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第 51 章


    老师说不要可朕觉得你心口不一


    邓明彦缓缓握紧手掌。


    他天生敏锐, 顾篆察觉不到的心事,他却早早捕捉到了。


    顾篆是他的老师,从内阁到顾府, 他总是在顾篆左右, 桩桩件件的事儿加起来,他在某天忽然就惊觉, 似乎顾篆对萧睿的情愫,不止是君臣……那么简单……


    顾篆看了看牢里消瘦几分的邓明彦,在萧睿面前克制的不表达心疼,只是淡淡道:“陛下看在你前些年认真报国的份儿上, 就不计较了, 前些时日, 你曾对我言过顾家之事, 你且说说你知晓的情况……”


    邓明彦轻咬下唇。


    明知道老师是因为陛下在身边,为了保全他才如此冷漠,但他看着老师如此疏离的模样, 邓明彦仍然一阵心痛。


    邓明彦缓缓道:“顾家,臣从前侍奉老师时也去过很多遍了,虽然和顾荣一墙之隔, 但总是能瞧见有不少官员换了小轿来拜见他, 那时候臣就怀疑, 此人心思不正。”


    ……


    上一世,老师的家他常出入, 不会对他有所防备, 甚至奏折, 书信, 也从来不瞒他。


    可他有一次偶然在顾篆床头瞧见了一个有趣的画框, 画中似有纷纷雪花落下。


    他下意识想伸手,却被老师呵斥。


    他渐渐明白,在顾家有些看似不起眼的东西,他却永远不能触碰。


    而这些,统统和萧睿有关。


    邓明彦为了确认自己的猜想,特意用顾樱之事试探,对顾篆说萧睿有意将顾樱立为皇后。


    之后不久,顾篆竟然一日一日,逐渐病重……


    邓明彦遮住眸中的追忆,点头道:“是啊,顾荣此人极有嫌疑,臣还想到一事,陛下当时离京征辽,此人就妄图掀起京城之乱,还好有……”


    顾篆心头一颤,忙打断道:“那顾荣的嫌疑就更大了,而且他既然这么早就有预谋,定然图谋的并非小事……”


    邓明彦看向顾篆,眸中闪过一丝了然。


    丞相打断他,是怕他把那时的实情说出口吧。


    有些事情,萧睿其实至今也不知情。


    萧睿离京亲征抗辽,前头战事千钧一发,但离战场最近的粮仓粮食却尽数发霉,远水救不了近火,竟不知该如何向萧睿运送粮草。


    邓明彦和诸位臣子愁眉紧锁,顾荣叹息道:“既然如此,只能把京城的粮食运送过去了……”


    立刻有人附和顾荣道:“顾大人说得对,京城粮食丰厚,日夜兼程,定然能在七日之内送达……”


    “七日之内?”忽然,有人低声冷笑道:“若是七日之内运送不过去,你打算如何对边关将士交代?”


    众人回头,登时愣住,来人竟然是顾篆。


    顾荣看到顾篆,皱眉道:“你不是被禁足在顾府吗,此地并非你能踏足之地。”


    顾篆不说话,看向邓明彦,邓明彦立刻道:“丞相有陛下御赐的腰牌,自然是何时都能入宫议事的!”


    当时顾荣咬定此事已定,并没什么好商议的,顾篆却冷笑:“京城离战场五百多里,山高路遥,谁能保证粮食能安稳到达战场?!离战场最近的粮仓在西北,为何不督促西北运粮?!”


    有人冷声道:“西北的存粮不是军粮,是给老百姓救灾的,没有圣旨,自然不能轻动。”


    “谁都知晓陛下在前线,如何下旨?!”顾篆提起一口气,冷声道:“事急从权,此事我一人承担,从最近的粮草掉粮,务必保证三日之内,粮食运送到将士手中!”


    此刻,门外都是顾篆调来的禁军,僵持半晌,顾荣缓和了面色。


    顾篆先是雷厉风行处置了一批人,又亲自督促运粮,顾篆本就病体沉重,之后更是累倒,但顾篆清醒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拉着他的衣袖,让他不要将此事告知陛下,就算陛下怀疑或问起,也拜托邓明彦全部认下。


    邓明彦动了动唇,可顾篆如此虚弱,他终究还是应了……


    周锐等人也是顾篆的心腹,未曾告知陛下,至于顾荣等人,自然也不会张扬此事。


    到最后,萧睿也不知晓在前方稳定的粮草供应,背后是顾篆带病运筹帷幄。


    经此之事后,邓明彦终于看清,顾篆对萧睿的所思所念。


    说起来……倒也不太像是臣子对君主的尽忠,毕竟,顾篆在病中昏昏沉沉时,口中喃喃唤着的依然是陛下。


    ……


    萧睿开口,打断了邓明彦的思绪:“既然顾荣行事鬼鬼祟祟,还是要亲自去查看一番,顾夫人祭日快到了,顾家定然还会去开兴寺……”


    邓明彦点头:“臣随陛下丞相一同前去顾家探查,只是开兴寺周围早已戒严,恐怕没那么容易前去……”


    三人商议一番,定下先去顾家探探风声。


    回到宫中,用了晚膳,顾篆能看出,萧睿似乎却不开心。


    顾篆思索了一会儿,想不明白哪儿又惹到了萧睿,开门见山直接问道:“陛下是还对邓大人不满吗?”


    萧睿挑眉,邓明彦?


    他对邓明彦的气来得快,消得也快,这次瞧见顾篆对邓明彦有几分客套生疏,明显和自己亲近,萧睿对邓明彦的敌意也褪去不少,他所念的,是顾荣。


    “方才邓明彦一提起顾家,你就找话题扯开……”萧睿淡淡道:“所以你还是在袒护顾荣。”


    顾篆:“……”


    他算是明白了,萧睿只要是沉默,就是在吃醋。


    他有点无奈,也有几分想笑,毕竟,他没办法向萧睿解释,他之所以打断,是因为他怕……


    他怕邓明彦把之前的事情和盘托出,让自己无处遁形。


    可萧睿却误解了,误解成了他是在袒护兄长。


    萧睿沉声道:“有时候,朕觉得你把所有不相干的人都放在朕前面,比如,薛盛景,邓明彦,比如顾荣,甚至是那个小哑巴……”


    顾篆转头,看向萧睿。


    向来高大冷峻,不可一世的男人,此刻却有几分难以言喻的脆弱。


    萧睿忽然伸手,宽大的手掌摁住顾篆的腰,不容置疑,让顾篆和他紧紧贴合在一起。


    猝不及防之下,顾篆忽然发现,萧睿其实……和从前很不一样,坚硬挺拔的身躯,有力钳制他的掌心……


    让他陌生,也让他心头狂跳。


    “陛下在我心中的位置,旁人比不了。”顾篆垂眸。实话实说:“但陛下要的,我也给不了,毕竟,我也只是你的老师,臣子。”


    “朕知道你是怎么想的。”萧睿眼眸眯起,低声道:“不外是君明臣贤,或是师慈徒顺,但朕不要!”


    顾篆屏息,萧睿的情谊宛若焚烧的烈火,让他恐惧,想要退缩。


    萧睿将手掌放在他胸前,汹涌的心跳穿透薄薄的衣衫,清晰的在他掌心跳动。


    萧睿轻笑,仿佛是在确认某个他早已知晓的事实:“老师嘴上说不要,可朕觉得,你心口不一。”


    说罢,他如同戏弄般隔着衣衫轻轻捻动,又时而如惩罚般加大力道。


    顾篆移开眼眸,几乎如同乞求般轻声道:“我重生一世,又何故……何故需要骗人?”


    萧睿落在顾篆如墨一般的乌发上:“可能是老师向来严于律己,很多事情……未曾参破……”


    他顺着顾篆抬起的脖颈落下细吻,语气似乎是蛊惑:“朕问你……你重生一世,为何又一步一步靠近朕?”


    顾篆:“???”


    他哪里一步一步靠近了,分明是请示所迫,逼不得已啊。


    萧睿好似看出了顾篆的疑惑,轻笑道:“你只是南京小官,就算猜想到了堤坝之事,也大可以无动于衷,若是不想见朕,大可以称病,辞官,有的是法子……朝廷也不至于就把着你一个小官不放,老师,你以为自己避之不及,其实,你心中就是想见朕,放不下朕!”


    顾篆想要辩解,但心底又暗暗认同萧睿所说。


    顾篆哑声道:“也许吧,但臣也放不下曾经所建的堤坝,以及百姓……”


    萧睿打断:“所以当男宠你也愿意?”


    顾篆顿了顿,登时耳根发热。


    他是心怀百姓,但远远没到以身救世的程度,他向来不喜旁人接触,更莫说那等亲密行为。


    若不是萧睿……那些行为,他几乎连想也不敢想……


    “以朕所看,你并不反感。”萧睿顺着顾篆的脖颈向下游走,顾篆仰着头,任他肆意妄为,萧睿轻抚的手其停在了顾篆尾椎处,看着目露迷茫的顾篆,轻声道:“朕怎么越看越觉得,老师非但不反感,还有几分……期待呢……”


    顾篆难以置信的蜷缩指尖。


    和萧睿耳鬓厮磨的时候,他似乎有说不出的愉悦,甚至……某些瞬间,身为顾篆的他,还有些嫉妒顾雪辰……


    “从来就没有顾雪辰,朕为顾雪辰做的,都是因为早就知晓他是老师。”萧睿轻声道:“朕想要夜里相拥而眠的,是顾篆,想要一起用膳的,是顾篆,永远不会放开的,也是顾篆。”


    顾篆心头一颤,心底的某些屏障,在萧睿近似蛊惑的声调中,缓缓坍塌。


    “老师,不要躲在顾雪辰面具之后,享受本该由你享受的事情。”萧睿步步逼近,一针见血:“朕看,你分明是甘之如饴……”


    “你想逃,是不敢面对朕的心意。”


    “可朕不能让你逃……”萧睿咬着他的唇,喉间有压抑的轻喘:“上一世错过的,上天补给了朕,若是再抓不住,才是虚度一世……”


    两人相拥而眠,连呼吸都近在咫尺。


    萧睿垂眸,那个古板沉稳,喜怒不形于色的老师似乎一点一点融化,留在他怀里的,是真正的顾篆。


    顾篆在萧睿怀里睡着了,昏昏沉沉,他梦见了和萧睿的最后一次见面。


    ……


    他那时已经奉萧睿之命,在顾府以养病之名,闭门不出。


    顾篆虚弱的合上书,看向床榻旁的画框,两个无忧无虑的小人正在粉雕玉琢的,珍珠粉做成的雪地里开心玩闹……


    画框是由萧睿亲手所做,从前他瞧见,心头总是升起温暖甜意。


    如今再看到,却察觉出雪的冰冷刺骨……


    上个月,是萧睿的生辰日,他未曾去宫中,萧睿也并未曾派人来顾府……


    后来……在他府中发现岁币……他戴罪入宫,那是他这么久以来,第一次进宫,但萧睿却不见他……


    他见过萧睿很多模样,却从未见过他如此冷漠的样子。


    可就在此时,掀起帘子:“陛下来了,说是来看公子了。”


    顾篆艰难从床上起身梳洗,但萧睿并未曾走近,帘子上只有一个清冷的轮廓,声音依然是冷淡的:“就要去了,你不是说,朕想,不必劳烦薛盛景。”


    “陛下真的要去吗?”顾篆强撑着身子规劝道:“辽国人凶险狡诈,京城无人,恐怕有闪失。”


    “在你心里,朕就这么不堪一击?”萧睿蹙眉道:“还是说,一切都要按照你的心意来?!你是什么人,朕为何事事要听从你?”


    顾篆轻咳,抬手擦去唇角的几分血迹。


    萧睿如此质问,让他哑口无言,是啊,他身为臣子,又有什么理由,处处教导萧睿呢……


    再抬眸,萧睿已经拂袖而去。


    萧睿走出去很远,才对王公公轻声嘱咐道:“给禁军说一声,朕不在京时,让他们一切听丞相的,也定然要护好丞相。”


    “陛下心里也有丞相……为何还这么久不见……”王公公叹息道:“方才,恐怕又伤了丞相的心,陛下也是,何故一心亲自征辽呢……”


    萧睿久久沉默。


    顾篆处在风口浪尖,他虽然暗中遏制了传言,但他知晓,唯一能真正让流言不攻自破的方式,就是他打赢辽国,再昭告天下,是在丞相顾篆的辅助下,一起打败了辽国。


    辽国的覆灭,就是最好的澄清。


    从京城到辽国,顾篆眼看着萧睿买下来许多不起眼的小东西,中药香囊,彩灯,各个样式的小风车……


    王公公自然知晓萧睿买这些是想带给谁,轻笑道:“陛下还是心里啊,还是有顾大人,一路上恨不得把铺子都搬回京去……”


    萧睿淡笑不语,望着辽国竹质的半人高的风车,饶有兴致。


    一旁的下属笑着道:“这是竹风车,竹片为骨架,彩纸为叶片,有三层,五层,可拿在手里,也可插在  高处,辽国也叫风轱辘……”


    萧睿想到了顾篆拿着风车,需要他指导才玩得轻快的模样,唇边有了淡淡的笑意。


    这个风车他定然喜欢,只是不知他能不能玩明白……


    顾篆从梦中缓缓醒来,此刻天还不曾亮起,借着昏暗的月光,他仔细端详萧睿的脸庞。


    萧睿棱角分明的五官成熟了许多,但闭着眼眸熟睡的模样,又让人心生柔软。


    原来,萧睿一意孤行去攻辽,也是知晓人多口杂,再多的解释终究只是一时,若想彻底解决,自然是以他之力,为自己彻底澄清通辽一案。


    顾篆轻轻抚上萧睿眉心,萧睿冷峻淡漠,但对他的心意,却宛若潜藏的岩浆,滚烫灼热……


    *


    顾夫人祭日在即,顾篆打算重回顾家,他隐约有印象,云安进顾家时有陪嫁,但陪嫁究竟多少,又是什么名目,他一无所知。


    思索半晌,顾篆去问素酒,素酒虽不知云安陪嫁之事,但他却忽然想起一事:“公子,云安少夫人的几个陪嫁,都不曾当顾家的管事,而是早早打发出府了。”


    顾篆疑惑,要知道这些丫鬟一般都是家生子,一辈子都跟着主人,如今熬到陪同姑娘出嫁,正巧是他们掌家的时候。


    怎么早不走,晚不走,偏偏这个时候离开呢?


    素酒回忆道:“云安带的那两个婆子,一个是说家里丈夫经营了生意需要她帮手,出去了,另一个是说家里头母亲年迈需要她照顾,也出府了……且前后不过半年,只是此事办得很隐晦,许多人都注意不到,出府的时间,也是公子病重的那一年……”


    第52章 第 52 章


    做爹的想要陷害自己儿子


    陛下要和邓明彦, 顾雪辰一同来顾家,顾荣不由蹙起眉心。


    顾家这几日,风波不断, 他直觉萧睿前来, 定然有所试探。


    顾荣在宫中有眼线,从顾雪辰见了顾樱身中奇毒, 再到萧睿怒责顾樱,他都知晓……


    萧睿如此寡情冷漠,竟然对顾樱动了刀剑……


    可见,是真的动了怒, 也是真的不把顾家放在眼里……


    顾荣在顾家始终闷闷不乐, 终于还是对云安道:“顾樱对顾雪辰下毒之事, 是不是你安排的?”


    云安一听, 淡淡看向丈夫道:“怎么?心疼了?还是觉得,顾雪辰让你想起了某个人?”


    顾安皱眉:“以后你不要动顾雪辰。”


    云安轻笑:“要害他的可不止我一人……你当初,不是和欣妃一起, 想要至他于死地吗?!”


    顾安摇头:“他如今是陛下心尖上的人,你有必要去折腾他森*晚*整*理吗?”


    云安隐隐能察觉到顾荣的心理,忍不住道:“到了这个时候, 又在装什么兄弟情深, 若不是你, 那些岁币又怎么会出现在顾府?”


    “你闭嘴!”顾荣深吸一口气:“过往之事,不必再提, 如今陛下要来府中, 你安稳些, 莫要因为一时之气, 坏了大事。”


    如今, 他和薛盛景有了详细的谋划,开兴寺也一切准备就绪,只等萧睿夏猎动手。


    此刻千钧一发,自然不能有任何差池。


    萧睿到了顾府,谈笑片刻,引入正题:“顾夫人的祭日快到了,听说顾夫人的牌位如今在开兴寺?”


    “是啊……”顾荣道:“开兴寺祭祀舍弟之母,也算是顾家家庙……”


    萧睿看向顾篆,又收回眸光道:“顾公子真是守礼,听说没几日就要去寺里一趟,看来是对顾夫人感情甚深厚……”


    还不等顾荣回答,萧睿话锋一转道:“不止如此,听不少人说,寺庙周遭隐约能听到厮打兵戈声,这又是为何?”


    萧睿来顾府之前,对此事已了解过,但此刻只做不知,认真问顾荣。


    顾荣心一惊,开兴寺表面是顾家家庙,其实这些年来,一直在寺庙之中操练兵士,他为了慎重,向来是夜间操练,如今只能搪塞道:“开兴寺怎会有兵戈声,大约是风声,周遭百姓离得远,听错了吧。”


    萧睿颔首:“周遭几千米几乎都无百姓,京城寸土寸金,那些百姓……”


    顾荣心一跳,忙轻笑道:“开兴寺是顾家家庙,主要是怕扰了顾夫人清净,那些百姓臣都加倍给了银钱,他们都是自愿撤离的。”


    “顾世子还真是有孝心啊。”萧睿看向顾篆,开口道:“顾雪辰是南京的,顾夫人也是南京人,这次祭祀,雪辰也能帮你打理,也让他代朕,献上心意。”


    陛下如此说,顾荣自然只能应是。


    萧睿又道:“朕最近在选后,不日就将大婚,说起婚事,顾世子和夫人当时的聘礼来往,倒是可以借鉴一下。”


    顾荣立刻道:“陛下说笑了,臣当时成婚,都是一些薄产而已,怎能和帝后媲美?”


    萧睿道:“总是能借鉴的,顾雪辰这些时日为了此事正发愁呢,朕这次带他来,也是想着他能来府中取取经。”


    顾荣含笑道:“明白了,臣安排安排,过几日就让人带顾大人看看。”


    待到萧睿走出府门,顾荣望着两个人的背影冷笑。


    连立后的借口都找出来了,堂堂国君,竟然要向臣子的婚事陪嫁上取经?


    这自然极为蹊跷。


    顾荣稍稍一想,便能猜到原因。


    萧睿的企图,一目了然。


    大约是已经猜想到当初岁币之事,以婚事为借口,来顾家调查了。


    不得不说,萧睿倒是很敏锐,也不知从哪儿发现了端倪,竟然能猜想到当初云安成婚的时候……


    想到二人有谋而来,看到顾篆面色苍白时心里生出的几分柔情登时化为乌有。


    顾荣眼眸微寒。他们借着立后向顾家插手,调查当年之事,这是他绝不能容忍的。


    但既然已经到了这一步,甚至,萧睿让顾雪辰调查此事,可见他已极为信任。


    萧睿并不是轻易信任旁人的君王,顾荣心念一动,猜想到萧睿八成已经知晓了顾篆的真实身份。


    顾荣吩咐下人:“顾大人奉旨来顾府了解我当年大婚一事,他问什么,你都记清楚,不该答的,一句也莫要多说。”


    顾篆在素酒清茶的陪伴下来顾家,顾篆大概看了当初云安的箱笼,那下人道:“别的也就罢了,这是我们少夫人陪嫁的压阵之宝,一个镶嵌珍宝翡翠的四折屏风和六个四尺见方的鎏金朱漆牛皮箱……”


    “不过大人是为皇家选礼,定然珍宝无数,我们夫人的这些,也就入不了您的眼了……”


    顾篆望着鎏金箱,心中微微一跳。


    他当然记得这几个鎏金箱,不止箱子,箱内也都是翡翠珠宝,价值万金。


    当时这几个箱子在轿子后头压阵,进了顾家,甚是显赫。


    顾篆道:“宝箱中再套珠宝,这想法倒是不错,只是这宝箱内是中空还是有隔层的,摆法可有讲究?”


    下人对视一眼,都有几分答不上来:“这箱子……我们也不曾打开看过……”


    顾篆道:“既然是陪嫁的宝贝,那就算没见过,也定然听闻过其中的物件是如何璀璨华贵了?”


    那几个下人稍稍一想,也摇摇头:“似乎……似乎也从未曾听闻过……”


    顾篆浅浅拧眉:“可否开箱一观?”


    “这……”下人赔笑道:“箱子的钥匙在少夫人身上,大人见谅,我们也多有不便……”


    顾篆颔首,他身为外臣,来国公府的家眷处查看体几,已经有几分敏感,自然不会再强行要求开箱。


    但顾篆心头,却已有了大概的猜想。


    这箱子和当时装岁币的箱子大小相仿,若当时那几箱岁币和陪嫁的朱漆箱子一同进顾府,定然无人怀疑……


    那一日人人都忙着婚事,定然也不会盯着这几箱陪嫁,只要箱子进了顾府,顾府和他的住处一墙之隔,房门也时常打开,还是很容易趁他不备,潜入书房放置的……


    素酒也想到了此事,他小心打量顾篆的脸色:“当时咱们对顾家人都无防备,平时那门虽常闭,但国公爷也有钥匙,我们园内人少,也许……就被人钻了空子……”


    顾篆素来喜静,当时园子里除了他们二人,也只有几个负责打扫做膳食餐点的侍女仆役,运送岁币前,顾篆的身子已经虚弱不少,众人都围着顾篆寝房,书房只有偶尔才去打理一次。


    也许就是此时,顾家人暗中把岁币运送到了顾篆书房。


    清茶也道:“还有一件事很是蹊跷,按理说云安夫人掌权,顾家的管事都该是云安夫人带的人,但云安当时的陪嫁都未曾在顾家管事,我这几日去打听,那个说是奉养母亲的,其实并未曾和母亲在一处,她母亲一直和她兄长在一起,至于那女子去了何处,无人知晓,另一个说要和丈夫一起经营生意,但我去查,此人和她丈夫,竟然都查不到下落了……”


    顾篆沉吟,忽然想到一件事:“云安夫人这些年,可有常来往的庄子?”


    “府中也有我们相熟的人,我再去暗中问问吧。”素酒道:“他们对大人显然很防备,恐怕也问不出什么。”


    没过几日,就查出了结果,云安在京郊有一处常去的宅院,前些年几乎每个月都去一次,近些年去的少了,但云安的贴身婢女,却仍然每个月都去一趟。


    这宅院地方较为荒僻,并不像是去理账的。


    顾篆吩咐素酒道:“你去找个人,让她冒充云安身边人,跑一趟这个庄子。”


    庄子里,云安的乳母正在喝茶,瞧见有人慌里慌张找自己,立刻放下茶杯就去了。


    来人仓促道:“妈妈,夫人出事儿了,这可怎么办啊!”


    乳母面色一变:“你说清楚,出了何事?”


    “还有何事?定然是当时陪嫁的事儿啊……”


    乳母将信将疑:“你可别骗我,陪嫁……陪嫁能出何事啊……”


    “你没听说吗,陛下去了顾家,说是为了立后,特意瞧瞧夫人当初的陪嫁,可不知怎的,就牵扯了当年之事……”


    乳母却道:“就算姑娘出了事想要联系我,也不可能让你来啊,更何况我根本听不懂你在说什么,你究竟是谁?!”


    “夫人如今东窗事发,已经被禁足了,那些亲近的姐姐们也被禁足,只有我,夫人暗中让我给您捎个话……”


    乳母这才深信不疑,立刻崩溃道:“此事和我们姑娘无关啊,我们姑娘只是把东西运送到了顾府,剩下的事儿,还不是国公府和夫人两个黑心肝的人一手做的,做爹的想要陷害自己儿子,倒是嫁祸给我们姑娘,烂心肝的顾府啊!”


    “如今能救夫人的,也只有您了。”来人焦灼道:“您还是赶紧进京一趟吧,既然事情瞒不住,不如把所有事都推给顾家人,本来也就是他们借姑娘陪嫁做的,犯不着让夫人为他们陪葬!”


    第53章 第 53 章


    以后岁岁平安


    乳母这才深信不疑, 立刻崩溃道:“此事和我们姑娘无关啊,我们姑娘只是把东西运送到了顾府,剩下的事儿, 还不是国公府和夫人两个黑心肝的人一手做的, 做爹的想要陷害自己儿子,倒是嫁祸给我们姑娘, 烂心肝的顾府啊!”


    “如今能救夫人的,也只有您了。”来人焦灼道:“您还是赶紧进京一趟吧,既然事情瞒不住,不如把所有事都推给顾家人, 本来也就是他们借姑娘陪嫁做的, 犯不着让夫人为他们陪葬!”


    奶娘听罢, 忧心忡忡, 立刻跟随来人进了京城。


    她是云安的乳母,从小照顾云安长大,在她心中, 姑娘此刻急需她解救。


    虽然云安早就嘱咐过,让她不能随意出庄子,但此刻又如何能按捺得住。


    乳母先去了顾宅, 但远远就看见顾宅围着禁卫军, 心里便是一惊。


    今日, 顾篆特意让后宫女官前来视察礼品,并以保护女官的名义, 让禁卫军暂时把后宅给围住了。


    顾家人觉得宫中的女官仔细看看是否有可以大婚采纳的用品, 也算正常, 但这一幕落在乳母眼中, 却让她心急如焚, 心头直坠。


    来人叹口气:“如今要见夫人哪儿有那么容易,顾家早就被禁卫军围起来了,要我说,还是赶紧去刑部找戚大人,夫人的案子由他来审……”


    乳母心思纷乱,径直被带入刑部,戚栩早已知晓顾篆的安排,自然点头道:“你有什么隐情,都可以和我说。”


    乳母跪地道:“大人,要为我们家姑娘做主啊,我家姑娘真的是被冤枉的!”


    戚栩摇头道:“顾府上下都指认,说此事主要是夫人所为,怎会是冤枉呢?”


    “此事关乎丞相,关乎朝廷,夫人恐怕凶多吉少。”


    乳母颤抖道:“那都是顾家上下串通一气,想要把脏水都泼给我们姑娘,我们什么都没做啊!”


    “事到如今,你还想狡辩吗?”戚栩把鎏金朱漆箱的画拿了出来:“这箱子是由你们姑娘带入顾府的吧,这是她的嫁妆,怎么可能和她无关?”


    “你可知这里头藏了什么?”戚栩冷冷诈她道:“这些天,她们都招供了,你们夫人是此事主谋,你就不要替她遮掩了……”


    看到那朱漆箱子,乳母双手轻颤,忙道:“慢着,大人,此事真的和我们姑娘无关,若说真的有什么,也是我们姑娘在无意之间送这箱子进了顾家……”


    乳母哭泣道:“此事还是要趁姑娘出嫁时说起,出嫁前,太后娘娘听说了姑娘的鎏金箱,便叫姑娘把箱子运送到太后宫中,说要给侄媳妇添妆,我们姑娘也未曾生疑……”


    “婚礼前三日,太后娘娘身边的亲信公公亲自把箱子归还给了姑娘,我们打开看了看,有翡翠,手镯,和娘娘赐的头面,那公公还说婚礼那日由他负责把这几个箱子送入顾家,让姑娘脸上有光……”


    “其实那时太后身边的人已经把岁币放进了箱子,我们姑娘忙着婚事,怎么可能知晓……”


    “说来也巧,之后到了顾府,我们姑娘新婚不过四五日,晚间想着再去清点一番嫁妆,谁知正好碰到有人趁夜色从那箱子里搬着什么,我们以为是小偷,走近了才发现,此人是把箱子里的岁币搬出来,有把翡翠珠宝等物件放回去……每夜如此,神不知鬼不觉……”


    “也就是到了那时,姑娘才知晓,原来箱子里的是岁币,趁着大婚时运送进了顾府……”


    “我们严审了那人,才知晓这是镇国公的打算,他手头有钥匙,说要把岁币搬去顾丞相住处……”


    “怎么可能?”戚栩冷冷道:“镇国公是丞相父亲,儿子通敌,对他有何好处,这不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吗?”


    “镇国公,国公夫人和世子才是一家,他们看丞相早就不顺眼了,再说,陛下也疏远了丞相……这都是他们顾家父子相残的丑事,我们姑娘清清白白,大人可千万莫要听信小人之言啊……”


    戚栩身后,屏风另一侧,顾篆望着面色苍白的镇国公,轻声道:”天底下,没有会害儿子的父亲,镇国公,也是如此嘛?“


    镇国公一大早被秘密传到此地,听了那乳母的一番话,已经吓得瑟瑟发抖,忙结结巴巴道:“此事和我无关,顾篆……顾篆怎么说都是我儿子,我有必要害他吗?”


    顾篆望着有几分苍老的父亲,他记得,顾府和他院落的钥匙,他只给了父亲一人。


    他缓缓开口道:“她们说那钥匙只有你有,岁币出现在顾篆书房内,你又如何说?”


    镇国公摇头道:“也许他把钥匙也给了旁人,也许我的钥匙被有心之人拿了呢,那个乳母,满嘴谎言,她是早就被驱逐出顾家的人,因此才不惜编撰借口陷害顾家啊!”


    “镇国公,做人不能太厚颜无耻啊!”屏风被一把扯下,竟然是那乳母不管不顾,走到镇国公面前道:“当初你言之凿凿,说只要扳倒顾篆,顾家就稳了富贵,还让我们帮你……我也是鬼迷心窍,才和你一起做了此事……”


    “此事之后,你害怕走露风声,甚至就要置我于死地。”乳母愤怒道:“还是我家姑娘,把我藏在庄子里,让我安稳了这么几年……”


    两人在愤怒中你一句我一句吐露着当年的往事,萧睿抬眸,就看到顾篆事不关己一般,静静站在原地。


    阴影笼在他身上,静沉清冷,他是戏中人,在戏中被父亲兄长这些所谓的家人戏弄欺骗,他又怎能做到真的不在意?


    萧睿正想让他们闭嘴,忽听那乳母冷笑道:“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那装岁币的箱子,是顾府特意按照原有的箱子打造的,去顾家门下的木匠铺查查,就能知晓当时是谁主理的此事。”


    镇国公面上忽然浮现一丝惊恐:“你闭嘴!”


    镇国公跪地,对着萧睿呜咽道:“陛下,臣真是一时糊涂,才做下此事啊……”


    “一时糊涂?”萧睿俯瞰他,声音低沉的可怕:“一时糊涂,你就去害自己的儿子?!”


    他看着站在一旁的顾篆,忽然很想质问镇国公,从小到大,顾篆都是那个最省心的孩子。


    从年少进士,再到一人之下,手握权柄,明明是让所有父亲都自豪的存在,为何却被如此对待?!


    “臣真的没有害他啊,臣是觉得,顾篆既然失宠于陛下,早晚会连累顾府,臣当时想着,大概陛下也厌了他,只是没有理由除掉……”


    萧睿手心直抖,一字一顿:“你凭什么觉得,朕会厌他?”


    “再加上他那时也病了,不能进宫,臣就想着,不如就趁着此时……”镇国公泪流满面,叹气道:“是臣糊涂了,此事都是我所为,旁人不知情的。”


    萧睿冷笑。


    从小到大,顾篆受了委屈,总是独自咽下,却对顾家人仍心存温情,就在身子虚弱之时,都想瞒着他这个父亲,唯恐他担心。


    在父亲眼里,儿子的虚弱,就成了进身之阶。


    乳母冷笑:“你对儿子都如此心狠手辣,也不怕遭报应吗!”


    萧睿心口一阵阵疼,忙站到顾篆身畔,伸出手,克制着捏捏顾篆的手背,顾篆面容平静,望着前一世的父亲:“我看他是个好父亲,心思也很清楚。”


    父亲编造的理由很是拙劣,幕后之人为何会想以通敌之名陷害于他?


    定然是想让他和萧睿君臣相疑,从而有机可乘。


    如此看来,这便是顾荣目的。


    而镇国公,充其量只是个配合的。


    但乳母的一番话,定然会指向顾荣,因此,镇国公慌乱之间,揽下了罪责。


    镇国公知晓萧睿对顾篆的情谊,他是顾篆之父,萧睿也不会拿他如何。


    “你还在为谁遮掩?”顾篆心底冷笑,缓缓道:“你自己最清楚。”


    他缓缓走出去,望着明亮的日光,忽然想起上一世,那个彻骨的冬日。


    那是上元之日,镇国公和顾荣来了,一唱一和,说着看似无关,却给他致命一击的话。


    雪很冷,倒下的一瞬间,透过落下的雪花,他似乎看到某双和他相似的眼眸里,浮现出笑意。


    顾篆缓缓闭上眼。


    他的父亲和兄长,早就筹谋已久了。


    心底深处,似乎有什么重重的碎掉了。


    手心传来厚实的温暖,回眸,是萧睿轻轻往他手腕上带了一串漂亮的红绳。


    “保平安的。”萧睿轻声道:“还驱邪,都过去了,以后,岁岁平安。”


    “岁岁平安……”顾篆垂眸看了看,摇头:“你怎么还信这个?”


    “是你曾经说的,人要有个心念。”萧睿轻声道:“你忘了,在朕的生辰日上……你说人有了心愿,才能如愿以偿……”


    萧睿望着顾篆,轻轻叫他:“雪辰……”


    顾篆一怔。


    “其实……没什么大不了的……”萧睿忽然道:“身形,样貌都换了,顾篆这个名字,家世,也可以换……”


    “无论如何,我都会在你身边。”萧睿轻声道:“那些值得记住的,咱们就记着,煞风景的,就忘了。”


    顾篆看向萧睿,他恍然觉得,曾经的许多瞬间,封存在了萧睿眼眸中。


    萧睿轻轻扬起唇角:“而且,你也有家人了,朕看顾安就挺好,顾家那些混蛋,你就放心的让他们遭报应吧。”


    “上一世,你是顾家的好儿子,好弟弟,是朝廷的好臣子,百姓的好丞相……”萧睿垂眸道:“你为了他们活了一辈子,这一辈子,你就只为自个儿活一次吧。”


    顾篆睫毛轻颤,经了此事,心底似乎有什么缓缓碎裂。


    其实早该碎了,只是他一直小心翼翼捧着,视若至宝。


    如今他释怀了,碎了就碎了吧。


    重生一世,他不想再捧着了。


    第54章 第 54 章


    抓了抓隔着衾衣的胸肌


    萧睿轻轻扬起唇角:“而且, 你也有家人了,朕看顾安就挺好,顾家那些混蛋, 你就放心的让他们遭报应吧。”


    “上一世, 你是顾家的好儿子,好弟弟, 是朝廷的好臣子,百姓的好丞相……”萧睿垂眸道:“你为了他们活了一辈子,这一辈子,你就只为自个儿活一次吧。”


    顾篆睫毛轻颤, 经了此事, 心底似乎有什么缓缓碎裂。


    其实早该碎了, 只是他一直小心翼翼捧着, 视若至宝。


    如今他释怀了,碎了就碎了吧。


    重生一世,他不想再捧着了。


    顾篆心中已经明了, 当年的通敌之事,就是顾家父子联手欣妃,为了让他和萧睿渐生隔阂, 下的一盘大棋。


    其实, 此事真的不难猜。


    毕竟, 顾家和他一墙之隔,书房重地, 也不是谁都能进的, 再说, 那岁币在宫中, 又是谁有通天的本事, 把岁币拿了出来……


    前后想想,也只有顾家人能做到……


    只是上一世,他心底太贪恋所谓亲情,莫说仔细调查,就连稍微碰到一点边儿,都强迫自己移开思路……


    那团可怖的,无法面对的阴云,如今揭开了,恍然觉得,不过如此。


    但顾夫人的祭祀之事,顾篆既然拦了此事,自然会认真负责。


    记忆里幼时的母亲,已经模糊成了一道影子,但那时的温暖和心安,顾篆一直记在心头。


    他摒弃复杂的心绪,认真布置着顾夫人的祭品,一边思索着,薛盛景大约要来了。


    果然,一阵脚步声响起,邓明彦背后的高大男子,正是一同前来的薛盛景。


    薛盛京乍见顾雪辰,几分惊讶几分厌恶的皱起眉心:“你为何也在此地?”


    他之所以来此地,是邓明彦提醒他顾夫人祭日将近,让他前来顾府探寻。


    没曾想,顾夫人的贡品前,竟然是顾雪辰,一介男宠,一声不吭,在摆弄着瓜果。


    薛盛景冷笑。


    自从顾雪辰来了京城,也许是为了邀宠,再加上有几分鬼主意,猜到了陛下对丞相念念不忘。


    因此对和丞相有关的事情,都很是尽心,甚至还有几分想要模仿顾篆的意味。


    在裴老妇人家宴上,顾雪辰就厚颜无耻,装作顾篆,当时裴老妇人开心,他也就忍了。


    但显然,此人没有察觉到他的一忍再忍,而是装上了瘾。


    从裴老夫人到顾夫人,怎么每一处都有他?!


    难道所有和顾篆有关的,此人都要染指?!


    一想起此事,薛盛景的目光登时冷了几度,上前制止顾篆道:“莫要乱动,此事和你无关。”


    “这是从边疆带的秋月梨,只有几个,你莫要用力。”顾篆对薛盛景的挑衅置若罔闻,眸光始终望着祭品。


    反而是薛盛景,登时顿住,眸光顺着顾篆的眼眸凝在了祭品上,薄而圆润的秋月梨,鲜艳硕大的红枣,西北特有的马蹄糕……


    这东西都不名贵,但都不是日常祭祀常见之物……


    这些,是顾夫人生前所爱之物,特别是那马蹄糕秋月梨,顾篆在时,还特意嘱咐他按时令运送回京过……


    但此事只有他知,甚至他这次还带了马蹄糕,只是还未曾来得及拿出来……


    但,顾雪辰,他怎么会想起来把这些小物件当成贡品?


    薛盛景冷声道:“你怎么知晓?”


    “不仅知晓这些,”顾篆沉静道:“我还知晓,将军的匣子里,定然也有从西北带来的马蹄糕。”


    薛盛景骤然抬头,眼眸中似有熊熊燃烧的火焰。


    顾夫人的喜好,是顾篆亲自写信,让他帮忙搜集,因此,他才知晓。


    此事恐怕连陛下都不得知,只是他和顾篆私人间的情谊。


    但顾雪辰,却如此淡然说出顾夫人的喜好,甚至还知晓,顾篆暗中托他带过马蹄稿。


    薛盛景看着顾篆,几乎僵立在原地。


    邓明彦从身后走出,望着薛盛景开了口,缓缓道:“因为顾大人就是丞相。”


    他长呼一口气道:“薛将军,丞相回来了。”


    邓明彦立在那里,说话时的语气忽然有几分哽咽,这几分酸涩,让薛盛景心头登时狂跳。


    他唇角发颤:“邓明彦,你在说什么疯话?!”


    薛盛景并没有预想的狂喜,惊叹,震撼,反而目眦欲裂,怒火冲天。


    邓明彦被薛盛景的样子吓了一跳,但薛盛景并未曾如何,只是静静站着,瞪着眼看了顾篆半晌。


    过了片刻,邓明彦回过神,才轻声重复道:“真的,将军,丞相回来了……你不是……也想丞相回来吗?”


    邓明彦的语气很平静。


    就好像在说一个前些时日离京的归人。


    但每个字,都有万钧之力。


    薛盛景手背轻颤一下,他缓缓握拳。


    丞相离开后的这些时日,他和顾荣,邓明彦反而来往渐渐密切。


    他知晓,邓明彦明面上是个克己复礼的沉稳臣子,但一颗心早已随顾篆而去。


    邓明彦恨萧睿这个背信弃义的小人,但又迟迟不曾决定跟随他们谋逆。


    薛盛景望着邓明彦,目光灼灼道:“是因为你不愿一起,才编造了这等谎言搪塞我吗?”


    邓明彦苦笑摇头道,只是轻声而平静道:“你觉得陛下为何会如此宠爱他,陛下向来……只对丞相一人如此。”


    “因为他就是丞相啊。”邓明彦喃喃道:“所以陛下,从一开始,就对他不同……”


    薛盛景眸光灼灼,盯着顾篆,缓缓道:“你骗得过陛下,却骗不过我。”


    薛盛景上前,一把抓住了顾篆的脖颈,顾篆毫无防备,脖颈被紧紧扣住,强烈的窒息感导致眼前一片发黑。


    邓明彦忙要跑过去,顾篆却阻止了邓明彦靠近,只是平静望着薛盛景道:“将军不是莽夫。”


    一句话,薛盛景缓缓松开手,登时眼眸泛红……曾经的顾篆,也曾说过这番话。


    就是他错杀了边兵那次,顾篆握着他的剑,也说过这句话。


    就连顾篆此刻的神态,都让他心头一颤。


    “你…… ”薛盛景哑声道:“你……”


    顾篆垂眸,轻声道:“将军手腕的伤势,已经尽数好了吧?”


    薛盛景倒抽冷气。


    当时顾篆来边地劝他,他沉在错杀边兵的痛苦中,醉后挥剑,伤了自己的手腕。


    是顾篆亲自给他包扎,此事未曾惊动任何人,但却被眼前的少年,轻声说了出来。


    薛盛景眼眸登时红了,质问没有说出口,反而成了满溢思念的:“丞相……你真的回来了……”


    有些事情太过离奇,就连听说,都觉得是个匪夷所思的故事。


    但当那个人真的出现后,心底却没有丝毫质疑。


    “好了…… ”邓明彦轻咳一声,立刻将二人分开:“还是先说正事吧。”


    薛盛景却明显不想说什么正事,双眸灼灼,只是一个劲儿望着顾篆。


    他忍不住把内心最想问的脱口而出:“丞相,您怎么会和他在一起,还成了他的……”


    薛盛景望着顾篆清冷出尘的眼眸,讲不出那两个字,率先红了脸。


    顾篆并没有想象中的窘迫,脑海中乍然出现萧睿的模样,甚至心思泛起几分柔情。


    也对。


    他忽然想起萧睿说的,若是他真的抵触真的不愿,有无数种方法逃离,既然自己一步步和萧睿越走越近,也许,就是缘分未尽。


    否则,他怎么会暗中羡慕顾雪辰呢。


    邓明彦看顾篆不语,忙轻咳一声。


    薛盛景也回过神,后悔不该如此质问,但心头却仍有疑问,他沉默半晌,瞧了一眼顾篆的脸色,才轻声道:“丞相既然重来,可有什么事或心愿要了结?”


    顾篆低眸,恰巧看到萧睿为他带上的红绳,轻轻摩挲着舒了一口气:“既然重来一次,总要为自个儿活才好。”


    话一出口,连自己都是轻轻一惊。


    这也是萧睿说的,他当时就在自己耳畔,轻轻喃喃说出了这句话。


    顾篆以为自己当时不在意,却没想到,竟然会直接脱口而出。


    三人终究还是说到了国事。


    邓明彦直截了当道:“将军,当日我们所谋之事,你和顾荣,还在暗中进行吧……”


    薛盛景面色一凝,显然有几分不悦。


    邓明彦笑了笑:“我知道,你在犹豫,毕竟此事既然已经联手,那关系的就不是将军一人的安危,而是许多将士。”


    “但……此事真的利国利民吗?”邓明彦叹气道:“况且顾荣是何等人,你和他一同做事,无异于与虎谋皮。”


    邓明彦看向顾篆,顾篆缓缓道:“改日,我带你们去一个地方看看吧。”


    三人散了之后,邓明彦点头,轻笑:“将军,我们不谈国事,只谈私人情谊。”


    “有什么私人情谊好谈啊,为什么你们都知道,只有我不知道。”薛盛景很不高兴。


    他还一个人被蒙在鼓里,甚至,还是邓明彦亲口告诉他的。


    薛盛景瞪着邓明彦:“你是如何知晓的?”


    邓明彦淡淡道:“自然是……丞相告诉我的……”


    他恰到好处的停顿,让薛盛景更是嫉妒不已。


    此事,竟然是顾篆亲口告诉他的?!


    明明他才是丞相最亲近的人,为何丞相会率先告诉邓明彦这个小子!


    顾篆回到宫中,才发现自己的枕头不见了。


    那是邓明彦给他的枕,高度恰好,软硬适中,他也枕了一月有余,怎么会突然不见?!


    宫中不会有盗贼,想一想,恐怕是有人坚守自盗了。


    顾篆看向萧睿,萧睿有几分心虚的眨眨眼。


    他早就看邓明彦的枕头不顺眼了。


    他轻咳一声,拿出了一个奇特的枕头,轻声道:“朕给你换一个。”


    顾篆看着萧睿拿出来似枕又不似枕的玩意儿,眸中掠过讶异。


    毕竟宫中的枕头都很精致独特,眼前的枕头……说是枕头也勉强算得上,毕竟形状有点奇特,而且针线也可以称得上粗糙,但摸起来很舒服,试着枕了枕也柔软。


    “舒服吗?”萧睿看顾篆只是躺着,也不说话,就轻声道:“要是睡得不舒服,你就睡这个。”


    萧睿变戏法似的,又拿出一个形状极为精美的贵气缎枕,高度也是和邓明彦的一样,这个一看就是宫中之物。


    看来是做了两手准备,无论如何,都不愿让他再枕邓明彦的那个。


    顾篆却把那个丑丑的不似枕头的玩意儿拿在手里看了看,笑着道:“这个特别,我就要枕这个。”


    顾篆躺在那枕头上,轻声道:“这枕是怎么回事儿,不像是宫中的物件。”


    萧睿轻咳道:“朕说了,你不能告诉旁人。”


    他翻身,靠近顾篆,唇角带笑,一字一顿道:“是朕亲手缝的。”


    顾篆沉默。


    萧睿顿了顿,不满道:“……你怎么没有怀疑或者惊讶?”


    毕竟他一国之君,缝枕头!


    这等闻所未闻之事,顾篆却只是颔首沉默?!


    顾篆心下好笑,唇角轻扬道:“臣若是说看到那枕头时就猜到了,陛下信吗…… ”


    顾篆缓缓道:“若是旁人,这等笨手拙活,早被驱逐出宫了,能送到我面前的,也只有陛下了…… ”


    萧睿轻笑:“那你说想枕这个,是因了舒服,还是因为……是朕亲手做的。”


    顾篆眨眨眼,摆出无可奉告的模样。


    萧睿抚着顾篆的眉眼,心中一动,爬过去揽住顾篆的腰,却看到被自己扔到床下的邓明彦的枕,忙喊人要把这枕头扔出去。


    顾篆忙阻拦道:“这是别人的心意,不管如何,都不能随意处置。”


    他的篆篆总是心善,只是这心善,有时候总是给不相干的人。


    萧睿紧紧抱住他:“那……我的心意呢?”


    顾篆轻笑:“自然……更是珍惜。”


    顾篆眨眨眼:“但说起枕,这个其实还不是最喜欢。”


    萧睿好奇,立刻问道:“那你喜欢什么枕?”


    顾篆伸出白皙的指尖,如捏似揉,抓了抓萧睿隔着衾衣的胸肌。


    萧睿一顿,眼眸立刻变深了几分


    萧睿放下森*晚*整*理枕头,立刻扑上去。


    他的老师,很会撩拨。


    那些情思,正如同春日的嫩芽,伸出触角,不可抑制的生长。


    麦田里,顾篆和薛盛景站在一起。


    麦田中,众人安居乐业,远远望去,是满满的丰收图景。


    薛盛景暗中叹了一口气,他自然能猜出来,顾篆带他来此地的用心。


    他轻哼道:“你特意把我叫到这个地方,就是为了给他开脱吧。”


    顾篆道:“我知晓将军心怀百姓,但若是为了百姓,不必如此。”


    毕竟,萧睿虽为人凶戾,但对百姓去算得上明君。


    顾篆望着薛盛景,又补充道:“若是为了将士,也不必如此。”


    薛盛景不置可否、


    顾篆看向薛盛景,缓缓道:“除非,将军是为了一己私欲。”


    薛盛景动动唇。


    他承认,他想要谋逆,的确是一己私欲。


    但那有如何?


    他也是人,人自然会有私欲。


    成王败寇,既然他走上这条路,他就认了。


    看到薛盛景承认,顾篆才道:“原来将军一直想要的,是万人之上,天子之位?”


    “只有成为天子,才能真正不被欺压。”薛盛景眸光灼灼道:“当天下的东西只有一份的时候,人人都想要,你是天子,你就能理直气壮拥有,而不是连拥有时都小心翼翼……”


    薛盛景望着远方,忽然道:“丞相,你知道吗,你离开的那个时候,是我先到京城的……”


    “甚至,我也打听到了,让人起死回生之法……”薛盛景道:“只等着把你安葬之后,再去按照道士所说招魂……”


    “但萧睿来了,他一到京城,就像个疯子,要开棺,要亲眼看到你……”薛盛景闭眼道:“还要把你弄去旁的地方……那个地方,我们都不能靠近半步……”


    “他听了道士之语,以血为引,唤你归来,所以,这一世你才会和他亲近……”薛盛景道:“但本来,该做这些事的是我,你此生,也该和我在一起……”


    “就是因为差之毫厘,我想要的,就要被他占据……”


    薛盛景缓缓握拳。


    他恨,他恨为何萧睿能占据他想要的一切,他不愿萧睿在他之上,压抑盘旋。


    第55章 第 55 章


    连怎么认清心都要他一步一步教


    薛盛景望着远方, 忽然道:“丞相,你知道吗,你离开的那个时候, 是我先到京城的……”


    “甚至, 我也打听到了,让人起死回生之法……”薛盛景道:“只等着把你安葬之后, 再去按照道士所说招魂……”


    “但萧睿来了,他一到京城,就像个疯子,要开棺, 要亲眼看到你……”薛盛景闭眼道:“还要把你弄去旁的地方……那个地方, 我们都不能靠近半步……”


    “他听了道士之语, 以血为引, 唤你归来,所以,这一世你才会和他亲近……”薛盛景愤愤不平道:“但本来, 该做这些事的是我,你此生,也该和我在一起……”


    薛盛景缓缓握拳。


    他恨, 他恨为何萧睿能占据他想要的一切, 他不愿萧睿在他之上, 压抑盘旋……


    可是如今他已经回来了。


    顾篆望着薛盛景,忽然道:“可我和陛下亲近, 并非因为他唤我归来……”


    顾篆望着薛盛景的目光, 坦然道:“我早就和陛下心意相通, 因此, 此事不止是成全了陛下, 也是成全了我的心愿……”


    薛盛景蓦然抬头,顾篆一向清冷,很难想象,竟然是从他口中说出的。


    “若将军真的是因为我才有此等心念,那也是出于误会,我完全是出于自愿,换成旁人,必不可能。”顾篆顿了顿:“若将军真有心谋逆,也大可不必以我为借口。”


    这番话说出口,顾篆松了一口气,心头竟然前所未有的安定。


    薛盛景面色阴晴不定,脸色冷若寒霜。


    许久后,他道:“你真的如此想?”


    顾篆颔首,又道:“我知晓将军大约已经和顾家联手,但顾家所图是天子之位,将军又该何以自处?他们忌惮将军,定然不会放过。”


    薛盛景冷冷道:“那也好过萧睿,再说,黄雀在后,顾家利用我,本将军自然也能利用他!”


    顾篆忽然道:“将军可还记得错杀辽兵一事?”


    薛盛景挑眉:“你怎么突然提起此事?”


    顾篆道:“偶然之间,我认识了一个当年的幸存者,也许将军……可以见见他,也好知晓,当年之事,是谁在背后暗害将军……”


    顾篆回宫,恰好看到王公公抱着卷轴进殿。


    瞧见顾篆,王公公忙笑着道:“顾大人来了,这是刚收集好的卷轴,上头画着的都是京城的名门贵女,陛下说让你也帮着瞧瞧,看看哪个更合适?


    顾篆沉默了一瞬:“这些,陛下都看了吗?”


    王公公含着笑,低声道:“陛下还没来得及看,但陛下对此事很上心,特意嘱咐了要广收美女……”


    顾篆点点头。


    想来萧睿虽然对他情深,但立他为后……定然是笑谈,皇后就算是个摆设,也终究是要有的,他身为皇帝,怎么可能真的不管不顾,去做出令天下耻笑之事呢?


    萧睿一见顾篆便笑道:“你来得好巧,这些卷轴,你也帮朕看看……”


    “若是瞧见合适的,就让朕也瞧瞧。”


    顾篆点点头,拿起卷轴一一翻看。


    这些卷轴都是大臣用了心的,女子都云鬓花颜,只看画像也能瞧出端庄动人,家世也都极为出挑,顾篆只觉得心头沉沉,一个一个翻过去,眼眶也涩涩的。


    萧睿合上了顾篆面前的画像,轻笑道:“你看了半晌,可有推荐给朕的?”


    “或者有深刻印象的?”萧睿思索道:“这些都是极为出众的美人,家世也都是千里挑一,顾大人对哪个有印象?”


    顾篆头脑一片空白。


    他竟然想不起自己方才都看过谁,只觉得如鲠在喉,胸口翻涌酸涩。


    “顾大人向来过目不忘,怎么此时一个也说不出来?”萧睿轻笑道:“因为你早已有人选。”


    顾篆纳闷看了萧睿一眼,他从来没想过萧睿立后之事,怎会早有人选。


    萧睿将一个合着的卷轴递给顾篆,神神秘秘道:“你看看他如何。”


    顾篆打开卷轴,卷轴中间竟然是一个小小的铜镜,光可鉴人,正照出了他的面颊。


    顾篆一怔,从卷轴间缓缓抬头。


    萧睿慢条斯理,笑着道:“怎么样?我看他正合适。”


    顾篆一时间哭笑不得,这都是小孩子的做派,但他却觉得胸口酸涩褪去,反而有几分好笑。


    “朕不会立女子为后。”殿中很安静,萧睿忽然道:“你不来,朕不会,你来了,朕更不会。”


    萧睿望着顾篆,神态坦然自若:“这次立后,又是顾家所为,他暗中撺掇群臣,逼迫朕立后,自然是为了,让我们心生裂痕……”


    竟然真的是顾荣所为。


    顾篆移开眼眸:“立后是朝廷大事,臣怎会因立后和陛下心生裂痕?”


    “撒谎。”萧睿摁住顾篆的腰,让他平视自己:“朕和别的女子谈笑,你不生气?”


    “不生气……”


    “朕和别的女子同进同出,你不生气?”


    顾篆沉默。


    “朕和别的女子同床而眠,你不介意?”


    “好了。”顾篆像是泄气,又像是下定决心,他闭了闭眼,轻声又很坚决道:“我介意。”


    “我介意,不止是女子,也介意男子,不止是皇后,就连宫女,婢女,就算一个人无名无份,和你如此,我也会介意。”


    “只要想起来,就会很难受。”顾篆低声道:“臣知道这样不好,但陛下说过,让臣诚实……”


    萧睿轻笑。


    顾篆看似是少年权臣,但连怎么认清自己的心,都要他一步一步教。


    什么时候会吃醋,什么时候想要再进一步……还好,他会引导老师,认清自己的心。


    就像是老师曾经那般温柔教抚他一般。


    “没有不好。”萧睿将顾篆轻轻拥在怀里,平素如同雪堆的人,清冷脆弱,但抱在怀里才发现,顾篆的胸膛热乎乎,在跳动,萧睿垂下眼眸,遮住眼底流动的庆幸,低声道:“朕也如此想,只要两个人都如此想,就很好。”


    “如果是你在娶妻,让朕为你参考,朕在你面前大为夸赞旁人如何好,你定然会不悦,会难受。”


    “朕也是。”萧睿低声道:“所以,篆篆也不要那样对朕。”


    顾篆一怔。


    他忽然想起上一世。


    因了萧睿久久未曾娶妻立后,朝廷上,臣子经常拿此事上奏,几个重臣,也是轮番劝谏。


    顾篆身为丞相,自然也轻飘飘,提过几次。


    他也不知为何会对萧睿提此事,明明提起时,自己心头也是如同刀割一般的疼痛。


    可他还是开了口,大概是出于,自己身为丞相,自然要以天下为重的心念吧。


    他每次提起这些事,萧睿都会冷下脸。


    那时他以为,萧睿是不愿他插手后宫之事。


    如今再想,那时的萧睿……定然很伤心吧……


    上一世的阴差阳错,因了一死,好似一切,都成了萧睿的缘故。


    可细论起来,从来不知该如何爱的他,也让萧睿甚是辛苦吧……


    第56章 第 56 章


    老师喂饱朕


    顾篆带薛盛景去见了张端, 张端毫不隐瞒,把事情尽数告诉了薛盛景。


    张端缓缓道:“我清清楚楚看到了顾家的家徽,还有一人, 也是同谋, 就在将军军中,非但不曾救助我等, 还对我们再次痛下杀手。”


    薛盛景听罢之后,脸色铁青。


    事实不言而喻。


    那场所谓的误杀,是顾家有预谋的安排,甚至始终在暗中推波助澜。


    甚至那些被自己误杀的百姓士兵, 也是被早有准备的人一步一步指引去的。


    那些人草菅人命, 还把他玩弄于股掌之间。


    走出房门, 薛盛景久久不曾言语, 气氛一时间有些凝滞。


    “他们为何如此行事,倒是也好推论……”顾篆轻轻开口道:“我们三个君臣和睦,自然不会给他们可乘之机。”


    “顾家既然想要谋逆, 当然要生乱。”顾篆认真道:“他们如此做,也是想因了错杀敌军一事,让我们三人暗生间隙, 越来越疏远……”


    “将军和顾家联手, 怎么对得起那些枉死的将士……”顾篆叹道:“怎么对得起曾经的自己啊……”


    薛盛景脚步微微一滞。


    此事已很多年, 但却伤了他的雄心,甚至成了他余生的阴影。


    但这一切……都是顾家暗中所为, 虽然已是旧事, 但如今他听了这番话, 他做不到心无芥蒂, 继续和顾家相安无事, 甚至联手言欢。


    薛盛景道:“究竟要如何做,我还要从长思量。”


    顾篆点头,如今薛盛景既然和顾家联手,想要脱身,也不是一朝一夕。


    顾篆望着薛盛景的背影,唇角的笑意缓缓凝固。


    某些他以为被忘记的往事,又隐隐约约浮现在脑海之中。


    当时他听闻薛盛景之事,担忧边境不稳,甚是焦灼,暗中离开京城,去往边疆见薛盛景。


    那时,他就在顾家,虽然未曾明说,但顾荣却仿佛和他心有灵犀,顾荣知道他有心事,让他离京,处处替他遮掩。


    顾篆还一直对顾荣心怀感激,如今想来,恐怕那时候,顾荣就已经在筹划了。


    顾篆摇头苦笑。


    也怪不得当初他正要和萧睿和盘托出,萧睿就骤然知晓了一切。


    宫中,王公公看到顾篆拾阶而上的身影,登时松口气,忙笑着进门道:“陛下,顾大人来了,这就到殿外了。”


    萧睿批着奏折,抬眼道:“来了就来了,有什么好通传的?”


    王公公暗笑摇头,只要顾大人不在宫中,陛下是明显的心不在焉,但他也不点破,只笑盈盈道:“顾大人进宫,衣衫都没换,就来殿中了,看来心里也是有惦念的人啊……”


    萧睿方才还慌乱的心缓缓被抚平,抬眸,看到那人一步一步从殿外走进来,心底生出春风一般的温暖柔软。


    萧睿道:“去见薛盛景了?”


    顾篆也不遮掩,如同往常一样点头:“是,臣出宫探了探他口风,薛将军和顾家也有间隙,臣瞧着,薛将军不一定再会和顾家联手……”


    萧睿望着窗外,忽然开口道:“他是不是知晓你身份了?”


    顾篆一顿,点了点头。


    萧睿眉目沉了沉,淡淡道:“你回来了,他就不再和顾家联手,可见他是顺是反,倒主要是看你的心思。”


    顾篆微微垂目,看到萧睿紧抿唇角,萧睿如今威压愈重,如此沉冷,让人不寒而栗。


    若是上一世,这话自然是极重,他自然会立刻跪地请罪,证明自己一心为国,绝不会和将军有任何勾连。


    但那是臣子对陛下。


    他知晓,此刻他的陛下只是嫉妒了。


    不是对权力的忌惮,只是嫉妒。


    顾篆摇头轻笑,他主动将萧睿揽在怀里:“我已经和他说清楚了,至于薛盛景,也是因为知晓顾家是幕后黑手,才不愿意和他们同流合污……”


    他顿了顿道:“陛下也不必在意薛盛景的心思,我的心思,陛下还不懂吗?”


    萧睿一顿,立刻看向他:“你什么心思?”


    顾篆看向萧睿,轻声道:“于公于私,臣的心……都只系在陛下一人身上。”


    顾篆眼眸清澈,此刻,映着的唯有他一人而已。


    萧睿心头如同风抚波浪般轻轻一动,他伸手,紧紧把眼前人抱住,微微用力,箍入骨中。


    “怎么办?”萧睿闷闷开口道:“朕也知晓你的心思,可朕看不到你,心里总是不安……”


    顾篆轻声道:“陛下是想让臣如同影子般跟随您,只居宫中,寸步不离?”


    萧睿皱眉,摇头。


    顾篆不该,也不能是他的影子。


    他喜欢老师灼灼生辉,而不是深锁在宫中,只围着他打转。


    承然,他是动过私藏顾篆的念头,但又怎么舍得真的折断他的羽翼?


    萧睿轻声道:“我只是不安。”


    从小被丢弃冷宫,萧睿一直觉得,自己早已经千锤百炼,什么都不必惧怕。


    可他如今却杯弓蛇影,清醒时,他要顾篆在身边,入睡安眠时,他也要紧紧牵着他的手。


    他看上去高高在上冷峻沉稳,但他明白,只要顾篆消失,下一秒,自己就会摇摇欲坠。


    “那你摸摸……”顾篆牵住萧睿的手,轻轻引导:“我的手是不是软的……”


    萧睿冰冷的长指触到柔软的手心,他不着痕迹碾过,轻轻点头。


    “你再摸摸……”顾篆一心想要安抚引导萧睿,并未多想,拿着他的手摁在自己胸口上,轻轻道:“身子是不是热的……”


    温暖的热意隔着薄薄的衣衫传入手掌,萧睿眸光一凝,心跳渐渐变得灼热有力。


    “我好好活着呢。”顾篆轻声道:“真切活在陛下身边,以后也会一直陪着陛下,所以……陛下安心……”


    话音刚落,唇瓣就被柔软的分开,柔软的舌尖在心头划过一丝异样,顾篆忙紧闭双唇。


    萧睿轻笑,舌尖轻轻撬开湿润,不给他任何躲闪思虑的时机。


    腰脊有轻微的酥麻之感,顾篆从躲避到放弃,眼眸中渐渐雾气迷蒙。


    “如此,朕很心安。”萧睿捏着顾篆的窄腰,声音有几分哑:“老师喂饱朕,朕自然就不会多想……”


    萧睿埋在顾篆颈窝里,缓缓入睡。


    顾篆悄悄松了口气,对萧睿的热情,他有几分无所适从。


    但他知晓,自己心里也是喜欢的。


    顾篆翻过身,第一次尝试着拥着萧睿入睡。


    第57章 第 57 章


    你慢待自己,才是有负于朕


    薛盛景面色沉沉, 和顾篆分开后,直接去了顾家。


    因为避嫌,他和顾荣极少在顾家见面, 因此顾荣见了他, 反而错愕了片刻,才皱眉道:“将军怎么此刻前来?”


    薛盛景望着他一身素袍, 心里冷笑:“你刚从寺里回来?”


    顾荣皱眉,不答反问道:“将军有事寻我?”


    薛盛景望着远方,静了片刻,开口道:“顾大人去寺庙愈发频繁, 实不相瞒, 朝廷已有关乎你在寺中屯兵的传言。”


    “有将军在, 就算有传言, 也不必担心。”顾荣一脸不在意,淡笑道:“再过十日,陛下就要夏猎, 陛下一离宫,宫城就是我们的。”


    “你让我的兵马负责皇城内外,那宫城呢?”薛盛景含笑上下打量顾荣:“你……能行?”


    “这就不劳烦将军挂心了。”顾荣淡淡道:“我手下自然是有兵的, 再说, 宫城里, 也有我们的人马。”


    薛盛景冷笑。


    顾荣从一开始合作,便只让他围着皇城打转, 而顾荣的兵马, 却集中在更核心的宫城。


    至于宫城, 禁卫被萧睿夏猎带走了几支军队, 再加上宫中本来就有太后亲卫和顾家收买的人, 也有几分胜算。


    但顾荣如此成竹在胸,自然是因为,他手中还有兵马,薛盛景仔细一想也知晓,这兵马,就是顾荣安插在寺庙中的人马,毕竟,顾荣每日都要去寺庙进香,周遭的百姓又被他赶到三里之外,谁都不是傻子,琢磨一番,甚是可疑。


    只是无人将此事点破罢了。


    毕竟这个庙,是祭祀顾篆之母的,还是当初皇帝亲自书写的牌匾。


    只要陛下不主动查起,自然没有朝臣愿意沾染丞相的事情。


    薛盛景知晓顾荣在开兴寺藏了兵马,他念在顾篆故去后,身子被萧睿夺了去,那时的顾荣悲痛万分,亲手刻了顾篆的牌位,说要暗中放在开兴寺供奉。


    因此,薛盛景对开兴寺一直是暗中掩护的。


    有一次,顾荣往寺庙运送兵戈,他还曾以运送军队物资为掩护。


    此事顾荣不曾明说,他也没问过。


    薛盛景想着,旁人都有供奉,顾篆自然也有。


    顾荣是顾篆的家人,他不能眼睁睁看着顾篆在下头被人欺负了去,才一直暗中支持顾荣。


    可如今,顾篆亲口对他说,错杀辽兵一事,是顾荣暗中布局,只为了让他们三人生乱……


    甚至……当年让顾篆蒙受冤屈的岁币,也是顾家人在背后筹谋。


    薛盛景再看顾荣,心里登时有了一股冷意:“如今,你不必祭他了,那牌位,也不必供奉了。”


    “薛大人说笑了……”顾荣轻咳,缓缓道:“祭祀舍弟可是大事,贸然取消,我良心不安。”


    薛盛景冷笑。


    当初也还罢了,如今顾篆回来了,再听到这些词,就有些刺耳。


    他忽然凑近顾荣耳畔,低声道:“你是不是巴不得,他永远不要回来?”


    顾荣一惊,看向薛盛景。


    下一瞬,薛盛景已经面色如常,如今顾篆已经在世上,如此祭祀,恐怕有伤顾篆。


    但也不能告诉顾荣,顾篆回来的消息,只是看着他道:“我怎么听说,丞相岁币一事,顾家的人也掺合了进去?”


    顾荣淡淡笑道:“多少年的陈年旧事了,将军难道还在意?”


    “活着的人,才是最要紧的,这个道理,将军不会不懂吧。”顾荣道:“如今我们才是盟友,箭在弦上,这么多人的性命,并非玩笑。”


    顾荣还记得,当初薛盛景对顾篆的在意。


    他也知晓,薛盛景如今会和他联手,也是因了顾篆。


    但是凭什么?


    从小到大,弟弟都跟在他身后,被他安排,并不出众,可从陛下,到将军,却只顾围着他!


    他这个做哥哥的,反而成了他的陪衬!


    *


    夜色沉沉,萧睿忽然感受到一阵彻骨的冷意,天上飘下纷纷扬扬的雪花,顾篆雪白的侧脸染血,缓缓倒在雪地上。


    萧睿心头骤然一紧,骤然惊醒。


    醒来后,才意识到方才是在梦中。


    身边熟悉的气息让他缓缓平复内心的惶恐,萧睿轻轻侧过头。


    光线昏暗中看不清顾篆的面庞,但能看清他鼻尖的轮廓正在一起一伏,身边人呼吸安稳,手心里传来的体温,温暖,绵长。


    萧睿深深松了口气。


    那场离开,好似只是一场梦。


    他转过身,忍不住将熟睡的顾篆揽在怀中,胸口感受着他的体温,终于再次沉沉睡去。


    一大早,顾篆起床更衣,穿戴整齐。


    萧睿眼前一亮,顾篆从前喜欢穿云鹤纹的圆领袍,如今亦是。


    如墨长发被挽起,显得身姿颀长,腰身如束,


    顾篆回头,萧睿正一脸贪恋望着自己。


    顾篆心里一动。


    萧睿视线缓缓上移,顾篆雪色衣领上是漂亮的喉结,此刻他衣着整齐,但方才他在床上睡颜惺忪的模样,只有自己看得到。


    萧睿涌起一阵燥热,忙移开视线。


    如今顾篆虽然渐渐接受了他的情意,但他仍发乎情止乎礼,甚是克制,算来二人最亲密的,也不过是那夜他染药后让老师帮忙……


    身体涌动的欲望起起伏伏,每一次,都被萧睿硬压了下去。


    顾篆对这一切,却不曾有丝毫察觉。


    两人一起用早膳,顾篆缓缓用着温热的粥,轻声道:“陛下,薛将军说,我们照常夏猎就好,顾荣已经准备好在夏猎时动手,到时定然能人赃并获。”


    “那就给他这次机会。”萧睿淡淡道:“我们就照常夏猎,顾家定然会有动作。”


    顾篆闷闷道:“臣有负陛下……顾家竟然有此等野心,是我失察……”


    “你大可不必以丞相的身份说这番话……”萧睿道:“老师,你总是把所有事都扛在自己肩上,旁人的罪责你要担,自己的身子却毫不顾惜……”


    “没有那么多人值得你费心,值得你道歉。”萧睿缓缓道:“你慢待自己,才是真的有负于朕。”


    如今是,从前也是。


    顾篆总是有沉沉的心事,但人是经受不住太多的重量的。


    “你现在,要学会为自己考虑。”萧睿轻轻握住他的手道:“学着任性,学着当个孩子……上天让你重来一次,不是让你来道歉的……”


    顾篆握住萧睿的指尖,轻笑道:“臣……还真有个心愿……”


    “我也要陪陛下去夏猎,但我已经许久不骑马了,陛下若是得空,陪臣练练马吧。”


    萧睿为顾篆选了一匹炯炯有神的白马,马鞍上有宝相花纹,马颈上有金箔流苏。


    顾篆向来低调,看到这华丽的马,不由停住脚步。


    萧睿轻轻扬起唇角:“怎么?不想要?”


    “可我看它,和你最相配。”萧睿偏了偏下巴:“上来试试。”


    顾篆颔首,踏上马镫,上了马背。


    马儿很聪慧,也极稳,虽装饰了不少金玉之饰,但却并不叮咚乱响。


    顾篆垂眸,他曾经……也是想要的……


    怎么会不想要呢?


    小时候兄长骑马,那马光鲜亮丽,玄色鬃毛下有金箔闪烁,耀阳夺目。


    但他只能躲在廊下,偷偷看着这一幕。


    国公府的宠爱和温暖,从来都不是属于他的,而他,也渐渐长成了不为这些心动的年纪。


    好似在人群里低调,不被瞧见,才是安全的。


    性子如此,再加上本也是个节俭之人,因此就算当了丞相,上一世的顾篆,也从来没有享受过任何奢靡。


    “太华贵了。”顾篆低声道:“若是传入旁人耳中,恐怕要说陛下铺张太过。”


    “多少皇帝,修宫殿,造陵寝,朕只是骑马罢了,若还有人嚼舌根,朕也不会放过他们。”


    萧睿顿了顿,轻叹了口气。


    反而是顾篆,因为从来没有做过孩子,所以连学怎么做孩子都很艰难。


    可好在,他们还有一生的时间去磨合。


    *


    薛盛景再次见顾篆时,虽然有几分别扭,但立场却是明确了。


    “顾家这些年,一直在私养医士,前些时日下药未曾成功,他们还会在出手,你们要多加防备。”


    顾篆颔首,望着薛盛景故作冷淡的模样,心里却有几分暖意。


    他当时也不敢保证,在这个节骨眼上,薛盛景会不会抛下顾荣,选择和他站在一起。


    但不管是出于对他的追随,还是对顾荣对边疆战士阴谋的厌恶,薛盛景总算还是站在了自己这一边。


    薛盛景明显比前些时日沧桑了许多,看来,心底也定然有过纠结挣扎。


    顾篆沉思片刻道:“多加防备,倒不如让他们放松警惕。”


    回去后,顾篆问萧睿道:“陛下,你还记得顾家几次下的药吗?”


    萧睿一凛,他当然记得,顾樱那次想要通过顾篆对自己下手,不过被识破了。


    “他们想要在夏猎之前再次下药,以保计划稳妥。”顾篆道:“我们为何不成全他们?”


    萧睿颔首,轻笑:“他们想要暗中用计,我们若是将计就计,倒也能降低他们的警惕。”


    他们如今,只需要提高警惕,顺水推舟即可。


    翌日,就有了情况,但顾篆没想到,这些人竟然会对顾安下手。


    还好顾安向来机敏,他在宫中见到任何人,收下任何东西,都会第一时间来找顾篆。


    顾安比着手语,举起了一个香包道:“有一个宫女姐姐说我好看,还说我衣衫上少一个香包,她给了我一个很精致的香包。”


    香包很精美,还有女子淡淡的香气,若是换了旁人,难免在心猿意马中留下香包,甚至盼着下次见面。


    而顾安,因为和他住在一起,几乎每日都会和萧睿见面。


    顾篆眸色变冷。


    他们果真没有收手。


    他们想要下手,竟然通过顾安这么一个孩子……


    太医来了之后,细细验明了药,这次的药和上次不一样,更难以察觉,若是中毒,主要就是嗜睡。


    萧睿自然知晓该如何应对,只要每日显露出神思倦怠的模样,自然有人暗中留意。


    消息传到顾府,云安自然松了口气。


    相比上一次的气势汹汹,这一次,宫中一切如常。


    甚至那个荷包,也被顾安放在了殿中。


    看来这次,下毒的计划是成功了。


    那毒看似只是让人嗜睡,其实会渐渐腐蚀人的心力。


    到夏猎之时,萧睿莫要说指挥坐镇,恐怕就是连最基本的起居饮食,都不能自理。


    看来,天命在顾家,这一次,他们也算是稳操胜券了。


    顾荣和云安夫妻定了心,但表面上,却只当一切都未知。


    仍然是按时进宫给欣妃请安,有时甚至还会主动给顾篆捎些老夫人带的吃食。


    萧睿渐渐让顾篆在朝廷上露面。


    众人自然窃窃私语,但皇帝的宠幸在身,自然表面都极为恭敬,也只敢在背后议论。


    谁知两人正在窃窃私语顾雪辰来路不正,就听到一声冷笑,竟是薛盛景一脸阴冷:“你说顾大人来路不正,你是眼睛瞎了还是耳朵聋了,南京的大坝你看不见,南京老百姓的民声你也听不见!?”


    “反而是你,每日庸庸碌碌,诋毁君主,再让本将军听到,你这舌头,就别想要了!”


    那两个小文官吓得瑟瑟发抖。


    这位顾大人,皇帝宠幸也就罢了,怎么就连薛将军,也对他如此不同啊?!


    人群渐渐散了,想必从此后,就连在背后议论的人,都少之又少。


    顾荣的面色却愈发冷淡。


    他眯眸,看着薛盛景渐行渐远的背影。


    他忽然想起,夏猎在即,但薛盛景,却已经很久和他见面,和他探讨起兵之事了。


    第58章 第 58 章


    陛下教我的箭术,今夜用上了


    萧睿离京之前, 分配好了众臣的职责。


    京城有邓明彦坐镇,再加上处处都有萧睿心腹,大多数人也并不担心京城生乱。


    望着萧睿绝尘而去的背影, 云安终于松了口气, 缓缓道:“总算等到了这一天,如今宫城和皇城都在我们手里, 那个位置,如同探囊取物。”


    顾荣听罢,却缓缓冷笑道:“你真以为陛下就这么离京了?这么容易被我们摆布”


    云安不解道:“夏猎不是早就定好的吗?那毒也早就下了……太医都说陛下如今日间多倦意,难道还有变故……”


    顾荣却冷笑道:“薛盛景表面上以避人耳目为借口, 不来顾府和我商讨大事, 但细节却骗不了人, 他的少数精锐早已暗中出了京, 并未调到宫城。”


    “你是说,他想要保存实力,和我们争位?”


    顾荣摇摇头:“恐怕他是临阵改了主意, 不想反了。”


    云安一惊:“怎会如此?”


    “许多臣子都猜到了寺庙有问题,陛下向来谨慎,但离京之前, 竟然也不去调查查看。”顾荣冷冷一笑:“我猜想, 陛下和薛盛景, 恐怕已经联手了。”


    “他们这次出宫夏猎,就是盼着我们动手, 从而来个人赃并获。”


    云安不解:“薛盛景会如此没轻没重吗?”


    “这有何不解的?”顾荣竟然露出一丝落寞:“本来就是因为顾篆, 我这个兄长, 才能入他的眼……”


    “若不是顾篆, 薛盛景又怎么会和我交往密谋?”


    云安忙安慰丈夫道:“顾篆算什么, 还不是早就败了,以后顾家的基业,还是在您手中啊。”


    顾荣面色缓和了几分,缓缓密谋道:“若他们已经联手,恐怕所谓中毒,也是子虚乌有之事,只是想让我们降低警惕而已。”


    顾荣冷笑道:“不过他们既然出宫了,那京城就是我们的地盘,干脆将计就计,萧睿能顺利回京,才能问罪,但若是他回不来呢?”


    “我们藏在薛盛景身边的人,也该是时候用了。”


    *


    猎场,萧睿避开眼线,策马,和顾篆跑了两圈,又教顾篆温习了箭术。


    从前,他也这样教过顾篆。


    那时他身为皇子,上了骑射课,却发现向来睿智沉稳的老师,不通射箭。


    萧睿手把手教顾篆射箭,正如同顾篆,也曾如此教他写字。


    一箭射出,正中奔兔,顾篆轻笑,得意回眸。


    身后,气宇轩昂的男子扬眉轻笑:“还算有几分朕的风采。”


    萧睿知晓,顾家会在这两日动手,负责猎场的随行将军,早已被顾荣收买。


    明晚之前,随行将军就会以逮捕刺客的名义,进入他的行宫,并将皇帝控制。


    而他这个身中剧毒的皇帝,自然并无还手之力,只能任由旁人宰割。


    萧睿冷笑。


    既然识破了,就没什么好担心的。


    毕竟,他未曾中顾家下的毒,至于行宫,只是掩人耳目,他这些时森*晚*整*理日,到了晚间,会暗中上山,住在山间的营帐之中。


    只有顾篆,薛盛景等少数几人知晓。


    因此,萧睿只将此行当成度假,和顾篆并肩骑马,神清气爽。


    这只是在人后,在人前,他却把头垂在顾篆肩上,总是一副恹恹无力的模样。


    策马后,萧睿和顾篆话别,萧睿低声道:“今晚,你和朕一起在营帐歇息嘛。”


    顾篆拒绝,主要还是出于稳妥的考虑:“臣还是要回去,若是有人来行宫,看臣在,也觉得陛下会在此地。”


    萧睿头埋在顾篆颈窝:“那……我睡不着怎么办啊?”


    顾篆察觉到萧睿的眸光直勾勾盯在他身上,有种病态的依恋。


    萧睿朝顾篆脖颈处伸手,想要解顾篆脖颈初做装饰的小巾。


    巾帕挨着皮肉,定然沾染上了他的气息,在漫长的夜里,倒是能陪他入睡。


    顾篆伸手拦了一下,他不让他拆,但萧睿还是解了脖颈间的小巾。


    顾篆一惊想要去追,萧睿早已策马跑远,远处,萧睿笑着挥了挥小巾,有几分耀武扬威。


    顾篆眯眸,唇角有几分无奈的纵然笑意。


    这样的陛下……炽热,无赖,可爱……


    全天下,也只有他能瞧见。


    顾篆望着远处唯有他能瞧见的萧睿,一时间,忘了移回眸光。


    顾篆独自到了行宫,才发现张端和薛盛景都在。


    顾家当年能做出那等事,自然在军营里也安插了不少顾家势力,两人对照着,自然是想着能尽量揪出不轨之人。


    张端道:“当年那人知晓误杀后,仍然追逐我等,行事嚣张,定然是将军身边亲近之人。”


    薛盛景却道:“我身边亲近之人皆是和我出生入死多年的,怎会和我有二心,八成是军中将士在冒充。”


    顾篆缓缓喝着茶,想着当年之事。


    却听到门一响,有亲卫进来道:“将军,北上似乎有山匪出没,说是已超了百人,陛下在此,属下不敢怠慢,恐怕将军要亲自去一趟北山了。”


    来人是廖贤,他一直是薛盛景身边人,出生入死多年,薛盛景一惊,立刻随着此人前去。


    顾篆依然在喝茶,并未察觉不妥,但抬眸一看,却发现张端全身发颤,面色恍惚。


    顾篆皱眉道:“你怎么了?”


    张端突然道:“当年,属下本已逃了出来,是有人……冒着薛将军的名义,又来追杀属下……”


    “那个人……就是方才进门的亲卫……”


    顾篆知晓薛盛景对廖贤深信不疑,一怔道:“你确定?”


    “确定。”张端手心出汗,缓缓道:“那家徽,和这个人的声音,我一直都不曾忘记!”


    顾篆面色一变:“来人,快去南山。”


    萧睿在南山扎营,而为了掩人耳目,所带的亲卫并不多。


    薛盛景已经随亲卫去了北山,清理所谓的山匪,行宫如今,守卫空虚,若是那些人,识破了萧睿之计,又并不戳破,恐怕……


    恐怕他们不会如自己所料,会对行宫动手,而是故意分散薛盛景,趁萧睿势单力孤,在南山行刺!


    南山营帐之中,一盏灯映着月光,照亮萧睿枕畔。


    萧睿闭眸,把今日抢来的小巾盖在脸颊上,贪婪吸了吸上头残留的气息。


    顾篆回来了。


    真真切切回来了。


    待到此事平定,他们还有漫长的日子可以一起度过,上一世,顾篆事事谨慎小心,殚精竭虑,但最近这几日,顾篆也流露出几分孩子的任性……


    萧睿轻扯唇角。


    骤然,帐子中闪过一人持剑身影,剑光迅疾,直袭而来。


    萧睿一惊,翻身躲过,却见那人再次挥剑,朝他刺来。


    萧睿一把握住枕下刀剑抵挡,冷声道:“来人!”


    “陛下,不必白费周折了。”来人一挥手,几十个身穿夜行衣的刺客已将营帐团团围住:“南山的亲卫早就被兄弟们消灭干净了,陛下没想到吧?我们早就知晓,陛下不曾中毒,今夜,就让您有去无回!”


    说罢,几道剑光齐齐刺向萧睿,萧睿冷笑一声,挥剑,剑光四溢,树梢风动,鸟惊。


    几人纷纷倒下,剩下的亲卫登时上前,却近不了萧睿周遭。


    领头人一咬牙,他倒是没料到,萧睿一国之君,久久不曾练武,身手仍这般高强。


    他脸色微沉,众高手拔剑,一阵猛攻。


    萧睿体力耗尽,刚翻身堪堪躲过一剑,抬眸却瞧见一道凛冽剑光直直朝他刺来。


    萧睿摇摇欲坠,咬牙,准备用右膊接过这一剑。


    千钧一发之际,那剑光竟然在前方顿住,出剑人倒下,尘土飞扬。


    月光之下,顾篆张弓搭箭,身后领着几百亲卫。


    “老师?!”萧睿惊道:“竟然是你!”


    顾篆收弓,看萧睿并未曾受伤,安神后轻笑:“陛下教我的箭术,今夜倒是用上了。”


    第59章 第 59 章


    一道愈合的伤口


    萧睿透过夜色, 定定望着顾篆。


    夜色下,他向来清隽的眉眼散发寒气。


    顾篆收弓,轻笑:“怎么, 不相信我救你?”


    怎么会不相信?


    萧睿笑着摇头, 在很早之前,顾篆他早就救过自己了。


    从前在冷宫中挣扎求生, 处处位卑言轻,是顾篆握住他的手,带他一步步走出来。


    “这有何不信的?”萧睿笑着感叹道:“毕竟,老师你很早很早之前就救过朕啊。”


    两人同骑, 在夜色中回了营帐。


    营帐外, 薛盛景见顾篆下马, 立刻跪地请罪。


    他被支到了北山, 捉拿山匪时却忽然察觉不对劲,正准备赶回去,就听说了萧睿遇袭之事。


    但他终究迟了一步。


    还好, 顾篆率领亲卫及时赶到,才算躲过一劫。


    薛盛景既然已决心跟随萧睿,又负责猎场的安危, 自然知晓此事非同小可, 忙回来请罪。


    顾篆望着薛盛景, 心头也有几分紧张。


    毕竟,薛盛景和萧睿联手, 此事可是好不容易才定下的, 若是萧睿因了此事心生嫌隙, 对他们都不好。


    萧睿上前, 示意薛盛景起身。


    萧睿的神色甚是坦然:“此事你不必放在心上。朕知晓不是你所为。”


    薛盛景抬眸, 望着眼前年少却威严的君主。


    不知何时起,曾经冷宫的少年,早已褪去了青涩,长成清冷雍容的模样。


    薛盛景低声道:“多谢陛下信任。”


    萧睿轻哼一声,淡笑道:“你不会派那等身手的刺客过来,朕就算不相信你的忠心,也要相信你的眼光啊。”


    “你……”薛盛景唇角抖了抖,却最终还是行礼道:“陛下信任臣就好。”


    萧睿轻笑道:“我知晓你还有心结,但朕今日明白告诉你,以往之事,既往不咎,你不必放在心上。”


    “毕竟,朕身为一国之君,既然用了你,自然有容人之心。”


    顾篆眼眸骤然亮起,看向萧睿的眸光如同藏了星星。


    萧睿则立刻挺直腰背,对着顾篆轻轻眨眼。


    薛盛景和顾家妄图谋逆,他身为君主,自然无法容忍。


    但如今,薛盛景诚心归顺,若在此事后杀了此人,言而无信是其一,更重要的是,定然会在他和顾篆之间,划下一道无法愈合的裂痕。


    上一世,因为此人,他们二人遍体鳞伤,猜忌丛生。


    如今,顾篆归来,且和自己心意想通,从前的那些怨恨,敌对,不甘,萧睿从心底觉得,似乎渐渐远去了。


    于他们而言,薛盛景只是旁人罢了,犯不着为了旁人,渐生间隙。


    薛盛景拱手道:“臣谢过陛下……”


    萧睿伸手,按住了薛盛景的肩。


    他们曾经,也算肝胆相照过。


    只要薛盛景安分守己,他愿意不计前嫌。


    三人相识一笑,气氛瞬间松弛了不少。


    顾篆道:“陛下,当年之事,将军身边也有内应,而当年之人,就是将军身边的廖贤。”


    薛盛景冷锐如箭的眸光,缓缓看向廖贤。


    北山有山匪一事,便是廖贤来报,仔细思索,廖贤在他身侧,有意无意之间,说了不少关于顾荣的好话。


    薛盛景并不愚笨,前后一思量,声音也变得冰冷:“我对你不薄,你为何背主?”


    廖贤丝毫没有惊慌,反而坦然平静:“背主?!”


    “我的主子,是顾荣,是顾家。”廖贤冷冷道:“属下的所作所为,也谈不上背主。”


    “果然,你是顾家的人。”萧睿拔刀,冷笑:“这些年,你在本将身边的所作所为,都是违心的,是吗?本将倒是看不出,你竟能蛰伏如此之久。”


    “我佩服将军为人,为将军效命,出于真心。”廖贤道:“但属下从小被顾家收养,不能背主,此生却无颜再见将军。”


    刀剑出鞘,廖贤说罢,竟拔刀自杀。


    血色飞溅,一时间,众人都怔住了。


    半晌,薛盛景长叹道:“带下去,厚葬他吧。”


    廖贤从十五岁跟随在他身边,已有近十年,一直是薛盛景身边最亲近的亲卫。


    但他却从小被顾荣所豢养,可见顾荣早在十年前,就已开始有意图谋。


    顾篆道:“我们要急速回京,欣妃和顾荣里应外合,恐怕再耽搁下去,顾荣就进了宫城……”


    萧睿却淡然道:“放心,顾荣……恐怕还进不了宫城。”


    顾篆眼眸中流露一丝迷茫,萧睿冷笑道:“欣妃自然也有她的打算,不过,宫城之中有自己打算的,远远不止她一人。”


    三人封锁了消息,传到京城的,便是君主夏猎,不知所踪。


    *


    京城,开兴寺,寺门缓缓打开。


    走在最前列的马匹昂首,坐在马上的,竟然是早已不知所踪的云安之兄。


    他从前诈死,实则一直和妹夫联手,藏在寺庙中,操练军队。


    如今,萧睿已有去无回,皇城宫城都在他手中,想来万无一失。


    但他们万万没想到,欣妃身为顾家人,竟然提前封锁了宫门,公然和顾荣作对。


    他们只好回顾府,将此地的情形报告给顾荣。


    顾荣冷笑:“这个蠢东西,她到底想做什么!?”


    之前他早已和欣妃商量好,事成之后,让萧勃为帝,自己身为丞相,以臣子之位辅政。


    他的人马,即将进宫城,怎么却被这出尔反尔的女人拦了下来?


    内廷,欣妃亲自喂萧勃晚膳,问身侧的春映公公道:“那些禁卫,就把顾荣的人,全部挡住了?”


    春映笑道:“太后娘娘不必忧心,如今咱们的宫城是铁桶一块,谁都不会进来。”


    欣妃吩咐侍奉萧勃的亲卫把萧勃带下去,却没发现,那亲卫眼角闪过的一抹冷光。


    顾府,顾荣面色铁青,本来觉得欣妃会传递消息,但欣妃竟然就这么封锁了宫城,一直未曾传递消息。


    既然欣妃不顾念旧情,那也莫怪他不留情面。


    谁知夜色深沉,有亲卫走进来,面色惊慌不定禀告道:“世子,欣妃娘娘……恐怕出事了……”


    顾荣等人霍然起身。


    亲卫断断续续道:“娘娘……好像被辽人……劫持了……”


    顾荣和云安对视,两人皆是匪夷所思,皱眉道:“你在说什么胡话?娘娘在宫城,哪儿来的辽人?”


    “属下也是刚得到的消息,从宫中跑出来的侍卫说的,就是殿下身边的亲卫,和娘娘身边的春映公公早就勾结在一起了,就是为了等这么一天,好黄雀在后……”


    “殿下身边的亲卫……一直对殿下甚是照顾,但他竟然是……辽国皇子……灭辽后,他从辽国跑出来,隐姓埋名,进宫当了侍卫……”


    顾荣记得萧勃身边有个亲卫,不管萧勃去哪儿,都形影不离,抱他背他。


    但顾荣努力回忆,却记不起萧勃身边侍卫的面孔。


    顾荣冷笑:“他倒是隐藏够深,只凭他控制几个宫阙,就能成事吗?笑话!明日再攻宫城,他们手里一共也只有几千禁卫军,不成气候!”


    开兴寺的兵马,再加上王府亲卫,少说也有万人,萧睿中毒失踪,夏猎的兵马群龙无首,地方的军队不接旨意,也不敢擅自来京。


    只要他快速拿下宫城,这天下,就还是顾家的。


    *


    萧勃呆呆坐在床上,已亮明身份的辽国王子,仍如亲卫一般,如常接过腰带,弯身,系上玉扣。


    萧勃突然开口道:“阿辽,你穿的衣裳,变了。”


    辽国王子换上了辽国衣衫,在宫阙中大摇大摆,毫不遮掩。


    辽国王子轻轻一笑:“好看吗?殿下?”


    萧勃摇摇头:“母妃……母妃去了何处……阿辽,我……我害怕……”


    “你母亲很好,不必担心。”辽国王子轻笑:“殿下是在担心我,还是在担心你自己?”


    萧勃露出迷茫,好似在思索这句话。


    “不必担忧。”辽国王子亲自替他穿上鞋履,轻笑道:“辽国民众有三万余人,灭国后散落在各地,但辽人骁勇善战,随时能组成军队,大概三日后就会抵京,不会有人敢动,能动我们。”


    宫中,欣妃从最开始的恐惧,渐渐平静,事已至此,看那辽人对儿子仍然很是上心,侍奉也不假手旁人,看来,这辽人定然不会动儿子。


    那就是……大概想要以萧勃的名义下旨,把持朝政,收回辽国……


    不过,辽人向来不会在中原久居,等到复国之后,此人还是会离开。


    到了那时,皇位定然还是萧勃的。


    倒是比顾荣专权,要好几分。


    顾荣脸色阴沉。


    几日之后,竟然会有一支辽兵抵达京师,如今,国无君主,如何派兵,如何拱卫京师……


    顾荣道:“我们给了辽人可乘之机,若他真的有兵马入京,那我便是千古罪人。”


    云安叹气道:“谁能想到呢,如今也不知谁胜谁负,若是打败了辽兵,还是能得江山。”


    顾荣摇头:“他在京城,是个祸患,只要一开战,恐怕就是十几年的战火。”顾荣轻轻摁下额角:“你先睡吧,今夜我要好好想想。”


    此事他策划了许久,但最后,他竟然败给了一个从来没想到的人。


    谁能想到,昔日辽国的皇子,竟然会蛰伏进皇宫,做萧勃的替身护卫呢。


    顾荣双眸紧闭,双手轻颤。


    若是这江山,真的沦落于辽人之手啊!


    自己岂不是成了引狼入室的罪人!


    顾荣思索片刻,对下人道:“去告诉那辽国皇子,就说我愿意和他和谈,但是要让他到顾府谈。”


    辽国王子听说顾荣愿意和谈,倒是淡淡一笑,识时务者为俊杰,如今的情形,也容不得顾荣有旁的心思。


    顾荣宽衣沐浴,接见了辽国王子:“顾荣知晓殿下国事繁忙,不敢多加叨扰,请移步密室商谈。”


    辽国王子跟随顾荣进了密室,如今宫城被他控制,他知晓顾荣是个玩弄权术之人,特意带了不少禁卫,如今顾府被围得水泄不通,他一声令下,就有人相护,他自然毫无畏惧。


    密室静谧,几个时辰过去,两人仍然未曾走出。


    众人面面相觑,犹豫许久,才大着胆子开了密室的门。


    密室之中,顾荣和辽国王子面色苍白,嘴唇青紫,躺倒在地。


    *


    几日后,顾篆和萧睿在平定了辽兵之乱后入京。


    萧睿早就怀疑了萧勃的亲卫,但一直不动声色,反而暗中收集了一些信笺。


    知晓辽兵在何处聚集,也早已安排了应对之法。


    莫说进京,这群虽然骁勇但却如一盘散沙的辽兵,人数虽多,却有勇无谋,几个回合,就被河北驻军打得落荒而逃。


    顾篆进京后,得知了顾荣的消息,顾家的老管家,叹息道:“世子把人吸引到了顾家,和那人烧炭同归于尽了,当时一点儿声音都无,我们都以为他们在密谋商讨,谁知……最后把密室打开,世子当场就不成了……”


    顾篆一怔,唇瓣轻抿,良久未曾言语。


    温暖的黑狐大氅披在顾篆身上,身后传来萧睿低声耳语道:“篆篆,都过去了,他虽谋逆,也算死得其所,朝廷不再追究他的罪责,也会照顾好他的妻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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