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第 41 章
此邪祟投湖处置了吧
“男宠?”欣妃挑起眉心, 她自然知晓,萧睿这些时日每日都和那顾姓小官混迹在一处,但她从未放在心上, 只想着萧睿是贪图新鲜……
但侄子顾荣的话, 她向来放在心上,立刻叫来顾樱询问。
顾樱已经选定了夫家, 顾家知晓她是废子,唯恐近了惹萧睿厌烦,直接把她打发到了云南。
顾樱日夜以泪洗面,对顾雪辰的恨意也多了几分, 听欣妃问起, 登时道:“不是普通人, 那日的药, 太医都没发现,他却知晓,还特意来找我说出真相, 言语间满是威胁。”
欣妃冷笑:“一个男宠,还想翻天了不成,宣他过来, 就说本宫要和他聊聊。”
顾樱忙道:“娘娘莫急, 听说陛下在宫里, 看他看得很紧,但后日陛下要去京郊为夏猎做准备, 娘娘可在那一日宣他过来。”
*
顾篆在殿中, 正练字静心, 忽然, 头上响起萧睿低沉的语调:“你的字真好看。”
“是吗……”顾篆轻笑:“我看陛下的字也很不错。”
萧睿如今的字体, 便是他从前手把手教的,倒是自己,为了刻意掩饰,换了字体。
“朕想学你的。”萧睿握住顾篆的手腕道:“你来教吧。”
顾篆顿了一瞬,颔首,磨墨,写字。
“你在朕身后,握着朕的手。”萧睿忽然开口,引导顾篆道:“这样教才学得快。”
顾篆握着萧睿的手,自然想起,从前刚教萧睿写字时,便是如此场景。
“从前有人就是如此教朕写字的。”萧睿忽然拿出几张纸笺:“你看写得像吗?”
顾篆望着自己的笔迹,轻声道:“这和陛下的字迹,瞧着一样……”
“从前怎么写都不像,这三年,朕每日都会写,”萧睿轻笑道:“你说,若是他知晓了,会开心吗……还是……他根本不会在意这等琐事……”
顾篆心底浮起缓缓的酸涩。
到了夜间,顾篆怀着心事,辗转反侧,却听不远处的萧睿道:“朕给你讲个故事,听着故事睡得最快了。”
顾篆抬起身,萧睿却示意他躺下,让顾篆闭上眼睛。
顾篆刚闭上,腰间却被大手一把握住,竟然被萧睿拦进了怀中,顾篆还没来得及挣扎,萧睿已开口道:“从前有两只小鸟叫篆篆和圈圈,两个小鸟常常在一起玩,很多个下雨天,相依为命……”
“有一日大风来了,把篆篆和圈圈吹散了……”萧睿的语气低沉,让人不由自主想要听下去:“圈圈找啊找啊,却找不到篆篆了,但有一日,圈圈发现湖中有条小鱼和曾经的篆篆有七分相似……”
“圈圈想要对小鱼好,却不知该如何好,只能每日都拿最新鲜的吃食去喂他,把小鱼放在最干净清澈的温热泉水中……”
“圈圈认出这条鱼不止是像篆篆,而是……就是他……但圈圈怕吓跑他,就从来都不提这件事……”
“因为圈圈想,他回来就好,不管是鸟,是鱼,还是旁的,只要是篆篆回来了就好……”
萧睿的声音越来越低沉,如一颗石子,投入池中,炸开顾篆心头涟漪。
顾篆心跳加速,一瞬间,不敢看萧睿的眼睛。
萧睿为什么会讲这个故事?甚至故事的主角也叫……篆篆圈圈……
曾经,萧睿就是如此称呼他们二人的……
难道萧睿认出来了自己?
一瞬间,顾篆几乎想和萧睿打明牌,但又觉得不可能……也许顾雪辰的长相仔细看和顾篆有几分相似,但这并不是理由,况且,顾篆自认也并未出现任何纰漏。
顾篆转过身,和萧睿面对面。
他离自己很近,近到自己能看清他的发丝粘在额头上,长睫微垂,高大的身躯微微蜷缩着,不知为何,有几分凄惨孤单的意味。
“可是,那个鸟并没有回来。”顾篆忽然想要和萧睿说清楚,哪怕只是一个故事,他也想要告诉萧睿,再回来的人,已非昨日:“从前是鸟,如今是鱼,从前两个人可以一同并肩飞于天际,如今却鱼鸟有别,鱼于水中,鸟于长空……”
“他们早已有了隔阂,如今,更是道不同,又何必被昨日执念困扰?”
萧睿紧紧盯着顾篆。
顾篆在认真说话的时候,唇角会紧抿,有几分严肃,但他的唇色却是透着水光的粉,很反差,轻轻张合,如同引诱。
顾篆永远不知道,也不会懂。
昨日的执念,不是困扰,是他活下去的理由啊……
“还是雪辰看得通透。”萧睿抱住他,察觉手掌下肌肤的温度,柔声道:“睡吧,故事还没讲完,朕改日再给你讲。”
*
后日,萧睿去了猎场,前脚刚走,就有太监走近,对顾篆躬身道:“公子,太后娘娘有请。”
顾篆一顿,所谓的太后娘娘,就是她的姑姑欣妃。
素酒立刻警惕道:“公子,陛下不在宫中,要不……等陛下来了再……”
那太监却很蛮横,冷冷道:“太后宣召,谁能不遵懿旨?公子若是抗旨,就休怪我们动手了!”
顾篆看他们竟然有几分要动手的意思,忙和缓安抚了几句。
他入宫这么久,并未想着去拜见,但太后既然有请,顾篆也就随着太监一同去了。
除了顾篆,进太后宫中的,还有青使。
欣妃知晓,自从萧睿让青使停了法事,青使一直心中恐惧,唯恐就此失宠。
青使,自然是欣妃可以利用之人。
顾篆进宫,便被太监传话,太后有旨,让他跪候殿外。
顾篆唇角的笑意一凝,但一想,太后位高权重,他的身份来见太后,若太后尚且不便接见,跪侯是很自然之事。
跪了半晌,青石板的冷气入骨,今日晴空万里,顾篆却渐渐觉得冷,此时,殿门缓缓打开,欣妃缓步出殿,居高临下望着顾篆轻笑:“这么多时日,本宫虽未宣你,但一直惦记着你,今日总算得见。”
欣妃定定望着顾篆,忽然明白,萧睿为何会亲近于他。
欣妃开口,语气却骤然冰冷道:“只是本宫没想到,你身为男子,却长了这等邪祟模样,你迷惑陛下,本宫今日就要替陛下除了你。”
顾篆面色一变,万万没想到太后第一次见顾雪辰,就有如此杀机。
欣妃话锋一转:“青使,你瞧瞧此人,是不是长了一番妖孽邪祟模样?”
青使战战兢兢,望着顾篆半晌:“太后说是妖孽,自然……是了……”
青使话虽如此说,心里却知晓萧睿何等看重法事,顾大人进宫,竟然能让皇帝停了法事,那这位顾大人,定然非同小可,他不敢违逆太后,但不敢和太后合谋趁萧睿不在宫中时伤人。
便对欣妃道:“太后娘娘,您打算如何处置此人?”
欣妃冷冷道:“这等妖孽,就投湖处置了吧。”
青使道:“太后娘娘果断,但娘娘是慈悲之人,此人周身有灰青之气,贸然杀之,恐怕对娘娘不利。”
欣妃皱眉:“灰青之气?什么意思?”
欣妃让青使来,就是想让青使背锅,到时萧睿回来,就说是青使咬定此人是妖孽,她也是为宫中除害。
但这青使突然冒出这么一句话,反而把欣妃唬住了。
青使道:“娘娘有所不知,灰青之气,说明此人有未完之事,或有未结之情,为了之怨……总之,冒然杀这等人,气数定然会被此人所扰,不利自身。”
“若是娘娘宫中有病弱之人,更是会受他所害。”
欣妃一听,登时想起萧勃。
便道:“可有破解之法?”
青使道:“需要等到午时,日头正盛,阳气炽烈,方可动手。”
欣妃打量着皇帝一时半会也回不来,颔首道:“那就等午时,再行本宫懿旨吧。”
青使借着去方便,立刻找到素酒,让他快马去找森*晚*整*理京郊的陛下报信。
第42章 第 42 章
老师,你就这么想和朕做君臣吗?
青使借着去方便, 立刻找到素酒,让他快马去找京郊的陛下报信。
顾篆跪在殿中,膝盖下的冷意, 一点一点弥漫到心头。
明明是重生, 他却掉以轻心,下意识觉得欣妃是姑姑, 顾樱是顾家女,所以不必提防。
但他尚是顾篆时,欣妃也未曾给他多少温情,满满皆是利用, 更何况如今是毫无血缘的顾雪辰呢?
顾篆昏昏沉沉, 正觉得有几分晕沉, 忽然听到殿外一阵喧嚣传来, 下一秒,顾篆就被抱到温暖的怀里。
萧睿把他拦腰包在怀里,伸手轻轻给他揉膝盖, 旁若无人:“痛不痛?地上那么冷,她让你跪,你就跪?”
“太后?看你是顾家人, 朕才给你几分体面。”萧睿居高临下打量欣妃, 最后一丝尊重也褪得一干二净, 他冷笑道:“太后年迈病体虚弱,若不小心薨于宫中, 也合情合理吧?”
“你……”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 欣妃气得正要和萧睿理论, 忽看到萧睿摆摆手, 萧睿的亲卫站出来, 手里拎着一个孱弱少年的衣领,少年瑟瑟发抖,少年身边的护卫满身是伤,却还和亲卫拉扯,怒吼道:“放开他!”
少年正是萧勃,欣妃看到自己的儿子被挟持,登时变了脸色:“陛下!你这就过分了吧!?”
“过分?”萧睿道:“你擅自动朕的人,朕只是抓了他,还没做更过分之事呢!”
欣妃颤抖:“他是皇子,是你弟弟。”
萧睿嗤笑:“这个蠢货,也配当朕的弟弟?”
萧睿满脸鄙夷,扫过满脸怒容的欣妃,又扫过躲在自家护卫怀中瑟瑟发抖的萧勃:“这东西丢尽皇家脸面,你还是守好他,再有下次,休怪朕不留情面。”
欣妃惊魂未定,抱着萧勃瑟瑟发抖,萧睿抱着顾篆,径直离开。
萧勃唇角还在颤抖,护卫趴在他唇边,才听到他吐出几个破碎的音:“蠢货……我是……蠢货……”
“才不是!”那护卫一点一点帮萧勃擦干脸颊,他汉语说得不是十分好,但语气甚是坚决:“你那个目中无人的君主兄长,才是最大的蠢货,早晚,我会让他跪下和你道歉!”
一回到殿中,萧睿就脱了顾篆的长袍,把衾衣的裤管往上掀,露出了白皙的膝盖。
看到膝盖下的淤青,萧睿眼眸登时红了。
他把顾篆的小腿放在自己腿上,用药油轻轻揉着他的膝盖,许久不曾说话。
萧睿有力的大手轻轻按着淤血,顾篆哼了一声,萧睿停下道:“弄疼你了?”
顾篆这才看到他的眼眸竟然红红的,失笑道:“陛下这是怎么了?”
萧睿有几分不好意思,移开视线闷闷道:“朕说会护好你,可才离开没几个时辰,就……”
“以后不会了。这几个侍卫以后跟着你,时刻保护你的安全。”
顾篆谢过了,又道:“陛下莫要自责,今日之事,也有我的疏忽,我不该对旁人掉以轻心,”
顾篆道:“陛下刚回来,歇歇吧,不碍事的。”
萧睿从京郊策马归来,定然一路狂奔,顾篆觉得膝盖疼痛轻了几分,不必再揉。
萧睿却道:“不把淤血揉开,几日后还会疼的。”
萧睿揉着膝盖,摸着温软的皮肉,才有几分顾篆彻底回来的安稳。
顾篆不再坚持,望着萧睿给他揉膝盖的侧脸,沉沉睡去。
白雾散去,顾篆竟然梦到了上一世的情景。
深冬时节,滴水成冰,他跪在殿外,等候萧睿通传。
可传信的太监进殿后,许久未曾回来。
顾篆突然涌起恐慌,他不怕旁人指点说他通敌,却忽然想,若是萧睿……信了呢?
若是萧睿也觉得,两人之间生了嫌隙,而顾篆借着和辽和谈,实则是为了从中牟利呢……
他忽然很焦急,想要面见萧睿,和萧睿说明白,他和辽国,毫无牵扯。
殿内,萧睿紧绷着面颊,抿唇看奏折。
“陛下……”王公公轻声道:“丞相已经在殿外跪了两个时辰了,今日天寒,丞相身子定然受不住……”
萧睿缓缓握拳,暗哑冷笑:“又不是朕下了令,他非要自找苦吃,朕能奈何?”
他等了顾篆许久,他让顾樱抚琴,他传出有顾家人可能为皇后的消息……
每一次,他都幻想着,顾篆会出现在殿内,或是责问他,或是强忍着失落,漫不经心的问起……
但他的幻想尽数落空了。
他精心布置的一切,顾篆都不理不睬,就连他的生辰……顾篆都不曾出现。
那一日,他在殿中从早等到晚,殿内人影憧憧,但他心心念念的身影,不曾出现……
可辽国的银子出现在顾府的第二日,顾篆就跪在宫门口,以罪臣的模样待罪。
萧睿觉得心冷,又可笑。
他万万没想到,顾篆再出现在宫中,是会在此时,以这样的身份见他。
顾篆真的……只想做循规蹈矩的臣子,对他毫无私情,甚至……充满臣子对君主的恐惧防备……
所以,顾篆才会战战兢兢,在寒冬之日跪在殿外,因为他觉得,他们二人之间的情谊,经不住两箱辽银,甚至,经不住几句流言蜚语。
萧睿站在窗前,望着殿外遥遥的身影,只觉得一片痴心成了笑话……
王公公试图劝说道:“要不先见见丞相……听他解释……”
萧睿站在窗前,望着远方的身影,只觉得自己膝头也宛若有寒针刺骨,让他喘不过气。
萧睿转身离开窗。
老师,你就这么想和朕做君臣吗?
是不是因为朕始终对你有求必应,倾心以待,所以你对朕的心意,弃如敝履,始终不曾正视……
萧睿想,他要试着收回温情的一面,让顾篆知晓,身为君主,他本就冷漠无情。
如此,顾篆才会恍然明白,自己曾经拥有了什么吧。
萧睿在心里默默道,只是一次,再也不会了。
“朕很闲吗?”萧睿眼皮不抬,硬下心,又拿起了一本奏折,淡淡道:“他晕了就宣太医,莫要扰朕。”
大雪纷纷落下。
雪化了,寒冷的雪水潺潺流到心头。
萧睿蓦然从梦中醒来,心中痛意愧疚翻涌而来。
若他知晓……顾篆不久后即将离开……他一定会出殿抱起顾篆,告诉顾篆,他对他的心意如山屹立,那些流言蜚语,不曾动摇分毫……
今日不会,往后也不会。
不……他从一开始就不会和顾篆玩赌气的游戏,不会盛怒之下让他闭门思过,他会抱着他,从朝到暮。
顾篆从梦中醒来,全身发颤,萧睿抱住他,低声道:“怎么了?”
“刚睡醒……”顾篆拥着毯子,不着痕迹,擦去眼角的水迹:“无碍,就是身上有几分冷……”
也许是在殿外跪候的经历,让他又梦到上一世相同的场景……
那些不堪的曾经,顾篆不曾想起,甚至以为永远忘了……
可今日做梦,却发现一切都清晰如昨,心口猛然抽痛的窒息失落,都如此强烈。
算来,那是萧睿和他见的倒数第二面。
甚至,自己没有见到萧睿,只是看到他的身影依稀出现在了窗畔。
顾篆垂眸,望着此刻小心翼翼拥着他的萧睿,轻轻苦笑。
顾雪辰只是一个普通官员,和萧睿那般陌生,仅仅相处了几个月,跪了半个时辰,就能让萧睿如此紧张,亲自揉膝盖,盖毯子……
可他……身为帝师,和萧睿有那么多的过往,跪在殿外那么久,萧睿隔着窗看了一眼,就漠然离去……
直到自己跪不住差点晕在殿外,素酒哭着把他背回顾府,萧睿都不曾出现……
他走后,萧睿的追忆和思念是真的。
但那一刻的厌恶疏远,也是真的。
想到那一刻,顾篆心口泛起无边无际的沉痛。
所以,身为顾篆,那时的他,真的很让萧睿厌恶了吧……
以至于,比不上刚相处几个月的陌生人……
【作者有话说】
不是陌生人!是爱人回来了!!
第43章 第 43 章
我想进顾府拿个东西
萧睿每日早晚都要亲自给顾篆揉膝盖, 敷药。
顾篆那日跪得时辰不算长,虽有淤青,但隔了几日早已无事, 可萧睿仍固执得每日都要给他揉膝盖。
明明依旧是光洁无暇的膝盖, 可萧睿揉着揉着,总有一刹的失神:“如果朕当时在就好了……”
顾篆不明白萧睿为何一直道歉, 他轻轻道:“陛下不必自责,当时陛下来得恰到好处。”
萧睿拥住顾篆,久久没说话。
他遗憾的,是上一世顾篆跪在殿外的时候啊。
清茶站在殿外, 忽然道:“我想出宫了……”
素酒纳闷:“为何?”
“宫中都是太监, 只有你我二人是小厮, 长期在此处不合适……”
素酒长舒一口气道:“就因为这个啊, 陛下不是都说了无妨吗,再说宫中并无女眷,不必放在心上。”
清茶忍不住心头之气, 说出真心话:“我呆在宫里,看着陛下和顾大人……心里头不舒服……”
“就说这大殿吧,这可是咱们公子之前在宫中时住的地方, 我们公子对陛下掏心掏肺, 却被陛下猜疑疏远。”清茶伤心道:“这位顾大人呢, 只是靠着几分姿色,就被陛下捧在手心里宠爱……凭什么啊……”
素酒咬咬唇:“那你可真是冤枉陛下了……此事虽离奇, 但这位顾大人, 也是大有来历……”
清茶奇道:“这话怎么说?”
素酒端着冠帽, 看看天色道:“这个点儿, 顾大人该起了, 我要去伺候洗漱了,过些时日我再和你讲,要不然我当初为何非要叫你来宫中伺候顾大人?”
清茶盯着素酒渐行渐远的背影,不由得开始好奇。
自从公子走后,清茶对世间诸事都提不起心劲儿,如今来宫里伺候顾大人却满脸喜气,当初进宫时还说有喜事,伺候了这么久,也不知喜从何来。
但他还是决定听从素酒的,先在宫中观望再说。
*
素酒把顾篆墨发收得干干净净,挽攥时却松开几分,他知晓若是扎得紧了,时间久了顾篆会头痛,从前他给公子梳发,一向会松散几分的。
顾篆长睫微动,却什么都没说。
素酒笑着把佩玉系在顾篆腰上,道:“大人,今儿是要出宫吗?”
顾篆笑着颔首。
素酒也不多问什么,陛下从来不禁公子出宫,至于公子出宫要见谁,他虽好奇,但不会多问。
镜子里,顾篆锦带束腰,玉簪束发,眉眼满是矜贵之气,周围的小太监不由笑道:“顾大人年纪轻轻,二十岁就成了陛下身边的近臣。”
二十岁……
听到这稍显遥远的年纪,顾篆深吸一口气,回过了神,是啊,顾雪辰今年的确是二十岁,他如今是二十岁的顾雪辰,不是顾篆。
顾篆望着镜子里年轻的和自己有几分相似的面庞,轻轻勾起唇角,这些时日,萧睿每日都和他一同用膳入眠,甚至有种让他回到过去的恍然。
若是二人从来不曾有过间隙,也许也会像此刻一样吧。
以顾雪辰的身份和萧睿相处,顾篆总是忍不住想到,从前萧睿和自己的种种过往……
萧睿对顾雪辰的种种,反而衬得曾经的顾篆像个笑话,未曾结痂的伤口,一次次被掀开。
顾篆出宫,见到邓明彦就道:“何时能离京?”
邓明彦双眸沉沉:“你真的……想好了吗?”
他早就做了万全的准备,担心的只有顾篆的临时反悔。
“你已和张端见过,之后的事你详查便可。”顾篆道:“宫中形势多变,既然决定了,就没必要拖着。”
邓明彦望着顾篆:“大人可知,陛下为了让裴老夫人欢心,要举行诗会?”
“到时候很多官员都会来做诗,到时大人也可来做诗,裴老夫人住的地方和顾府很近,周遭有条河通向京城外,到时官员们会一同泛舟,我早已安排好了小船,到时可乘人不备,坐船离京。”
“我会策划一场落水,让戚栩误认为大人落水,总之若是旁人问起,戚栩会说是大人失足落水……”
“别……”顾篆骤然想起萧睿,那个疯子,当初他离开,他就在殿中设祭坛,如今萧睿看似很在意顾雪辰,若是他再落水,说不定萧睿又要发疯:“就无缘无故失踪好了,我们离开得远些,也不必担心他会发现……”
邓明彦让顾篆看地图,大致介绍着当日的情况,只要顾篆能顺利出现在诗会,再顺利上了船,就不会有问题。
*
事情定下来,顾篆松了口气,回到宫中看到顾安,心中右浮现了几分内疚。
顾安在京城有熟悉的老师教导,和小竹一起玩乐,虽然还不会说话,但识了不少字,他骤然失踪后,顾安大约会被送去南京吧,从此以后不再有哥哥庇护,顾安的路只能自己走……
顾篆闭着手语对顾安道:“在宫里凡事要留个心眼儿,莫要轻易相信任何人,若有事,可差遣素酒……”
虽然从未挑明过往和身份,但他对素酒心底总有几分信任。
顾安比着手语:“有哥哥在,没什么好担心的。”
顾篆暗叹一口气:“任何人都可能离开,你要学会自己照顾自己。”
顾安顿了顿,又比着手语:“哥哥不开心吗?如果不开心,我们就回家。”
顾篆摸了摸顾安的脑袋。
这孩子,倒是善解人意。
顾安的某些瞬间,会让他想到曾经的萧睿,小孩子总是那般听话乖巧,但长大了,就不乖了……
顾篆心思正在游走,手腕却被捏住,抬离了顾安的头顶。
顾篆抬头,萧睿握着他的手腕,把他和顾安分开。
顾篆看向萧睿,萧睿道:“不许你碰别的男子。”
顾篆哭笑不得:“顾安……他是我弟弟。”
萧睿扫了一眼瞪着他的顾安,亲了亲顾篆手心,将顾篆领进殿内。
萧睿说裴夫人已经到了京城,也找好了太医,萧睿道:“裴老夫人如今糊涂了,一入京身子虽好了,只是又要找外孙,少不得你去应对。”
顾篆沉默。
说来蹊跷,他顶着顾雪辰的面庞,第一次见裴老夫人,就被裴老夫人认成了顾篆。
顾篆惦念外祖母,相信这奇妙的认出大约是外祖母对他念念不忘,他也想趁着离开前,多去见见裴老夫人:“以后老夫人在京城,我去看她就很方便了。只是我要出宫……”
“朕也不曾拦你出宫。”萧睿望着他:“你今日不是还出去了吗?想去就去?”
顾篆想起邓明彦的嘱咐,轻声道:“陛下,过段时间……是不是会有诗会啊?”
“听说是为裴老夫人举办的……我也想去诗会,当初和裴老夫人就有一面之缘,还有戚栩,很久没有和他见面了。也不知他在京城如何了。”
萧睿的眼眸有几分晦暗:“诗会人多容易生乱,你是非要去诗会吗?”
“怎么?”顾篆轻笑道:“陛下真把我当成男宠,不能走出宫门一步了?”
“朕是怕看不好你,一不留神弄丢了。”萧睿道:“宫里朝廷都是一摊子事儿,朕离不开你。”
顾篆顺势问了句:“朝廷有何事?”
“朕如今在查一桩陈年往事。”萧睿缓缓道:“虽说是陈年往事,但和当下息息相关,你知晓薛盛景吧,前几年,他把我朝士兵当成辽兵,错杀了……”
顾篆怀疑自己听错了,这不就是自己在查的案子吗,怎么萧睿也在查?!
他露出恰到好处的迷茫和震惊。
萧睿又道:“但朕却发现,可能是个圈套,而薛盛景是中计了。”
顾篆蹙眉,萧睿怎么也怀疑起了此事,不过想想也不奇怪,毕竟是一国之君,得到的信息定然比自己要多。
顾篆思索着道:“薛将军一直在边地,此事非同小可,陛下可有何思路。”
萧睿叹息,忽然问素酒:“你家中存放的奏折,你平日可有看到过?”
“除了送入宫的,就没有更多了,大约是被公子放在了密室,但密室的机关……我们也不知晓……”素酒低声道:“若陛下想知道,恐怕要去一趟密室……”
顾篆一震:“密室?”
他是习惯把许多较为机密的奏折放在密室,但奏折和薛盛景此事有何关系?
萧睿道:“薛盛景为何会去河畔诛杀辽兵,是因为当时有人上奏,说辽兵总是在晚间出现偷渡,因此薛盛景看到穿辽兵装的人,就直接动手了,如今想来,上奏之人恐怕就是设局人的利刃,若是查到当年的奏折,自然知晓当时上奏之人是谁。”
顾篆回忆浮现,他记起来,他当时的确看过说辽兵何时出现的奏折,也的确放在了密室,萧睿不说还罢,一说却提醒了顾篆,从奏折切入,好似是个快速的法子。
此案困扰顾篆多时,如今看见曙光,而且只需拿到奏折即可……
萧睿道:“那密室朕也去过,但却不知机关,可惜……世上除了丞相无人可解那机关,如今那密室无人可进,要想破此案,只能用别的路子了……”
顾篆思索着,既如此,密室只有自己能进。
既然裴老夫人府邸离顾府并不远,那他大可以趁机去顾府一趟。
只是顾府如今被封禁,想要进去,谈何容易。
不过……邓明彦身为如今的重臣,大概会有法子吧?
顾篆一见邓明彦,就道:“你有没有法子,让我进一趟顾府啊?”
【作者有话说】
篆篆:是时候离开咯
睿睿:是时候掉马咯
第44章 第 44 章
老师,你总算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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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第 45 章
陛下是如何知晓我身份的
顾篆僵在原地不动, 眼睁睁看着萧睿一步一步走来。
密室光线昏暗,衬得萧睿眸光灼灼。
萧睿紧紧盯着顾篆,面前人的颈苍白细弱, 一瞬间, 让他生出几分无法言说的邪恶欲望。
近在迟尺的老师,昏暗幽深的密道……
萧睿心头骤然浮现一个荒诞的念头, 若是把老师从此扣到此处,恐怕……他再也逃脱不得……而自己,也不必担惊受怕。
顾篆惊魂未定之时,萧睿的手已揽上他的腰身, 没有丝毫寒暄犹豫, 萧睿俯身, 直接亲住了他的唇。
顾篆眼眸圆睁, 盯着眼前熟悉又陌生的高大男人。
从前他是顾雪辰,有那么一层面具隔着,和萧睿的种种亲密举动, 他还能勉强自洽几分,当下身份明了,萧睿口口声声叫着老师, 怎么还敢做这等事。
两人近在咫尺, 顾篆被萧睿压在石壁上无处可逃, 骤然,唇上一股痛意袭来。
顾篆浑身颤栗, 萧睿这狼崽子!竟然把他咬破了!
顾篆推开萧睿, 蹙眉, 萧睿拦住了他即将抚上唇的手, 俯身, 不顾及顾篆的挣扎,用舌尖轻轻把唇上的血舔干净。
舔舐时的轻轻碾磨,让两人气息微沉。
萧睿舔舔唇角,托起顾篆的下巴,似叹息般低声道:“我好想你,老师……你也想我吗?”
萧睿声音沙哑,含着几分深沉怅惘。
顾篆心头一酸。
两个人的面具褪尽,曾经萧睿所做所言是对着顾雪辰,这一句却是说给顾篆听。
过往的岁月一幕幕掠过心头,此情此景,他做不到无动于衷。
萧睿用刚刚舔舐过唇角的舌尖,将顾篆流下的眼泪含住。
是酸酸涩涩的眼泪,滚烫热烈,令人着迷。
萧睿把顾篆揽在怀里,一遍一遍确认,老师真的回来了,会流血会流泪的老师如今就在他怀中……
自从认出顾篆,他始终隐忍,压抑内心无尽的思念狂热,一脸轻描淡写。
他怕发起疯来会吓到老师,可如今,他再也不必遮掩藏匿于心的执念……
顾篆和萧睿对视,望着男人沉沉墨眸,顾篆声音也僵了几分:“陛下……是如何知晓我身份的……”
密道的机关,拿到的奏折,方才的反应……
一桩桩都是无法抵赖的事实,他如今最想知晓的是,萧睿是何时认出的,这场戏演了多久?
“重要吗?”萧睿掌心托着顾篆的下巴,审视着轻笑道:“看来老师并不想朕,变着法子隐藏身份,唯恐朕发现。”
“但狐狸的尾巴是藏不住的。”萧睿逼近顾篆,轻声道:“在朕眼里,老师和所有人都不同,怎会认不出?”
从京城初见,再到南京救灾,顾雪辰和顾篆之间有太多相似之处,让那个不可置信的答案呼之欲出。
如果不是他因为太过在意而无比慎重,恐怕认出顾篆的时间,还能再早一些。
萧睿抽走顾篆手里捏着的奏折,似笑非笑:“朕知晓老师今日会暗中来此地,已在此地等候多时了。”
顾篆略一思索,也知晓了萧睿是守株待兔,故意想要把他捉个正着。
毕竟顾府守卫极严,就算裴老妇人那边需要人,也不必借顾家的侍卫。
之所以调动人脉好似有机可乘,自然是萧睿暗中的吩咐。
萧睿望着顾篆,良久后道:“这个奏折,老师为何不看?”
顾篆偏头:“灯光昏暗,出去后再说。”
“那等在外头的邓明彦又是怎么回事儿?”萧睿低笑道:“我差点忘了,老师还有这么个好学生。”
萧睿终于一字一顿道:“老师,你是打算在今日离京吧。”
顾篆深吸一口气,抬眸望向萧睿。
“不必瞒朕,朕想了好多办法,想要把老师留住,可老师,还是一心要走。”
“你想当顾雪辰,就当顾雪辰好了。”萧睿轻笑:“朕陪你当顾雪辰。朕配合得很好吧,老师?”
其实最难的从来不是瞧见答案,是知晓答案之后,又该如何走。
若早日揭穿顾篆,萧睿也不确定下一步棋该如何走最好。
倒不如以顾雪辰的身份,从头来过,萧睿不急,水滴石穿,只要老师还愿意陪他下这一局棋,就永远有机会。
可顾篆处心积虑,筹谋的,都是要离他而去。
那他就亮明棋子,守株待兔。
“可我如今,的确是顾雪辰,那些过往,于臣而言,已是前世之事。”顾篆深吸一口气:”陛下,我们早已两不相欠……”
萧睿捏住顾篆的脸颊,不让他再说下去:“所以老师真的打算离朕而去,拂袖一挥,恩仇忘却。”
“你好潇洒。”萧睿冷冷道:“潇洒得好残忍。”
萧睿将顾篆押到石壁上,趴在顾篆耳边轻声道:“这密道,只有我们二人知晓,若密道关闭,就永远不会有人知晓老师在此处。”
萧睿轻轻摩挲顾篆的侧脸,望着惊慌的顾篆:“可朕不舍得啊。”
顾篆看向萧睿,不可置信。
萧睿竟然在威胁他。
“何来两不相欠?”萧睿轻声道:“我欠老师的,老师欠我的,桩桩件件,算不清的。”
顾篆和萧睿一起并肩走出密道,果不其然,邓明彦脸色苍白,已经被侍卫扣下。
邓明彦看到萧睿紧紧搂着顾篆的腰,顾篆唇色苍白,恍然间已明白了事情原委:“陛下真是好算谋,竟然如此设局。”
“陛下既然知晓了老师身份,就该以礼相待。”邓明彦盯着萧睿搭在顾篆腰身上的大掌:“怎能如此轻浮?!”
萧睿瞥了邓明彦一眼,忽然对顾篆道:“此人根本不配叫你老师,老师,从此你在世上只有朕一个学生,可好?”
顾篆心头一惊,忙道:“臣本就没把邓大人当成学生,陛下不必理会于他。”
萧睿不理会气得发抖的邓明彦,又道:“可老师一直瞒着朕,却把真实身份早早告诉了他,朕很介意,怎么办?”
萧睿又道:“老师说前事都是前世之事,不必在意,朕也赞同,所以前世之人,除了朕都是不必理会的浮尘。”
萧睿单臂将顾篆揽在怀里,指着邓明彦轻声道:“老师,以后永远不要再单独见此浮尘了好吗?”
顾篆无奈点点头。
“那朕就先放过他。”萧睿看着无比乖巧的顾篆,心情很好,将顾篆的胳膊挽住。
“陛下……”顾篆抽出手道:“旁的也就罢了,陛下如此举止,臣实在不能适应。”
萧睿轻笑道:“不能容忍什么?”
顾篆硬着头皮:“比如方才在密道……陛下那般亲近……”
萧睿唇角的笑意越来越深,轻笑道:“原本篆篆介意这个,方才是朕太想老师了,那你亲回来好了?”
顾篆语塞:“你……”
萧睿哈哈大笑,之后轻声道:“不过,他们还是不知晓老师的身份,所以当着旁人的面,恐怕还是要以顾雪辰的身份和朕相处。”
“所以啊,身为宠臣,总不可能是冷冰冰的吧。”萧睿眨眨眼:“所以还是要委屈老师在他们面前,表现出几分宠臣的样子啊。”
顾篆僵硬着想要从萧睿臂弯里抽走手臂道:“臣不知如何当宠臣。”
“难道还要朕教老师吗?”萧睿轻笑,把顾篆的手臂握得更紧:“那就……先从别把手臂抽走开始。”
【作者有话说】
以后在床上能教老师的还有很多呢!
第46章 第 46 章
萧睿,你是疯子!
诗会进行到一半, 臣子们这才窃窃私语起来,要知道陛下可是说了,会亲自来参加这次诗会, 因此他们都准备了满腹诗文, 只是等到如今,怎么也没瞧见陛下的影子啊。
众人正在议论, 却看王公公进了裴府门,通传陛下驾到。
众人眼睁睁看着陛下身侧挽着一个精致的少年一同出现,少年身姿绰约,墨发轻挽, 侧脸若平静的白兰, 却又有说不出的璀璨夺目。
萧睿到了诗会, 先让那少年在上首坐定, 自己才坐在少年身侧。
坐定后,便用手背试了试茶壶的温度,嘱王公公为少年倒满热茶, 虽然只是两个小小的动作,但落在众臣心尖,却无异于惊涛骇浪。
要知晓平日里从来未曾看过陛下和谁亲近, 就连选顾樱为后, 也只是传言。
但如今, 在大庭广众之下,陛下竟然和此人携手登上高位……
众人不由看向裴老夫人, 谁知裴老夫人非但不曾羞恼, 反而静静看着上首的君臣二人, 笑道:“刚切的瓜果, 阿篆, 你让陛下尝尝……”
离得远的众臣听不清裴老夫人说了什么,但坐得近的薛盛景,却登时眉心一紧。
阿篆??
他抬眸,就见那顾雪辰依言把瓜果放在萧睿面前,裴老夫人和萧睿二人话着家常,看向顾篆道:“阿篆,方才明彦不是和你在一处吗,怎么一眨眼的功夫,不见他人了?”
顾篆自然不能说邓明彦是被萧睿控制了,只好硬着头皮笑道:“邓大人身子不舒服,先回去歇息,一会儿的游船也不参加了……”
薛盛景终于确定,裴老夫人叫的名字,就是阿篆。
那是顾篆从前的名字。
此刻,顾荣在他耳畔轻声道:“你看,我没说错吧,裴老夫人是真把此人当成了我那弟弟,叫得很亲近呢。”
薛盛景眸光渐冷。
最让他不可思议的不是裴老夫人的称呼,而是萧睿,从前萧睿不能容忍任何人和顾篆有关联,甚至提及这名字,都会激怒萧睿。
而如今的萧睿,却含着淡淡的笑意,望着被错认为顾篆的顾雪辰。
听说,此人甚是得宠,萧睿一日也不离他。
薛盛景冷笑,这算什么?
替身?玩物?
顾篆的名声清白,怎能被这么一个男宠毁掉?!
望着顾雪辰亲手问萧睿的场景,薛盛景在席间面色变了又变,恨不得即刻除掉这和顾篆有几分相似的无耻之人,但如今,也只能忍气吞声。
席后,顾荣安抚一脸沉重的薛盛景道:“他如此行事,的确不齿,但我们既然已经决定动手了,也不必再和他们争论。”
薛盛景咬牙,只恨不得夏猎早些到来,好一刀了断顾雪辰的性命。
*
诗会过半,众人登上了早就准备好的游船,顾篆在游船上望着远方的波涛,面色苍白。
原本,此刻是他私逃之时,邓明彦已经给他安排好了离开的船只。
可如今,一切都被萧睿拦下。
顾篆望着身侧的男子,一时间,难言心中滋味。
偏偏,萧睿邀请顾篆上了小舟,顾篆自然说不出拒绝。
二人临风而立,鹤骨松姿,赏心悦目,但萧睿长眸里含了几分冷意,轻笑道:“若不是朕在密道之中,恐怕此时,和老师一起泛舟湖上的,就另有其人了吧?”
顾篆扯了下唇角:“陛下料事如神,一切尽在掌握。”
“你进京时带的男人,朕怎会置之不理?”萧睿长眸扫过远方水雾,淡淡道:“朕早就派人查过张端,知晓他曾经从军,再去查他当时的军队,自然就知晓和薛盛景错杀辽兵一事有关,若不查清楚,朕怎么会放心他和老师一起住在京郊呢?”
“既然查清楚了,自然能猜到老师为何来京城。”萧睿冷声道:“老师说前世皆是过往,但却为了薛盛景,煞费苦心,不惜以身入京!”
顾篆忙道:“此事关乎兵士清白,臣是为了朝廷将士。”
萧睿似笑非笑,半晌道:“你为了兵士清白甘愿入京,为何却不在意自己的清白?”
顾篆沉默。
他自然知晓萧睿所说是何事——他被诬通辽,他重生一世,从始至终,却从未想过探究真相。
萧睿轻嗤道:“你不说,朕也知晓,大概是此事只涉及你一人,所以你不在意。”
他望着顾篆这般模样,心头是抑制不住的痛心愤怒。
顾篆也是饱读圣贤书,走正途科举之人,从前的顾篆明明也想青史留名,匡扶天下……可如今,他将从前的执念视若云烟,让萧睿觉得离他很远很远……
“可朕偏不能让你毫无牵挂……”萧睿捏着顾篆的纤细腕骨:“知晓朕为何不彻查当初的案子,给你清白吗?”
顾篆抬眸,看着萧睿唇角带笑道:“当然是等老师回来,和朕一起查啊。”
“青使说,心有牵念的人,会容易被唤回。”萧睿轻声道:“朕常想,森*晚*整*理老师会牵念什么呢?江山黎民?那朕倾覆了这江山,老师是不是就能回来了?!”
顾篆后退一步,深吸一口气:“萧睿,你是疯子!”
“朕是疯了啊。”萧睿笑了,并没有反驳:“朕是疯子,但只要老师你陪着朕,朕就尊师重教,最是乖巧。”
顾篆顺从的和萧睿回了宫,到了晚间,萧睿勾唇,指了指他侧旁的床榻:“过来!”
顾篆不敢置信,他总归是萧睿之师,萧睿又怎能如此放肆?!
萧睿径直将手足无措的顾篆揽入怀中,感受着顾篆传来的温度,心底渐渐安定。
顾篆身子紧绷,香炉袅袅,鼻翼萦绕的,仍是熟悉的淡淡药香。
“好闻吗?”萧睿凑近,在顾篆耳畔低语:“朕把老师的衣衫全拿到了宫里,可时日久了,气息就淡了,还好有这香,取之不尽用之不竭,救了朕一命。”
“但……还不够……”萧睿悄无声息,挑开顾篆衣襟:“香气太过缥缈,还是抱在怀里,最得安心。”
顾篆往床侧边移去,却被萧睿抓住手腕,顾篆躲避不得,只好看向萧睿:“陛下,如此于礼不合,陛下是该选后的年纪,不该和臣如此……”
萧睿轻笑:“朕不立后,除非……老师愿意当朕的皇后……”
这等匪夷所思的话,让顾篆忍不住轻颤,烛火昏暗,他分不清萧睿此话的意图,是纯粹找乐子,还是这些年离开他太过想念走火入魔……还是,真心如此想……
夜色渐浓,顾篆陷入黑暗里,身体变得极为敏感,背脊贴着萧睿紧实的胸膛,腰身被萧睿的大掌揽住,顾篆心头突然涌起一阵燥意。
第47章 第 47 章
前世种种再次入梦
夜色深沉, 白雾飘起,萧睿渐渐入了梦。
白雾被五彩缤纷的光驱散,竟然是个彩纸做成的风车。
宫外的集市上, 风车拿在顾篆细白如玉的指尖之中, 风拂动时,风车转动, 彩纸窸窸窣窣转动出缤纷的光彩。
萧睿想起,这大概是顾篆刚进宫的时候,那时两人刚刚结盟,但还算不上熟悉, 这一次是一起作伴出宫完成任务时, 路过了集市。
梦中的顾篆饶有兴致, 萧睿面无表情。
花花绿绿的硬浆纸, 只是糊弄小孩子的把戏罢了,而他这个新来的老师,却一脸没见过世面的模样。
但因为顾篆的侧脸过于漂亮, 萧睿心思不定,忍不住冷冷斜了他一眼。
本来只是随处可见的俗气风车,捏在他修长漂亮的指尖, 宛若剔透的彩玉, 他轻轻对着风车吹气, 日光倾洒,风车缓缓旋转出斑斓的色彩。
“不是用嘴吹的。”萧睿有几分好笑看着顾篆, 挑眉:“腮帮不疼啊?”
萧睿接过风车, 从左上划到右下, 风车瞬间呼呼旋转, 比方才转得还要迅猛。
顾篆微微震惊:“方才也没有风啊……”
“风车的正面顺着气流快速划过, 就会有风。”萧睿轻笑,耐心道:“这和用剑一个道理。”
顾篆试了几次,果然,风车转起来比先前挂在架子上头还要迅猛,眼眸映着浅笑:“原来不是吹起来的。”
萧睿失笑。
什么老师?
连风车怎么转都不会。
他在冷宫没见识过,顾篆在宫外,怎么连这玩意儿也不知晓。
也就是那时候,萧睿逐渐对顾篆的身世留意了几分,也知晓如今的顾夫人并非顾篆生母,顾篆很小就没了生母,如今的镇国公夫人,是续弦。
萧睿忽然就懂了。
顾家塞给他的小狐狸,原来在家族里,也是不被偏爱,甚至遭受打压的那个。
明明自身难保,没得到过多少关照,却还要笨拙给他温暖。
傻瓜。
萧睿想要伸手抓住风车,却骤然切换到了在辽国的场景,他望着辽国竹质的半人高的风车,饶有兴致。
一旁的下属笑着道:“这是竹风车,竹片为骨架,彩纸为叶片,有三层,五层,可拿在手里,也可插在 高处,辽国也叫风轱辘……”
萧睿突然想到顾篆。
顾篆闭门思过了很久,他们已经许久不曾见面。
萧睿想找台阶,但顾府始终沉默,顾篆也不再来宫中,让萧睿摸不到底。
萧睿缓缓转动风车,想着他征辽成功后回京,若把这辽国风车拿去给顾篆,想必顾篆定然惊喜。
他日日看到这风车,也能知晓,灭辽并非定要靠薛盛景,他萧睿能让辽国俯首听命。
灭辽回京那日,萧睿骑在马上,在众人的跪迎下进城。
身侧是夹道欢迎的百姓,身后是辽国战俘,但萧睿却忍不住,在人群里搜索一个身影。
搜寻一圈,萧睿面色登时沉下。
顾篆如今尚是丞相,这等场合,竟然赌气不来,萧睿登时觉得没滋没味,又恨顾篆不给他台阶,又恨自己总忍不住记挂那人,心底不由浮现一股怨气,萧睿坐在马背上,冷声问道:“丞相何在?”
众臣一片沉默。
萧睿挑眉,又问一声:“丞相为何不来?!”
顾荣终于站出来,跪地,用沉痛的声音禀告道:“舍弟体弱,前些时日病重难愈,十日前已去了……”
萧睿双手一颤,风车滑落在地上,摔得四分五裂。
……
殿内香炉袅袅,两个人同时从梦中醒来。
梦中的一幕幕,还残留在脑海。
萧睿恍然,原来……抱着顾篆,就能让前世种种再次入梦。
顾篆喉头微动。
原来,萧睿在辽时,竟还曾给他带了风车……只是,他终究没有等到……
他忍不住去想,萧睿得知他离开后,会是何种模样,但那梦却戛然而止。
萧睿低声道:“老师,只要朕抱着你,我们就能梦到前世之事。”
顾篆轻轻一颤道:“前世之事,不必再成你我心魔。”
萧睿低声笑道:“是吗?若老师真的放下,为何如此避之不及?!”
*
顾樱望着海棠花种,轻轻翘起唇角。
无人知晓,她面前的海棠花中藏着慢性巨毒,无色无味,但会静静释放毒性。
她已经决定离开京城,去云南开始新的生活,但离开之前,她别无选择,只能完成顾家给她的任务。
她要趁机给萧睿下毒,否则,就算到了云南,她也过不上安心的日子。
顾樱早就想到了办法,她拿出这些种子,就说是她在顾宅里采集的海棠花种,要亲手交给萧睿……
海棠花……是萧睿对顾篆的怀念……萧睿定然不会置之不理……
再说,这么多年,萧睿对她也不可能没有半点情分,如今她要离京,萧睿总是要见一面的吧……
顾樱思索着,萧睿定然会接见她。
但顾樱没想到,萧睿毫不留情拒绝了。
萧睿身边的公公笑着道:“姑娘,陛下忙于国事,并无时辰接见,至于您说的海棠花种,可由奴才带回。”
顾樱恼羞成怒,只觉心寒。
她即将离京,而萧睿竟然避而不见。
看来,萧睿对她真的没有半丝留恋。
她这些年的情意,他尽数无视。
顾樱唇角有一丝冷笑,对萧睿和顾雪辰的恨意又多了几分,她思索了一瞬,去找云安。
云安听了,淡淡道:“你当初竟然胆大到给陛下用药,他不杀你,已经留了情面,你怎么能指望他还会再见你?!”
顾樱苦笑道:“嫂子,我不见陛下,如何动手呢?”
“这种子毒性甚大,周遭之人都会受影响,你只要能靠近顾雪辰,把这种子给了他,自然能间接影响陛下。”
顾雪辰……
也对……如今谁都知晓,顾雪辰和陛下形影不离。
顾樱尝试着邀请顾雪辰,却被拒绝。
顾荣知晓后,主动递信邀请。
顾篆没想到兄长会主动邀请他去顾府,蹙眉道:“世子可说了来意?”
来人忙道:“说是和裴老夫人有关,要把顾大人和裴老妇人之前的事情说给您知晓,好让您能尽心,好好陪伴裴老夫人。”
顾篆不由沉默,这些时日,他总是独自去陪伴裴老夫人,想必此事,也被顾荣知晓了。
只是之前的几次见面,顾荣都是和他不欢而散。
他不知顾荣为何还要在此时邀请他。
但顾荣说……是为了裴老夫人……还要把顾篆的事儿讲给他听……
顾篆想不到,为何顾荣有如此大的转变。
前些时日,顾荣还说不愿让他和顾篆有任何沾染,如今又说,想要告诉他关于顾篆的事……
顾篆觉得割裂,但又忍不住心生重重猜想。
顾篆在几个公公和亲卫的严防死守下,再次出了宫。
这一次,在萧睿亲信的监视下,他哪里都没去,径直去了顾府见了顾荣。
之前几次见面,顾荣都很冷淡,但这一次,顾荣面上竟然有几分笑意。
顾荣笑着对顾篆道:“之前倒是误会了你,这些时日你常去裴老夫人处伺候,她身边的人也都说,你对她很尽心。”
顾篆颔首,不置可否。
顾荣笑道:“我想你对裴老夫人,定然是有几分真心的,如今他既然把你当做顾篆,你就好好照料他,也算是替我弟弟,了却一桩心愿。”
顾篆沉默,看向顾荣:“世子说的书信,是什么?”
顾荣把书信递给顾篆,认真道:“这都是舍弟年少时念过的书,顾府一直留着,这是舍弟和裴老夫人通的书信,也一并给你。”
“你看了之后,和裴老夫人能聊的,也就更多了……何乐而不为呢……”
顾篆抚摸着信件,心中不由感慨。
这些信件,有些是他十几岁时所寄,甚至字迹都已经模糊了。
但哥哥还留着他曾经的书信,看来毕竟是兄弟血浓于水……顾荣还是对自己有留恋之情的……
顾篆点头:“世子的吩咐,我定然会做到。”
“还有一事,是想请你帮我一个忙。”顾荣忽然道:“顾樱……就是我顾家的堂妹,即将要去云南了,她从前误会了你,也想见你一面。”
顾篆蹙眉,但一时也不好回绝顾荣的温情,只好点头。
顾樱见了顾篆,先是给顾篆认真道歉,就说那次顾府之事,她曾经怀恨在心,但如今想来,却觉得顾篆是在暗中回护她,毕竟顾篆可以把真相告知萧睿,但顾篆并不曾如此,反而暗中告诉了她。
顾篆听了,不由唏嘘。
他对这个远方堂妹本来就无仇无恨,甚至瞧她小小年纪在宫中艰难度日,有几分说不出的怜悯。
重生一世后,对顾樱也比陌生人多几分看顾照拂,如今听顾樱离开京城前如此说,多少有几分欣慰:“你能如此想就好,以后离了京城,天大地大,可以多做些让自己开心的事,莫要只盯着宫中,你的自由,也许是多少人羡慕不来的。”
顾樱听了,心头反而愈发酸涩,只觉得顾雪辰是在有意讽刺她。
顾樱面上却一脸受教的模样,轻声道:“顾大人,其实除了裴老夫人,我和荣哥哥也都很想念丞相,这也算是我们之间的缘分吧……”
她拿出一包海棠花种子,轻声道:“这是丞相之前在家时种的海棠花,如今已经有了种子,我看宫中并无此海棠品种,你若得闲了,可以种种看……”
顾篆蹙眉,谢绝了。
顾樱却笑道:“顾大人若想得陛下之心,这种子可是很有必要呢,毕竟陛下每年海棠开放时都会想起丞相……”
如今,他是和顾篆有几分相似的男宠,自然没有理由拒绝这包种子。
顾篆颔首收下了。
顾樱看着顾篆远走的背影,唇角浮现一丝冷笑。
顾篆将这花种拿走,定然会沾染巨毒,一日一日传给陛下,到了那时,陛下还会相信他吗?
顾篆并没有怀疑到一包种子上,甚至带入了宫,但没想到,第二日,顾篆就昏昏沉沉,不省人事。
萧睿大惊,立刻叫太医过来诊治。
太医诊治后立刻推断是中了花毒,素酒想起顾篆昨日带了一包花种,立刻拿出让太医看。
太医看了半晌,断定顾篆中毒和此花种有关。
太医还忧心忡忡道:“恐怕幕后之人不是冲着顾大人,而是冲着陛下,毕竟谁都知晓顾大人和陛下同处一室,如今通过顾大人给陛下下毒,既能伤了陛下身子,又能害顾大人于万劫不复。”
“说来也是凑巧,这药本来不会这么快时辰起效果,但因为顾大人身体虚,因此才病倒了。”
萧睿紧紧盯着顾篆,脸色发白。
他最为恐惧的,就是顾篆躺在床上,双眸紧闭的模样。
他做过很多次有关顾篆长眠不醒的噩梦,如今顾篆就在他面前沉睡,几乎让他喘不过气。
顾篆昏睡,无人知晓什么时候才会醒过来。
萧睿沉沉道:“来人,立刻去把顾樱招来。”
他稍一思索,就知晓此事定然和顾樱有关。
他让顾樱毫发无损去云南,已是开恩,既然顾樱如此不知珍惜,那就别怪他无情。
谁知,一只手虚弱的勾住了萧睿衣角:“陛下,先别宣顾樱……”
顾篆想要解释,喉咙沙哑,吐不出字。
萧睿看到顾篆醒来,又惊又喜,摆手止住了去叫顾樱的太监,嘱咐顾篆:“放心,你先别忙着解释,放心休息。”
顾篆轻轻翘起苍白的唇角。
萧睿松了口气,伸出指尖,缓缓摩挲顾篆的下巴。
指尖下,有温热的体温传来,让他的心缓缓安定。
这次顾篆昏迷虽然只有两个时辰,但他看着天色,宛若过了半生。
萧睿轻轻眯眸。
他不知顾篆为何会阻拦于他,但顾樱和顾家,他一个都不会放过。
第48章 第 48 章
朕教老师认清自己的心
指尖下, 有温热的体温传来,让他的心缓缓安定。
这次顾篆昏迷虽然只有两个时辰,但他看着天色, 宛若过了半生。
萧睿轻轻眯眸。
他不知顾篆为何会阻拦于他, 但顾樱和顾家,他一个都不会放过。
顾篆嗓音沙哑, 他听了太医禀报,望着那海棠花种子,抬头问萧睿道:“陛下……打算如何处置?”
萧睿道:“此事,除了顾樱, 恐怕整个顾家都脱不了关系。顾家要做什么, 朕大概心中有数, 先把顾樱叫过来, 朕有话问她。”
顾樱直接被带入大殿,瑟瑟发抖跪在地上,不敢抬头。
她知晓, 落在萧睿手中,恐怕凶多吉少。
萧睿淡淡道:“顾樱,你已是顾家弃子, 朕网开一面允许你离宫, 你为何还有谋逆之心?!”
顾樱颤声道:“陛下, 臣女不知此话何意……”
话音未落,刀光一闪, 登时一声惨叫响起, 顾樱抱着血流不止的左手, 而地面上, 一根手指已落地。
萧睿察觉到顾篆的僵硬, 忙将人抱在怀里,用衣袖挡住他的面庞,冷声对顾樱道:“你还是趁早交代了,否则,朕要的,就不仅仅是一根手指了。”
顾樱额头渗出冷汗,她还记得,她多次为萧睿抚琴,当时的萧睿也曾含笑赞过……
然而,此人亦是凶名在外的暴君,她万万不该得罪他,如今……只能和盘托出,换来一线生机……
顾樱咬牙,瑟瑟发抖:“陛下恕罪,臣女……臣女本来也是想去云南的,奈何顾家不放,他们说,我必须把毒下了,才能离京,但臣女无法接近陛下,也只能退而求其次……”
萧睿眸光闪过浓重的阴霾,一想起此人竟胆敢拿顾篆做手脚,他便觉得此人该死。
察觉到怀中人一直不曾说话,身子却轻轻发颤,萧睿不由软下了几分心肠。
他的老师……总是清高聪敏的,只是每次碰到和顾府有关之事,老师就会忍不住纵容,一次一次给机会……
说起来,老师也是个护短的人,若非如此,老师也不会一心支持他登位……
明明是审讯,但因为抱着顾篆在怀里,抚着手下的柔软温热,萧睿忍不住浮想联翩……
从云安的安排,到顾荣的毒药,顾樱把一切都告诉了萧睿,萧睿沉吟:“此药并非夺命剧毒,而是不着痕迹让人虚弱,他们有何图谋?”
“我只知道……他们让我下毒……对……给陛下下毒……别的一概不知啊……”
顾樱满脸泪水:“但臣女不想害陛下,臣女若不下毒,就无法给顾家交代,出不了这京城啊……”
萧睿摆摆手,示意太监把顾樱拖下去。
殿内寂静,萧睿拥了拥顾篆的肩头,示意侍卫拖干地上的血,又等宫女在殿上燃上清香,才松开手掌,把顾篆放了出来。
顾篆扫了一眼干干净净的殿堂,沉默。
殿内还残存着淡淡的血腥气,顾樱方才的哭喊,也还回绕在他耳中。
萧睿似乎看出了他心头所想:“心疼了?觉得她罪不至此?”
顾篆摇摇头:“妄图弑君,留她一命,已是陛下的恩典。”
“朕要处置她,也并非因为她弑君。”萧睿搂紧顾篆,轻声道:“朕说过的,会护你周全。”
“若有人想妄图害你,不管此人是谁,朕都不必留情面。”萧睿突然语气转冷,眸光灼灼:“若顾家之人想要害你,朕能不留情,你又能否以怨报怨,大义灭亲?”
顾篆沉吟:“陛下信了顾樱说的话?觉得此事还和顾荣有关?”
“此人向来阴险,他此刻下毒,定然有所图谋。”萧睿阴森道:“薛盛景常常出入顾府,他和顾荣,暗中联系密切。”
顾篆实事求是道:“此事和顾樱有关,但毒从何处来,顾荣是否知情,还需要详细的证据,不能妄加揣测。”
萧睿望着顾篆,忽然轻轻一笑:“你总是心软……顾荣他给你几封过去的信,你不会就觉得,他真的在惦念你吧?!”
顾篆面色一白,僵在原地。
萧睿心疼又气愤,若不是顾荣,顾篆怎会上当中毒?
上一世,顾家人并未辅佐萧睿登基,甚至,一直暗中扶持萧勃,最后阴谋被戳穿,才不得不臣服。
看在顾篆的面子上,萧睿也觉得顾家有苦衷,屡屡宽纵,但顾家,从欣妃到顾荣,对皇位都始终虎视眈眈。
偏偏顾篆总是对顾荣,残存希冀。
“顾荣常年联络薛盛景,云安的兄长身为大将,也莫名失踪。”萧睿沉吟道:“你离开的这些年,顾家可从来都不曾闲着。”
顾篆忽然起疑:“若他们真的私下串通联络,那陛下为何不插手?”
萧睿向来对此事敏锐,怎可能袖手旁观?
萧睿望着顾篆,忽然道:“因为朕在等你回来啊。”
“他们说人会被所思所想之事牵绊,朕知晓你心里有江山,有顾家,也有那姓薛的……”萧睿道:“等你回来,岂不是更好?”
顾篆沉默。
萧睿提到了江山,顾家,甚至薛盛景,却唯独没有提到他自己。
顾篆看向萧睿,他离开时,萧睿鬓间尚是乌黑的墨发,如今仔细看,却染上星星点点的白霜。
顾篆不由道:“臣心中……也惦念着陛下……”
萧睿轻笑:“是哪种惦念?”
顾篆移开眼眸,含糊道:“惦念就是惦念,怎么还不一样了?”
“有的惦念是肝胆相照,有的是尽忠职守……”萧睿顿了顿:“有的是情之所系,当然不一样……”
顾篆道:“是臣对君主的惦念。”
他本来就是个循规蹈矩的人,上一世,就是因了对萧睿太过信任,才逐渐放松,开始和边将交往,引来萧睿的忌惮,这一世,他自然更要谨慎。
萧睿捏住他下巴,轻笑:“这话说早了,有时候,老师也不一定能看清自己的心。”
“不过老师对朕言传身教,如今,朕也不吝赐教……”
话音未落,顾篆的手被萧睿握在了掌心之中。
顾篆心中一暖,心头没来由踏实了不少。
萧睿轻轻一笑,顾篆觉得腰间一紧,低头一看,竟然是萧睿的大掌掐住了侧腰。
顾篆轻轻垂眸,唇角动了动,也许是当顾雪辰当久了,他虽觉得和陛下如此不合礼仪,却并不觉反感。
萧睿勾唇一笑:“看来老师并不厌烦。”
顾篆还来不及反驳,下巴已经被萧睿修长的食指抬起,萧睿把顾篆白若皎月的脸颊捧在掌心中,俯身,轻轻亲吻他的鼻尖。
顾篆登时一颤,站起身:“陛下自重……”
他如今已不是顾雪辰,萧睿抱着他睡他还能硬着头皮解释为习惯,但亲吻这等私密之事,无论如何,都无法解释。
“老师,你也不想朕处置邓明彦吧?”萧睿望着顾篆,忽然道:“他助你离京,欺君罔上,算来也是大罪。”
顾篆屏住呼吸:“陛下在威胁我?”
“朕也不想发疯。”萧睿把顾篆重新拦在怀中,轻笑道:“只是老师,你教了朕那么多东西,朕也要教老师,认清自己的心。”
第49章 第 49 章
从来就不止君臣
“朕也不想发疯。”萧睿把顾篆重新拦在怀中, 轻笑道:“只是老师,你教了朕那么多东西,朕也要教老师, 认清自己的心。”
“陛下!”顾篆抓住萧睿往下轻抚的手, 顿了顿道:“陛下既然知晓了身份,就该明白我不是顾雪辰。”
不是顾雪辰, 就没有了所谓男宠的身份,身为顾雪辰,他出于身份能纵容萧睿的事,身为顾篆, 却无法容忍。
“皮囊是顾雪辰, 但皮囊之下的人, 还是老师啊。”萧睿轻笑:“做过的事儿, 怎么还出尔反尔了?”
前些时日,顾雪辰身为男宠,对他的亲近并不抗拒, 那次他中了情毒,情急之下,还是顾篆亲手解的毒……
这些事情, 历历在目, 就算如今身份真相大白, 但发生过的事,也不能抹去。
顾篆看向萧睿, 轻声道:“那都是逢场作戏, 并非本心。”
萧睿心头猛然刺痛, 面色也略变了几分。
不过他很快想通, 做戏又如何?就算是做戏, 他不反对,那定然是不讨厌的啊。
如此亲近,却不讨厌,再仔细想想,那便是近乎喜欢了。
萧睿唇角又多了几分笑意。
所以,老师定然是没有认清自己的内心。
无妨,重来一世,他既然等到了他,就不必只争朝夕。
到了晚间,君臣二人又是在一处用膳,素酒和清茶如今也知晓了真相,清茶非但不愿出宫,还一个劲儿懊悔当时对公子的慢待。
凡是顾篆吃的用的,两个人都极为仔细,汤羹也都是温热可入口。
“这是裴老夫人的菜单,你不是爱吃这个鱼吗?”萧睿夹了一筷子,递到顾篆唇边,轻笑:“尝尝。”
顾篆侧过头,用自己的筷子夹了一筷。
萧睿缓缓垂下手。
顾篆竟然……连和他同用一筷都不愿意吗……
萧睿知晓,此事要徐徐图之,可他忍不住,看着归来的爱人,他怎么能忍住不靠近呢?
更何况,前些时日他和顾篆还如此亲近,就更受不了任何的疏远。
萧睿蹙眉:“你为何如此计较?”
“君臣有别。”顾篆避开眼眸:“陛下也不必如此。”
“那如果不止是君臣呢……”萧睿深吸一口气:“老师,你知道为何会有顾家人为后的消息吗?”
“那时候你在养病思过,一直没有来过宫城。”萧睿缓缓道:“朕当时就想,如果放出这个消息,也许你会一急之下进宫……朕就可以……”
就可以告诉顾篆,顾家是有人为后,但这个人不是顾樱,而是他。
可一切都不曾有结果,那些未说出口的情谊,那一世,都再也没有机会说出口。
萧睿看向窗外,轻声:“就算顾家要出皇后,也并非顾樱……”
顾篆抬眸,他当然记得这个消息,那时候他正在病中,还是邓明彦把这个消息带给了他。
也正是因了这消息,顾篆病势愈发沉重,随后的萧睿生辰,他也未曾入宫……
所以,那谣言是萧睿刻意放出来的,所谓顾家要出皇后,也并非顾樱。
萧睿抱着顾篆沉沉入睡,梦中,缓缓浮现了宫殿。
萧睿吩咐王公公:“传出朕要立顾家人为后的消息,再让那顾樱多来为朕抚琴几次。”
王公公大惊:“陛下……这……”
萧睿淡淡强调道:“此消息,务必让他知晓。”
王公公沉默,不用多问,他也知晓,所谓他自然就是指丞相了。
不过顾家要出皇后,于情于理,于公于私,自然要让顾篆知晓。
欣妃知晓此事后,自然很是开怀,顾樱和萧睿在一起,生下顾家血缘的孩子,她不管之后要立萧勃为帝,还是立这孩子,都能说得过去。
她特意邀请萧睿前去用膳,还邀请了顾樱作陪。
顾樱在席间面颊微红,听着欣妃给她讲了不少为人妇为帝王妻的道理,一时又偷偷看向萧睿,耳根都泛了红。
但不久,欣妃兴致勃勃的谈论就被萧睿哈欠打断,萧睿懒散道:“好了,以后再说也不迟,朕明日还要早朝,先歇下了。”
欣妃忙给顾樱使了个眼色:“还不去送送陛下?”
顾樱面红耳赤的站起身,跟随在萧睿身后出了宫门。
夜风清凉,顾樱亦步亦趋快步走在萧睿身后,和高大的帝王始终跟着一步的距离。
萧睿的背影漠然威严,也显然没有要等她这个未婚妻的意思。
顾樱鼓起勇气上前两步:“陛下,听说您生辰时爱引桂圆羹,可否将喜好告知臣女,臣女今年……想亲自为陛下熬桂圆……”
话音未落,就被冰冷阴森的声音打断:“谁告诉你的?”
顾樱一怔,茫然抬头,夜色笼罩萧睿英挺的眉眼,年少的帝王冷峻的眉锋透着不耐,令人望而生畏。
顾樱结结巴巴道:“这……是听娘娘说的……臣女是冒犯了陛下吗……”
她听欣妃打听萧睿从前的事儿,说是萧睿从小在冷宫朝不保夕,生辰日也无人在意,后来在欣妃宫中时,萧睿每次过生辰,顾篆都会给萧睿熬莲子百合桂圆羹,也是取个吉利的好彩头。
渐渐就成了习惯,据说每一年生辰日,萧睿都会饮百合桂圆羹,取百合圆满,安稳贵重之意。
“那汤不是你熬的。”萧睿淡漠的眼眸藏着锐利的警告:“管好你自己的事,你若是敢熬汤,休怪朕不留情面!”
顾樱张口结舌站在原地,一腔热情化为乌有。
也就是从那一夜开始,她就猜想到,萧睿心中……大约有个说不出口的人……
萧睿回到殿中,唇边有了温柔的笑意。
这是第一次,顾篆给他熬生辰汤时用的碗。
那时的萧睿没得到过善意和关怀,也从来没觉得,自己该过什么生辰。
看到顾篆手捧的生辰汤,萧睿先是蹙紧了眉心。
顾篆解释道:“这是南京的习俗,南京那边的小孩子,生辰日时都会有一碗汤……寓意圆满吉祥。”
萧睿短促一笑:“拿开,本王不是小孩。”
顾篆失笑,萧睿在意的,总是和旁人不一样,他想着今日是萧睿的生辰日,轻轻耐心哄着:“不止是孩子,大人也会喝,殿下喝了,也是图个好彩头。”
“好彩头?”萧睿嗤笑道:“若是今年圆满顺心了,大约会想到这碗汤,明年若是不喝了,岂非困扰心境,干脆不喝,反而省了麻烦。”
“那明年就继续喝啊。”顾篆有几分困惑的歪了歪脑袋:“我每一年都会给陛下煲汤,一直有念想……”
萧睿唇角动了动,定定看向顾篆,半晌,将那桂圆羹一饮而尽。
顾篆不知晓的是,萧睿暗中把碗拿了回来,清洗干净收藏了起来。
看到那洒金花鸟的小碗,脑海中就会浮现顾篆的话。
顾篆那时的神情很坚定,也很理所当然,好似本该如此。
他会岁岁年年,陪在自己身边,为他熬一碗生辰汤。
萧睿望着一望无际的夜空,从前,他身边空无一人,就如同这如墨黑夜,可如今,天边好似有了一个星星,在某个地方轻轻闪烁出恒定的光芒。
萧睿顿时有了力气,他想,他还可以在黑暗里探索……
萧睿眸光转冷。
这一碗生辰汤,本是他和老师的温暖。
可偏偏,被人暗中嚼舌根,还被旁人插手。
可恨!
萧睿语气冰冷的吩咐王公公:“从前欣妃宫中的太监宫女,走得近的,大概有几人?”
王公公心头一颤,快速清点:“亲近一些的,大概十人左右。”
“查出是哪个狗东西乱嚼舌根,立刻除掉。”萧睿唇边溢了冰冷的弧度:“剩下的,都赶出宫。”
除了顾篆,在欣妃宫中并无什么温暖的回忆,这些人,早该处置了。
王公公一顿,就知晓,萧睿突然处置,恐怕还是因了那一晚生辰汤。
萧睿已经贵为皇帝,而那些太监宫女,身为曾经见证萧睿黑暗时期的旁观者,自然……成了君王心中的刺。
王公公心有戚戚,出门后正巧见到邓明彦,便将此事简单的告诉了邓明彦,邓明彦一怔:“这么说,陛下似乎是在,清理旧人?”
兔死狐悲,王公公沉痛点了点头。
邓明彦眸光微沉,他立刻将此事和萧睿要立后之事一起告诉了顾篆。
邓明彦叹气道:“我猜想,陛下之所以如此清理旧人,还是为了立后吧,毕竟在皇后面前,陛下也是爱面子的……”
他有意无意看着顾篆明显苍白的面色道:“陛下贵为君主,自然不愿让人知晓从前的窘迫,也许那些旧人,陛下早就不愿看到了吧……”
顾篆轻咳两声,许久才缓缓平息。
说到见证陛下窘迫的故人,他才是吧。
陛下清理了那些太监,何尝不是在敲打他?
“老师还是要养好身子啊。”邓明彦担心道:“陛下的生辰快到了,老师还要面君呢。”
顾篆苦笑:“可是……陛下也不曾邀请我去宫中啊?”
“这还用说吗?”邓明彦轻声道:“老师依然是丞相,百官之首,陛下的生辰日,您自然是要出面的……陛下虽没邀您,但已说了要立顾家人为后,这自然是还要依仗老师和顾家了……”
顾篆拼命牵扯唇角,却依然觉得心头有难言的苦涩。
他想,于情于理,他都不该再去了,萧睿会有自己的妻,皇后也会为他熬一碗生辰汤。森*晚*整*理
或者,此时的萧睿,早就不需要所谓的生辰汤了……
正如同,他也不再需要自己这个旧人……
生辰日,顾篆并不曾进宫,所以他不知晓,在宫中的盛大宴席上,萧睿的眸光却始终盯着殿门的方向,从朝到暮,他一次次心生希望,又一次次失望……
白光一闪,两人同时从梦中醒来……
萧睿看向顾篆,顾篆面色苍白,和梦中时如出一辙,他轻声道:“你是不是……也做了朕生辰日的梦……”
第50章 第 50 章
你做自己就很好
正如同, 他也不再需要自己这个旧人……
生辰日,顾篆并不曾进宫,所以他不知晓, 在宫中的盛大宴席上, 萧睿的眸光却始终盯着殿门的方向,从朝到暮, 他一次次心生希望,又一次次失望……
白光一闪,两人同时从梦中醒来……
萧睿看向顾篆,顾篆面色苍白, 和梦中时如出一辙, 他轻声道:“你是不是……也做了朕生辰日的梦……”
顾篆知晓瞒不过萧睿, 缓缓点头。
萧睿眨眨眼, 他和老师,又开始共同入梦。
梦中,他感受到了很多自己从未感受过的情绪, 比如顾篆的心酸,沉痛,失落……还有酸涩的醋意……
那些情绪如此真实, 真实到能在一瞬间吞噬他的心。
萧睿忘了当时自己的失望和赌气, 只是紧紧抱着顾篆, 给这一世的顾篆,轻声解释上一世的事情:“老师, 是朕错了……朕不该放出那些似是而非的流言, 也不该……不该把心意始终瞒着你……”
顾篆缓缓闭上双眼, 不管是此时还是在梦中, 萧睿对他的在意, 都沉甸甸的,处置旧人是因为他,放出谣言是因为他,如今……急着道歉……还是因为他……
可萧睿……并未曾做错什么吧……
是他太过胆小,是他太不信任他们之间的感情。
因为君臣,因为宫中有太多的尔虞我诈,兵戈相向,只要萧睿有一丝风吹草动,他就想,大约是兔死狗烹吧。
他想,他和萧睿,最终逃不出君臣猜忌的结局。
可他在梦中,清晰的感知到了萧睿的情绪……
并非忌惮,愤恨……身为君主的萧睿,也只不过在变着花样,要他的在意……
他以为萧睿对他的感情,大约是在他离开后变得奇怪,谁知……是从上一世就开始了……
可他是男子,是臣子……怎么可能……怎么可能和萧睿……
顾篆满脑子都是狐媚惑主,屈居人下,毫无臣纲,不知廉耻等大字,他被压得喘不过气,他推开萧睿,翻身下了床,颤抖的手臂撑在茶几上,微微颤抖。
身后,萧睿为他批上长衫:“夜里风大,莫要着凉了……”
顾篆没有接住那长衫,任由长衫飘落到了地上。
烛火灼灼,顾篆想,有些事,宜早不宜晚,他还是要和萧睿讲清楚,以免影响了萧睿,乃至社稷……
顾篆苦涩道:“陛下对臣的……情谊……不止君臣,师生之情……是吗?”
“顾家出皇后。”萧睿轻声道:“老师也是顾家人,不是吗?”
虽然早有预料,但听到这等匪夷所思的言论,顾篆还是如同被刺狠狠扎了一下,他退后两步,颤声道:“陛下切莫如此,陛下身系社稷安危,臣和陛下同为男子,怎能……”
话音未落,衣襟就被大力握住,顾篆抬眸,萧睿透着血气的眼眸出现在面前,他咬牙道:“怎么不能?非但朕能,老师也能,朕在梦中,分明察觉到老师的情绪,老师,你敢说你对朕,没有丝毫的留恋,你敢说听到朕立后的消息,心头没有掠过失落?!”
顾篆双手控制不住的轻颤。
最让他恐惧的,就是心头清晰掠过的失落。
上一世,他听到萧睿立后的消息,心头的茫然,失落,痛苦如同沉重的石头,让他病势迅速沉沉。
顾篆知晓,他是被伤了心,可最让他觉得恐慌的,是他身为臣子,竟然对陛下立后之事伤怀,这近乎恐怖的情绪,让顾篆第一次看到自己都不敢相信的某种真相。
他承受不住,甚至来不及思考那真相究竟是什么,就迅速病倒。
顾篆呼吸急促,不敢和萧睿对视。
萧睿却丝毫不给顾篆犹豫的机会,他握着顾篆的衣领,强迫顾篆看向他:“老师,你能再回来,是心中有未完之事,可是你的未完之事,可有一件,和陛下无关,只是和我萧睿有关?!”
萧睿的眸中有控诉,有浓烈得足以席卷的爱意,顾篆面色苍白,下意识移开了眼眸。
萧睿捏着顾篆的下巴,逼迫他和自己对视:“你是个胆小鬼,老师,你根本不敢看自己的心,上一世如此,糊里糊涂过了,这一世,你好不容易重来的这一世,你还打算虚掷吗?!”
“你把我当君主,把自己当臣子,心中都是江山,可你,何曾为萧睿和顾篆二人想过?!”
顾篆喃喃:“陛下……”
“篆篆,朕不是说过,朕不止是陛下,还是圈圈,我和你,是转转和圈圈……”萧睿轻声道:“篆篆,能不能不要时刻把朕当成陛下啊……”
顾篆垂眸。
也许很久之前……萧睿已经对他包藏了祸心……
“无论如何,别急着否认……”萧睿轻轻指着顾篆的心:“就算是给我,也给你自己,一个机会。”
顾篆垂眸道:“若是臣真的无意,陛下可否……能放了臣……”
萧睿松开他:“若你重来一世,对萧睿真的没有丝毫留恋和遗憾……”
萧睿轻轻苦笑道:“那朕再多执念,也只能一人咽下,不会勉强老师你……”
“但你要想清楚,你对朕说的,必须是你内心真实所想。”萧睿轻声道:“抛开所有身份和教导,朕要的,是你的本心。”
顾篆移开眼眸道:“臣会好好想,但……但陛下这段时日……也不能和臣同睡一榻了……”
萧睿好整以暇望着顾篆,烛火灼灼,映得他漂亮的耳垂泛着绯色。
萧睿忽然觉得,有些事,其实早浮在水面之上,不需深挖,需要的……只是直视事实而已。
可小鸵鸟既然想把脑袋埋起来,他也乐得旁观几日。
两人都没了睡意,夜间月色甚好,两人坐在殿中,相对饮酒。
灯火氤氲,顾篆垂眸,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这是他最喜欢喝的酒,他之前身子不好,已经很久未曾碰过了。
春夜,微风,美酒,萧睿。
好像又回到了那时。
那时他们都年少,在夜色中谈笑。
他们常常说醉话,说战场,说治国,偶尔……也会说起从前……
有几次喝醉了,他衣不解带,睡在桌上,翌日,却发现睡在了龙榻上。
他惊恐起身,却发现萧睿竟然就在床畔,支着脑袋,带着笑意看着他。
顾篆忘了身在龙床的恐惧,反而好奇道:“陛下您为何盯着臣看?”
“朕要记住你为人师表的模样。”萧睿打趣他:“宫中夜酒,醉卧君床,看你以后还怎么教朕为君为臣之道。”
“可朕还是喜欢醉了的老师。”萧睿道:“不用时刻绷着,你不止是丞相,是顾家公子,你还是篆篆啊……”
“朕的篆篆,只需要做自己,就很好……”
顾篆腾红了脸。
他那时没多想,只觉得萧睿说的话古怪,他以后要更重视规矩才好。
如今想起,却觉得那时的萧睿,早已暗示了他许多次……
翌日,萧睿将奏折递给顾篆,望着顾篆道:“你看,这奏折又是在说顾荣,说他暗中和薛盛景联系,甚至,有人还说,他们二人早有狼子野心,妄图谋逆……”
“你说朕是该管,还是静观其变?!”
顾篆接过奏折,他虽然在看奏折,但眸光却盯着萧睿批改奏折的字迹。
那字迹,也是他教萧睿的字……
萧睿那时虽读了很多冷宫中的书,但并不会写字,这笔字,也是他曾经悉心教给萧睿的……
在一起朝夕相处那么多年,萧睿身上总会有他的痕迹。
顾篆自嘲一笑。
在关系降至冰点的那一段时辰,萧睿似乎厌恶身上出现任何他的痕迹。
因为臣子总是在上奏时提到顾篆:“这也是丞相的意思。”
“丞相说过……”
“陛下定然知晓丞相心意……”
顾篆记得,因为薛盛景之事,两人渐行渐远,那时萧睿冷笑道:“你私下去找薛盛景,竟然无人告诉朕,满朝官员,说是朕的臣民,其实都是按照丞相你的心意行事,朕这个皇帝,倒像是处处在学你。”
顾篆能听出萧睿语气的疏离和冰冷。
他当时,也曾暗中心惊……
顾篆垂眸,想到的却是从前的萧睿,真的曾处处学过他。
萧睿把学他当成一件很有意思的趣事,他眼看着萧睿从冷漠到依赖,自己去拿砚台,开始写字。
萧睿也会学着他的样子研墨写字。
他念书,萧睿也会在他身畔念书。
顾篆忍不住摇头笑:“你怎么处处学我啊殿下?”
萧睿眨眨眼,干脆学着他说话的样子:“你怎么处处学我啊殿下?”
顾篆无奈摇头,抚了案台上的花,萧睿学着他的样子摇头抚花。
顾篆知道萧睿又在借着贪玩偷懒,挑眉瞪他一眼:“莫要贪玩,专心些。”
萧睿也含笑瞪了他一眼:“莫要贪玩,专心些。”
顾篆闭上眼,双臂环在胸前,一字一句:“萧睿,你真幼稚。”
萧睿也闭上眼,双臂环绕在胸前,一字一句:“顾篆,你真幼稚。”
顾篆朝着萧睿的方向走了几步,轻声道:“正经些。”
萧睿也如此。
顾篆无语,带了几分无奈笑道:“你怎么总是玩小孩子的把戏?”
“你怎么总是玩小孩子的把戏?”
两个人越来越近,鼻尖对鼻尖,顾篆一抬头,唇畔擦过萧睿的下巴:“你……”
萧睿愣住,却忘了再学……
那时萧睿的表情,依然停留定格在顾篆的脑海里。
顾篆也不知道,一桩桩,一件件的往事,自己怎么会那么清楚……
“你怎么了?”萧睿看顾篆一直没回答,就道:“朕想着,顾家……是不是该好好查一下……”
“此事的关键,要确定顾荣其人,是否真的心怀不轨。”顾篆沉吟:“陛下可有想法?”
“你还记得镇国公生辰日之时吗,当时很多贺礼都是直接进了顾府,并无人查看……”
“你被栽赃那一年,就是云安进门那一年。”
萧睿望着顾篆缓缓道:“你说那笔栽赃你的岁币,有没有可能以新婚贺礼的形式,也暗中送到了顾府……”
顾篆心一颤。
他忽然记起,当时大哥的婚礼极为热闹,云安嫂子出身将门,人又生得美艳,全府都忙这等大喜事,他自然也被拉过去忙前忙后,他那时身子不好,又想着和萧睿的种种,当时还不顾身体喝醉了……
之后没几日,就爆出了他私藏岁币之事……
“如果他们那时就已经敢下手,自然是早就包藏祸心,足以证明,此人狼子野心,早有预谋……”
萧睿思路极为清晰:“云安当时的陪嫁和贺礼,我想她定然知晓,顾府也会有记录。”
“抽个时辰,还是要去顾家一趟。”
顾篆沉沉点头。
如今再回头看,他也暗暗心惊,若想不动声色的把在宫中的岁币转移到顾府,定然要里应外合。
而宫中到府中,最该想到的,就是欣妃和顾家,可一个是姑姑,一个是兄长,顾篆从来,或者说不愿将此事想到他们二人身上……
顾篆忽然想起一事:“听邓大人说,他暗中观察了顾家许久,听说顾荣常去一家寺庙,那家寺庙周围的居民也都纷纷搬迁了,如今细想,这寺庙似乎也有些猫腻……”
萧睿危险的轻眯双眸,一字一句道:“邓明彦??”
“邓大人……”顾篆思索道:“此人极为敏锐,而且对顾荣颇多观察,陛下,邓大人本也无罪,只是为了帮助臣而已,陛下宽厚,还是把他放出来吧……”
“你还想用此人?”萧睿冷笑:“他对你一口一个老师,所图谋的,却不止是学生的名分。”
若非邓明彦特意告诉顾篆那些消息,顾篆又怎会病重?
这个狗东西,在梦里,萧睿看明白了,他就是在挑拨顾篆和他之间的关系。
就算邓明彦是首辅,也有治国之能,萧睿也再也不想再看到此人。
顾篆思索道:“那陛下可否陪臣去看看邓大人,邓大人知晓不少顾家之事,走一趟,定然大有裨益。”
萧睿冷笑道:“人都到了牢里,想知道他的事儿还不好说,找两个官员用刑问着,朕只看口供。”
“陛下!”顾篆眉目严肃,有了昔日老师和丞相的威严:“邓大人无罪,陛下不可将国家法度视为玩笑。”
萧睿看着顾篆的模样,轻轻一怔,随即笑道:“好啊,那朕就听老师的,陪你走一趟。”
如今老师已经回来,最想念的人来到了身边。
这世上,再没什么让他恐慌的,一个小小的邓明彦而已,又有何妨?
牢狱之中,光线昏暗,邓明彦面色苍白,顺着脚步声抬头,却登时怔住。
来人竟然是顾篆……
邓明彦望着顾篆,移不开眸光,顾篆眉眼宛若谪仙,尤其是在昏暗的狱中,如同笼罩了一层光晕,让人移不开眼眸。
不等邓明彦回神,一道幽冷低沉的男声已经沉沉响起:“邓大人在狱中这些日子可还好?”
邓明彦回神,看到萧睿冷冷出现在顾篆身后,忙跪地行礼:“臣见过陛下,臣一切都好,不劳陛下挂怀。”
萧睿无声而笑,邓明彦虽然跪在地上,但却透着几分倔强,对他说话的语气也不卑不亢,毫无瑟缩。
他有千万种为难邓明彦的方式,但悄悄看了一眼旁边的顾篆,觉得……还是算了……
毕竟,顾篆和邓明彦毕竟同朝为臣,邓明彦虽然暗藏鬼胎,但对顾篆一直忠心耿耿……
萧睿气定神闲,但跪在地上的邓明彦,却双眸泛红。
他明明已经做了万全的准备,然而,一切的准备,到最后,只是一场笑话。
顾篆仍然被困在宫中。
而萧睿,反而肆无忌惮,对老师没有半丝尊重。
顾篆和萧睿穿着颜色相近的狐狸毛斗篷,站在一起,宛若相配的壁人。
顾篆现在的确无动于衷,但时日长了……顾篆……真的会无动于衷吗……
邓明彦缓缓握紧手掌。
他天生敏锐,顾篆察觉不到的心事,他却早早捕捉到了。
顾篆是他的老师,桩桩件件的事儿加起来,他终于明白,顾篆对萧睿的情愫,不止是君臣……那么简单……
邓明彦不敢相信,那般清高出尘的老师,会对一国之君和学生,怀着那样的心思……
震惊过后,浮现的是愤恨,嫉妒……
凭什么呢?
他也是老师的学生啊,老师明明和他笑着品名,一起赏花做诗,一起做了那么多的事……
凭什么……那个人是萧睿啊……
就因为他是皇帝?!
太可笑了……
上一世的邓明彦想,他要早日断了顾篆都未曾察觉的情绪……【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