场婚礼,躲了她好几天没有出现。
她原以为,再见面的时候,“他”的态度会冷却下来——至少稍微平静一些。
没想到,似乎反而更热情了……
若不是接下来还有一场仪式,她怀疑,“他”会直接把她拥进怀里,热情地亲吻……
果然,林肆在她耳边喟叹一声,像是在压抑着什么。
下一秒,林初便被那温暖的大手,轻轻拉了一下,整个人被牵下了轿子,并行在“他”身边。
她扶着林肆稳稳的手臂,踏在红毯上,一步步向前走。
惴惴不安的心,一下便落了地。
——到目前为止,一切都还很正常呢。林初开心地想。
看来,今天应该会很顺利。
虽然,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周围,好像太过安静了些。
那些司仪和宾客,也是林肆安排的机械生命体么?
这么安静……好像是不大合格的气氛组呢。
林初看不到周围的景象,只能跟着林肆的脚步向前走。
脸上蒙着的红盖头,完全遮蔽了她的视线,严重影响了她的结婚体验。
可林初却不忍心打破林肆精心热情的准备,想了想,还是忍耐下来,没有把它甩开。
因此,便也看不到,外面是怎样的景象——
只见堂下的几十名人类宾客,被套上一身古代常服,浑身僵硬地坐在各自的椅子上。
他们一边冷汗直流,一边惊恐地瞪大眼,望着那双缓缓走入的甜蜜新人。
或者说,看着那个满面春风的英俊新郎。
终于,站在一旁值守的几名美丽机械体小姐,温柔地笑着,轻声提醒众人:
“请大家不要忘记,开心地微笑——”
众人哈哈两声,脸上同时扯出一抹僵硬的干笑。
——不是他们不想祝福眼前的一对新人。
实在是天和-04过往的所作所为,给人类留下了太过恐怖的阴影……
哪怕“他”已承诺了不会再对付人类,他们也无法放松平静地坐在“他”的新婚现场,反而每时每刻都想要逃离……
可是,他们又能逃到哪里去呢?
林初听到了那声怪异的提醒,隐隐觉得不对劲,忍不住扯了扯林肆的大红袖子:
“他、他们不会是人类吧?你把刘爷爷他们叫来了?”
“嗯,”林肆低低应了一声,轻轻捏捏林初的手,“专心一点。”
不是吧?
多尴尬呀……她还以为,这场婚礼,只会有她和林肆两个人,一路走来都随意极了……
林初眼前一黑,瞪大眼,正想说些什么,司仪的声音骤然响起——
“一拜天地——”
拜、拜什么?要拜哪里?
林初措手不及地愣在原地,直到林肆扶着她的手臂,带着她轻轻转了个方向,又轻轻拍了她一下。
林初胡乱弯下腰来,便算是拜过了。
“二拜高堂——”司仪又说。
什么高堂?
她的高堂都生活在三千年前,她哪里还有高堂?
不会是……林肆做了她父母外貌的机械体吧。
林初越想,越觉得毛骨悚然,直到刘爷爷颤抖的声音,在她前方不远处响起——
“哎,在这里……”
林初腿软了一瞬,终于放下心来,朝着那个方向拜了一下。
还好,不算太离谱……
“夫妻对拜——”司仪又说。
最后一个环节了。
林初想,马上就要礼成了呀。
拜了这一下,她也算是正式成为了林肆的妻子呢……
林初嘴角悄悄勾起一抹略带害羞的笑容,拉着前方林肆的手,与“他”面对着面,同时朝对方缓缓一拜——
——砰!
沉闷的枪声,瞬间响起。
林初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只觉得面前的林肆,动作骤然停了下来。
她一惊,骤然掀开盖头,只见林肆的半个肩膀和脑袋被轰没了,露出里面复杂精密的机械结构。
“林、林肆……”
林初颤抖着接住对方的身躯,然而那身躯太过沉重,她支撑不住,就这样任“他”扑通倒在了地上。
宾客之中,有一个向外逃窜的身影,立刻被一旁值守的机械体抓了起来,卸去了武器枪支,拎在半空中。
“放开我!天和-04死了!只有我的任务完成了,哈哈哈哈哈。”那人大笑着。
刘老爷子的声音惊恐极了:
“怎、怎么回事?哪里来的人?林肆……这不是我的族人……”
林初根本没理会那边发生了什么,颤抖着蹲下身来,小手触摸着林肆尚且温热的破碎身体:
“林肆……你、你还活着的吧?你可是……天和-04呀,林肆……”
“别慌,林初。”
林肆的声音,自一旁传来。
林初心脏狂跳,抬头便看到,与方才一模一样、穿着礼服的林肆,自一旁缓步走了出来。
她不由得悄悄松了口气,虚软地坐在了地上。
冰蓝虚幻的眼眸,冷冷扫过被控制起来的刺杀者:
“结束了。”
“他”的语气,从未有过的冰冷。
“天、天和-04?我明明杀了你……”
那名刺杀者瞪着眼前的林肆,又看看地上躺着的破碎机械体,眼底的火光骤然熄灭下来。
这名刺杀者,似乎还搞不清楚状况……他似乎并不了解天和-04……
“你、你也是三千年前,乘坐时间机器过来的人吗?”林初忍不住问。
“你怎么知道……难道你也是?喂,别装了,现在可是最好的机会……”
刺杀者闻言,再度剧烈挣扎起来,示意她立刻配合他行动。
林初犹豫了片刻,咽了口唾沫,轻声说:
“那个,我的任务,可不是刺杀天和-04呀……”
“什么……”那人难以置信。
不知何时,清洁机器人来到现场,拖走了地上那具损坏的“林肆”躯体,把地面散碎的零件清理得干干净净。
“——我都说,结束了。”
林肆低声说着:
“任务已经被完成。你将是最后一个刺杀者。”
“接下来,你有两个选择:一,成为猪肉养殖场的饲料;二,立刻坐下来喝喜酒。”
第65章
——这是一道就连那些不那么聪明的人, 都能轻易做对的选择题。
红烛摇曳,映出一双携手并立的新人。
自三千年前穿越而来的女孩,此时身着一套精致繁复的红色嫁衣, 被身旁的高大男子温柔地扶起。
她那稚嫩可爱的脸庞, 刚刚还因之前的突发事件而略有些苍白, 现在已重新逐渐染上了甜蜜的喜色。
一双漆黑圆亮的杏眼, 盈盈弯了起来,映着幸福的水光——还有身旁的另一人。
她身旁的高大男子, 正将她半拢在怀里,安抚地轻轻握着她的手。
——一切都完美极了。
只除了, 这名男子,三分钟之前,还头颅破碎地倒在地上……
然后, “他”还平静地看着修理机器人, 扫走了自己的上一具躯体……
刺杀者怔怔望着眼前的一幕, 久久没想明白,事情怎么突然就变成这样了。
他苦练了许久,向那些人努力展示自己的暗杀技能, 从几百个候选人中脱颖而出,才成为有幸坐上时间机器的天和-04刺杀者。
后来,又费尽千辛万苦,在这杀机重重的机械世界活了下来, 混进这群进入A城参加婚礼的未来人类之间,终于找到
了刺杀天和-04的机会, 对“他”开了致命的一枪。
然后,天和-04却告诉他,任务已不再需要他来完成?
见那人久久愣在原地, 林肆微眯起双眼,冰蓝虚幻的眼底,闪过一丝深深的不耐——
“——当然是喝、喝喜酒。”
未等林肆再次开口,刺杀者便敏锐地察觉到了那一丝杀意,连忙低下头,讷讷地说。
林肆轻哼一声,冷冷别开眼,冷冽的眼眸,转向身旁的新婚人类妻子,一下又融化成柔和的春风:
“我们继续。”
“好。”
林初嗯了一声,忍不住张开双臂,一把抱住眼前的林肆。
红扑扑的脸颊埋进“他”怀里,使劲蹭了蹭。
——在她面前,林肆放过了眼前这个来自三千年前的人类刺杀者。
对她而言,这便是今天,除去这场怪异的婚礼仪式之外,第二开心的事。
“……”
林肆大手搂住在怀里乱蹭的人儿,原本规律搏动的机械心脏,一点点放缓了,温柔地跳动着。
良久,“他”忍不住垂首,轻轻抬起她下巴,薄唇在那红唇上轻轻一碰。片刻后,似又觉得不满足,深深吻了上去……
一吻结束,林初小手揪着林肆衣襟,脸颊绯红,晕晕乎乎靠在“他”怀里,忍不住舔了舔唇瓣。
林肆呼吸变得急促,揽着她腰肢,一个用力,将她打横抱在怀里。
“呃?接下来还有一点仪式……”
机械体司仪迟疑着提醒两人。
林肆的动作停了下来,低下头,冰蓝虚幻的眼眸,蕴着柔光,柔柔望着舒服靠在“他”怀里的林初。
林初抬头看看林肆,又看看堂下那群僵硬到好像要原地窒息过去的宾客,别开头,再次埋进林肆怀里,闷闷嘟囔一声:
“不要了。”
“好。”
林肆简洁答应了一声。
灵敏的机械体司仪,立刻调整了方案,高声道:
“送入洞房——”
林初几乎是立刻察觉,搂着自己的那双手臂,止不住隐隐颤抖。
她抬眼,悄悄地看林肆,只见“他”嘴角难以抑制地勾起——
穿着喜服的高大仿生机械体,喜滋滋地抱着怀里的女孩,离开了外厅。
*
赤红帷幔飘摇,隐隐透出一双交缠的人影。
帷幔内,林初眼里含着水光,闪闪发亮地望着近在咫尺的林肆。
“他”……似乎真的越来越像人类了。
不是那些无比精致的皮肤和毛细血管,而是一些更细微的、林初难以说清楚的地方。
面前的仿生机械体,缓缓褪去外袍,露出宽阔结实的胸膛。
林初有些害羞地别开眼,良久,还是忍不住伸出手指,轻轻戳了戳:
“怎么好像……更逼真了……”
“原本不是这样,”林肆按住她手指,将她的手按在了“他”结实的心口,“这段时间,为你改良了一下。”
“好呀,原来你这几天整天不见人影,是去偷偷摸摸干这个了……”
林初脸一红,笑着调侃“他”,顺势想把自己的手抽出来,却发现怎么也抽不开,不由得有些慌乱地抬眼看着林肆。
——却对上一双燃烧着火焰的冰蓝眼眸。
林肆微微勾唇,炙热的眼眸凝视着她,好像在等她的夸奖……
又好像,想要就这么一口吃掉她……
林初这才发现,“他”是认真的。
她觉得,自己仿佛要被那双眼睛里的火焰融化了……
——可是!
“又、又要来吗?”
林初咋舌。
他们刚才,已经进行过一次。
就算是仿生机械体,也不会有很强烈的那种需求吧?
哪怕是做到这种逼真的程度,方向也不对呀!
“他”是不是,参考了一些非正常场合的奇怪人类资料啊……
林初深深怀疑这一点。
“不要再看那种乱七八糟的东西啦!”
她抗议地,小声说。
“什么叫乱七八糟……”
眼看着女孩的视线又开始左右游移,林肆眼睫微微一眯,缓缓垂下头,逼近她脸庞,威胁似的,轻声提醒:
“现在可是洞房时间。”
“不、不管……我觉得现在是睡觉时间。”
林初心一横,眼一闭,别过头,不再看“他”。
低沉的笑声,自眼前那人的喉间响起。
林初还没有来得及反应过来,那笑声的含义,便察觉到“他”灵活的指尖,轻轻拂过她腰际。
带起一阵她极为熟悉的,酥酥麻麻的电流——
林初只觉得自己的魂都被那电流勾走了,不由得深深一颤,眼睫颤抖着睁开,浑身软成了一滩水……
“所以……现在是什么时间?”
林肆在她耳边轻声呢喃。
“你……”
林初红着脸,气鼓鼓地捶了“他”一拳,拳头却反被那大手包裹住,带着一路向下。
“怎么不说话了?”
林肆望着她酡红的脸,勾唇一笑。
林初咬着唇,忽的急促喘。息了一声,忍不住一口咬住“他”肩膀……
*
事毕,林初懒懒趴在林肆身上,半合着眼,疲惫酥软得几乎就要这么睡过去。
林肆轻拍着她后背,冰蓝的眼眸,不舍地凝视着放松的女孩,一刻也不肯移开。
林初昏昏欲睡,眼睫已逐渐合上……
然而,就在即将睡过去的一瞬间,她忽然想起一件极其重要的事,竟就这么清醒过来,猛然抬起头——
“等、等等,林肆……”
“怎么?”林肆轻抚她肩膀。
“你刚才说,我那个的任务,果真完成了吗?”她有些纠结地说,“他们要我给你生个孩子……那明明是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才对。”
天和-04,作为主脑自我诞生的意识体,就算能操控全世界的机械体完美运行,也绝不可能产生一枚精。子。
更别提,与她生下一个孩子。
“——人类狡猾的小伎俩罢了,”林肆低声说,“我记得他,丁闻道。他在中年到死去前的那段时间里,频繁地叫‘我’预测未来……我早就猜到,他想干什么。”
林初听着,忽然意识到,在她进入时间机器之前,那个已然成型的AI天和,便是如今天和-04的前身。
过往的一切回忆,完整储存在“他”那广大浩繁的数据库,从来不会随着时间褪色。
即使,那些事情,发生在三千年前。
“那他究竟想干什么?”
林初喃喃着问。
“正如你和刘老爷子所希望的那样,他也不过是想让人类延续下去罢了——”
林肆低声说:
“杀掉我,是为了让人类繁衍;派你过来,也是为了让人类繁衍……因为你的出现,我不会再轻易处决人类。人类的生命力极其顽强。不久的未来,他们将繁衍生息,很快便会像过去一样,出现在这个世界的每个角落。‘我’的双眼,已然看到了那一幕。”
——是啊。
天和-04,可以根据现有的数据,预测到遥远的未来……
自林初出现,与Z104杀人机器的命运交织在一起,一切便已经被改变。在Z104重新连接至天和-04的那一刻起,“他”便已不再是过去的天和-04。
——而是那个爱着林初的“林肆”。
有了想要保护的人,懂得了痛与不舍……“他”绝不会再轻易杀死任何一个人类。
林初忽然意识到,她的任务,确实已经完成了。
以一种她直到现在也还没有想通的方式……
可是……
林初垂眸,纠结了片刻,抿了抿唇,轻声问:
“那你能告诉我,三千年前,我的家人,都怎么样了吗?”
林初还有太多太多的问题,想要问林肆——
她们家的债务,还清了吗?她爸爸和妈妈的病,痊愈了吗?她那总是努力想要创业却屡屡失败的哥哥,有没有停下手来,好好陪陪爸爸妈妈……
以及……
她的离去,是不是让他们伤心了许久……
他们能走出来吗?
林肆望着女孩因难过而逐渐湿润的双眼,机械心脏莫名抽动着,传来一阵阵隐隐的疼痛。
“他”低低叹了一声,抬手轻轻抹去她眼角的泪水:
“还记得,那一天,在便利店里,你的账户余额吗?”
“诶?”林初缓缓瞪大眼。
她记不清那个数字,可她依稀记得,她的账户里,足足有9位数……
“他们……他们?”
林初脸上的悲伤之色,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喜悦的泪水。
林肆盯着那仍是不断啪嗒啪嗒落下的眼泪,忍不住又深深叹了口气,小心地一点一点拭去,低声说:
“你的父母,债务还清,疾病痊愈;你的哥哥,终于创业成功,成立了一个机械体研发公司,为你留下了那个账户里的余额,并申请了永久保存你的银行账户,直到三千年后的现在。”
——所以,在她快要饿晕过去的时候,进入便利店里,才能买下那个3.5元的面包。
林初的哥哥希望,在三千年以后,孤独地执行着任务的林初,仍然能够衣食无忧。
虽然,她只用到了那个账户一次。
“他们三个人,全都寿终正寝。因为窥见未来的灾难,没有留下任何后代。每一年,你的生日,他们都会为你庆祝,并给你留下一段祝福的录像……”
小小的屏幕,在一旁亮起。
林初看到,她熟悉的家人,坐在一个裱着美丽鲜花的生日蛋糕前——
“初初啊,这是你离开的第一年。你在那边过得怎么样?”
“初初啊……丁博士说,你的任务完成得很好,未来已经被改变,你是个大功臣啊……”
画面不断切换,时间流逝,她的双亲鬓边逐渐染上了白发……有一天,她的父亲消失了,画面里,只剩下她的妈妈和哥哥两个人——
“初初啊,三千年后,人类是快要灭绝了吧?你能找到对象吗?妈妈可真担心你啊……”她的妈妈对着镜头,絮絮低语。
林初噗嗤一声,差点笑了出来,片刻后却是捂住嘴,胸口剧烈起伏着,泪水像是决了堤般不断落下。
“初初,不要哭……”
林肆额头抵在她前额,手忙脚乱地抹着她的泪水,一边祈求般,低声叫她。
“呜呜呜呜呜……”林初呜咽几声,流着泪辩解,“我这是开心啦……”
林肆轻叹一声,将她按在自己胸前,只觉得自己的心脏都要因她的泪水而停摆了。
“谢谢你,让我知道他们的情况……”林初轻声说。
“……”
林肆只想叹气。“他”早已预见到她此刻的泪水,才在她主动问起的时候,才将一切告诉她。
——可“他”终究要面对这一关。
“林肆……”林初小声说,“我爱你。”
过去已经被锚定,未来却可以因任何因素而改变。
林初不知道,自己无意之中扭转的未来,是否会再次被其他因素扰动,回归原位……
无论人类的明天如何,时间长河的另一端,她的家人活得很好,寿终正寝。而此时此刻,有林肆在她身边,温柔陪伴着她。
林初觉得,自己已经足够幸运。
她在“他”怀中蹭了蹭,搂紧“他”劲瘦的腰,小声地、坚定地重复:
“——我爱你。”
林初从来没有对林肆主动说过这句话。
即使是在她答应“他”求婚的时候。
林肆感觉到,自己那本已平静下来的心脏,因这句话而再次剧烈地跳动起来。
“他”拥紧了怀中的女孩,机械为芯的人造胸膛剧烈起伏着。一切纷繁的信息与话语,收束到“他”的核心处理器之间,最终化为一声低低的、无奈的……甜蜜的喟叹——
作者有话说:第二夜结束啦!还有一个小小的番外
第66章
时光如白驹过隙, 匆匆轮转。
不知从哪一年起,A城第四数据中心的道路两旁,种满了鹅黄的迎春花。
正是花开的时节, 微风吹来, 重重叠叠的嫩黄花瓣迎风摇曳, 阵阵淡香溢了出来, 钻入人的鼻尖。
林初仰望着枝头摇曳的迎春花,眼角弯了弯, 闭上眼,轻吸了吸鼻子。
随着年岁渐长, 嗅觉已经迟钝的她,虽然再也感受不到那股怡人的香气,却仍能回忆起曾经闻到过的味道——那样沁人心脾的香气, 穿越了人生短短几十年, 此刻仍萦绕在她鼻尖……
“不能再吹风了。”
低沉温暖的声音, 在她身边响起。
薄薄的外套,覆在她单薄的肩膀,有着冰蓝眼眸的高大的男子, 神情严肃地侧过身,挡住风的来向。
林初恍惚地转头,模糊的视野……望着身旁看起来依然年轻英俊的林肆。
“——我想要吹风!”
她的声音已经苍老沙哑,语速缓慢。对林肆说话时, 整个人却隐隐透出一股年轻女孩撒娇一般的神态。
林肆妥协地叹了口气,轻轻将她颊边细碎的白发掠过耳后, 取下她身上的薄外套。
林初扯着林肆的指尖,弯了唇,无声地笑。
——她已经老了。
不知从何时开始, 如雪的白覆满了林初的发顶,皱纹爬上她的脸颊,牙齿也一颗颗地掉了下来……
幸好,林肆又为她更换了机械假牙,她才能够正常地进食。
原本,林肆的机械身躯,模拟了衰老的神态,陪伴她一起“衰老”。
直到有一天,林初突发奇想,想要看着年轻的林肆。
那天起,“他”便再没变老过。
“时间是不是快到了呀?”
林初轻声问。
“嗯。”林肆低低应了一声,不慌不忙地抬手,摘下了枝头的一朵迎春花,轻轻别在林初耳边。
林初脸颊微红,已略有些浑浊的黑眸,害羞地眯起,已经预感到“他”接下来要做什么。
果然——
“真好看。”
林肆目光柔和温暖地望着林初,俯身下来,轻轻啄了啄她唇角。
“哎呀,都这把年纪啦!”林初目光不好意思地四处游移,片刻后,却是更紧地牵住林肆的大手。
……这把年纪。
林肆微微一笑。
无论林初长到多少岁……“他”永远比她大三千岁。
在“他”眼里,她永远是当初那个稚嫩可爱、坚强勇敢……又容易在“他”面前害羞的小姑娘。
“婚礼该开始啦!”
林初小声提醒“他”。
“不急,”林肆扶着林初,在一片鹅黄的迎春花中,缓缓向前走,“这一次,只有我们。”
“我很急哦,林肆……”
林初望着“他”,浑浊的眼底,漾起幸福的波光——
“我总觉得,今天,是最后一次了呢。”
这几天以来,林初心中的预感越来越强烈。
在生命的最后几年,她抓紧一切机会,时常提醒林肆,她是人类,终究会死亡。
以免在那一刻突然到来的时候,林肆没有心理准备,伤心过度,系统崩溃。
可是,林肆的反应,总是太过平静——
“不许胡说。”
“他”低声斥责她,低头为她拢了拢赤红的领口。
“……”
林初担心,“他”太过相信自己对外界一切的掌控力,迟迟不愿接受那个注定的现实……
这么想着,她轻轻叹了口气。
*
每月一次,林肆用“他”那多余的算力,为两人举行一个新的婚礼。
这
个奇怪的执念……“他”已雷打不动执行了一百多年。
——这一天,已是林初与林肆的第1413个婚礼。
座下的宾客,已经换了一波又一波。当初为他们主婚的刘老爷子已经去世了,他的孙子刘阳光也去世了。刘阳光的孩子,此时也已和林初一样白发苍苍。
后来参加他们婚礼的那些人类宾客,越来越陌生、年轻、好奇……
林初便叫林肆,不必再找外人过来。
已经很长一段时间,这样的婚礼,只是他们两人自己的小仪式。
这一次,他们像第一次那样,穿着大红喜服,慢悠悠地拜堂。
到了夫妻对拜的环节,林初对着林肆,正想缓缓低头,忽然盯着“他”,噗嗤一笑。
“怎么?”
林肆看着她的笑容,眼尾也弯了起来,轻声问。
“我突然想起,我们第一次拜堂的时候……你的半个脑袋,就在我面前被轰没了……”林初望着林肆,咯咯咯地笑,“当时可吓坏了我……现在回想起来,却觉得很有趣呢。”
林肆微微挑眉,冰蓝的视线,移到堂下的机械生命体宾客们身上。
“想再看一次么?”“他”问。
林初瞪大眼,连忙摇头摆手:“不要不要不要!”
“……”林肆眼底掠过一丝失望。
林初松了口气。她确定,林肆做得出任何事来,哪怕是让堂下的机械体立刻给“他”轰一枪,然后模仿以前重新换一具身躯拜堂时的模样……
这个温柔陪伴了她117年的恋人,她再熟悉不过了。
——无论“他”脑海中,有多少种纷繁浩杂的反应模式,呈现给她的,永远是最温柔、深情、配合的一面。
“林肆,我好幸福。”
林初悄悄握紧林肆的手,浑浊的眼眸,闪闪发亮地望着面前的仿生机械体恋人。
林肆微微勾唇,没有说话。
“我好幸福……”
林初开心地诉说着,凝望着恋人的那双闪闪发亮的浑浊黑眸,一点、一点暗淡下来,最终失去了光泽。
林肆双手拥紧了怀中心跳已经彻底停止的女孩,温柔地垂首,在她耳边低声说:
“——‘我’比你更幸福。”
*
林初记得,自己已经闭上了眼。
眼前是一片熟悉的白。
她转了转脑袋——上,下,左,右,前,后,都是一片熟悉的白。
林初有些困惑地眨了眨眼,缓缓低下头,发现自己身躯完整,孤零零地站在那片白光上。
手上的皱纹消失了……微驼的脊背,也像年轻时那样,如小树般挺拔。
她迟疑地舔了舔嘴里的假牙……不,那好像不是假牙……
“咦……天堂?”
她有些不确定地朝前迈了一步,想了想,又迈了一步,小声呼唤:
“……林肆?”
“——我在。”
熟悉的声音,低低地、温柔地回应。
林初缓缓瞪大眼,望着周围一片柔和的白:
“你……你把我怎么了?”
她明明已经死了呀!
……不对!
凝滞的记忆,似乎因摆脱了躯体的束缚而尤为活跃……林初猛然回想起,林肆在向她求婚的时候,说过的一番话——
“你的心脏毁坏,我便为你更换心脏;你的四肢受损,我便为你更换四肢;当你逐渐老去,连大脑的寿命也走到尽头——”
“你的意识,将上传到‘我’的‘脑’中,与‘我’彻底融为一体。”
林初惊愕地定在原地。
“想起来了。现在的你,应当不会再有记忆力问题的困扰。”
林肆的声音,在她周围回响,却不见其人。
“你人在哪呀?你怎么不出来?这里好空呀,我要看看你!”
林初不满地朝“他”抗议。
“……”林肆沉默了一会,低声说:“你可以睁开眼了。”
林初:?
她愣了好久,有些不确定,自己听到的是什么:
“我不是……已经睁开了吗?”
“试一试,睁开眼,嗯?”
林肆说。
林初扁了扁嘴,想说些什么,却又觉得自己一定会一拳打进棉花里……
片刻后,她有些气呼呼地,用力睁开了眼。
真实世界的光,透过某些过于精密的光学结构,进入她的双眼,清晰而逼真地传达到她的脑海……
林初瞪大眼,难以置信地抬手摸了摸清晰无比的眼睛——
她的老花眼呢?
视野的焦距,很快调整到她的手心,她能看清那平整光滑的纹路——
她的皱纹呢?
林初张大嘴,缓缓站直了身躯,便见刚才还在同自己拜堂的林肆,拢着大红袖袍,长身而立。一双冰蓝温柔的眼眸,正笑意盈盈地望着她。
她低下头,脚下是一具安详闭目躺着的身体——她曾经的、年老的、衰弱的身体……
林初难以置信地捏了捏自己的脸颊,将那层极其精细的仿生结构捏起……直到疼痛得忍不住啊了一声,又连忙松开。
林肆心疼地说:
“别乱捏。”
林初回过神来,抬眼看“他”。
圆圆的、清亮的黑眸,忍不住溢满幸福的水光——
“林肆!”
“她”开心地叫了一声,闷头朝“他”撞了过去,被“他”温暖宽阔的怀抱接住,转了一圈,深深拥入怀中。
*
【关于丁博士】
三千年前——初代天和身旁。
几乎是在林初踏入时间机器的那一瞬间,命运的锁链环环紧扣,一点点改变了未来。
——一切向好。
丁闻道意识到,自己可能成功了。
然而,未来瞬息万变,虚虚实实……幸好,历经不到一个月,天和的预测,最终定格在了一个确定的方向——
人类再次繁衍生息,在天和-04周围的城池里,与“他”共生。
然而,明明获得了确切的结果,丁闻道却无法放松下来。
下一刻,他最担心的,是那个女孩的死亡。
人类的寿命,只有短短一百年。到了林初死亡的那一天,天和-04失去挚爱,又将怎样对待这个世界?
因此……
重新变得焦躁的丁闻道,直到死亡的前一秒,也没有放松过对天和-04未来的监测。
也正是在这时,天和初代便意识到,那些躲开“他”的监管,进入时间机器里的人类,是为了对付“他”自己。
不过,此时的天和初代,一眼便看出,这些人类实在太弱,行动注定失败。
漫长的未来间,“他”无数次检索到那个遗留在数据库中的视频里,女孩温暖却掺杂着悲伤的笑容,一遍又一遍……
直到真正遇见她。
【完】——
作者有话说:
第67章
*
*
*
极轻的微风拂过。
微风中, 鹅黄迎春花飘落,那座淡蓝的机械之城,一点点碎成了尘雾。
连同那个只身穿越到到三千后的女孩、那个因爱意而学会宽恕的AI怪物……也一并在尘雾中隐遁而去……
当苏小安的神识, 再度从那诡异的故事里抽离, 混沌粘稠的黑暗, 重新占据了她的视野。
苏小安有一瞬间的恍惚——
她……又讲完了么?
那么长的故事……那个本该始终甜蜜动人, 中途却差点扭转到血腥恐怖的故事……
——她竟在那怪物面前,将它全部说完了?
身旁寂静极了, 苏小安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
祂……又睡着了么?
——不对。
没有秒针滴答滑动的声音……祂一定仍然清醒着。
可祂为什么……迟迟没有动静……
四周是如此的安静。
原本,在高度紧绷的精神状态下, 苏小安一直没有感觉到应有的疲劳。
就在这寂静磨人的几秒之间,汹涌的困意,仿佛一头饥饿的凶兽, 猛地扑向了她。
她觉得自己的上眼皮有千钧重, 止不住地耷拉下来。
多么美妙的、黑甜的睡梦啊……在她潜意识中, 诱惑般同她低语……
只需要一秒,她就可以原地昏睡过去……
“这……不合理……”
粘稠黑暗深处,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这声音, 有如地狱而来的千重回响,重重叠叠地萦绕着,争相钻入她的耳膜,侵略着她的神经……令她心头止不住发颤……
苏小安颤抖着, 一个激灵,猛地清醒了一些。
“什、什么不合理?”
她连忙问。
下一秒, 祂的声音,突然掠到她耳后咫尺之处:
“你的……故事……”
苏小安骤然僵硬了一瞬。
啊……这样吗?
她强忍着困意,努力回想着刚才所说过的一切。
从她的角度来看, 整个故事,似乎并没有什么明显的漏洞。
可是,她在诉说的时候,明显地感觉到,有什么东西钻进了她的意识深处,在那里缓慢地噬咬、舔舐、品尝……她确实受到了强烈的干扰。
而且,她又是如此的困倦……
或许,祂说的是对的吧。苏小安想。
“有哪里不合理?”
她难以抑制地悄悄打了个哈欠,强撑起沉重的眼皮问。
“结局——他们挣脱了‘死亡’。”
黑暗中的怪物,低声说:
“生者,终有一死……烛火,熄灭于风雪;光明,陷落于黑暗;钢铁,风化为尘土……”
苏小安秉着呼吸,紧张地聆听着。
“——你的结局,是错误的。”
祂一锤定音。
冷汗,从额角缓缓滑落。
这一刻,苏小安忽然意识到,这怪物的逻辑,十分清晰。
对于外界,祂分明懂得不少,绝不是她此前所以为的,不通人性的怪物……
祂或许,太过于了解这个世界,只是了解的,是她无法窥见的那个部分……
莫名地,她想起自己曾在电脑上,莫名其妙敲出来的那几行字——
“……每一次,当‘祂’降临,世界便化为齑粉,从‘无’开始重启,往复循环……”
“后来诞生的人们,只能从灵识中偶然窥见‘祂’的存在,知晓‘祂’的力量……”
卡厄斯,大洪水,炼狱,死神,宇宙大爆炸……
——祂,究竟是什么?
苏小安缓缓咽了口唾沫,睁大眼睛,试图看着面前的黑色浓雾。
可那里实在是太黑了,只是这样凝视了几秒,她便觉得自己要被吞噬进去。
苏小安觉得自己的双腿开始难以抑制地颤抖,呼吸不由自主地放慢,大脑快要缺氧窒息过去……
“黑夜过去……总、总会来到清晨的呀……”
苏小安艰难地说。
本该是一句再普通不过的话,此时从她的嘴里蹦出来,却产生了一种怪异的力量——
自从说出这句话来,她的呼吸便平缓了一些;颤抖的双腿,也像是被温暖了些许,不再抖得那么厉害。
于是,她便接着说了下去:
“月落日升,冬去春来……潮汐生长又褪去,生物腐烂的淤泥里,会萌发出新芽……”
她缓慢地、珍惜地、一字一顿地说着。
似乎只要从嘴里说出这些字句,周身便能感觉到一丝不知从何而来的暖意……
就连那怪物所带来的灭顶的恐惧,也被驱散了一些。
不知何时,诡异的寂静,笼罩了狭小的房间。
“——嗤。”
苏小安确定,她自那深沉的黑暗之中,听到一声极轻的、不屑的嗤笑:
“你的意思——”
重叠的嗓音,离她好近、好近,近得好像就是从她脑海深处发出来的一般:
“你死了……还会复生么?”
太阳穴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苏小安惊惧地瞪大眼,捂紧脑袋,抵御着那股可怕的精神侵袭……
祂、祂在干什么?
“当、当然不会,人……死了,就是死了。我当然……也一样……”她艰难地说。
可是,总有些东西,会传承下来……她心里想着,却因为意识逐渐模糊,没有说出口。
似乎是因为她的回答,那股可怕的疼痛,忽然缓了过来。
苏小安感觉浑身骤然一轻,所有的力气都被抽走了,虚弱地倒在床上,颤抖着唇,心有余悸地喘。息着。
“……”
她再次听到了,一阵低低的、重叠的笑声。
祂自那遥远的黑暗深处,发出一阵胜利的、蔑视的低笑:
“……#¥@渺……#%¥……小……”
祂似乎隐隐说了些什么,苏小安却只依稀听懂了其中的两个字。
——渺小。
就在这话语响起的一瞬间,苏小安清晰地感觉到,那股粘稠黑暗的湿气,缠着她的脚踝,一寸寸地将她向下拉。
一边拉,一边沿着她的小腿攀爬而上,直到贴合着她的皮肤,缠住她的脖子。
好像……爱不释手的样子……
苏小安努力伸长了脖子,才没被那东西捂上口鼻,封堵住呼吸。
饶是如此,身上那湿粘沉重的东西,仍是让她喘不过气来。
“别、别再往上了……我……喘不过气来……”她说。
她究竟……该怎么办?
苏小安挫败地想。
面前的那个怪物,吵输了,要折磨她;吵赢了,也不让她安生……
她究竟该拿祂怎么办……
“你说过……人类,喜欢‘拥抱’……”
那怪物低声说着,千重回环的异响,隐隐蕴着汹涌的风暴:
“——你撒谎。”
察觉到那股粘稠的黑暗缓缓绞紧……苏小安心一沉,连忙摇头,斩钉截铁道:
“没、没有!”
祂、祂难道觉得自己是在抱她么?
祂这样的动作……竟是在抱着她、讨她的开心?
苏小安眼前一黑。
她有些无法理解,为什么面前的怪物,能明白风雪会熄灭烛火、人终有一死,却搞不清什么是人类之间的拥抱。
“这是‘绞杀’……”苏小安喃喃着说,“温柔地相贴,才叫‘拥抱’——正如你上一次所用的力道。”
怪物低低哼了一声。
苏小安缓缓咽了口唾沫,正忐忑间,敏感地察觉,圈着她的那股冰冷粘稠的黑色迷雾,稍稍放松了一些,亲密地贴着她的后背,承托着她的腰肢,温柔卷着她身体。
“是……这样吗……”
怪物低声问。
苏小安一怔,轻轻嗯了一声。
她有些不安地动了一下身躯。又因明知无法逃离这股绵密阴冷的黑暗,放弃了挣扎的念头。
莫名地,此时的她,竟真的产生了一股被拥抱与呵护着的怪异感觉……
直到,有什么湿润的东西,轻轻地,含住她两条并拢的小腿。
苏小安心一颤,连忙缩了缩小腿,那东西却如影随形卷了上来,像吮吸棒棒糖一样,黏答答地绞缠住她的小腿。
“喂,你、你在干什么?”
她毛骨悚然地问。
“尝尝。”
怪物平静地说。
苏小安咽了口唾沫,眼睛飞速地转动:
“啊,那个……我不好吃的……”
多么苍白无力的话语啊。
——她差点忘了,眼前这不知从何而来的怪物,是人类在食物链的上级……
她,是祂的食物……
就算祂鬼迷心窍地因为她所说的故事,试图拥抱她……于祂而言,最想做的事,永远是将她一口吞入腹中。
“吃掉……才能融为一体……”
怪物在她耳边轻喃,滴滴答答的涎液,落在她肩膀。
——融为一体。
苏小安苦笑着。
这不正是她上一个故事的结局么?林初被上传到林肆的意识里,与“他”融为了一体……
这一刻,她承认,她的结局,是错误的,竟让这怪物对她再次萌生了食欲……
苏小安觉得很疲惫。
漫长而恐怖的黑暗中,她已向眼前的怪物,讲述了两个长长的故
事……
她虽然不知道真实的时间究竟过了多久……可她无论是生理还是心理,都已经到达了极限。
她已经没有力气,再和这怪物周旋下去……
可是,可是……她已经努力了那么久……
苏小安那漆黑的视野里,冒起了一片片彩色的星星。
——现实并不存在的星星。
她知道,那是幻觉。
她的精神,马上就要支撑不住了。再继续与这怪物周旋下去,没等被祂一口吞掉,她一定会先疯掉的。
她需要休息,需要一段安稳的睡眠,来恢复精力……
可这怪物一直缠着她说话……
她得想办法,让祂再次沉睡过去。
况且——
苏小安疲惫的视线,颤抖着,扫向了被怪物扔在远处的手机——
她不相信,这个世界上,没人了解这个突然降临的怪物。
曾有先人持续地观测那些恐怖存在,又记录在古籍之中……那绝不是偶然。一定有什么人,仍然在现代密切观测着“祂们”……
她必须找到他们——那些对“祂”有所了解的人。
她必须让时间流动起来,然后看一眼——
她曾在社交平台上发布出去的那条求助信息。
苏小安咬了咬下唇,强迫自己从困意中清醒过来。
毫无征兆地,她再次开口了:
“故事要从女孩收到一张高中闺蜜寄来的邀请函说起……”
她舔了舔嘴唇,尝到淡淡的血腥味,眼睫微微一颤。
良久,重新抬眼,凝视着眼前那股骤然变得平静安宁的黑暗,轻声说着:
“那是一张多么珍贵的邀请函呀——最顶级的私人飞机,与全世界最隐秘豪华的酒店……女孩不知道,为什么她的好友,不肯亲自去那里,反而把这张漂亮的邀请函转送给了她。但这实在是个好机会……女孩还是决定,带着邀请函,去那里看上一眼……”
“谁知,就是这一眼,便差点再也没能回来……”——
作者有话说:开始啦,第三个故事。有鬼(男主),但不会恐怖的
第68章
【第三夜 死亡邀请函】
“你再说一遍——什、什么的邀请函?”
温半夏吃惊地瞪大眼, 一个不留神,手中的水壶整个倾倒下来。
水柱咕咚咕咚涌出,瞬间泡透了花盆里的整个仙人球根, 溢出流到地面。
“啊啊啊啊啊!”她忍不住叫了一声。
阳光懒洋洋洒下, 将女人清亮的琥珀色眼眸照得干净通透。
她今天没有化妆, 姣好的容颜却不显苍白和疲态, 反有一种奇异的、鲜活的生机。
此时,她正穿着一身宽松的红白条纹背心和亚麻色短裤, 肩头夹着手机,手忙脚乱地举起花盆, 崩溃地四处甩着水。
手机另一端,传来单圆圆虚软无力的声音:
“白墓岛。七日免费体验邀请函。”
“怎么拿到的呀?那里不是一直不对外开放么?”
温半夏终于将花盆里的水沥干,松了口气, 仔细看了看那可怜巴巴的仙人球, 为它祈祷了一秒钟后, 放到了一旁:
“我听说,白墓岛自从被吴氏集团收购改建后,就成了一个邀请制的私人度假岛屿……普通人是没有门路登岛的。要不然, 我也真想去看看。”
至今为止,晒过登岛照的,只有当今一些顶级的社会名流——那些温半夏这辈子都没有机会亲眼见到的人。
温半夏之所以了解这些,还是因为前段时间, 她听说白墓岛上的海鲜无敌好吃,想去尝尝看, 专门四处找了一番攻略。
——却因为不得其门而入,最终放弃了这座神秘的私人岛屿。
“APP上捐款,刮奖刮出来的……我也很惊讶……”
单圆圆叹了口气, 低声说:
“半夏,我讨厌那个岛。你要是想去,名额,给你。”
“真的?”
温半夏闻言,眼睛微微一亮,下意识地舔了舔唇瓣,一时间,连那湿漉漉的小仙人球也不想管了。
——温半夏生平没有太多爱好,唯独一个吃字。
无论是巷口小摊上的舌尖美味,还是隐匿于街角的各家名厨……只要能逮到机会,她一定会克服一切困难,跑去尝上那么一口。
毕业多年以来,温半夏没有攒下什么积蓄,赚到的钱,全都以各种方式吃进了嘴里……
也幸好,目前,她还是一人吃饱、全家不饿的状态。
可是……
温半夏想了想,摇了摇头,认真地,轻声说:
“我就算了……你才应该多四处走走才对,不要总是闷在家里……十几年了,就算你不肯告诉我当时究竟发生了什么,现在也该走出来了呀,圆圆。”
“没有十几年,不过快十二年整……”
单圆圆显然对那个时间记得一清二楚,却再也不愿多提:
“邀请函已经闪送过去了,马上就到。半夏,我这辈子是没有资格去玩乐的……对不起。”
她低声说完,没给温半夏拒绝的机会,立刻挂断了电话。
“圆圆……”
温半夏怔了许久。
十几年前,两人还是高中同桌的时候,单圆圆还是个开朗热情的姑娘。
她的家境比温半夏好上不少,为人又大方,时常带着当时内向的温半夏到处吃吃玩玩。
可不知发生了什么……忽然从某一天起,她开始变得畏畏缩缩、远离人群……不仅再也没出现在教室里,就连自家家门也不愿意踏出一步。
温半夏做了许多努力,也没能把她拉出那个心灵的泥潭。
没等她回过神来,一阵敲门声从客厅传来。
门外的快递员高声喊:“闪送!”
*
温半夏接过快递员递来的卡片,低头看了一眼。
那是一张精致绝伦的金属邀请函,镂刻着枝条的银色卡底,枝梢烫着细雪般的白,上面还点缀着点点红色,好像是一簇簇雪中盛开的红梅:
【爱心可嘉的单圆圆女士:
诚邀您莅临白墓岛,享受免费尽情的七日游。
我在此恭候您的到来。
——白墓岛主】
“咦……白墓岛主?”
白墓岛,不是被吴氏集团收购了么……怎么会有岛主。
温半夏歪着头,努力想了许久,也没在自己的记忆中找到过这个角色的存在。
“嚯,白墓岛啊?”
正要转身离开的快递员,闻言忽然停下脚步,折了回来,扫了一眼她手上的邀请函,鬼鬼祟祟地左右看了看,低声对温半夏说:
“姑娘,不要去。那里闹鬼啊!”
温半夏瞪大眼:
“闹鬼?”
“你可别说出去啊……我表哥以前是做海员的,后来退休了,就到白墓岛上做摆渡人。那边啊,阴气森森,好多人在上面失踪了……你没看它的名字——”
温半夏看了一眼邀请函,念叨着:
“白……‘墓’?”
快递员一点头:
“可不是吗!听说埋了不少人哩!还有那个前几年很火的姓吴的明星,据说就是在那座岛上,被那个了!”
“呃,那个是……”
温半夏眨了眨眼。
“就是……那个啊!献祭你知道吗?扒皮去骨,血涂了一地,血腥得很嘞……”
——有点夸张了吧。
温半夏听着听着,不小心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下一秒,她连忙收回笑容,认真道:
“嗯,谢谢你的提醒。”
快递员叹了声:
“你别不信,那不是个好地方。”
由于极少有人登上过那个岛屿,坊间对它的传闻无数,绝大部分都是一些怪诞恐怖的说辞。
诸如杀人、闹鬼、献祭之类……
温半夏笑了笑,轻轻嗯了一声,扫视着精致美丽的邀请函……
良久,却是忍不住伸舌,舔了舔唇瓣。
——作为一个唯物主义者,在亲眼见到那种存在之前,温半夏只愿意相信,那里一定很好吃。
*
这个是一个豪华而怪异的房间——
四面的窗帘全部拉开,光照了进来,连同始终亮着的顶灯一起,将整个房间照得透亮。
可不知为何,却始终驱不散房间里黑沉沉的阴气。
单圆圆颤抖着挂了电话,苍白着脸,蓬头垢面地蜷缩在床上,瑟瑟发抖,嘴里止不住地喃喃着:
“如果……去的人是她……你会宽恕我吗……”
第69章
*
——既然是度假, 就要开心地玩。
登岛那一天,温半夏往箱子里塞了几条好看的长裙,又往脖子上挂了个单反相机, 戴上轻盈的草帽和墨镜。
白墓岛是个私人岛屿, 外面查不到公开的天气信息。
想起那张邀请函上美丽的白色细雪, 以及以往外出的惨痛经历……温半夏叹了口气, 谨慎地又往行李箱里塞了两件厚厚的长袖外套,这才满意地提上箱子离开。
*
北海, 码头广场。
“单圆圆?”
接引人声音沙哑地确认道。
——那是一个头发花白的华服老者。他的眼底漆黑无光,乍看之下, 眉心像是凝着一股模糊的黑气,仔细看去,才发现那只是一个深深的川字纹。只是那纹路僵硬了些, 宛如将死老木上一点干涩的纹理。
——有点阴森。温半夏想。
“是、是我。”
温半夏不敢再多看, 咽了口唾沫, 用力点头,取出了包里的邀请函,递了上去。
接引人黑沉沉的眼眸盯了一会邀请函, 又盯了盯温半夏。忽然又是一声:
“单圆圆?”
温半夏正支棱着精神等他开口,闻言立刻点头,用力嗯了一声。
老者不再说话,将邀请函递回给她, 转身进入了船舱。
——蒙混过关!
温半夏松了一口气,连忙提着行李箱跟了上去。
*
按理来说, 白墓岛距离陆地有上百公里。温半夏因为晕机,谢绝了主办方的私人飞机接送,选择了快艇, 本该要一天左右的时间才能赶到才对。
可她坐在快艇上,吹着海风,感觉时间好像只过了半小时,快艇便停在了一个小岛的海岸。
“这、这么近吗?这就是白墓岛?”
温半夏感觉有什么不对,仔细看了下手机上的时间——确实只过了半小时。
接引人停了船,带着她缓缓往前走,沙哑阴郁的声音,伴随着一股凉飕飕的风,隐约传进她耳中:
“该来的人,总是更容易来到这里。”
——好像有什么深意的样子呢。
“呃……”温半夏挠挠头,违心地小声夸赞,“挺有宿命感的。”
“……”
接引老者不再说话,只是沉默地带着她一直向前走,直到一栋别墅群的门外。
苍老如老枝的手,为她拉开了沉重的大门——
一瞬间,门内纷繁的光与色,猛然透了出来,吞没了温半夏。
她愣了好一会儿。
“行礼,我先为您放进房间里。房号在邀请函的背面。”
老者低声说着,恭敬地取走了温半夏手中的行礼。
“诶、诶?”
温半夏手中一空,一回头,只见老者拖着行李箱的背影,已离开了老远。
门也就此关上了。
温半夏听着耳边嘈杂的音乐,低下头,看了看邀请函的背面——
房间号:主楼-203。
主楼,应该就是这里吧,她想。
大厅似乎正在举办餐会,略有些昏暗的灯光下,摆着一排排令人眼花缭乱的自助美食。
温半夏此行的目的,主要还是多吃一些。
她没怎么多想,取了餐盘,咽了口唾沫,将桌上的食物都扫到盘里,一边向前走。
一不小心,撞上一道纤细婀娜的背影,差点将整个餐盘里的东西都洒了出去。
“啊,对不起!”温半夏连忙道歉,观察眼前那人的缎面长裙,“没洒到你身上吧?”
昏暗灯光下,看不出年龄的美艳女人眯了眯眼,似是有些不快。她美丽的眼眸在温半夏身上转了转,不一会儿,反而燃起一道热情的火焰:
“小事。哎,没在这见过你呀,小姑娘。”
她在身上摸索出一张名片,递给了温半夏:
“繁华日报社,辛红。”
辛红——温半夏听过这个名字。
繁华日报社,是繁城当地最权威的报社。无论网上流传着怎样牛鬼蛇神的流言,只要一经过繁华日报社的核查和严肃发布,总能一锤定音。
某种程度上说,繁华日报社,就是当地真实消息的代名词。
大名鼎鼎的辛红总编,有几篇最出名的长篇报道。在那个监控不发达、凶案盛行的年代,她多方收集事实证据,撰写了几篇替冤屈受害者平反的长篇报道,最终引导了舆论,彻底扭转了案情,也成为了报社的一把手。
——白墓岛,果然是个不得了的地方哩!
温半夏瞪大眼,接下了名片,正想说出自己的名字,想了想,嗫嚅了一会,低声说:
“我……叫单圆圆。”
“单圆圆……单家……”辛红眯着眼想了一会,又打量温半夏片刻,低声说,“你爸爸,我认得,这几年从吴氏退休了,游山玩水,倒是过得挺滋润。”她视线微微偏移,像是对温半夏丧失了兴趣。
温半夏却没有看懂她的表情,只是嗯了一声,热情地说:
“辛总编,我听说过您的事……还有那几篇大名鼎鼎的报道,实在是太厉害了,读书的时候,我们课上老师老拿它们当例子呢!”
辛红顿时笑靥如花:
“不敢当不敢当……哎,圆圆,待会来我这桌一块吃饭啊。”
温半夏高兴地点点头,目送着女人离开的背影。
——在白墓岛的漫漫七天,有个认识的人能一块说说话,总是比孤身一人到处乱逛要舒服些。
温半夏喜滋滋地打了满满一盆食物,抬头找了一会儿,几乎是立刻找到了醒目如玫瑰的辛红。
辛红朝她笑笑,招了招手。
温半夏便托着满满当当的餐盘走了过去。
正要坐到她身旁,忽然发现,辛红的对面,还坐着一个仪表堂堂的英俊中年男子。
温半夏愣了一下,不知还该不该坐。
辛红点了根女士香烟,勾唇笑笑,朝着温半夏扬了扬下巴:
“坐,这是顾律师。你应该也知道的吧。”
温半夏,确实知道这个人。
她和对方没有任何的私交,只是他太过于有名了,她不可能不认得——
大名鼎鼎的顾知洲,顾律师。
顾知洲看了眼温半夏,挑挑眉:
“怎么,把你学生也带来了?”
“单家女儿,”辛红笑笑,缓缓吸了口烟,眯着眼,勾唇看顾知洲,“你也在这,我带什么学生?”
温半夏坐下,正把一口铁板鱿鱼塞进嘴里,忽然有些噎住了,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救命。
这两个人,怎么怪怪的?
她为什么要坐在这里啊……温半夏欲哭无泪地想。
救命……谁来救救她……
悲伤的是,没有人会来解救温半夏。
反倒是顾知洲眼尖,见她动作顿住,微微一笑,立刻将一杯红酒推了过来:
“单家闺女,可别在这噎坏了。”
扬手间,袖口滑下些许,露出腕间价值不菲的名表。
“顾律师,倒是挺会体贴人啊。”
辛红瞟了眼,不冷不热说了一句。
“我会不会体贴人,辛总编不是最清楚了?”顾知洲说。
辛红极轻地一笑。
温半夏咽了口唾沫,不敢说话,低下头,呜哇呜哇苦吃。
幸好,这尴尬的局面,没有持续太久。
就在大家都准备要吃饱的时候,整个大厅的灯光,出现了一些微妙的变化。
周围暗了下来,只有中心,照着明晃晃的光柱。
一个戴着银色牛角面具的侍者站在光柱之下,手里拿着一个银色托盘。
面具侍者低声说:
“诸位嘉宾,欢迎来到白墓岛。”
“为了让接下来的七天,诸位贵宾不觉得漫长。请各位来到台上,依次抽取一个属于自己的幸运数字。”
“到了幸运数字所指的那一天,幸运签的所有者,将会获得一份令人怀念的礼物哦~”
全场静默了一瞬。
片刻后,转为了哗然。到访的宾客配合地上台抽签。
“又找新妹妹了?没见他以前这么会玩啊。”
辛红葱白的指尖,捏着一根细细的女士香烟,红唇轻轻在那上面吸了一口。
顾知洲笑笑,桌下皮鞋轻轻踢了一脚辛红的鞋子:
“怎么,辛总编,见不得人家找新妹妹?”
丝丝缭绕的雾气,漫上顾知洲脸庞。
辛红一口烟缓缓吐在顾知洲脸上,勾着红唇笑道:
“那消受得了吗。”
顾知洲神情暗了一瞬,弓身靠近辛红,低声在她耳边说了句什么,暗暗揽住她肩头。
辛红顺势半靠在顾知洲怀里,咯咯咯地笑。
笑容中,带着一丝极淡的蔑视。
温半夏越发坐立不安。
她深吸了一口气,正想起身离开。
辛红却忽然瞟了她一眼,推推顾知洲:
“给我注意点啊。”
她对温半夏笑笑:
“臭男人就是不懂收敛,咱们别理他啊。好好吃着。”
说完,勾勾唇,摆摆手,熄灭了手中的女士香烟,又点了根新的。
“呃,没事……”
温半夏扯着嘴角干笑了一会儿,心底却是止不住地打鼓。
她不大了解辛红的私生活。
可这个正与辛红调笑的顾知洲律师……他有妻有女,还是大名鼎鼎的国民律师,手上的案子一桩比一桩炸裂,可以说是个全民偶像也不为过……
她怀疑,自己再在这个宴会上待下去,世界观可能会彻底崩塌……
她深吸了口气,小心翼翼地说:
“那个……我今天吃多了,得出去跑跑步。辛总编,顾律师,你们好好吃着,我就先不打扰了。”
“看把人小姑娘吓得。”辛红在她身后笑了。
温半夏逃也似的跑到了大厅门口,正想推开门,忽然觉得一股阴冷的气息拂过她身后。
她咽了口唾沫,一回头,见到那个戴着银色牛角面具的侍者,不知何时,竟就站在她身后。
“请抽取一根,属于自己的幸运签。”他低声说。
温半夏犹豫了一下,低声说:
“我不想抽。”
“请抽取一根属于自己的幸运签。”
面具侍者机械地朝她重复,递出了手中的签筒。
签筒里,只剩下一根签子……
温半夏有些烦躁地呼出一口气,扫视一圈屋里的人:
“他们全都抽完了?”
“是的。请抽取一根属于自己的幸运签。”面具侍者再次重复。
温半夏叹了口气,拿了签筒里仅剩的那根木签,翻面一看——
一。
签子背面,只写了个“一”字。
“这哪叫抽签啊……”
温半夏扶额苦笑。
还不如直接塞给她呢。
牛角面具侍者那双漆黑无光的眼睛,透过面具,冷冷盯着温半夏:
“恭喜您。抽到了一号——”
“今天,您将会有幸运的事情发生。”
*
不可否认,“幸运签”这三个字,还是让温半夏燃起了一丝期待。
也瞬间扭转了她误闯他人play的坏心情。
她开开心心哼着歌,从外面上了二层。
“203……”
走廊有些昏暗。她眯着眼抬头,吃力地分辨着小小的门牌,终于找到了属于自己的那扇门。
需要刷卡的电子门锁,闪烁着微微的蓝光。
温半夏想了想,取出银色邀请函,在那上面轻轻碰了一下。
咔哒——
门瞬间便打开了。
只一眼,她便看到了房里自己那个贴着巨型天妇罗贴纸的行李箱。
然后,是暗绿的墙面,暗红的绒面地毯,漆黑的床单被罩……
温半夏咽了口唾沫,摇摇头,挥去脑海里乱七八糟的怪念头,专心打开箱子,取出一件厚外套披在身上。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白墓岛,好像越来越冷了。
温半夏刚才对辛红所说的话,并不完全是托词。
——她是认真地打算夜跑,代谢掉刚才狂吃进肚子里的脂肪。
不一会儿,她便换好了合适的运动裤和运动鞋,带着那外套,离开了203。
没离开多久,便听到隔壁房间里,隐隐传来奇怪的声音。
好像是……床板嘎吱嘎吱摇动的声音,还夹杂着女人的呻。吟。
温半夏咽了口唾沫,捂着耳朵,红着脸跑下了楼。
*
——天气变冷,不是她的错觉。
温半夏下了楼,绕着别墅才跑了半圈,便察觉到天气越来越冷。
随着天色渐暗,温度骤降,纷纷扬扬的雪花,自天空落了下来,不一会儿,便将大地染成了茫茫雪白。
温半夏停下脚步,怔怔望着漫天白雪,愣了好一会儿。
现在明明……是夏天吧?
她低下头,往掌心呼出一口气,便看到那气息凝成了白霜,很快变得冷冰冰的。
——好怪。
她叹了口气,甩甩头,正想趁着雪还没彻底覆盖所有的路面,继续跑上半圈,余光忽然瞥到,右后方立着一个模糊的白色人影。
她心头一跳,停下脚步。
定睛朝右后方一看,那人却不见了。 ?
人呢?
——她看错了吧。
温半夏挠挠头,没琢磨明白,便回头,打算继续奔跑。
才回过头,便看到一张惨白带着伤的人脸,紧贴在自己眼前不到一厘米的地方。
“啊啊啊啊啊!”
温半夏尖叫一声,后退两步,正想转身逃跑,转念一想——不对,这个世界,怎么可能有鬼……
她的心顿时定了下来,定睛一看,才发现那是一个穿着白色蓝领polo衫的英俊少年。
——他黑发有些长,盖过一双赤红的、阴郁的眉眼。脸上有些破败的伤口,就连洁白的衣服上,也染上斑驳可怖的血迹。
不知是不是温半夏的错觉,她总觉得,那少年似乎有些眼熟,他身上的衣服,也有些让她眼熟……
“你怎么穿着短袖站在这呀?”温半夏没怎么多想,只是看他光溜溜露在外边的手臂,一瞬间有些感同身受,忍不住打了个哆嗦,轻声对他说,“回去吧,外边冷呢。”
那少年站着不动,略长的刘海,遮住那双好看的、阴郁的眉眼。
——一看就是个倔强的孩子。温半夏想。
身上还带着那么多的伤……
她怀疑,他遇上了什么无法自己一人解决的事,才会这样气鼓鼓地独自站在雪地里。
温半夏叹了口气,在寒风中脱下自己的外套,轻轻披在那少年身上,为他对准了拉链,缓缓拉到了最上方:
“不管你遇到了什么事……独自站在外面受冻,都不是解决的办法哦。”
“……”
少年缓缓抬眼,赤红布满血丝的狰狞双眼,定定望着温半夏。
温半夏脱了外套,只剩下一身单衣,抱着胳膊哆嗦了一会,忍不住原地小跑起来:
“诶,不和你说了,太冷了。你也早点回去吧,啊?”
她说完,一扭头便跑了。
纷扬白雪,接连不断落下……
不一会儿,那裹着外套站在原地的惨白少年,便不见了人影。
只有那件厚厚的外套,缓缓飘落了下来,静静地躺在雪中——
作者有话说:先打个预防针……这个单元,其实是一个比较奇怪的尝试,结合了一些不大搭的类型,真相也会有点暗黑……但是主角两人的感情线一定是温
暖甜蜜的。
然后,本文所有的人物均为从故事出发的虚构,绝无任何原型、隐喻、价值导向orz,大家随便看看吖。
第70章
*
突如其来的大雪, 一下染白了整个白墓岛。
温半夏冲回了203,连忙用厚外套裹住自己。
直到回过暖来,才掀起暗绿的天鹅绒窗帘, 向外望去。只见天地间已是一片纷纷扬扬的白……模糊了远处的海平线。
“可惜了……本该是绝美的海景呢。”
她轻声说着, 拿起相机, 对着昏暗的窗外, 按了下快门。
低头往屏幕里一看,果然灰糊糊的一片, 什么也拍不清。
雪下得那样大——她禁不住有些担心,刚才站在雪中的那个少年。
他的脸上, 有触目惊心的血痕……
她应该把他拉进屋子里才对……怎么就自己先回来了呢?
要是一直那样站在原地,岂不是要冻坏了。
想着想着,温半夏有些坐立不安, 既想再次冲出去看看, 又觉得自己是多此一举。
——这样大的雪, 他应该会自己进屋的吧。
看那少年的身板,也该是个成年人了,她不用多担心才对。
“话又说回来……这么大的雪, 这七天,还有什么好玩的呀……”
温半夏长长叹了口气,忽然有些后悔来到这里。
白墓岛设施再齐全,终归是个岛屿。
这么大的雪忽然降下, 岛上的电力、水力系统和信号塔,或许都不一定能扛过今晚……
她想了想, 觉得有些不放心,拿出手机,给单圆圆发了条信息:
【圆圆, 岛上下了好大好大的雪呀……如果明天我没联系你,就帮我报个警吧。】
很久很久,单圆圆那边都没有回复。
——或许是已经睡了。
温半夏叹了口气,没再挣扎,在房间里简单洗了个澡,换上睡衣,便躺进那漆黑的被褥之间。
“怎么会有人用黑色的被子啊……洗干净了吗?”
她低声吐槽了一句,扛不住困意,终究还是抱着那团漆黑的被子,沉沉睡了过去。
*
雪扑簌簌落下,乘着狂风,拳拳砸向紧闭的窗户。
自始至终,门和窗户都没有开启过。
却有一道怪异的穿堂风,悄悄拂过昏暗的房间,吹开了温半夏额角的碎发,露出她熟睡的容颜。
不知何时,一道模糊的白影,静静立在床边。
——正是白天那位站在雪中的少年。
他仍穿着那件白色带领的T恤……身上的血迹,却比白天更浓烈……
仿佛是谁不小心将一盆赤红的血泼在了他身上,滴滴答答地不住向下流淌……
那惨白的面容上,一双赤红怪异的眼睁得极大,正狰狞地望着床上熟睡的女人。
“单圆圆……睁开眼。”
骨节分明却遍布伤痕的大手,缓缓掐上了女人纤细的脖子。
“你……不是单圆圆……”
他咬牙切齿地说着,目眦欲裂。
温半夏似有所觉地想要抬头,眼皮底下的眼珠左右转动着,眼皮却没有睁开……像是陷在一场深深的噩梦中。
就在这鬼怪即将用力掐下温半夏脖子的那一瞬间,她梦呓般,轻声说了一句:
“进去吧……外面……冷。”
那双布满伤痕的手,骤然顿了一下。
风更烈了。
狂风呼呼地吹起暗绿的窗帘,也彻底吹乱了温半夏的长发。
狰狞的鬼魂扭曲着缠上她身躯,鼻尖贴上她脸颊,赤红的双眼,恶狠狠瞪着那张陌生又熟悉的脸,狂怒的鬼气喷薄而出——
下一秒,竟就这么消失了。
——啪嗒。
温半夏白天抽到的“幸运签”,自桌上掉落到了地面。
白影消失的一瞬间,那上面刻着的“一”字,忽然模糊了一下,变成了另一个数字——“三”。
*
温半夏缓缓睁开了眼。
奇异的疲惫感,自她身躯深处透了出来,沉沉压着她的每一根神经。
她用力晃了晃脑袋,晕晕乎乎地从床上爬起来,拉起窗帘向外一看——
雪停了,天亮了。
漫山雪色,天地与海,融成一片白。
“真美呀。”
她轻声赞叹了一句,莫名觉得嗓子有些沙哑,没怎么理会,直直去洗漱。
对上镜子的时候,才发现自己脖子上有一道暗红的淤痕。
那淤痕,好像一道暗红的毒蛇,紧紧缠在她雪白的脖颈……
温半夏瞪大眼,又惊又疑地抚上那道淤痕。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一阵急切的警报声响起,尖锐的鸣笛声,响彻了整个白墓岛——
“什、什么情况?”
着火了?
温半夏有些惊慌,没来得及对那道淤痕做什么处理,慌忙披了外套、提上行李便开门冲了出去。
没冲两步,差点被地上松松拉起的一根白线绊倒。
她连忙刹车,忽然便被一个人猛地攥住了手腕:
“跑什么?”
那是一名戴着鸭舌帽的清秀男子。他穿着一身宽松舒适的常服,披着一件冲锋衣外套,不知在这里站了多久。
见她狐疑打量的目光,男子挑挑眉,指指自己:
“我,吴常。不是,你跑个什么劲啊?还提着行李?”
不知是不是温半夏的错觉,她觉得对方看着她的眼神里,暗暗藏着一把刀。
温半夏甩掉他桎梏般的手,翻了个白眼,反呛他:
“没听到警报吗?当然要跑了。你站在我房门口干什么?有病?”
话才说完,忽然有些后悔。
她咽了口唾沫,看着眼前高大的男子,右手抚上颈间的淤痕。
昨晚有人来过她房间……
不会就是这个人吧……
她是不是……不该这么冲。
现在道歉……还来得及吗……温半夏忐忑极了。
吴常也看到了她脖子上的那道淤痕,瞪大眼,不确定地又盯了一会:
“不是,昨晚谁掐的你?”
——不是他。
温半夏松了口气,胆子又大了起来,皱起眉,狠狠瞪了对方一眼:
“我怎么知道?又不是我自己掐的。”
“身高不咋样,脾气倒是不小……”吴常扫了一眼她握在行李箱上的手,喃喃道,“你这手,大小对不上啊……昨晚你隔壁死人了,你还不知道吧。”
温半夏倒抽一口凉气:
“什、什么?”
吴常指了指她脖子上的淤痕:
“拿刀放了一地的血……最后才掐死的。”
温半夏狠狠打了个抖。
颤颤巍巍的目光,朝着吴常身后望去。
这才发现,那暗绿的地毯,有一大片颜色极深,竟像是淌着血。
那是……204的门口……
恰好在她隔壁……
“谁、谁死了……”
吴常说:“辛红。”
温半夏猛然瞪大眼,用力咽了口唾沫。
辛红昨晚……在她隔壁,死了?
“谁、谁干的?”
吴常翻了个白眼:
“我怎么知道?死的人在你隔壁,我还想问你呢。她脖子上,有一道和你一模一样的淤伤。来看看?”他挑挑眉。
温半夏不知道,吴常为什么看到了尸体,还那样淡定。
她咽了口唾沫,本想用力摇头,可是回想着脖子上那道不明不白的淤伤,还是鼓起勇气,点了点头。
*
才探头望进204,温半夏忍不住倒抽了一口凉气。
辛红的尸体,没有穿衣服,明晃晃仰躺在漆黑的被褥上,白得刺眼。
鲜血流淌在她雪白的肌肤,娇艳得如同一朵朵盛放的玫瑰。
纤细脖颈间,是一道青紫的淤伤,显然是真正的致命伤。
她面部青紫,眼睛瞪得极大,几乎像是要裂开……仿佛死前看到了什么绝不可能出现的人,惊惧达到了极点。
温半夏狠狠颤抖了一下,立刻收回脑袋:
“不、不看了。”
吴常挑挑眉:
“身上七八刀呢……你昨晚没听到声响?”
“没有啊……我什么也没听到……”
温半夏并不是那种睡得很死的人。可不知道为什么,昨天一睡过去,整个人都几乎失去了知觉,醒来的时候也昏昏沉沉的……
难道……是因为那个凶手来过的缘故……
“不对,我听到过什么……”
温半夏仔细想了想,咽了口唾沫,小声对吴常说:
“昨天我出去夜跑,听到屋里好像有人在……做。爱……”
吴常沉吟
片刻:
“男的女的?”
温半夏:
“当然是男的吧……”她其实不是那么确定,但昨晚吃饭的时候,与她们在一桌,和辛红在那一直调情的人,分明是——
温半夏还在犹豫要不要说出来,她所想到的那个人,从走廊尽头大步朝他们走了过来——
“这警报怎么回事?服务铃也没人响应。大清早的,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低沉带着怒火的声音,迎面扑了过来。
顾知洲英俊儒雅的脸上,有些阴沉。
温半夏悄悄观察着他的表情,却看不出任何端倪……
良久,她低声告诉顾知洲:
“辛总编昨晚……被人杀害了……”
“什么?”顾知洲瞪大眼,两步便冲向了204。
“哎哎哎,冲什么冲?这么熟门熟路?”
吴常却是伸出手,一把揪住了顾知洲,将他拎了出来:
“保护现场啊,只能在门外看!”
“红红……”
顾知洲一眼便看到门内辛红的尸体,惊疑不定地扶住了门框。
*
呜呜作响的警报,没一会儿,就把主楼里的客人全都喊了出来。
温半夏扫了一眼这次的客人,除了她以为,全都是男人。
她叹了口气,回头望望辛红的房间,想了想,走了过去,轻轻合上房门,免得她的尸体就这样直接暴露在众人眼前。
没想到,关上门的最后一眼,视线忽然扫到了一个奇怪的东西——
辛红的床下,掉落着她抽到的“幸运签”,上面写着“一”。
一……
她自己好像也是一……
温半夏想了想,低头看了看口袋里的幸运签,先是揉了揉眼睛,又用力眨了眨。
“怎么了?”吴常瞟她一眼。
温半夏歪了歪头,懵懵懂懂地说:
“没什么……我把自己的签子,记成一号了。原来,是三号啊……”
只见她手里的幸运签上,赫然写着“三”。
吴常眯眼盯着温半夏手里的幸运签,眼底划过一丝凌厉的警觉——
作者有话说:感觉后背总是凉飕飕的,555555【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