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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1章


    边晗没有错过江霁宁的眼泪。


    “想哭就哭一会儿。”


    边晗心有不忍,单手翻出包里的纸巾递过去。


    江霁宁情绪不稳没多久,车速缓慢平稳,他又处在病中,还是昏昏欲睡起来。


    忽然,一个急刹!


    耳边传来了巨大的鸣笛声,好在有安全带将他们都牢牢护住了。


    “没事吧?”边晗看向他。


    江霁宁轻轻摇头。又有刺耳的声音,他一看,雾蒙蒙的飘雨街道上有一辆失控闯入绿化带的SUV,幸而只是有些滑稽,车辆和司机也相安无事。


    他正想去关心一下边晗……


    发现她也惊魂未定。


    边晗扯下口罩,拿起一瓶新的矿泉水打开灌下,不知何时唇釉蹭落了一些,露出的原本唇色有些苍白,微蹙的眉中也尽显疲态。


    江霁宁有那么一瞬间的自责。


    她也还在生病。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


    江霁宁依稀有种不太心安的感觉。


    自从他提出要从南市回京州,边晗来到身边,一路上总是有不好的事情发生。


    尤其围绕着边晗。


    比如在南市的商务候车室,她差点被偷了手机,是傅聿则发现后阻止并喊了保安;车厢中只有边晗头顶的光源灭了半刻钟;乘务员步履平缓,尽力稳住身体却还是将水撒在了边晗的鞋子上……


    刚才差些又出了车祸。


    “咳——”边晗再一次咳嗽起来。


    “你看上去很不舒服。”


    江霁宁左右看看附近有没有出租车,说:“我们就停在附近,再叫一个代驾,打车回去。”


    边晗欣然接受建议:“行。”


    大约七八分钟后,打到的车主人是一个面善的女司机,车内干净整洁,令人放心。


    江霁宁上了车。


    边晗却当着他的面关上了门。


    江霁宁心中不安感更甚,“你要去哪儿?”


    “老这么咳也不是个事儿。”边晗拉高口罩,俯身下来双手插兜说:“我去趟医院晚点回来,你一个人在家乖乖的,配合阿姨量体温吃药。”


    江霁宁放心多了,嘱咐她一句:“要慢一点开车。”


    边晗笑着说好。


    出租车缓行离开。


    道路愈发宽敞,车流越来越大。


    又是一个分流路口,后视镜里边晗的车也消失了,江霁宁望着她离开的方向。


    “你姐姐刚说要去医院?”女司机忽然提醒了他一句:“我看她气色不太好,下雨了路况也复杂,那条路去附近的医院都不太顺。”


    对,他明明也生病了……


    去医院的话边晗怎么会丢下他?


    江霁宁联想到刚才不好的猜测,忙道:“跟上去好吗?我可以付很多钱给你。”


    女司机指了指前方安慰:“很快可以掉头。”


    江霁宁的心急明显,司机在保证安全的情况下,加快了速度。


    今日下雨路滑。


    边晗确实很听江霁宁的话。


    她开着很惜命的速度,以至于司机远远就看到了车尾巴,就这样跟了个十来分钟。


    前车拐入新道。


    一片独立的庄园式别墅区,占地庞大,出租车是不能随意进入的。


    江霁宁付给了司机钱,将整个装有证件的包和手机都留给了保安抵押,拍照登记好后,借了一把伞独自进入。


    这片区域绿化众多,视线复杂。


    江霁宁踩过湿漉漉的平整地面,忽视不间断发热的身体,打着伞朝大致的方向走。


    还好没有跟丢。


    他只沿着主干道路一直走。


    在第一个拐角的时候,就看到了边晗的车安稳停在一幢偌大的别墅前。


    江霁宁顿时松了口气。


    果然是自己想多了。


    不管边晗是要见朋友还是聚会,没有危险就好,他就这样打算默不作声离开。


    “嗒——”


    边晗的车门推开了。


    她正好迈步出来,没有带伞,一只手遮挡着头顶边接电话。


    也就是两秒钟的事情!江霁宁见一辆火红的山地自行车,速度奇快,骑行者完全不顾天气乐得自在,正从小斜坡冲往边晗所在方向。


    这个速度若是稍微有偏差……


    骑车的人也看清了路上有障碍物,还是活生生的人,来不及抹去护目镜的雨水,往前速冲的状态势不可挡——


    “诶大姐!”


    边晗已然习惯这段日子霉运缠身。


    她处处都留了个心眼,虽也不知道下一个是什么,可身体比脑子都快,退后半步。


    还没看清楚发生了什么,她被一只手扯跌到了车门上,痛呼一声捂住手肘,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紧贴着耳边的疾风和巨响交错。


    “嘭——!”


    来不及关上的车门在眼前被撞歪了。


    边晗傻眼。


    这……


    我靠!要她命呢!?


    哪个不长眼睛的辣条音熊孩子……


    边晗怒气冲冲地看摔出去好几米远的山地自行车,却先一步目视滚跌在地上……掌心脸颊都擦伤后淋着雨的江霁宁。


    “阿宁!?”


    边晗差一点心脏骤停。


    顾不得瓢泼大雨跑去蹲下,看江霁宁处处都是磕伤不说,身体也还在发热,她眼疾手快捡起一旁的伞倾斜向他,心疼得不知该碰哪里,哽咽道:“快起来——”


    江霁宁摇了摇头。


    面色发白下,稳定着语气怕吓到她:“我应当伤了腿。”


    “撞到你了?”


    边晗根本不敢想那个力道。


    她立刻查看江霁宁身上的伤,先一步捂住他的眼睛,“流血了不要看。”


    江霁宁不想她更烦心,越来越多想问的话,在疼痛中消失殆尽,他将伞扶正照拂两人,安静听她打电话联系救护车。


    这时候——


    不远处还有个活着的。


    个儿高脸幼的男孩滚了一圈还能自己爬起来,头盔护膝都戴着好好的,一副要过来又不敢的样子,“喂……你们干嘛把车停路边啊?平时这房子周围又没人。”


    边晗没法分心和他掰扯。


    火速对熊孩子和现场车子拍了两张照片,联系了人过来跟进,确定好江霁宁只疼一条腿,小心翼翼扶着他起来,打开后座让人进去避雨。


    二十分钟左右。


    江霁宁解锁了人生第一次救护车。


    护士帮他处理了擦伤的部分,医生凭借经验也说:“不是简单的拉伤,骨折概率大,一会儿到了科室要确认还有没有腰胯骨的伤。”


    进了医院一通检查,江霁宁不仅有外伤和骨折,还有来势汹汹的发烧症状。


    边晗始终放心不下。一直到护士来换输液袋,盯着江霁宁沉睡过去,她才去门诊处理手肘的挫伤,返回单人病房,手机就响了。


    她一看来人,滑动接听。


    “有事儿?”


    “你们人呢?”边嘉呈说着就带来消息:“阿姨说你到外地接宁宁去了?”


    边晗早知他要回来一趟,没想到这么快到了,“正好你收拾一下来医院帮把手。”


    边嘉呈:“什么情况?”


    边晗三下五除二挑重点一说,那头声线沉了下来:“等着,就到。”


    边晗总算有个趁手的帮工。


    得亏帮工现在整日清闲,随叫随到。


    边嘉呈来得飞快,一个多月不见整个人焕然一新,非但没有之前那种花花公子装扮,干净质感的茶色运动装真让他演成男大学生了。


    边晗可算看着顺眼了。


    “嘘——”


    她示意了下病床方向。


    边嘉呈疾步走去一看,发出轻而小的一声“啧”,到边晗身边发现她也未能免伤。


    “怎么都伤成这样?”


    “出来说。”


    边晗把人扯了出去。


    边嘉呈两边都放心不下,总要跟着了解情况,出门后听到的第一句话是——


    “你回来的正好,宁宁回家的事情我有苗头了。”


    边嘉呈骤然收回视线,“真的假的?”


    遇到神仙了??


    边晗看他还留了一丝门缝,带上后才说:“我托朋友认识到一位大师,人家给我画了个符,我试了,看到了宁宁生平的一些事情,我也旁敲侧击问过他,确实没错。”


    “靠!别瞎弄这些东西!”


    边嘉呈第一时间不是惊喜,眉头猛地蹙起,“你爸妈最信这玩意儿,你真是发疯——”


    “我之前不信。”边晗郑重其事告诉他:“宁宁出现之后我很快就接受了这个事实。”


    “人家师父也说了不吉利。”她抱着双臂倚墙而站,全盘托出:“用完后我就病倒了,这几天大大小小的倒霉事找上身,光交通意外就好几起,本来打算去你京郊别墅住几天避避邪,怕有不好的东西沾上宁宁,我没想到他担心我下雨天出事一直跟着。”


    “你——”


    边嘉呈简直服了她了。


    刚要说什么,快手拉了一把边晗。


    “啪!”


    装有置换药瓶和针头的医护推车倒了,砸碎在原本边晗站着的位置,不远处病患家属和护士争执起来,怒目而视:“对老年病患态度好一点不行吗?又是白眼又是嫌弃的怎么考上的执照?滚出去换人!”


    边嘉呈护住边晗拉她走远点,后者心态倒是很好:“现在相信了?”


    边嘉呈:“……”


    信个屁!


    “就是个意外,你心理作用太严重了,回去赶紧把你那符给烧了。”


    边晗说:“一符一用,等副作用结束差不多要一个月,我还没去要第二张。”


    “都不准用!”边嘉呈虽不信这些东西,可也不好解释边晗为什么真看到了江霁宁家里的事情,“会有其他办法……行了,这段时间你俩住过来,我福气大八字硬。”


    边晗:“……”


    小老弟还怪暖心的。


    可她还是拒绝了,理由是:“宁宁才回家,不好搬来搬去,你要实在不放心就住过来。”


    别的不说。


    边晗倒是想沾沾他的福气。


    她爸妈当年兴致来了,也请大师给边嘉呈算过八字,一等一的帝王命,一辈子没什么苦要吃,福泽深厚到能照拂身边人和未来的另一半。


    边家香火钱年年往死里砸,大家都当美好期盼听了。


    “行那我过去。”边嘉呈没有犹豫。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


    “宁宁他一个人出的远门?”


    边嘉呈怎么都觉得逻辑不通,和边晗走回病房时发出疑问:“你怎么放心的?”


    边晗:“有人当祖宗照顾。”


    “谁?”边嘉呈又第一时间想到:“傅聿则啊?哥们儿真心好给我照顾得这么周全。”


    边晗毫不吝啬:“比你负责任得多。”


    边嘉呈麻烦了好兄弟是事实,也没想着为自己正名,只是补了一句:“我真没办法,宁宁不愿意跟着我出国,再说了你也舍不得……”


    “你最近少提傅聿则。”


    边晗进病房之前嘱咐了一句:“宁崽刚失恋又受了伤,你别在他跟前乱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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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边嘉呈仿佛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一头雾水,“失恋?失的哪门子的恋?”


    边晗看他一眼。


    真不知道假不知道??


    ……


    江霁宁昏睡了一整个下午。


    经诊断他左小腿骨裂和全身多处擦伤,腿上打了石膏,颧骨、手腕和小臂上都出现了大大小小的白色敷料贴。


    乌发肤白,面容昳丽。


    像一个精美的瓷娃娃被细心修补了起来。


    边晗亲自喂了他食物和水。


    江霁宁表现出了极大的顺从,说什么他就做什么,没怎么让人操心。


    边嘉呈的出现和嘘寒问暖不过吸引了他三五分钟注意力,绝大部分时间都在忍疼,安静时,他偶尔望向窗外黑乎乎的天。


    江霁宁仍不喜欢陌生的公共空间——医生和护士能随意进入他的病房,探讨关于他身体的伤病,捞起他的衣袖换药。


    因此他主动要求出院。


    第二天一早。


    边晗问过医生办理好手续,回到病房时,边嘉呈正弯腰商量要抱江霁宁坐上轮椅,后者不肯,于是他装凶:“又犟,腿都这样了还犟。”


    浑身破破烂烂的江霁宁最终败下阵来。


    边嘉呈个子骨架摆在那儿,轻松把人抱拎了起来,往轮椅上一放,被这么一衬托江霁宁更显得弱不禁风,和小鸡崽子似的。


    屁股还没挨上凳子。


    江霁宁两只手直直够到轮椅扶手,拒绝了更多的接触,说:“我自己来。”


    边嘉呈习以为常,护住他周身随时准备拉一把别又摔个屁股墩,“慢点儿啊。”


    江霁宁自力更生舒服多了。


    边晗看着好笑,走到病床一侧拉开抽屉,一并拿出收起两样关机的电子产品,放回包里,余光里江霁宁也收回了视线,始终安静无言。


    边嘉呈接下推轮椅的工作,打了个转儿,“走走走,回家了。”


    司机早已等在楼下,回去的一路上没有任何乱七八糟的意外事故,雾雨渐停,日出晴朗,甚至连续三个路口都是卡秒跳转绿灯。


    边晗:“……”


    她看了一眼前座悠闲玩手机的边嘉呈,侧脸笼罩在光影之中,峭拔绝伦,这人腿长到没地方放,于是就这么大咧咧横在过道,手机开了免打扰,屏幕上的各种社交软件也是一片红的消息通知。


    花蝴蝶一个。


    但这货好像真有点本事在身上。


    江霁宁心不在焉,可也发现车子很快到达了家门口,扭过头,一见边晗经过在医院的输液治疗气色状态好了不少,心中石头落下。


    “到了?”


    边嘉呈双手一撑收回腿。


    他透过车前窗看到了熟悉的车身逼近,停在不远不近的地方,驾驶位车门随即而开。


    恢复了一些力气。江霁宁正打算自己尝试一下走路,只不过看起来有些笨重。


    “你怎么来了?”


    边嘉呈的话传入耳朵。


    江霁宁撑着的双臂被人握住,腿弯一紧,身体也落入一个再熟悉不过的宽厚怀抱,他下意识用绑着纱布的双臂环住来人,迅速掀起眼睛……


    只看到一道紧绷的下颌弧线。


    傅聿则抱他下了车,神色非同一般的凝重,目光一寸寸掠过他外露出来的伤口贴,从脸颊到脚尖,他眼底隐隐有风雨欲来之意,抱紧他对身后二人说:“我先带他去房间。”


    阿姨开了门等待,看路过的江霁宁腿上的石膏,关心了一句:“这要不要紧啊……”


    江霁宁轻轻摇头。


    司机帮把轮椅放好在玄关。边晗也下了车,和阿姨说这段日子的饮食和注意点,边嘉呈对自己全程受到的待遇忽略不计,冲过去和老姐表忠心:“不是我喊他来的!”


    边晗淡淡看他一眼。


    “真不是。”边嘉呈头疼到给自己搞了个背头,“回国我都没来得及告诉他,我吃饱了撑的我喊他来给我秀恩爱——不是为啥宁宁能让他抱来抱去这么乖?”


    这区别对待!


    边晗看他炸毛的样子,勉强算是相信了,又提醒一遍:“人家好歹正经在一起了。”


    “……”


    边嘉呈这下真没话了。


    可能他打心底里就觉得这事情不合常理,不愿承认:“我去看看怎么回事。”


    边晗一点儿没拦着他。


    今天家里人多。


    阿姨提前把小猫们抱进玻璃房了。


    边嘉呈在客厅没看到人影,直接找去江霁宁的房间,在门口停下脚步——


    “不动。”傅聿则蹲在床边握住江霁宁的腿,确认了一下未受伤和可以活动的部分,给他穿好袜子堆叠到脚踝上方,又盖好被子,“拆了石膏应该也会换护具,不像你想的那样跑跑跳跳,私下里不要自己偷偷练习走路,骨头长不好。”


    江霁宁安静点头。


    傅聿则拉着他手在脸颊侧印了个吻,感受到他睫毛在发颤,问:“为了救人受伤了,怎么还像是做错事情了一样?”


    江霁宁因靠得太近而望向他。


    傅聿则看人视线很快就落了下去,自动理解成了委屈,“要不要搬到我那儿去?”


    才离开他不到一天。


    江霁宁就已经伤成了这个样子。


    傅聿则想起昨晚边晗告诉他江霁宁早睡,才没有回信息电话,他也依旧怪不了任何人,说:“周末的时候可以回来,平时你在我身边我会安心一点。”


    “老傅——”


    一道声音陡然打断了傅聿则。


    不怪边嘉呈看不下去,说了这么久,房间里始终没有响起过江霁宁的任何回应,“你俩当我不存在呢?”


    傅聿则这才站直,“确实没注意到。”


    “我有话和你说。”边嘉呈不想在这时候争口头上下风,转身时说:“车里等你。”


    江霁宁心知肚明边嘉呈猜到他和傅聿则的恋爱关系,想要打破砂锅问到底。


    车里……


    应当便不会打架了。


    “……你要去吗?”


    江霁宁轻声开了口。


    “舍得和我说话了。”傅聿则故意捏了捏他的手,“怎么一开口就是赶我走?”


    江霁宁被这句话伤到,心口一疼,缓缓抽回了手。


    幸好有边晗进来打破僵局:“喝药了乖乖。边嘉呈人去哪儿了一下子不见了?”


    “我去看看。”


    傅聿则让出位置给边晗。


    江霁宁只有这个时候,能趁着人离开时深深看一眼他的背影。


    “啪嗒——”


    乖乖嘞这么大一颗珍珠。边晗抽了纸巾给他擦,说道:“傅聿则确实不适合再出现在你面前了宁宁,要是实在说不出口就交给我?”


    江霁宁一口闷喝掉杯子里的苦药,声音微微发哑却坚定:“我自己说。”


    院子外。


    傅聿则根据信息指引开进车库,临时占用了边晗的一个车位,刚停下一开锁,副驾驶位就被人拉开坐了进来。


    “砰——”


    傅聿则看着他说:“电吸门。”


    “摔一下也不会怎么样。”边嘉呈皱眉,习惯性摸出烟盒和Dupont转了一圈,刚打开盖子就看到眼神警告,顺势都丢到置物箱,“别一副我弄脏你车的样子行不行?”


    傅聿则:“想骂就骂。”


    边嘉呈的反应却在他意料之外,只一言不发靠了回去,看向窗外。


    “我不着急。”傅聿则接受审判的姿态无比规矩,还放下了手机,“你好好措辞。”


    “傅聿则。”边嘉呈起了个头,然后说:“如果我一早知道你会喜欢上江霁宁,我当初就算强制带他出国,也不会让你有任何接近他的机会。”


    这么礼貌?


    傅聿则满眼都是“你继续说”。


    边嘉呈也意识到有歧义,眉头拧得更紧,“从听到你和宁宁在一起之后,我说我从头到尾对你都没真心动过气,信吗?”


    傅聿则:“你也可能是没招了。”


    边嘉呈差点气笑:


    “我特么在很认真的和你说!”


    傅聿则整理两下袖口,摆出对待认真话题的态度,“为什么不气?”


    一听这话,边嘉呈又开始烦躁到摸烟,当着傅聿则的面点了一根,吸进肺里,夹着烟的修长手指放到车窗上,问:“你是不是带宁宁见过家里人了?”


    傅聿则:“还没。”


    边嘉呈立刻看向他:“真的没见?”那好办多了!


    “见过几次我哥嫂和星崽。”傅聿则又说:“和我爸妈说开了,催我把人带回去吃个饭。”


    边嘉呈:“……”


    那和见过有什么区别吗??


    他差点说不出来话,用着沉重又羡慕的语气问:“傅伯伯和伯母都接受宁宁了?”


    “看过照片。”傅聿则同时有了动作,从侧箱拿出皮夹子抽出一张塑封照,正是两人之前去山上求签时的缆车图,“嫂子沾了宁宁的光做了笔大生意和我哥报喜,被我妈听到了,一落地京州就让我回家,和我爸一起看完照片就熄火了。”


    边嘉呈:“……”


    他一个独生子怎么没这待遇啊。


    边嘉呈不屑地抽过免死金牌,看到亲昵依偎的两人,发现自己还从没见过江霁宁如此漂亮的笑容,心头一软,几秒钟的羡慕嫉妒恨后,又皱眉毛:“你认真的?”


    傅聿则不问具体也回答:“嗯。”


    边嘉呈突然就知道了,为什么从回国见到江霁宁开始,他就比之前内敛忧郁了许多,原因不是单纯的生病和骨折的疼痛。


    江霁宁在深深地自责。


    傅聿则存在基本的辨别能力,自知边嘉呈在和他好好谈心,于是真心换真心:“不过宁宁好像不太愿意承认我和他的关系。”


    还不算没救。


    边嘉呈头一回充当一个安静的倾听者。


    “我不确定这种直觉是否对。”傅聿则很快联想到之前的相处,“只要涉及更深一步的发展,无论是身体还是关系上他都比较抗拒,就好像很害怕和我存在更多的牵扯。”


    “本来就是。”


    边嘉呈大言不惭:“十几岁的孩子答应和你谈恋爱,有些事情他考虑不了那么多,你不要搞得好像宁宁就一辈子跟你,你这样和我爸妈催婚有什么区别?”


    傅聿则不羞于承认:“我没说不想催。”


    “要点脸。”


    边嘉呈吐槽归吐槽。


    可到底也承认自己在这一刻偏心多年挚友,不小心脱口而出:“你别这么死心眼行不行——你知不知道江霁宁有可能会随时消失?”


    话音刚落。


    原本和谐的氛围变得一片死寂。


    不多时,傅聿则轻飘飘抬手锁死车门,就这样看着他说:“你想告诉我什么?”


    边嘉呈:“……”


    妈的这男的好像鬼上身了。


    *


    *


    边晗有种奇怪的感觉——


    家里应该不止一个福大命大的。


    她凌晨在医院输液还昏昏沉沉睡不着觉,回到家不过半个小时,咳嗽也不咳了,脑袋也不重了,这么多天以来浑身那种压得人喘不过气的窒息感烟消云散,仿佛被什么神秘力量驱散了一样。


    边嘉呈?还是傅聿则?


    还得是江霁宁。边晗毫无意外地把小福星的名号颁给了最漂亮的宝宝,在他的指导下,一件件把东西收拾好放进纸箱里交给保姆,“小心点,挺重的。”


    阿姨问:“放在客厅吗?”


    边晗看了眼江霁宁,他说放在书屋,又轻声道:“我想睡一会儿。”


    “马上要到午……”


    阿姨说一半被边晗制止了。


    保姆走后,她又守了会儿在睡梦里无声息掉眼泪的江霁宁,拉上窗帘,去到客厅,发现原本应该在厨房里备菜的阿姨,正在猫房打扫卫生。


    那厨房里的是……


    边晗走过去,果然看到了傅聿则,见他烹饪间隙还在按照自己的标准清洁厨灶和消毒用具,问:“怎么不让阿姨做?宁宁睡了,中午不和我们一起吃饭。”


    “没事。”


    傅聿则缓缓脱下手套,“嘉呈也很久没回国了,就当我给他的接风宴,已经临时取消了一天工作,我有时间陪阿宁。”


    “边嘉呈人呢?”


    边晗问完后身后响起一道:“找我呢?”


    她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气氛有点怪异,又说不上来,“你身上什么味儿?”


    “我都散完了才回来的。”边嘉呈收起浅浅笑意,看到又出现在厨房里的傅聿则,于心不忍:“你这样看起来真的很命苦知道吗?不问我姐?”


    边晗心有所感。


    边嘉呈:“我已经告诉他了。”


    告诉了多少!


    边晗就差没一巴掌上去。


    边嘉呈迎接着她的怒火说:“你就和我说了宁宁要移民,其他的我又不知道,傅聿则非要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等宁宁亲自开口,你帮我劝劝——”


    边晗怒火渐消,手中的巴掌从邦邦硬变得柔软,看向厨房里的那位更是觉得造孽,对边嘉呈说:“滚去自己房间睡会儿。”


    昨晚陪床的是边嘉呈。


    一个人管俩,上上下下输液住院部跑来跑去,蛮辛苦的。


    “不让我听啊?”


    边嘉呈感觉这事比睡觉重要多了。


    边晗:“一会儿午饭后开车送我去出版社。”


    边嘉呈不敢她一个人出门,看一眼厨子兄弟,叮嘱两句老姐说话温柔点,还是走了。


    ……


    午后梦魇。


    江霁宁醒来后额发汗涔涔,心悸不安。


    他喊了句人,来的既不是保姆也不是边晗和边嘉呈的任意一个,视线里,只剩下一个人的面庞,他呆呆望着出神。


    傅聿则带着他坐起来,“睡好了吗?”


    江霁宁差点以为还在梦里,眼眶微红,就这样看着他。


    傅聿则为他擦了脸颊和脖子上的汗,单薄的小巾掖进后脖衣领,充当汗巾,掀开被子抱他:“先吃点东西再换药。”


    江霁宁就这样被抱到轮椅上,去到餐厅,安安静静吃了饭,被一一揭开皮肤上的敷料贴透气,消了毒涂上祛疤药膏,他都从始至终的不语。


    “疼和我说。”


    傅聿则也像是毫不在意。


    每一道温柔的气息吹拂在江霁宁的伤口上,捏着他手放下,“好了。”


    “阿姨呢?”江霁宁问他


    傅聿则收拾好药箱,放回原位,推着他去落地窗阳台晒太阳,说:“边晗姐把大家都叫走了,我也觉得你有话对我说。”


    江霁宁早有心理准备,他慢慢止住了轮椅两侧,试图用手拨动,傅聿则制止了他的行为,揉他磋磨了一下就有红印的掌心,“去哪儿?”


    江霁宁让他推自己去书屋。


    偌大的长桌前——


    摆着一个方方正正的原木纸箱。


    江霁宁白皙的双手放在上面,几秒后,推往一侧傅聿则的方向。


    傅聿则没有打开。


    江霁宁见他只安静与自己对视。


    桌下,落在腿上的双手握成拳头,紧了又松,还是主动打开了盖子。


    映入眼帘的就是一张塑封照片,底下一张粉色签文,其下大大小小都是整齐的木盒。


    既然一个都带不走。


    江霁宁就从未想过第二种归宿。


    “……还给你。”他尽量稳住声音对傅聿则说:“我已答应随亲眷移民境外,阿晗也会去陪我住一段日子,京州没有我的家了,我日后也很难再回来。”


    “可你的故乡、氏族和基业都在这里。”


    “我所求签文所指……就当是真,可我如今一无所有定不会为人良缘,我无力也不愿克服这般艰难险阻,你更无须为我改变。”


    “宁宁。”


    傅聿则耐心教他:“看着我说,不喜欢我。”


    江霁宁暗自用力抠入掌心,与他对视后说:“我要离开这件事比你重要。”


    “好。”傅聿则黑沉的瞳孔中盛满了包容,说:“我不会让你留下,就算你问我,我也允许你把自己的想法永远放得比我重要。”


    “……不好。”


    江霁宁一瞬间红了眼眶:“我就是要分开。”


    傅聿则被他的眼泪止住话头,抬手为他抹去,无奈说:“这样是不是对我不太公平?”


    江霁宁已经到了自暴自弃的程度,只为达成目的:“我自从打算离开后,看到你便难过,你一出现我便不开心,好似一个大担子压在心口不放,我快喘不过气……”


    傅聿则终于无言。


    覆上又捏开江霁宁的手让他放松,不愿意看到他如此痛苦,“我不会再让你接触我的家人,就只有我们,我经常飞过去陪你也只是出自我个人……”


    “不可以!”


    江霁宁第一次这么激动。


    双手抓住轮椅便往外转,又匆匆将发中的玉簪取了下来,塞进他手中,说:“我们日后不要再见面了。”


    傅聿则上前为他操控方向。


    “……不要。”


    江霁宁抬手费力推开他。


    竭尽全力忽视余光的一切,回到自己房间,当着跟来的傅聿则的面,关上了门。


    落锁那一刻。


    江霁宁双手捂住眼睛。眼泪倾泻而出,发出闷闷的呜咽声,发现哭是最能宣泄情感的方式后再也无法压抑,任由眼泪一颗颗砸落下去……


    门外。


    傅聿则靠近传来细微哭声的门底缝隙。


    直到腿脚麻木,房间内哭声渐弱,他撑扶了一下墙壁,给边晗发了信息,走过最近的爬架时摸了下主动挨过来的小猫,“又是你。”


    陪江霁宁看书的是它。


    听着他和江霁宁表白的还是它。


    还会安慰人。


    “这段日子多陪陪他。”


    “喵——”


    “谢谢。”


    “喵……”


    *


    养伤的日子总是过得很慢。


    日出而起日落而息,遵循着人的生物本能。


    傅聿则知道自己的出现对江霁宁是一种困扰,比任何分手的话都来的有效。


    江霁宁的生活少了一份鲜活,多了一份平静与规律。


    只是偶尔有些小插曲。


    某一天,家里的菜忽然变得十分多样。


    江霁宁毫不察觉地吃下,第一口便停下咀嚼的动作,抬起眼时,边晗和边嘉呈都装作无事发生,尤其后者抄起筷子就是干饭。


    从这以后,江霁宁每天会检查保姆买回来的菜,确保出自她之手。


    加餐雷打不动送来。


    多数都进了边嘉呈的肚子。


    一来二去就他胖了五斤,无法忍受,开启了天天去健身的日程。


    江霁宁受伤出不了门,再也没有使用任何电子产品,联系他得让阿姨转接传话,平时在书屋一待就是一个白天,唯一的活动就是抱着小猫操控新换的智能轮椅滚来滚去。


    这个不用手推。


    三四天左右,他已经用得很熟练了。


    大约是某一天的晚上,江霁宁操控轮椅去边晗书房时,听到她和沙发上的边嘉呈说话。


    两人这段日子时常挨在一块。


    不是边嘉呈赖着不走。


    好像是边晗很需要他的样子,可时间一长她又不耐烦,比如现在:“你讲个电话怎么能那么吵,滚开,别待在我这里——”


    “我真有事儿……”


    “今年傅聿则说生日宴不办了。”


    江霁宁摸猫的手慢了下来。


    边晗:“什么时候?去送礼那天帮我带一份。”


    “我也头疼呢。”边嘉呈漫不经心的声音传出:“在想送他点什么缓解失恋悲伤,到时候我搞生日趴他肯定要来见人,要不我也说不办了,不请他就行。”


    边晗拿文件砸他:“你是人啊?”


    “可宁宁都不知道他周一生日,下个月又给我过生。”边嘉呈又说:“别让他伤心了呗。”


    周一……


    傅聿则要过生辰了。


    原来和分手的日子隔得这么近。


    江霁宁好不容易平静的心,有种密不透风的窒息感,不再多听,回了房间。


    “喵——”


    小猫也从他腿上跑了下去。


    隔日。


    江霁宁看完书,和边晗提出想要一个笔架,问她有没有熟悉的木工手艺师傅。


    “买一个贵的就好了。”边晗捏捏他的脸开始检查:“这个祛疤膏真好用,一点都看不出来脸上之前擦伤过,好嫩好嫩。”


    “我也想出门走走。”


    江霁宁坚持要手搓的师傅,最好能够教他自己做,“整日在家也是闷。”


    “好吧。”


    边晗马上摇人找。


    走访一遍之后,她把带江霁宁出门做手工的任务交给了边嘉呈。


    雕木头这事儿还真挺无聊。


    边嘉呈打了好几个哈欠,拿着刷子在盘里搅和搅和一会儿小祖宗要刷的油蜡,实在眼睛难受了就看一会儿江霁宁。


    不错。


    美哉美哉。


    江霁宁认认真真和师傅讨论,这么一去就上了瘾,连续三天风雨兼程,一直到周日晚找到边嘉呈,把一个黑色的手提盒交给他,“明日你一并带去。”


    第32章


    边嘉呈根本不知道他搞了好几天,除了个毛笔架子还多弄了一个这么大的玩意儿,拎起来转了一圈,“带给谁啊?”


    “你知道的。”江霁宁启动轮椅离开,又说:“你生辰我也会准备礼物,日后……可不可以请你对他好一些?不要在外谈论他的不是。”


    边嘉呈一时间没说话。


    一种难以形容的复杂感情最终化为——他现在很难偏心哪一方了。


    “行。”


    江霁宁温声说了句谢谢。


    礼物无论送到与否,他都不是那么在意了。


    周一这天正好是八月半,为了彻底和过去道别,边晗带着江霁宁和适应能力强的几只小猫住进了边嘉呈靠近京郊的宅子。


    这地儿大,还有游泳池。


    江霁宁还没拆石膏,不能下水游泳,就当先有个盼头和新期待。


    边晗尝试每日独自上班。边嘉呈闲下来了,在京州依旧是横行霸道纸醉金迷,丝毫看不出丢了继承人身份对他的影响,日日不同的好友豪车接送。


    一开始江霁宁还让保姆深夜留灯。


    几次之后别说边晗懒得管,连他都不纵容边嘉呈了,甭管多晚都早早锁门睡觉。


    *


    临近月底的一日,保姆请了假。


    边晗也因谈合作加班嘱咐江霁宁早睡,“对了,边嘉呈下午好像是去干正事的,说是应酬,阿姨有没有留解酒的东西给他?”


    江霁宁去到厨房查看,告诉她:“有的。”


    “超过你睡觉时间了让他喝凉的就行。”边晗那边突然被人喊,忙说:“挂了乖乖。”


    江霁宁应后没有立刻回房,想着时间还早,披着毯子坐在客厅灯下看书,不知过了多久眼睛有些发酸,正欲闭上小憩一会儿,就听到院子的监控铃响了:


    “嘟嘟——”


    有人靠近才会提醒。


    江霁宁慢慢放下书本,门锁响动了两下开了,他听到熟悉的声音:“站直了,走稳当点。”


    一场猝不及防的相见。


    一个小时前。傅聿则在接到边嘉呈乱打来的电话后,把人从谈完事的包间带走,驱车就要前往之前的别墅,边嘉呈却说:“别走错了你……”


    也不知道真醉假醉。


    边嘉呈脑子清楚地和导航报了一处地址。


    傅聿则心有所感,跟随指引来到了这里,在门外时就看到别墅内灯火通明。


    他挎着边嘉呈解锁进去——


    终于如愿看见那双昳丽至深的美眸。


    江霁宁别了一根简单的青花簪,乌发落肩,放下书要往这边来,看到他时微愣。


    他瘦了。


    傅聿则这么想着,将边嘉呈扶到沙发躺下的动作有点粗心大意,让人撞了下,“嘶——”


    傅聿则摸小狗一样安抚两下:“没砸到。”


    江霁宁目睹他睁眼说瞎话,见边嘉呈额角多了一道红痕,有点不忍心,拿起腿上的毯子给醉倒的人温柔细心盖上,而后转身离开了客厅。


    他没留人。


    傅聿则在原地看他清瘦背影。


    江霁宁如今短信不回电话不接,主动断绝了与外界的一切联系,手表也不再是贴身物品,因此傅聿则不太敢随意靠近去帮忙,或者产生任何简单的肢体接触。


    小小“咚”一声。


    他眼前出现了一个透明玻璃杯。


    三分之二杯橙黄色的液体,里面还有些许没捞干净的水果果肉。


    江霁宁自顾自到了对面,把黑色马克杯放在茶几上,轻轻摇了摇边嘉呈对他说:“起来喝一点水。”


    边嘉呈闭着眼睛哼唧了一声。


    江霁宁只好端起来送到他嘴边。


    好在边嘉呈还知道扶着,一把握住他手腕往嘴里灌啊灌。


    下一秒,杯子就被人拿走了,傅聿则不知何时来了他身边说:“我来。”


    江霁宁撤离了轮椅一并离开两人。


    傅聿则把边嘉呈扶正的同时,发现杯子就剩个底了,想着这人只喝下去两口,福至心灵后看向自己的那杯,精准度量下确定自己更多。


    他又忍不住看向那单薄身影。


    江霁宁就近拿起了一件西装外套,察觉到香气不对缓缓放下,拾起另外一件放在腿上对傅聿则说:“你带他去房间睡。”


    傅聿则珍惜来之不易的对话,扛起兄弟就是走:“好。”


    江霁宁去到电梯前按下二楼,他先进去,靠在内侧的位置,电梯上升时始终坦然自若,没再和之前一样垂着脑袋伤心。


    电梯到达后——


    江霁宁只在边嘉呈卧室门口停下。


    看着傅聿则连人带衣扯进去收拾,便安静离开回了三楼,在房间看书消磨时间。


    大概四十分钟左右。


    江霁宁放下了没翻几页的书册,下到一楼客厅,灯光灭了几盏,门也关锁好了。


    那是……


    他慢慢注意到了留灯的餐桌。


    两个杯子都已洗干净。主人家的黑色马克杯挂了起来,像是没有用过,桌面上独留一只擦干的高透玻璃杯,其下一抹明黄。


    江霁宁操控轮椅过去,轻轻拿起杯子,扯下便签纸。


    「谢谢阿宁。」


    许是灯光刺眼。


    江霁宁慢慢模糊了双眼。


    良久,他将这张便签纸收入手心,翻转时,背面的字迹亦跃入眼中:「多吃一点饭。」


    从这之后,江霁宁没有再见过傅聿则。


    潮期如约而至。


    江霁宁的状态影响了身体,这次比以往还要强烈一些,除了潮热就是无止境的睡意,腿又还带着伤,几乎没有下床的时间。


    边晗直接打包安排了边嘉呈回市中心,给保姆放了假,独自照顾江霁宁才是真的考验,看他一天天愈发清晰的下颌线,她毫无顾忌地问:“想家吗?”


    江霁宁放下勺子抬头。


    “等腿好了我们就试一试。”边晗不避讳地对他说:“我找到办法了。”


    江霁宁没有想象中的惊喜,即将和家人见面的期望冲淡了平静,转化为释然,他知道边晗定是千求万求来的法子,“好。”


    潮期过去。


    江霁宁迎来了第二阶段的转变。


    从安静到和谐共处,如一开始来到这个世界的状态,不再对身边的热闹有抵触情绪。


    很是幸运,他的腿恢复得很好。


    一大早如约去到医院,医生给江霁宁拆掉了小腿石膏,换上更为轻薄灵活的白色护具。


    “腿这么细……”


    边嘉呈喝着咖啡来了一句。


    边晗回过头看他不爽:“怎么就给你自己买?”


    “司机给的,说消肿。”边嘉呈忍不住又多看一眼,“宁宁你咋这么白?”


    医生默默拉上了帘子。


    边晗也冷瞥他,“再看眼睛给你挖出来。”


    边嘉呈:“……”


    “我就正常问个问题。”


    一个两个这反应都拿他当变态呢?


    “给宁宁带杯喝的。”边晗看他起了个大早双眼清澈的样子,不计较了,“去吧。”


    边嘉呈领命下楼。


    走近咖啡店发现人并不少。


    他在门口的自助点单桌前坐了下来,撑着头挑选,要了一杯拿铁一杯抹茶牛乳。


    “……”


    “走慢一点好不好?”


    “你不能因为我不和你上床……就老是对我这样。”


    不远处,走在前方的男人猛地回头,压低声音:“大街上讲这些你要不要脸!”


    边嘉呈放下手机,优哉游哉喝了口冰咖啡,往后一靠。


    一个男生穿着米白色运动衫和牛仔裤,斜挎着黑色背包走近男人,“我把昨晚进急诊还有买药的钱给你好吗?”


    “谁要你钱。”


    男人沉着脸就要离开。


    那个男生跟上几步拉他的手:“我真的没有讨厌你碰我……”


    “有心脏病为什么不早说——”


    男人像是忍无可忍:“我爸妈天天压力我就算了,你除了上班就是去打工,每次伺候完你爸端屎端尿天都黑了也让我回家,昨晚好不容易答应让我上,衣服都脱光了亲两口就进医院,妈的扫兴死了!”


    男生安静下来。


    抓着书包背带就这样红了眼睛。


    直到走远的男人停下来,回过头,宽双眼皮上的浓眉一皱,“走啊!”


    男生垂着眼跟了上去。


    没劲儿。


    边嘉呈突然丧失了兴趣。


    很快耳畔传来了闷闷的哭腔:“我知道你在说气话。我刚出院还要被你吼也很难过,我身体不好,我们肯定还会因为上床的事情吵架……许峥,我们分手吧。”


    “115和116号咖啡好了——”


    男生一边哭一边说分手,抹了把眼睛,从钱包拿出现金塞进男人手里,“给。”


    还完钱他走远了。


    反而是男人停在原地痴痴失了神,抓了把头发,满眼悔恨,到处跑去找人。


    边嘉呈看完戏起了身。


    提走咖啡去了门诊楼找二人汇合。


    江霁宁新的护具材质偏软,透气简约,尝试在地上走两步也不会很笨重。


    “舒服了吧。”边晗扶着他。


    江霁宁微微点头放下拐杖,“这个好多了。”


    “不要大幅度动作,单次不要走路超过半个小时。”医生继续嘱咐:“一周之后根据情况延长时间,定期再来复查。”


    “好的医生。”


    几人告别医院,回了边晗的房子。


    院子里的玉兰树开了花。


    连每天定时做清洁的保姆都很惊讶,知道京州九月不是开白玉兰的季节,联系边晗后,江霁宁自然而然也知道了。


    于是他主动提出搬回来住。


    他的房间朝向最好,拉开窗帘就能看到白色玉兰,雅致生辉,一派记忆中熟悉的景色。


    “和你的玉兰树像吗?”


    边晗走到他身边坐下说话。


    江霁宁不由自主点了点头,可一愣,又眼生惊诧看向她。


    阿晗怎会知晓……


    第33章


    “我见到了你院子里的玉兰树,比我这儿的美很多。”


    边晗看他这样震惊,不得不透露一些事情:“宁宁,这只是我急于求成的办法,我不确定是不是符合你来时的契机。”


    “我愿一试。”


    江霁宁当即对她说。


    边晗早知道说出来就是这个结果,摸摸他的头发说:“好。”


    九月上旬过去。


    初十,是边嘉呈的称大王日。


    据边晗所说,江霁宁了解到他过的是自己的阳历生日,届时还会过另一个。


    不等某寿星自己宣布,边晗提前几天就已经接到家里四面八方打来的刺探电话,她挨个摸毛顺好,说肯定飞到国外管着老弟不乱来,过零点实时给报平安。


    以一己之力摆平。


    前一天晚上边嘉呈就溜没影了,只再三嘱咐两人必须生日当晚十二点之前到场。


    “知道了。”


    边晗随手挂断了电话。


    江霁宁换好衣服操控轮椅出来,出门比起拐杖还是这个方便,“我们走吗?”


    “马上。”边晗拍拍手上的酥饼渣:“我洗把脸。”


    *


    深夜十一点半。


    热度和狂欢经历过峰值后归于平静。


    直至临近四十五分,风声中夹杂着清脆的一道锁扣打开的声音。


    接着是瓷地上滚轮摩擦的动静。


    “我们还来晚了?”


    边晗推着江霁宁与他耳语。


    两侧宽大的无边泳池感应灯带一段段亮起,将整个场子照得完整而清晰。


    入场到边台数不尽的鲜花造景和礼物盒子,尽头处的欧式阁楼双门大开,内场黑金背景板上的金色花卉光泽纯粹,丝毫不让人怀疑的真材实料,其中央供奉着一条可供百人的复古长桌,邻里位置宽敞。


    餐盘已撤。


    桌上彩金丝带盘绕交缠,独属于狂欢后的斑斓,屹立其中的金色烛台华丽而沉睡着,延伸到最前面的主位。


    空无一人。


    “哐当——”


    某处传来东西掉落的响动。


    江霁宁被吸引看了过去,拐角一道高大身影走出:“哟!难为你俩还记得来。”


    边晗一把搭上江霁宁的轮椅扶手。


    “别别别。”


    边嘉呈将人转回来。


    衬衫配薄皮夹克上一副张扬面孔靠近。


    干燥醇厚的香根草雪松混合,浓香袭来,江霁宁差点呛一大口。


    好在及时又被转了过去。


    边嘉呈接手了轮椅使用权,一看室内桌子都乱了,寻了无边池周围一处空桌。


    “拆了啊。”


    边晗拎起一直被江霁宁抱在腿上的蛋糕,拆开,戳进去一根金色蜡烛,“还剩五分钟。”


    “让我先好好欣赏一下。”边嘉呈三百六十五度无死角审视了面前的大橙子,正中间的最大还戴着王冠,旁边挤着一大一小两只猫,撑着头笑问:“谁做的?”


    江霁宁看了眼边晗。


    后者算是默认,抄起边嘉呈的火机叮一声开了盖,点上蜡烛,“阿宁给你唱歌儿。”


    边嘉呈立刻来了兴致,下意识问:“真的啊?”


    来时有人教了。


    江霁宁脸颊微微发红。


    边晗给他起了个头,他便学舌唱了个完整,在这一天即将结束的最后两分钟,边嘉呈笑着对他说:“愿望给江霁宁好了。”


    被连名带姓喊了的江霁宁分别看向两人。


    什么……意思?


    边晗笑着说:“他很灵的,我们这儿愿望让出去之后就不能改了,还有一分钟。”


    江霁宁被哄骗着闭上眼睛。


    最后边嘉呈拉着他一起吹蜡烛,江霁宁便补上真心的贺词:“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边嘉呈:“……”


    “你坏不坏啊?”


    边晗压住绷直的嘴角看向别处。


    江霁宁不懂这有什么不对的,指了指旁边的两只小猫:“这是我做的。”


    边嘉呈懒得计较了,可在边晗一叉子准备斩杀两只猫的时候急了:“诶你别——”


    边晗:“?”


    “你挖我的橙子呗。”边嘉呈也觉得自己反应过度,看了眼同样眼神清澈的江霁宁说:“这做的是你俩吧,多可爱,给我留着不行吗。”


    于是边晗的叉子转了方向。


    可一看江霁宁又开始眨眼醒神,她放下,“差不多了,我带他回家睡觉了。”


    天杀的。


    孩子是从床上被叫醒的。


    早睡早起的乖崽从来没半夜出过门。


    边嘉呈一看也说:“那赶紧。”


    “你不走?”


    边晗很是疑惑。


    边嘉呈拿起胸口夹着的墨镜拎在手里,“人家还等着呢。”


    好大一朵交际花。边晗还挺疑惑的:“你搞这么大阵仗怎么家里人都不知情,你给了那些人多少封口费?”


    “人缘儿好呗。”边嘉呈习以为常。


    两人说话时,江霁宁为了不睡着一直在进食蛋糕,衣袖上不小心沾了些,边晗给他擦擦发现黏糊就想着带他去洗一洗,对边嘉呈说:“你别闹太晚了。”


    “行。”


    边嘉呈也送进嘴里一叉子蛋糕。


    他目送两人离开会场后咚咚敲两下桌子,说着:“走了。”


    话音刚落,有人从内场的门里踏入院子。


    “宁宁做的。”


    边嘉呈大方给他指明。


    傅聿则坐下后看江霁宁消失的方向,而后视线落在完整的小猫上。


    边嘉呈随口一问:“吃掉还是打包带走?”


    傅聿则还真的选了。


    并且让服务生放了几个冰袋保存。


    边嘉呈看他这样一言难尽,“难为你在这儿坐一天了,就看了这么一会儿。”


    傅聿则不挑:“够了。”


    边嘉呈往后一靠,手抵着太阳穴试图劝几句,还是止住了话头,问起:“最近睡眠状态怎么样,之前给你推荐的医生去看了没?”


    傅聿则接过服务生手里的精致冷盒,“看了,没什么事。”


    “那你自己多调整调整。”边嘉呈站起来拍他肩膀,“宁宁不懂事,父母也不在了,没人教他怎么恋爱怎么负责任,你多担待一点……我之后连这点小事都帮不到你了。”


    傅聿则说了句没事。


    与会场仅仅一墙之隔——


    别说服务生了,连个人都见不到。


    这家顶级会所设计尤为鬼打墙,好看是好看,每个拐角和走廊门的设计太过于配合,实在是有点难绕出去,指示牌也不显眼。


    走着走着,把后厨认成洗手间也没谁了。


    江霁宁却一笑:“也可以洗手。”


    “只洗手么?”


    边晗还以为他是不好意思说。


    江霁宁从不在外上洗手间,一是不习惯,二是相貌头发都引人注目,不太妥当。


    边晗也赞同这一点。


    她根本不放心让江霁宁一个人去男厕所。


    “……你们是?”


    一道温声询问传来。


    就近的一扇门出来一个人,约莫二十出头的长相,白棉T黑长裤,头发短到了眉上,一双杏眼黑亮清隽,“你们是在找什么吗?”


    边晗一看后厨再干净也有油烟残留,见他面善便说:“能不能带我弟弟去一下洗手间?”


    男人早早注意到了江霁宁和他身下的轮椅,想了想,将包放在最近地下,蹲下拉开拉链,拿出一条绳子长长的蓝色工牌,“跟我来。”


    边晗跟着他走,“你是这儿的员工?”


    “对的。”


    男人把工牌给她看。


    边晗接过来确认长相,看到职位后又还了回去,笑道:“年纪轻轻竟然是主厨了。”


    几人到了一扇玻璃门前,男人用工牌刷开了,又弯腰为江霁宁推轮椅:“我帮你吧。”


    江霁宁转头看向他说:“谢……”


    他陡然失声。


    视线中,眼前人清逸白皙的侧脸之上,也同样缀着一颗小小的红痣,推他到了尽头的门前,“无障碍员工洗手间很干净,平时都没有什么人用。”


    江霁宁缓过神来,“多谢。”


    “我在外面等你。”


    男人看他可以自主活动更为放心,离开之前江霁宁喊住了他:“请等一下。”


    男人回过头:“怎么了?”


    江霁宁斟酌几分后说:“我想问一问关于你侧脸这颗……痣。”


    男人因为他的话摸了下脸,“这个?我从小就有的……嗯?你的眼睛上是不是也有一颗,这个红色好漂亮。”


    江霁宁看他这样便懂了,“多谢,无事了。”


    一个小插曲。


    江霁宁从洗手间出来的时候,只剩下边晗,她说让人先走了,此时早早过了就寝的时间,回去路上他再如何困顿也睡不着,索性将刚才发生的事情与她一说,“我还以为他与我体质相同……”


    “是你想多了。”边晗从后视镜看着他:“要守护好你的小秘密,别人肯定都不会有,不过那个弟弟也确实挺帅的哦……”


    江霁宁笑了笑。


    车窗外高楼大厦,零星光点,他越靠近看清某一幢全貌,其余风景则会一点点消失在余光中,飞速而过,不作停留。


    一连两日的雨天。


    让人无端染上忧郁的气质。


    最寻常的一顿晚饭过后,江霁宁看着看着书,感到一种莫名的困倦。


    边晗对他说:“不然回房间早点睡?”


    江霁宁看阿姨也收拾好下工的动作,问了句:“嘉呈今日为何没来?”


    “作息太乱,我让他回自己家睡了。”


    边晗见他收拾好了书本,倒出一小杯茶,“安神的,喝完睡觉很舒服。”


    “谢谢。”江霁宁轻抿喝下了,忽然说:“阿姨刚才还烧了什么吗……有种奇怪的味道。”


    “没有。”


    边晗温声安他的心:“早点睡。”


    江霁宁点点头,回到房间洗漱完几乎是沾床就睡,仿佛累了几天几夜一般,只是做了噩梦,梦中他被毒蛇咬了一口,獠牙尖锐,他的手臂源源不断地涌出鲜血。


    ……


    “嗡嗡嗡……嗡……”


    江霁宁是被一阵清浅的闹铃唤醒的,醒来时一片黑暗,寂静无声,他按了按有些沉重的太阳穴,开灯坐了起来后,拿起床头的手机关闭闹钟。


    这个手机他分明许久不用了。


    十一点五十分?


    一种香烛燃烧的味道越发重了起来,他光脚下了床,打开门,外面也是漆黑一片。


    “阿晗……”


    他刚喊了一声便止住找寻的念头。


    边晗的书房开着门,亮着的灯光……隐隐晃动?


    第34章


    凌晨三点。


    京州市区街道上掠过一道暗夜紫影,轰鸣声低沉盘旋于夜空之上,车身急停在一园区前,驾驶位门顺势而开。


    看守的保安还没反应过来,一个人影越过了一米四高的黑色栏杆。


    “滴滴滴——”


    警报声一响再响。


    不到两分钟的样子,边嘉呈折返回来扒开保安室的窗户:“出来给我开大门。”


    “嗐,是您啊。”


    保安刚拿起的钢叉和防爆盾放了下来。


    “我姐在不在里边?”边嘉呈没心情和旁人磨磨叽叽,抢过卡刷了绿色通道,保安和他说:“在的在的,晚上的时候来的……”


    门一开,边嘉呈立即奔了进去。


    今天凑巧整个出版社都没人加班,他放弃电梯,大步奔向三楼边晗的私人办公室,一把推开,“姐!宁宁他——”


    一室昏暗。


    微弱不明的光落在沙发前纤细的身影上,周身和桌上全是酒瓶,边嘉呈立马止住话头,越过一堆堆白色印签纸张的区域,生怕踩到了她的东西,蹲下身搂住埋在臂弯里双颊酡红的边晗,一瞬间就懂了,心下一沉,“你做亏心事儿了?”


    边晗往后一仰倒进他怀里。


    “又开始了……”边嘉呈拨她头发至于耳后,附身把人抱起来放到沙发上,给她倒水,喊着祖宗:“宁宁来了之后你不是戒酒了吗?”


    美其名曰不能半夜丢下孩子自己爽。


    听到关键词。


    靠在沙发上的边晗缓缓睁开眼睛,手掌盖上脸颊,问他:“你来做什么?”


    “宁宁他不见了。”边嘉呈一边晃她手帮人醒神:“住之前我就要帮你装监控,你非不要,现在人都不知道去哪儿找!”


    “……不用找了。”


    边晗推开他又坐下,“他回家了。”


    边嘉呈看她一拿起酒杯,夺过来,咚一声按回桌子上,“你让他回哪儿去?我说怎么大半夜做噩梦,一去找你们凌晨三点钟家门都没关紧,你又搞那些邪门玩意儿了是不是?宁宁人不在家出门的鞋子也不见了——”


    一句堪比一句炸雷。


    边晗酒直接醒了大半。


    “赶紧的。”


    边嘉呈准备把人扯起来。


    边晗一个起身直直冲向门外,剩下他捡起各种纷飞的纸张,扫了一眼全是手写签名,这么久没正式上班也有点感同身受:“我靠,踩坏了这么多你不得让人家重新签啊——”


    边晗直接急哭:“滚过来陪我找孩子!”


    边嘉呈摞好纸发现就在手边还有一堆没签的,看来是还没完工,放心了,随手一丢,大步跟上去。


    小区监控室可有活儿干了。


    保安的工作内容从打盹儿到真真正正上夜班。


    监控画面上凌晨一点五十分,道路旁的门开了,出现一截细瘦的手腕。


    慢慢走出了一个人。


    长发及腰,宽大的灰黑色披肩几乎将他整个人掩藏住,夜视镜头下的他面色苍白毫无血色,江霁宁走得很慢很慢,仔细看去还有些踉跄,一直出了小区等了十来分钟,才拦下出租车。


    “车牌号放大——”


    边晗想着江霁宁护具才拆一两天,脚伤还未完全痊愈,心急如焚:“放大……”


    区域管制的摄像头有限,看不到具体车牌,保安提醒他们调取附近道路上更近的监控,边嘉呈掏出手机联系处理,边晗一看当机立断说:“你留在这儿。”


    边嘉呈赶紧把人擒住。


    “你这个状态就别开车了,监控我联系人过来盯着,走。”


    两个人都很有目的性——


    直奔京明湖。


    之前江霁宁不止尝试一次入水,好几种区域位置都有可能,京明湖周边绿化复杂,小路繁多,围湖找了四十分钟后还是未果。


    “小心!”边嘉呈护住差点被石头绊倒的边晗,蹙眉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电话,强制拉着她站在原地:“先休息会儿。”


    边晗内心的自责和担忧压过了宿醉带来的生理性头疼,看了一眼边嘉呈是要找谁后,阻止都没阻止,扯开手继续往前找人。


    *


    傅聿则是凌晨四点半接到的电话,距离他正常的生物钟还有一个小时,不过也无关紧要,反正这段日子早已混乱不堪。


    深度睡眠不到半个小时。


    他被吵醒后依旧没有任何脾气。


    甚至于看着屏幕上闪动着边嘉呈的名字,傅聿则第一反应是他又可以了解江霁宁的近况和状态了。


    他算是秒接。


    “老傅——”


    “宁宁有没有去找你?”


    边嘉呈的消息永远是平地惊雷般的存在。


    “没有。”傅聿则说这话的时候顺带开灯、下床、走进衣帽间,“你好好说。”


    电话是三十三分挂的。


    边嘉呈四点五十就接到了回电。


    傅聿则告诉他已经到了,问他排除掉已经找过的大致方位,说:“我知道了。”


    “那你打算怎么——”


    “滴……”


    边嘉呈看着被撂的电话:“……”


    这一个两个的。


    傅聿则盘了一遍边嘉呈给他否认过的方位,欲往相反的方向走,一念之间,他还是转了步子奔入那条熟悉的小道。


    凌晨和傍晚的京明湖不同。


    虽都天色昏暗,可一个静谧安宁一个寂寥无人,看得人心境全然不同。


    此时,鸟鸣声都还未起。晨光熹微,落在郁郁葱葱的树下只剩点点光亮,一眼望去除了树木草丛就是雾气蔓延的京明湖面,对岸模糊不清。


    傅聿则踩在每一片落叶上都有声响。


    他找得仔细,稍微比江霁宁身形宽大些的草丛他四周都要视察到。


    湖边,寂静无人。


    傅聿则知道为什么边晗和边嘉呈没有过多停留——这里实在是一眼能望到头的地方。


    只一景观石有半人高。


    傅聿则巡视一圈未果,迅速迈开步子,或许是受到什么指引和心有灵犀一样,五分钟后他重新走回了景观石,一步步找寻更多的可视范围。


    直至探明了石头看似悬在湖边缘的外侧。


    昏暗天色中。


    草地上露出一截灰黑色的衣角。


    京州接连下了好几天的雨,今天凌晨才停下,浅草下绵软的泥最能储水蓄水,很是轻易就弄脏了鞋子和裤脚,大约是三步左右距离……他看到了两只细白干净的手。


    傅聿则再度走近。


    那道羸弱的身影仄靠在石头上,长发落地,发尾沾了他没察觉的泥泞,他将自己融入不曾穿过的黑,双眼紧紧闭着,浓墨的睫落在眼下阴影处。


    江霁宁的位置处于更低。


    他就这样睡在泥里,将自己缩成一团,双手从披肩探出抱住自己,把身体藏起来,让所有人都找不到他。


    “咔吱——”


    两片相叠的落叶被踩下。


    江霁宁已经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睡过去的了,他只想一个人静静,趁天亮之前找一个没有人的地方坐着。


    天亮了吗?


    江霁宁双手慢慢撑地,靠着石头并起麻木冰冷的腿,抱住将下巴搁上去。


    眼中只剩惘然空洞。


    下一秒,手臂被轻柔温暖的热度圈住。


    腕骨被带着体温的沉香木珠滚过。江霁宁下意识仰头去看,另一只手也被握住了,手指开始发热,耳边传来一道问话:“冷不冷?”


    江霁宁不言不语。


    傅聿则默默将他弄脏的发尾收束在掌心。


    江霁宁怎么样都不冷了。


    靠着的坚硬冰冷的石头变成了胸膛,手被另一只更大的手包裹着。


    傅聿则为何会找到他?


    江霁宁开口时声音变得沙哑:“……阿晗是不是很着急?”


    “还好。”傅聿则已经提前给两人报了平安,也不敢浪费这来之不易的相处,可还是问:“要不要现在回家?”


    气氛骤然安静下来。


    江霁宁一点点抽回被他握住的手,搭上膝盖,看着晨光慢慢出来后驱散雾气,他能看到一些对岸的景色了。


    “……我回不了家了。”


    傅聿则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江霁宁。


    巨大的悲戚和飘渺笼罩着他整个人,像风吹落巢穴后无枝可依的幼雏,比起大声嚎哭更多的是荒芜,捉不到摸不透,心绪一切同尘埃落定。


    “可以的。”傅聿则拭去他眼尾不多的湿润,轻抚拍打他脆弱的背脊,一下又一下,尽可能温柔地重复了一遍:“我带你回家。”


    江霁宁再一次泪如雨下。


    再回首,他看着天色亮起后清晰完整的俊美五官,再也抵抗不住内心的需要,整个人转身撞进傅聿则怀里。


    短暂的枯木逢春。


    傅聿则也不得不用尽全力抓紧。


    他慢慢将人揉进身体,交织体温与思念。


    动作幅度过大时他不经意撩起江霁宁有些松散的披肩,只一眼,精美绝伦的金棕绣红面料露出,层层叠叠,云锦藤花……


    一眼又一眼。


    傅聿则认知里没有这样的一件衣服如此适合江霁宁,如一针一线都为他所制,与他浑然天成,让人有种直到这一刻才是真正靠近了他的感觉。


    江霁宁也察觉到了。


    他垂下眼顺从地就着他的手扯开、拿下了披肩,露出那身衣裳的全貌,一抬眼果然看到傅聿则满眼欲言又止,其中不乏惊艳。


    现在……


    不止边晗和边嘉呈知道他的秘密了。


    第35章


    短暂的几秒安静氛围。


    有欣赏,有沉溺,还有斟酌情绪。


    “没有见你穿过这样的衣服。”


    傅聿则温暖着他在外游荡后凉透的身体,看江霁宁青丝落满肩,长袍如玉的模样,问他:“为什么穿得这么好看来这里?”


    江霁宁抵着他的肩看京明湖。


    良久。


    他轻柔的话语拉回傅聿则的思绪:“我回不去家了……想来和爹爹娘亲道别。”


    又是回家。


    什么才是他想要回的家?


    边晗曾经说江霁宁的父母双双离世,留下对世界一无所知的幼子,到底是真是假?


    傅聿则一并拥住落在衣袍上的发,发尾的泥有些干了,他一次又一次地抚摸理顺,生怕久了后有损江霁宁的头发,凭借惊人的联想能力问出:“第一次在这里遇到你的时候,也和这个有关吗?”


    江霁宁偏头闭眼靠在他怀中。


    他默认了。


    傅聿则不知道他想说多少,或者愿不愿意和他吐露,更不愿彻底天亮之后的分道扬镳,只好先安他的心:“他们知道你在我身边。”


    江霁宁对他说:“谢谢。”


    他再没有说话。


    傅聿则就这样一直抱着他,再次低头看人已经安心在他怀中睡去,毫不设防,双颊泪痕在湖面映射的晨光中隐隐闪动。


    梦里他还在哭泣。


    天已经亮了。傅聿则用披肩重新裹好他,以极其缓慢平稳的姿势将人抱起来,江霁宁手臂自然垂落,其上有一个小小的白色医用贴,是抽过血之后的痕迹。


    傅聿则又打量他上次车祸擦伤的每一处。


    都好全了。


    *


    平生最大的一次情绪波动,使得江霁宁这一觉睡得尤其沉。


    他做了一个荒诞离奇的梦。


    梦中他无数次跳入满是锦鲤的湖面。


    可当他入了水,来到的都是最开始的地方,白茫茫的天水交际之处只有他一人,后来鱼儿也没有了,水面成了镜子。


    沧海一粟的虚无,梦的尽头是天水两端。


    他只身一隅,遥看过往十九载的美满与和睦,见到了几个月未曾出现在梦中的家人。


    江府格外的宁静雅致。


    画面变迁——


    爹爹和娘亲华发早生,尤其是母亲,一向保养得当的精美面容竟也多了几条细密的纹路,二人陪着孩子们用晚膳时笑容满面,小孙儿孙女机灵有趣儿地依偎在膝侧。


    圆桌上多了一具俊逸身影,虽少言少语,可细看去他一直在为身侧佳人布菜。


    江霁宁这才发现,昔日一直等心上人而未说亲的阿姐,竟也梳起了妇人发髻,成亲后的她仍明媚张扬一袭碧霞红褙子,大摇大摆与夫君眉目传情满眼爱意……


    江霁宁也不禁弯起嘴角。


    大家都过得很好。


    画面又一转。


    端庄大气的国公府设一雅院,繁花似锦。


    开满的玉兰树下有人端坐,手中绣线灵活穿梭,等到收了线,叠叠好手中弱冠男子尺寸的香云纱衣料交给下人。


    是他娘亲。


    江霁宁不自觉往前几步。


    贵妇人无意识往他的方向看了一眼,江霁宁又走近喊她:“娘!”


    两人如隔天堑。


    仿佛怎么也听不见了。


    贵妇人扶着丫鬟的手起身,走入一间敞亮大气的屋子,整齐的床塌之上还有着好几件同样精致明艳的衣袍,她缓缓坐在榻边,一一抚过后轻喃:“你说会不会有人也这样给阿宁制衣?”


    “会的。”大丫鬟一脸坚定:“夫人不是日日夜里都梦到小公子了么?整日也高高兴兴的,月禅山那位派人给您和国公爷捎了信来,直言说小公子无事,说不准儿也和二小姐一样得一心上人安定下来了……”


    “也是。”


    贵妇人说罢眼还红,又摸上那几件衣裳,“为何非得是我的阿宁,我就是怕他一心归家又不得章法,不经世事,旁人待他我总是放不下心……”


    “仙人福泽,十九避灾,于小公子是好事。”


    丫鬟说了一番云里雾里的话:“多亏当年国公爷收留那位大人,他也十分记挂小公子,不然我们都无从得知小公子如今安在与否……”


    贵妇人苦涩一笑。


    “是啊,不若这般,阿宁便要落于那些人的刀剑之下……”


    大丫鬟忙宽慰:“圣上为此几番彻查,愧于国公爷,几次御赐珍稀宝物,殊不知我们小公子打小就习水了,定不是溺毙于湖中,夫人日日所念,怕是又要劳神伤心了……”


    一番交谈下来。


    贵妇人又在院子里无言坐了许久。


    江霁宁静静看着这一切,再往后,多数都是他离开江府后发生的事情,所有的信息都告诉他:家中无恙。


    天各一边,相安无事。


    没有他想象中的父母肝肠寸断之景。


    一切的一切都如此和谐,仿佛是所有人能接受的最好的结局。


    江霁宁高兴之余不免失落。


    画面的最后——


    江霁宁看到了他自小最亲近的阿姐。


    阿姐随夫婿回了家中,奈何这一趟回娘家瞧着侄儿侄女心痒痒了,拉上夫君去寺庙上香求子,可到她求愿时却脱口而出:“愿小阿宁常健,在那头顺遂平安。”


    求完她又捐了一百两香火钱,扭头看向一脸笑意的夫君说:“啊……最心诚的都给我的阿宁了,求子的话还是求你好了。”


    那仪表堂堂的侯爷也红了耳朵,拉过她手,“莫要在外说这些。”


    江霁宁也笑了起来。


    画面终究成为了漆黑一片。


    江霁宁知道自己该醒了。


    他鼻中酸涩,一抹温热滑入耳边发,事实上并没有更大的难过与沮丧。


    他选择缓缓睁开眼。


    依旧是熟悉的白色天花板。


    “宁宁?”


    边晗立刻坐了过来。


    她在江霁宁房间的躺椅睡了一小会儿,时不时惊醒看一眼,很快察觉到他的行动。


    江霁宁坐了起来,看她发红的眼眶和鼻尖,主动说:“……我很好。”


    边晗二话不说搂紧他。


    江霁宁感受到了她的情绪波动,搭上她的后背轻拍,慢慢宣告:“我回不了家了,日后……你都不用再整日担心我消失了。”


    “谁说的?”


    边晗抓住他的手腕说:“不要早早放弃——”


    她原以为会看到江霁宁失魂落魄或者一脸颓丧,亦或是崩溃,可这些都没有。


    江霁宁睡一觉后脸色红润,毫无病气可言,看着她:“我没有在说胡话。”


    “一点用都没有吗?”


    边晗心里还是放不下,拉住江霁宁双手问他:“还是你被什么打断了?没有睡着吗?真的什么都没有发生吗?”


    “睡了十分钟。”江霁宁如实告诉她:“未有任何事情发生,醒来之后我还在你的书房,我知道方法对我无用,才伤心去湖边的。”


    边晗哑口无言。


    她明明记得自己用的时候……


    “但我做了一个梦。”


    江霁宁聊起时眼里都是温柔:“我来这儿之后从未梦到家中之事,我知这梦是真的。”


    边晗这才有神采起来。


    “什么?”


    江霁宁说给她听:“家中有仙人指引,我爹爹娘亲虽思念我却很心安我来此一趟,我阿姐也成了亲,日日念着我在这边要顺遂安好,阿兄阿嫂也为我抄经祈福……”


    “真的?”边晗神色大喜过望,“你看到了!”


    江霁宁点点头,“梦中说有一人给我爹娘捎信,说知晓我去处,若不是跳河来此便要遭旁人连带的杀身之祸……这般便是避劫,也算是两全。”


    “月禅山。”


    边晗立刻和他确认:“信是月禅山来的吗?”


    江霁宁说:“嗯。”


    “天呐……”边晗原地蹦了起来,就这样神采飞扬激动万分,捏住江霁宁的肩膀说:“现在相信我能看到你家里的一切了吗?”


    江霁宁笑着点头。


    边晗还想再讨论说点其他的,比如江霁宁的梦从头到尾是什么,比如为什么凌晨十二点什么都没有发生,反而延缓入梦……


    “我进来了啊——”


    边嘉呈忽然出现在门口,扫视黏糊在一起的两人说:“刚才鬼喊鬼叫什么?”


    边晗拿起手边抱枕丢过去:“我和宁崽还没说完话!”


    边嘉呈一个稳当接住,把两人的良好状态尽收眼底后说:“那说完叫我。”


    “等一下……”


    江霁宁出声喊住他。


    边嘉呈打了个转又回头问他:“干嘛?”


    江霁宁见两人都齐齐看向自己,也顾不上其他的了,心急问出:“傅聿则呢?不是他……抱我回来的吗?”


    边晗一下子没缓过神来,“找他干嘛呀?”


    “开车回家了呗。”边嘉呈耸了耸肩说:“你俩都分手了,他还对你又搂又抱,难道还好意思留下来啊?”


    边晗也表示赞同。


    江霁宁一言不发想要掀开被子下床,发现自己的衣裳已经换下来了,发尾也干净了,一身睡衣,又默默裹上自己对边晗说:“我想去找他。”


    “……”


    边嘉呈秒懂了。


    仰头开始感叹某人的好命。


    边晗也十分有耐心地引导:“为什么呢?”


    江霁宁在两人的目光下脸色渐渐染红,鼓起勇气说出那句:“我舍不得他。”


    日后他走不了了……


    两人之间的矛盾也就不存在了。


    早上傅聿则找到他的时候,生怕把他抱痛了,江霁宁想起自己之前提分手时的决绝与不讲道理,心下一阵一阵的刺痛。


    边晗眨眼问:“你要求他复合啊?”


    求……吗?


    “要跪下来吗?”江霁宁欲言又止,抿了抿唇犯难:“不求可不可以?我好好与他说话,他应当不会让我跪在地上的……”


    边晗就这么被他的脑回路逗笑。


    第36章


    榭庭。


    感应系统识别到录入在册的车牌号,黑色铁门缓缓打开,幽兰紫色的保时捷流畅驶入前坪,与未进车库的黑色迈巴赫并排停下。


    边嘉呈眼睛一眯。


    这是谁的车?


    傅聿则独来独往惯了,规矩特别多,又不爱用司机,太花哨或者商务性质很强的车型他都不开……今天家里有客?


    “开车不要东张西望。”


    边晗实时远程视察:“还是你们到了?”


    边嘉呈是带着自己的锦鲤任务来的,把摄像头转向平平安安的江霁宁,和她连线报备:“睡着呢。”


    清早梦多没睡沉。江霁宁全身心放松下来之后,是昼夜颠倒的倦怠,他在车上浅寐了一会儿,一叫就醒了,入眼便是熟悉的院子。


    “到了?”


    江霁宁解开安全带。


    下车前还抬手梳理了下头发,扶正发簪。


    “漂亮死了都,站门口让他看一眼得了。”边嘉呈知道江霁宁消解了回家的念头后,对兄弟的怜悯心烟消云散,又问:“你不怕他趁火打劫对你有歹心啊?”


    “怕。”


    江霁宁火急火燎打开车门。


    边嘉呈:“……”


    你自己看看敷衍不敷衍。


    “你是不是忘了?不能太相信男人,傅聿则也不是什么修无情道的神仙。”


    饿了这么多年的男人更不要招惹。


    不过这话边嘉呈没说。


    老天爷,他根本不确定江霁宁听不听得懂!


    江霁宁趴下在车窗外说:“阿晗昨儿喝了些酒头疼,你好生照顾她,我夜里若是赶得及便回去。”


    “你还想过不回来??”边嘉呈顿时辈分就上来了,满眼荒谬,像老父亲一样盯死江霁宁说:“想都别想啊,晚上我来接你。”


    江霁宁轻轻哦了一声。


    “要去快点儿。”边嘉呈终于放人,“怪热的,按铃喊鹿叔给你开门。”


    “不用的。”


    江霁宁说完就走了。


    边嘉呈一下子没懂他,眼睁睁看着江霁宁走到门前,手搭上指纹锁后同时进行人脸识别,两秒锁扣便旋转响动:“嗡……”


    “欢迎回家。”


    江霁宁正大光明跑入庭院。


    边嘉呈:“……”你们两个真的分手了吗?


    车辆进入前坪的警示铃不过分钟。


    江霁宁就出现在了走廊,鹿叔第一反应是眼花了,快步迎了上去:“小宁?!”


    “鹿叔。”


    江霁宁喊了人。


    一个多月的分手闹剧,他单方面落下帷幕,正不知道怎么面对大家,鹿叔表现出来的只有满眼小心翼翼:“你一个人来的?”


    江霁宁瞬间鼓起勇气:“傅聿则在不在家?”


    “在在在。”


    鹿叔不经意瞥向厨房的方向。


    江霁宁瞬间会意,“我去厨房找他。”


    鹿叔紧急伸手制停。


    脸上的正经和严肃超乎寻常。


    江霁宁这才有些不知所措,“……我有话要和他说。”


    “先生在卧室休息。”鹿叔看他这样说话觉得心疼,怕把好不容易来的人吓着了,换上最寻常温和的语气:“我带您上去,来。”


    已经十点多了……


    江霁宁与外界断联一个多月,不知道失恋之后的傅聿则变得如此消沉。


    “家里还有贵客。”


    鹿叔送他到二层楼梯口止步,话里话外都是怠慢不得的意思,又说:“您只管好好陪先生,只要您来了比什么药都管用,其余事情交给我和陶姨。”


    ……药?


    傅聿则这段时间生病了吗?


    家中来客,主人却还在安睡。


    江霁宁脑海中许多答案呼之欲出,他却顾不得了,轻敲面前的大门。


    无人回应。


    江霁宁下压门把手,走了进去,灰棕二色调性的室内温度偏低,有些朦胧的昏暗感,白纱帘下光影浮动,静谧无声。


    好大的一间屋子……


    脚踩在地毯上发不出大的声响。


    江霁宁一点点走向了卧室正中央,在灰墨色肌理纹的床边蹲了下来,搭上傅聿则放在被子外面的手。


    这样也没有把人吵醒。


    凌晨跑出去找了他一圈,肯定很累。


    对了……


    江霁宁往周围看,只一眼锁定到床头柜上的水杯和药片,他碰到的杯子已然冰凉,于是慢慢将那板药拿了出来。


    奥沙西……


    江霁宁看到不太熟悉的现代汉字,翻看背后的文字说明,也是一样的药物名字,实在没有什么头绪,便想着收回摸傅聿则的手去拉抽屉——


    这时腕骨被轻轻握住了。


    晃神之间他被拦腰带到了榻上另外一侧,动作幅度大到扯落了青花簪,及腰的长发铺落满肩,几缕悬在两人之间。


    江霁宁受了惊,纤翘的睫扑了好几下。


    近距离看傅聿则一双眉生得浓密,睫毛密绒丛生至于眼尾,天生了一道眼线,墨色瞳孔中情绪波澜不惊,凭空渡上了一层浅浅的雾气。


    眼下却有淡淡乌青。


    “对不起。”


    “你睡着没有听到敲门声,我便进来了。”


    江霁宁手指不自觉抚了上去,蹙眉说:“……你再睡会儿好吗?”


    傅聿则轻应了一声。


    江霁宁慢慢从他身上下去,手始终被人攥着不放,也十分纵容。


    傅聿则视线不移地盯着他,拉近他白玉般的小臂贴在耳边,“过来一点。”


    “好。”


    江霁宁把自己紧紧贴过去。


    将下巴搁在傅聿则肩头,腾出一只手轻轻拍着他,做完一切脸颊微微发烫,遮盖住他的灼灼目光:“天黑了。”


    傅聿则仍不餍足,风雨剧来地连带他整个人卷进被子,既要又要地埋进江霁宁颈窝深吸一口,像是尝到了什么人间至味一样,浅浅在他柔软雪白的颈子上落下牙印。


    江霁宁全身一点点红透。


    他根本不知道还能这般耳鬓厮磨,怕得一个劲儿往下缩。


    傅聿则动作一顿,将人抱在怀里梳理他的头发,盯着日思夜想的脸良久,吻在他耳下,“你多陪我一会儿好吗?”


    江霁宁抱紧他说:“我不走了。”


    听到这句话的傅聿则像是美梦成真,扣紧他腰身。


    换季的室内还开着空调,有些冷,傅聿则身上又太温暖,熟悉的体温和味道令江霁宁怀念又上瘾……


    他不知不觉也睡沉了。


    ……


    ……


    傅聿则很久没有做过这样的美梦。


    这半个多月也不曾做梦,断崖式的情感剥离打破重组他的生活规律,只能用高强度的工作麻痹自己,情绪积少成多,自然也会影响睡眠。


    到了最近。


    他已经极少睡一个完整的觉。


    只要见一次江霁宁比任何药物都有用。


    起初是刚分手。


    傅聿则还尚存希望——


    江霁宁出了车祸又生病,梨花带雨的模样令他心碎,只觉得冷静后还有回旋的余地。


    江霁宁平时本就吃得不多。


    傅聿则怕提出分手后他会自责,每日都将食物交接给边晗家的保姆,拿捏了边晗也心疼江霁宁的心思,不出所料,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很快江霁宁发现了,干脆再也不碰。


    傅聿则又退一步。


    到这里他都只是正常的情绪波动。


    直到江霁宁无声无息搬去了京郊的别墅,消失整整一周。


    傅聿则一连三天开车停靠在边晗家外,远远看着乌黑无人的院子,误以为江霁宁已经离开国内开始新生活。


    从那以后他情绪反噬,身体出现不良症状。


    失眠、梦魇……这几个月江霁宁在他的生活里出现又消失,真实又幻灭,走向消亡。


    傅聿则认定了一场无法自救的局面。


    他短暂地获救过。


    边嘉呈醉酒失言透露暂住地点变化。


    再次见到江霁宁,缓解了多日以来的思念,十几分钟的邂逅成为了解药,这让他几日好眠。


    没有想到这些也远远不够。


    中途几次回家。


    就连父母都发现了他的不对劲。


    傅淮声私下里和边嘉呈打听了事情始末后,强制带傅聿则进行心理干预,目前达不到焦虑症的地步,少量摄入药物能得到很好的控制,对生活没有过度影响。


    可心理医生预判严重失误——


    他开始出现幻觉。


    傅聿则依靠药物顺利入眠,自发醒来后他已经靠坐在床头许久,低眼抚摸趴在他腰间熟睡的江霁宁,温热真实。


    他不想醒来。


    随着门咚咚两声,被人从外推开。


    即使知道在梦里傅聿则依旧选择手覆在江霁宁耳旁,抬眼喊了句:“妈。”


    “睡得怎么样了?”雍容的妇人将小碗炖汤放在床头,一袭蓝裙,脖颈间的澳白珍珠光泽动人,如她本人那样优雅,周叶滢视线下落至另一旖丽面庞:“人来了还不好?”


    傅聿则淡淡一笑。


    “怎么都站在门口?”


    “董事长您身上的围裙……”


    “对的,夫人她已经自己端进去了。”


    傅聿则听到母亲刻意放轻的声音尚且包容,看怀中隐隐有醒来反应的江霁宁,他又说:“我想自己待会儿。”


    若他有心就会发现。


    周叶滢歪着头看了很久江霁宁。


    她一听这话,回看一眼木讷失神的儿子,什么兴高采烈失而复得都没有。


    周叶滢一语道破:“你当在做梦呢?”


    傅聿则依旧盯着江霁宁不动。


    周叶滢在知道儿子需要心理干预之后,天大的隔阂也没了,此时重重赏了他一道捏脸,转身离去,一阵开门关门,她把门口的所有人都一起带离了。


    “都下去——”


    傅聿则终于意识到了不对劲。


    江霁宁被他们一番轻声交谈弄醒,薄薄的眼皮支撑起长睫,撑坐了起来,黑白分明的美眸溜溜转悠着打量他的状态。


    “阿宁?”


    傅聿则仿佛在确认些什么。


    江霁宁还带着刚睡饱的倦意,顺从心意一把扑进他怀中,双腿跨坐上去,柔滑的乌发掠过他掌心,说话轻声细语:“你睡醒啦。”


    第37章


    美梦成真。


    往往只需要一瞬间。


    可惜摆在傅聿则唯一感情经历中的只有惨痛教训,他谨慎克制,害怕昙花一现,因此无法产生任何狂喜的情绪,只抬手圈住那纤细的腰身,又摸江霁宁散落的头发,“簪子呢?”


    江霁宁也用手碰了碰发。


    “我看到了。”傅聿则将簪子捡起收在掌心,抱着江霁宁坐在一边后下床去隔壁房间取了梳子过来,“我帮你梳?”


    “嗯!”


    江霁宁主动转过身去。


    感觉到傅聿则熟练地为他梳发。


    他两人就这样睡在一张床上这么久……


    江霁宁心脏狂跳起来,脸颊一点点发烫蔓延到耳朵,娇艳欲滴,他欲开口说些什么,扭头时却不小心扯了一下。


    “唔……”


    “抱歉。”傅聿则一见扯落的几根发丝,心口一紧,立即捧着他头摸了摸,一低头看到怀里泪眼朦胧的江霁宁,克制住自己不吻他痛处的动作,放开手说:“我去叫陶姨。”


    江霁宁自然是不肯,拉住傅聿则。


    “我不乱动,你替我梳发吧,我……还有些话想和你单独说。”


    傅聿则说坐下就坐下。


    江霁宁背对着他时手指紧张兮兮地捏了捏,精致的睫毛也快速眨动,温润的嗓音动听:“对不起。”


    傅聿则不让他的话落在地上,“没事。”


    江霁宁:“……”


    他只是才起了个头而已。


    不过这也令他羞涩地搅了搅衣角,还未多说,傅聿则已经为他插好发簪。


    再度转身——


    江霁宁发现傅聿则一直安静看着他。


    好像有哪里不对。


    傅聿则怎么一直都没有开心。


    江霁宁立马对他说:“我日后不想着走了,我留下来,你可不可以原谅我一回?”


    这一刻傅聿则才有了实感。


    江霁宁来不是道别,也不是专程为早上的事道谢,他是真心来求和的。


    可是为什么呢?


    永远存在一个关于江霁宁的秘密,这个秘密边晗知道,边嘉呈同样知道,傅聿则无法自导自演装作无所谓。


    分开了一段时间不是隔阂。


    江霁宁始终不愿意对他报以信任才是。


    思考的第三秒钟——


    馨香入满怀。


    日思夜想的人心甘情愿地把自己呈上,让人毫无招架之力,傅聿则回应了这个吻,深深的,将人托至更高的位置以好攀附住他。


    江霁宁还学不会换气。


    这个吻气氛不够,也不能完全交付。


    连他这样不懂情爱的人都感受到了,分开时傅聿则帮他顺气,他委屈地抿了抿嘴角:“你为何这样不认真……”


    有人永远落在下风。


    “阿宁,我总觉得和你隔着一层什么。”


    傅聿则望向那双水波潋滟的双眼,痛快说出:“你不在乎我,随随便便弃我于不顾,我没有办法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不是的。”江霁宁听他说得鼻尖发酸,也有很大一箩筐话要说:“分手只因你对我太好,我却不属于这里,我很怕突然消失耽误你日后……”


    傅聿则在接近真相的这一刻,也不轻松。


    然而开了这个头。


    江霁宁也毫无保留地倾诉给他——


    “……”


    “最初是阿晗捡到了我。”


    “我并非反应迟钝,是我从未见过此处。”


    “我所居之地国号大蔺,我家世代效忠明君,意外那日我随爹爹娘亲赴宫宴,为躲避纠缠我的侯府世子刻意跳入宫湖,出水面时来到了这里,我从未听过见过这里的一切。”


    “今早你见我穿的衣裳便是证据。”


    “初遇时,你问我为何跳湖,在后院泳池时你问我为何藏于水下……”


    “我都不敢随意与你说。”


    江霁宁又陆陆续续说了一些,见傅聿则出神般盯着他,他很着急:“若是还不信……阿晗捡到我后申办了许多证明。”


    傅聿则先是没有说话。


    直至手摸到抬起他下巴,眼眸沉下,“江霁宁,你会突然消失吗?”


    江霁宁一笑。


    知道这是相信他的意思了。


    “这不好笑。”傅聿则从头摸到散落在他床上的发尾,不得不信,心底深处涌现出丝丝缕缕的不安:“你是怎么证实自己无法离开的?”


    江霁宁知道他总是这样聪明。


    “没有方法。”江霁宁用以往最失落的经历安他的心:“我试过很多次去京明湖,走不通的,阿晗也到处找方法让我如愿,也不行,不过……爹爹娘亲给我托梦说若是我不来此便是死路一条。”


    傅聿则低头看他:“怎么说?”


    江霁宁如实相告:“当夜宫中有人行刺,正好是我走的湖边路,好似家中也都知晓我十九岁这年会有此遭遇,他们如今也无恙……我便不强求了。”


    傅聿则只见一捧真心。


    想起今早崩溃一场离家出走的江霁宁,难忍心痛,碰了碰他红唇,“回不去了之后,第一时间就来找我吗?”


    江霁宁点头如捣蒜。


    可又觉得自己这样很过分。


    “……我骗了你,你生气是应该的,多久都好。”


    “不用很久。”傅聿则不敢将自己和江霁宁回家这件事相提并论,后者意义非凡,爱怜更是占了上风,温柔的吻在他酒窝处,“再不原谅宁宁我的裤子会烂掉好大一个洞。”


    紧张到悄咪咪抠了很久裤子的江霁宁:“……”


    他抠错了!


    “对不起……”


    江霁宁垂下脑袋想要逃走。


    不过很快就被傅聿则抓回去提醒:“我这段时间情绪不太好,生了病,我爸妈偶尔会来这边照顾我,应该还在楼下。”


    江霁宁问出的却是:“你生病是因为我吗?”


    傅聿则点点头:“相思病。”


    精神分离焦虑,这种名词对于江霁宁一个古代人来说概念不清,他换了种看似啼笑皆非的替代词,没想到江霁宁一听就红了眼睛。


    年纪小也是什么都信。


    “好了,不怪你。”


    傅聿则这段日子经常回家。


    抱着星星抱惯了,拍屁股都是顺手的事儿。


    他做完后才反应过来,原以为江霁宁会害羞逃走,没想到只是安安静静埋进他肩膀。


    傅聿则帮他揉了揉有些红的耳朵,“帮我治病吗?”


    江霁宁瓮声嗯了一下。


    很快看到了床头的汤碗,端给他,看傅聿则喝了一口就放下,忙问:“怎么了?”


    “难喝。”


    傅聿则点评只有一句:“我爸要害我。”


    江霁宁一开始没懂。


    领略之后也只是乖巧劝说:


    “既是你父亲亲手给你做的,不能拂了长辈的心意。”


    他记得纪欢说过,傅家也是有专门的厨子的,正常来说主人家都不会下厨做饭。


    傅聿则食不下咽,“不爱喝。”


    江霁宁听他这么一说,以为是什么很苦的药味,在傅聿则十分坚决的态度下接过尝了一口,炖品口感稍涩,可也不至于当作毒药的程度。


    “我爸和我的做饭逻辑相克。”傅聿则不允许自己吃不下的食物进江霁宁的口,从他手里端走放回原处,“谁送你来的?”


    江霁宁看他招手就主动黏过去,很是亲昵。


    “嘉呈送我来的。阿晗说我的脚还没有好全,让我近一个月不要出门,最好……”


    “最好什么?”


    傅聿则一直没听到下文。


    江霁宁抬起眼睛,报备姿态坦然:“阿晗想我待在家中把腿养好,说我们若是和好如初,便让你常来陪我。”


    傅聿则没觉得有什么问题。


    江霁宁撑着他手臂坐了起来,满心惆怅:“可你还在病中,我近日想多陪陪你,却不知如何与阿晗他们说……”


    傅聿则心脏陷入云端,眼神不移地看搅他睡衣的江霁宁,“边嘉呈一会儿来接你?”


    江霁宁无奈点点头。


    “可我……”


    “我不是什么严重的病。”傅聿则不希望江霁宁带着愧疚心理,但也珍惜来之不易的温存,问他:“你自己想在哪儿住?”


    江霁宁思索了一会儿便问:“这月几号了?”


    傅聿则告诉他:“十四。”


    连续两个月他的潮期都很不稳定。江霁宁不久前终于想起些眉目——十八岁生辰那晚夜里他染上风寒,娘为他请来的郎中曾问:“小公子还未说亲?”


    他娘护崽,不爱听这些。


    郎中也就稍微委婉了些:“小公子体质如此,寻常来说弱冠后还未成亲,潮期反应大多也会相应变化,比少年时期难熬些。”


    江霁宁当时在被窝里昏昏欲睡。


    二人说话也是云里雾里,他没放在心上。


    平日里潮期该怎样怎样,从来没有过什么变数,来到现代更是想不起来这回事了。


    江霁宁垂着眼权衡一番,一到日子他势必消失三日以上,又要将人拒之门外,抬起眼郑重其事地说:“……我陪你好了。”


    傅聿则看他下了很大决心的样子。


    虽然不知道又是什么小心思,可对江霁宁迈出这一步,也明白两人之间再无阻碍,拥着人靠上柔软的皮面床头,吻了下去,“谢谢阿宁。”


    江霁宁在他肩头蹭乱了发。


    傅聿则觉得怀里人像只蓬松的毛绒小猫,两只手害羞地抓着他肩膀挨亲,脸颊红扑扑,还无比善良地对他说——


    “不客气。”


    第38章


    一切都顺其自然了起来。


    江霁宁整理好自己,满心紧张地挨着傅聿则下楼,场面和他预想中的全然不同——


    “傅董和夫人说先回去了。”鹿叔和陶姨排排站,让整个客厅都温暖了很多,“厨师重新在调整菜单了,小宁你想吃点什么?”


    江霁宁感到自在了不少,“都好。”


    “收拾一下厨房。”傅聿则把人牵去沙发处,投喂了一颗形状标准的大草莓,头也不抬盯着人咬下,“一会儿我过去。”


    鹿叔忙说:“那我去通知厨师。”


    陶姨也去泡二人的茶。


    江霁宁晃了晃傅聿则的手,“你不歇着吗?”


    “看到你就不会犯病。”傅聿则不是故意要说情话,事实罢了,站着将人肩膀一搂便说:“你这一个多月瘦了多少?”


    江霁宁靠在他腰上心虚:“我一向少食。”


    是该搬过来。傅聿则是私心也是刻不容缓,心里恨不得捞起袖子就去厨房猛火爆炒,“安心在我这儿住一段时间。”


    不走是最好。


    教训在前,傅聿则现在丝毫相关的话都不敢乱说,摸索着新的相处模式。


    江霁宁心情颇好地吃掉一整个草莓,“好。”


    “小宁要住过来了?”


    陶姨端着茶盘过来正好听到,心一喜,也斟酌着话对江霁宁说:“之前的东西都还在,一会儿看看缺什么我和鹿叔再给你准备。”


    江霁宁笑着接下茶杯。


    傅聿则让陶姨留下陪他聊天,独自去了厨房备餐,从鹿叔口中了解到父母是专门给他二人留出空间,主动打道回府了。


    “夫人对小宁印象很好。”


    鹿叔刻意多提了一句:“还问了我小宁的口味和喜好。说等先生您什么时候觉得合适了,再带人回去也不迟。“


    傅聿则知道母亲总是更溺爱他一些,“知道了。”


    一周之前,傅家这两位得知小儿子被断崖式分手,风凉话的环节不曾出现,很大程度得益于那张惊为天人的合照,看过后,不像是他们想的那样难以接受。


    周叶滢几次过来照料独居的儿子。


    傅司川也不介意主动给生病的小儿子台阶,但并非全然不介意。


    分手是个节点。


    江霁宁的出现也是个谜。


    周叶滢致力于统一所有人口供寻找真相,怎么说,她从心底里不太相信照片上的孩子心思不纯,或者说故意玩弄傅聿则的感情。


    妻子头头是道地分析,傅司川不置可否,抱过育儿嫂怀里午睡醒来嫩嘟嘟的孙子,星星窝在爷爷怀里奶声奶气说想小叔了,和爷爷要。


    傅司川捏捏孩子柔若无骨的小手,两三句表明立场:“他喜欢年纪小的就要想到这一点,从小就有主见,资源天赋都比别人高一大截,以为手拿把掐世界的一切规则,感情里吃点亏不是坏事。”


    一番话看似鞭策。


    实则也包含了对江霁宁的不满。


    周叶滢却有自己的私心。她好多年没见过这么合眼缘的孩子了,一见比照片还要不食人间烟火的江霁宁出现在跟前,傅聿则魂都丢了,活脱脱一个痴情种模样……


    也不知道随了谁。


    周叶滢不喜欢家里气氛过于紧张跋扈,说着约了做脸就要走,傅司川喝着茶的杯子也放了下来,跟着起身,“走吧。”


    二人就这么撤了。


    傅聿则几乎一想就知道是母亲略施小计。


    他听几个叔叔伯伯说,年轻时的父亲性子更冷一些,叱咤商界却难以捉摸,这么多年许许多多的人趋之若鹜,不乏有合得来的,可同他相处都不深,说是老谋深算又过于笼统贬义了。


    这种性格一半带到了婚姻里。


    傅聿则从记事起就隐隐有一种感觉——父母感情总是淡淡的,家庭却也和谐,傅司川和周叶滢谁也没和谁急眼吵架过,可相对于年轻夫妻来说却有些寡淡。


    在家里,他从没见过父母任何亲密行为。


    直至傅淮声也恋爱修成正果,家里多了纪欢,全然区别于父母婚姻的另外一种热烈,傅聿则突然有一天就提出:“我要搬出去住。”


    傅淮声确实没懂他,复盘想到早上被撞见和纪欢的道别吻后失笑:“我出差一周多回来抱一下你嫂子怎么了,这么多年难道你没习惯爸妈?”


    傅聿则瞥他,“能和你比?”


    傅淮声一脸“你在开什么玩笑”。


    他费了很大力气理解自己弟弟的脑回路,稍微一试探:“……不是,你没发现老爸去哪里都不忘记带上周女士吗?”


    傅聿则对父母恩爱的记忆搜索失败,毫不客气皱眉:“你在说什么?”


    于是傅淮声和他一一道来。


    妈不在家,爹连话都少三分之二。


    爹的书房里有妈睡美容觉的躺椅,黑沉沉的办公桌上常年插的都是粉紫色鲜花。


    妈偶尔唠嗑说什么项链镯子丢了,隔天就会有新的出现在脖子上。


    爹要是出差两天以上妈一般也不见了。


    妈奔五了长得像三十出头。


    “你不会觉得爸妈感情不好吧?”


    傅淮声看着他一脸狐疑的样子,笑出声来:“那你是怎么出生的?当年我其实可想要个小妹了,谁知道妹妹是你。”


    傅聿则:“……”


    有点懂了。


    放到此时此刻倒也应景。鹿叔离开厨房,傅聿则烹饪时内心涌出雀跃的情绪,他知道江霁宁要是有一天松口和他回家,待遇应该不错。


    他母亲周女士对美的事物狂热追求,很好相处。


    不过想到什么。


    傅聿则透过窗望向庭院里——


    日头还没下去,江霁宁又重操旧业抱着鱼食桶子去撑鲤鱼了,陶姨笑呵呵给他打伞。


    傅聿则双手撑在岛台上静静看了一会儿,处理完食材,换上平底灶架后调至大火,扭动一整圈计时器放下。


    江霁宁所说的一切他都相信。


    也就是因为相信,十分让人没有实感。


    傅聿则清洗干净手指,拿起置物架上的手机在餐厅坐下,为避免再次将自己陷入绝望境地,他不得不通过一些方法证实江霁宁的永恒存在。


    大概是三秒钟的整理思绪。


    傅聿则给边晗进行了留言:「关于阿宁的事情我还有些疑问,有时间吗?」


    边晗几乎是秒回:「今天?」


    傅聿则只觉得越快越好:「如果方便的话。」


    边晗:「可以。」


    傅聿则:「多谢,尽量晚八点半之后。」


    边晗:「宁宁说了睡你那儿吗?等他睡着后再说。」


    两条消息撞在一起。


    傅聿则正好说明一下情况,也是报备。


    边晗已经爽快回复他:「可以。我还有点工作,稍后和你联系。」


    一场再短暂不过的交涉。


    傅聿则得到了两个令他安心的答案。


    晚餐期间,傅聿则监督江霁宁吃下一整碗饭,饭余见缝插针给他投喂各种小食和健康维生素,才放他去藏书房独处半小时。


    夜晚降临——


    江霁宁香喷喷出现在卧室门口。


    傅聿则还以为自己中了什么迷魂香。


    一眼注意到江霁宁穿着整齐而来,身上独特的沐浴盐香气确实是陶姨采购的无疑,绝对是洗过澡了,他先是打开门:“进来吗?”


    江霁宁慢吞吞黏到他身上。


    这样应该就好了。


    傅聿则就这样被他勾得没了思绪,稍微隔开下身距离,怕吓到天然呆的小猫,这么下去也不是办法,他决定给一点危险信号:“喷了香水?”


    “……”


    江霁宁觉得他有点流氓。


    可是自己为什么心脏跳得好快好快呢……


    他轻声说没有喷香水,总算愿意道出实情:“我下午和陶姨聊天时她说你很久没有好好睡觉了……我便想来陪你说说话。”


    卧室是双开门,一边常年锁着,傅聿则搭上一扇门的把手说:“那我关门了?”


    江霁宁怕他误会了。


    洗澡后他在藏书房又待了一会儿。


    反省完自己求和用了什么方法后,有那么一点后悔。


    还不到日子呢。


    他要直接说吗?这月潮期会不会又不按时……还是干脆不来了。


    江霁宁一万个想法都是没准备好,赶紧摸上傅聿则等待合上门的手,找了个借口:“……我没有换衣裳过来。”


    傅聿则动作退回安全区,问他:“只是陪我待一会儿?”


    江霁宁连连点头。


    傅聿则笑着将他拉进怀里,带上门,“小心手。”


    说是聊天就真的聊天。


    多数还是江霁宁一个人说东说西。


    他人也从坐在床边,迷迷糊糊被带进了被窝里,后知后觉傅聿则的大床好软好适合睡觉,感觉骨头都酥了,整个人昏昏欲睡时自己捏了捏脸仰头说:“你还要听多久呀?”


    他都困了。


    傅聿则还一直缠着他讲少时的故事。


    “想睡了?”


    傅聿则无法不对他充满探索欲。


    他只想着把江霁宁说的每一个字都记在脑子里,时钟直指夜晚八点五十分,想到自己还和边晗有约,掀开被子,“我送你回房。”


    江霁宁走到床边坐下。


    傅聿则却拎起他的鞋子,和刚恋爱时一样故技重施。


    江霁宁决定放弃反抗直接投降,轻轻趴到他背上问:“陶姨他们应当都睡了吧?”


    “会的。”傅聿则说。


    江霁宁看他信誓旦旦的样子,十分可靠,安心将脑袋搁在他肩头,连带着两只粉白的脚都晃了晃,足弓弧度标准漂亮。


    结果一进茶厅迎面就和清理完卫生的陶姨对上,“小宁这是……”


    “……”


    “他脚伤还没完全好。”


    傅聿则托了托埋在他背上江霁宁的屁股,人瘦这地儿倒不含糊,手感极其令人上瘾,他面不改色对阿姨说:“平时走路的时候您注意提醒,别让他跑来跑去。”


    陶姨深信不疑:“好的。”


    傅聿则带江霁宁回了房间,在门口的时候又不动了,“能让我进去吗?”


    总是逗他!江霁宁红着脸心想他们都睡在一块儿了,如今傅聿则还要装守规矩的模样真是可恶,他抬高身子侧头一口咬在傅聿则耳朵上。


    “嘶——”


    他没有很用力呀。


    江霁宁急急忙忙放开帮他捂一捂。


    不过,托住自己的一双手出奇的烫,白皙如玉的脚踝也被人握住了。


    “不闹了。”傅聿则把他放到床上。


    江霁宁迅速被裹成蚕蛹,视野变得极其狭窄,只能齐平于天花板,看傅聿则眼神透着不一般的平静,瞳孔黑沉沉的,他要坐起来却又被按了下去。


    “睡觉。”傅聿则说。


    江霁宁快速眨了下眼睛:“……我还没换睡衣。”


    傅聿则余光下自己正原形毕露。


    不管内心如何控制冷静阀值,反而有愈演愈烈的效果,一句简简单单的话能让他又白白大一圈,无意识将眼前人的明眸皓齿和裸|露在外的皮肤都尽收眼底。


    雪白的肩颈和锁骨藏于乌发下一对比……


    美得他心惊肉跳。


    第39章


    不得不说,自从和好过后,两人之间的亲密事真不少。


    只是江霁宁有一点很奇怪——


    傅聿则上下班前后都对他表现出了恋恋不舍,加班更是不存在,多忙都会按时回家,只唯独在肌肤之亲这件事上的态度发生了转变……他开始点到为止,常常属于自己刚意乱情迷地想要钻进他怀里就会被按住。


    傅聿则开始中途离场。


    当然,在这之前他会提前一步步安抚到位。


    临近月底,江霁宁很容易感受到自己的变化,细微的也很明显,他的身体熟透了,可他表现出来的经验却不够熟练从容,每次被打断时自个儿也上气不接下气……


    到底不免滋生一些委屈。


    傅聿则的担心好多!


    江霁宁有些苦恼了。他开始责怪自己之前给人立规矩太多了,这个不许那个不许,导致现在傅聿则做什么都畏手畏脚的,摸他摸一半就走掉了。


    ……他真的很不舒服。


    江霁宁有些羞于启齿,其实他已经连续洗了四天内裤了,忧心忡忡潮期提前,可发现不和傅聿则亲密时身体又自然回到寻常状态。


    好奇怪。


    江霁宁又多了一件心事。


    还是这般难以向外寻求答案的私密事。


    他短时间生出一丝反叛心理,趁着傅聿则最近开始着手食澍招新的事情,早早去上班,人一走,他也独自打车回了家,没想到边晗也不在。


    “小江回来了。”阿姨在给小猫们开生骨肉罐罐。


    江霁宁闲来无事主动接下活儿,坐着摸摸这个摸摸那个,总算不是日日盼着等着心上人归家的深闺美人儿,转移了注意力后,那些羞于见人的想法也自然而然被抛之脑后,他开始满心逗弄各种可爱小猫。


    “咕噜咕噜……”


    白的黄的黑的小猫们主动粘过来。


    江霁宁被柔顺的大尾巴扫扫贴贴,心情甚好,都快要不能雨露均沾了。


    在自己家就是好呢。


    江霁宁少时也想过养宠,只一回随阿姐出门逗野猫被其锋利的爪子不小心划了浅浅的一道红痕,连皮都没破,更不用说出血,哪知被爹爹娘亲发现后过度担心他磕了碰了,也就不了了之。


    阿姨的目光无所遁形。


    江霁宁抬眼发现后问:“为何一直看我?”


    “感觉小江你和平时有点不一样。”阿姨见他穿一身浅蓝釉色的圆领衫,一侧披领枝繁并茂,蓝雪花栩栩如生,袖口下一双白皙秀气的手不染纤尘,“气色好了很多,皮肤也好,是不是还长肉了?”


    养伤的日子大差不差有一个多月,江霁宁大多数都是安安静静的,清冷寡言,还开始偏爱穿简便素雅的衣服,致力于将真实的自己隐藏起来,平时能不出门就不出去了,总是喜欢一个人待着。


    阿姨都看在眼里,对他的状态改变有切身体会。


    江霁宁听闻一笑:“是吗?”


    两人说着说着。


    客厅的门锁就这样开了。


    边嘉呈进来后看到江霁宁立刻挑了挑眉,凑到对面坐下就说:“你在家啊!”


    江霁宁被他说得有些不好意思。


    这些日子说他鬼混倒是也没什么毛病,整日除了吃吃睡睡和傅聿则黏在一起他什么事儿都没干过,整一条大咸鱼。


    “等等……”


    边嘉呈忽然眯起眼打量他。


    不过十秒钟的时间,分了一半望进江霁宁清澈见底的眼中,心情愉悦地拎起一只猫,“没事了,今天宁宁你真好看,继续保持。”


    江霁宁:“?”


    他总是突然做一些好奇怪的事情。


    “你打算在家待多久?”边嘉呈呼噜着小猫柔软的肚皮揉啊揉,双手开动,逮住两只一个不落下,“诶?我姐是不是不知道你今天回来?”


    江霁宁有种莫名的直觉。


    今天的边嘉呈应该很好说话。


    于是乎他畅所欲言:“一会儿我就走。傅聿则还在病中需要人陪,我想着来看看阿晗但她不在家,玩玩便打算去食澍了。”


    最近开始换季了。


    京州的流感趋势也不容乐观,因此边嘉呈没想着问是什么病,发消息给边晗说江霁宁回过家了,“行,那一会儿我送你去。”


    江霁宁自己也方便很多,乖巧说:“好。”


    食澍的招新计划已经到了最后一轮,今日不对外营业,去的路上江霁宁怕打扰傅聿则工作,提前和他打了招呼说要过来。


    傅聿则欣然同意。


    没想到的是江霁宁还带了个拖油瓶。


    江霁宁的脚好得大差不差了,走路慢一点完全看不出受过伤的痕迹,被边晗养得很好,边嘉呈看他步子轻巧欢快的样子又开始争风吃醋:“有这么开心?”


    “嗯。”


    江霁宁现在不怕说真话了。


    一个上午没见他确实是想傅聿则。


    越过入秋的院落进入餐厅,两人巡视一圈前台也无人。


    江霁宁转身时被地上一支滚落的笔不小心绊了一下,脚一软,还好边嘉呈眼疾手快拎了一把后脖颈,“我就知道你要来这么一出——”


    江霁宁心有余悸。


    但他很快又落入一个新的胸膛,看到是谁后眼神别样发亮:“你方才在哪儿?”


    “会议室开会。准备敲定最后一轮的招新名单。”


    傅聿则装作没看到刚才两人的肢体接触,看大大咧咧坐下翻看新菜单的边嘉呈,低头用只有江霁宁听到的音量训他:“又不好好走路。”


    江霁宁自知理亏,“……我知道的。”


    “你回过家了?”


    傅聿则留意了两人过来的时间。


    江霁宁还没有说话,听边嘉呈头也不抬地抢答:“怎么回家你也要管?自己工作那么多整天不是上班就是上班,宁宁不好玩儿呗,回去逗猫都比等你下班好。”


    江霁宁本来想反驳的,可一听竟然有些道理,澄澈干净的眼睛看向傅聿则,也不说话,后者轻柔摸了摸他头发:“今天过完我就放假。”


    江霁宁眼神一亮。


    他是不是应该感谢边嘉呈替他说了心里话?


    可他在外始终不忘矜持,轻轻点头。


    “你俩不准在我面前亲上了——”


    边嘉呈接受秀恩爱不接受饿肚子,拿着捡起的笔帽戳戳面前令人胃口大动的菜谱,“今天又不营业,大老远过来我和宁宁吃什么?”


    傅聿则还真实话实说:“我没请你来。”


    边嘉呈笔一丢,“走了。”


    江霁宁却是个不经逗的,立刻拉傅聿则的手让他好好说话,说边嘉呈还没吃早饭。


    “你怎么知道?”


    边嘉呈立刻驻足看向江霁宁。


    他有种终于被孩子特殊关心的暖心感,不过他很快收敛,实在不想被某人看穿爽到。


    江霁宁在两个人的炽热视线中坦白:“你不早睡也不早起,我平日里没怎么见过阿姨早上给你煮东西吃。”


    边嘉呈:“……”


    “十一点起床不是起啊?”


    江霁宁更奇怪了:“那都要吃午饭了。”


    傅聿则在一旁被健康宝宝江霁宁逗笑,拉过他对边嘉呈说:“走了,吃饭去。”


    三人行,必有人落单,边嘉呈肯定不是个会委屈自己的,让傅聿则告诉他去哪个包厢后说什么都要走在最前面,也不是带路的,他纯粹要去洗手间。


    走着走着人就多了起来。


    “主厨。”


    “Boss好——”


    “傅总、江先生。边先生您也在。”


    大约有五六个人依次过路,都是各部门的监管和领班。人群最前方的管事经理拿着文件走到傅聿则身边,双手递出,“品检部、总仓采购和切配那边的新人员都已经定下来了,这是名单,最后副厨这边还有三位候选人等待您亲自评定。”


    傅聿则接了下来,没有翻开,他对留下来的几个人印象都比较深刻,“按照第一轮规则三十分钟加试一轮。”


    管事经理都有些惊讶:“现在吗?”


    面试环节里没有这一项。


    食澍当时发给应聘者的邮件流程也是既定的。


    尤其是参与副厨选拔的人,基本线上都筛选过一轮了,每个人收到的邮件里都是单独的备注,属于背调完整后按食澍标准专攻应聘者薄弱项,相当于未入职先考试。


    现在还要加时考?


    管事经理看傅聿则不容置喙的样子,表示了解,“那菜品的评定规则是……”


    “送到我这儿来。”傅聿则想让江霁宁先进去,可见他忽然探出身子往前几步,像是看到了什么熟悉的人,问他:“怎么了?”


    江霁宁不确定是不是看花了眼,将挽着傅聿则的手放下来,说:“我去看一下。”


    管事经理也注意到他去的地方。


    对傅聿则解释说:“那是新安排三位副厨应聘者等待的休息室。”


    傅聿则知道江霁宁在这里没什么朋友,放心不下,让经理把文件放进包厢,一并跟了过去揽住江霁宁问:“看到谁了?”


    江霁宁对他说:“也许是认错了。”


    话音刚落——


    才关上不久的门又开了。


    江霁宁看到了一张熟悉的俊秀面容,还有那颗他万分在意的红痣。


    他没有认错。


    奚望也同样在短时间内认出了他,有些人的存在实在令人过目不忘,他一双杏眼如小鹿一般灵动干净,还透着一股坚韧的气质,露出点点笑意,“是你啊。”


    第40章


    “不好意思我还有点事。”


    奚望不知眼前两人身份,只觉得般配极了。


    匆匆打完招呼后看到不远处走来的管事经理,怕太久影响不好,迅速和江霁宁搭话:“你是餐厅的客人吗?”


    江霁宁微微点头。


    “餐厅没什么人,一会儿忙完不着急的话可以在大厅休息。”傅聿则见江霁宁欲言又止的样子,帮他从容交际:“我们在这里用餐。”


    奚望只想着快点结束话题,对傅聿则的建议由衷感激:“好的!”


    江霁宁又和他招了招手,小声说拜拜。


    奚望笑着说一会儿见。


    人一走,他绷直身子和要进来通知的管事经理打招呼:“您好,是出结果了吗?”


    “加时一轮。”


    管事经理眼睛不瞎,本来就对奚望印象深刻,一个帅气年轻的厨子,是他除了傅聿则之外见的第二个,而且各种烹饪技巧和创新能力都非常扎实,是前几轮投票胜出者的不二人选,“加时赛的菜品是主厨单独评定,只有一次机会,他的标准很严苛,尽量在所有环节都要做到客观意义上的好。”


    奚望重重点头。


    管事经理进入休息室再次宣布规则,提到决策环节的时候却不再重复刚才的话。


    只有他知道?


    奚望有些紧张地抓了抓裤腿。


    上次有这种感觉还是出高考分数的时候。


    他仔细又默念一遍规则,生怕遗漏。


    食澍的员工待遇是一等一的,从薪资到发展来说都十分有前程,优质客户群体庞大,不过三个多月已经成为国内美食圈里的黑马餐厅。


    为谋前程,京州本地很多厨师都有观望食澍这家餐厅,抡了一天锅子下班的奚望看到食澍官方挂出的招新中有一名副厨位,一边不敢置信,却立即报名着手准备面试,干到工资到账后一天辞去了之前五星级餐厅的主厨职位。


    奚望还花费巨额来食澍尝试过菜品水平,从服务到厨师班子的功底都惊为天人。


    更坚定了他的决心。


    奚望有一种非常确定的想法。


    那个无比漂亮的长发男孩子和他身边的男人……应该是这里的贵客。


    他好像遇到大人物了。


    拐角处的包间里——


    江霁宁正拉着傅聿则的手讲故事,告诉他自己与人家相遇的场景。


    “他叫奚望。”


    傅聿则始终耐心倾听。


    江霁宁十分惊讶:“你也与他相识吗?”


    “不认识。”傅聿则现在听江霁宁说每句话都有意思极了,说:“他的简历尚可。相关工作经验丰富,前两轮也是其余三个应聘者中最好的,科举京州市区第八名。”


    江霁宁一秒抓到重点。


    “他是来找工作的?方才他没有和你打招呼。”


    “前场招新我没有出面过。”傅聿则前后都解释了一通:“我属于决策位。他没有见过我,你想让我录用他?”


    江霁宁有什么便说什么了,“可以吗?”


    傅聿则看他很期待:“可以。”


    江霁宁知道这对他来说肯定不难,不过想起一个重要的事情:“你要招新几名厨子?”


    傅聿则对他说:“一名。”


    江霁宁有些犹豫了。


    “那……前几轮又去掉了多少人?”


    “十二三个吧。”


    傅聿则拉着他手捏捏碰碰,一副昏君作态。


    江霁宁很快有种自己做了不好的事情的感觉,开始郁闷了。


    “一会儿你只须选最合口味的。”傅聿则一眼看出他的小心思,宽慰道:“我对他的水平有把握,也有一票否决权。你选出来的那道要是和我相同,也确实是他的话,不算偏私。”


    傅聿则这个后门开得合情合理。


    别的不说。


    江霁宁在吃上面造诣颇深。


    具体表现为食澍试营业时期,他点评出来还不错的那几道菜品目前都供不应求。


    挑食是真的,很会吃也是真的。


    可很快傅聿则就后悔了。


    应聘者的菜色算作加餐。江霁宁却动也不动其他,一直留着肚子,对待评选这件事认真到了一定程度,吃饭也不专心,直到对指定盘子里的三道菜尝了又尝。


    他味觉天生灵敏。


    菜品之间很快高下立分。


    江霁宁没多久就在卡片上写下一个序号。


    若是输了奚望也不丢人。


    在江霁宁看来这几份菜品实力差距是存在的。


    傅聿则每样只动了一口,大概有了数,收走江霁宁写完的评分卡打开一看,迎着他万分期待的眸子说:“吃完就告诉你结果。”


    江霁宁只好埋头苦干。


    边嘉呈知道他们在干什么之后,也来了兴致。


    傅聿则也是非常不偏心地让经理给他递上卡纸,接过来一看结果丝毫不惊讶。


    江霁宁紧张地咬了下筷子,“他选了什么?”


    “他的不作数。”傅聿则看向让经理撤掉盘子的边嘉呈,怕江霁宁分心不吃饭,当着他面把边嘉呈的卡片放进口袋表示作废。


    江霁宁眨了眨眼。


    作废就作废吧。


    食澍的招新边嘉呈非要凑热闹……


    若是给出一些左右老板想法的建议就更不好了。


    事实上江霁宁猜对了。


    傅聿则完全不打算采纳边嘉呈“绝对主观”的建议,卡片上什么都没写,不过唯独在三号菜品上打了个大大的叉!


    三号是奚望做的。


    并且江霁宁也完美地选中了。


    傅聿则前两轮通过视频看过厨师的烹饪手法和方式,大概了解奚望的做饭逻辑,一眼识别。


    至于边嘉呈……


    十分凑巧,他从小讨厌白萝卜。


    沾了白萝卜的味道或者相似的风味都深恶痛绝,三号菜品的淋酱汁中正好有白萝卜熬制的汤底参与,丰富惊艳的口感下边嘉呈仍然瞬间尝了出来,想都没想拿起餐巾吐出,给了差评。


    无论从客观还是主观上,他的建议都不予采纳。


    这无疑是一道不错的菜品。


    用餐结束后,傅聿则对管事经理宣布:“做三号菜品的厨师留下,带他去大厅等候,帮其余两位应聘者报销这几日的出行和住宿费用。”


    管事经理说:“好的。”


    江霁宁还是紧紧盯着傅聿则,稍后等他看过来,得到一个宠溺的点头。


    江霁宁欣喜到仿佛是自己中选了,起身吻在他嘴角,后知后觉自己做了什么呆住了。


    边嘉呈:“……”


    “你俩真讨厌啊。”


    “不是,不带这么巧的——”


    他视如仇敌的白萝卜获胜就算了,还要看两个人甜甜蜜蜜,“都选的三?傅聿则你没选啊你偏私!”


    傅聿则不打算强调自己的老板身份,说:“不存在偏私。”


    “谁信?”边嘉呈擦完手起身就要走:“以后你俩约会我再凑过来我是狗。”


    吃得最多的走最快。


    门关上后江霁宁十分奇怪地问傅聿则:“他为何突然夸自己?”


    小狗很可爱呢。


    傅聿则整天被他萌死。


    再次抬起眼后,捧着江霁宁脑袋吻过去,提醒他:“没人了,再好好亲一下。”


    江霁宁的应答声被吞|没在热吻中。


    没有持续很久。


    毕竟还有朋友在外面等待。


    傅聿则带着眸光潋滟、唇色嫩红的江霁宁去往大厅后,发现边嘉呈也还没走。


    顺着他视线看去——


    正好落在大厅端坐着写字的人身上。


    奚望按下笔帽收起笔尖,把日常记录的本子和笔收进双肩包,见经理给他端了果茶,站起来鞠躬双手接下,“谢谢您。”


    江霁宁松开傅聿则的手走了过去,坐在奚望对面的椅子上温声说了句恭喜。


    奚望又惊又喜。


    江霁宁对上次的帮助正式表达感谢。


    两人看上去都不是热情的性格,竟然自然而然就这么聊得有来有回。


    奚望不经意间看到管事经理朝傅聿则走了过去,姿态恭敬,立刻就懂了他的身份,颇为意外地看向江霁宁:“是因为你我才……”


    江霁宁摇摇头说:“你是最好的那个。”


    对面,傅聿则走到边嘉呈身边看透人心似的问出一句:“认识?”


    边嘉呈开始也以为自己认错了。


    还想着食澍今天不营业怎么还有顾客?


    他扫一眼感觉眼熟,好半天都想不起来这号人,站这儿多看两眼才记起奚望的脸。


    那个谁来着……


    医院咖啡店前说他上不了床哭着分手那个。


    不过……


    “宁宁怎么认识他?”


    边嘉呈看两个人坐在一起的场面。


    上一次他还觉得奚望有点普通,病弱小白花一个,分手后不仅帅气利落了很多,在江霁宁边上竟然也看得过去?


    “你生日宴上认识的。”傅聿则说完见边嘉呈一脸迷惑,帮他回忆:“背调显示他有过云豪酒店的主厨任职经历,是当时的厨师长。”


    “我生日宴……”


    边嘉呈被这么一提很快有了印象。


    对,那天的菜确实挺好吃的,他被捧了一天的场子没时间吃饭,去到那儿就干了两碗,当场很多朋友夸过说安排菜单的人吃商极高。


    边嘉呈看奚望瘦瘦弱弱一个人,穿鞋估计一米八二左右,衣服简单是真的看不出来什么膀子,很是奇怪:“他能抡得起锅?”


    傅聿则看着养尊处优、以及没有任何生活常识的好友,悉心教导——


    “正常的成年男性都可以。”


    边嘉呈一下子没了话。


    心脏病小白花闹分手大戏过于深入人心了,他不太能和猛火爆炒的厨子联系上,“……刚才那个白萝卜酱是不是他做的?”


    傅聿则嗯了一声,看了眼开始交换联系方式的两人,说:“阿宁从来没有主动社交过,他们应该会成为不错的朋友。”


    猫猫也是要交朋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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