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第 31 章


    今日怎么这么乖


    邓明彦眼眸登时红了:“丞相……”


    他几乎不敢置信:“你……真的回来了……”


    顾篆露出几分自嘲的笑意:“如同大梦一场, 醒来才知人间已过三年。”


    邓明彦知晓了真相,此刻再看顾雪辰,只觉得从身形到眉眼, 处处都和顾篆极为相似。


    他竟然那般蠢笨, 碰面交往多次都没深想丝毫,还让老师淋了雨……


    想起那一日的画面, 邓明彦心中泛起酸涩:“老师,对不住,那一日我不知晓……”


    面前的少年垂头站在身前,满怀歉疚, 思慕的眸子泛红, 顾篆更是摇头笑道:“这就更怪不得你了, 连我自己都觉得恍然如梦……”


    两人说着话, 来到了一家清幽的饭馆,选了靠窗的位置坐下,邓明彦贪婪望着顾篆的面庞, 终于忍不住问出心底压抑多时的话:“老师这次回来,是要和陛下如同往日那般,共商朝政吗?”


    茶雾袅袅, 顾篆忽然轻笑道:“明彦, 我并不觉得我回来了。”


    他不是出了一趟远门, 只要转身回来,就能一切如故。


    死了一遭的人, 是他啊。


    确确实实死过的人, 哪儿有那么容易回来?


    他如今的身子比顾篆小了整整七岁……


    他回到了世间, 但再也……不是顾篆……


    邓明彦心中猛然一痛。


    顾篆只说了这一句, 但他却在刹那懂了他所有的苦楚。


    邓明彦喉头微动:“所以……陛下并不知晓……”


    顾篆浅笑:“你是第一个知晓的, 我也只想……告诉明彦一人。”


    邓明彦眼眸骤然亮起,他屏息,胸腔的心跳却愈发剧烈。


    邓明彦本就是世家子弟,未入朝堂,已经听说过顾篆,据说这位声名远播的镇国公公子,年纪轻轻,已是帝师,深得皇帝倚重。


    但邓明彦内心不屑此人,顾篆不过是一个刚刚中进士的世家公子,能有什么本事?


    不过仗着多教了陛下几年,就成了万人之上的丞相,名不副实,必有灾殃!


    后来他入朝为官,有一次在园子里等候陛下召见。


    他恭敬跪在园外,却看到有人遥遥站在他不敢踏足的地方,那人穿了一身清浅的白衣,远看若春风流云,他似乎正在浇水,园子里,都是他养的海棠。


    邓明彦望着那人若谪仙般的身姿仪态,一时呆了,直到有内侍走来,唤那人丞相。


    原来,他就是顾篆啊……


    邓明彦冷哼一声,宫闱重地,此人私自踏入,且敢在君主园圃中如此随意,可见是个不懂规矩,目无尊卑之人!


    第二次见顾篆,却是在狱中,邓家是京城式微的世家,为敛财暗中吞了不少百姓的田产,所得钱财和邓明彦无关,都进了叔叔和大哥的囊中,但家族有难,却把罪责尽数推给了邓明彦,邓明彦以私吞田产之罪入狱。


    邓明彦无望的看着狱中烛火,听到来人脚步回头,他回头,愣住。


    在阴暗的牢狱,来人如同清贵吸睛的羊脂白玉,美得惊心动魄。


    是顾篆。


    他缓缓道:“你入狱多日,为何不辩?”


    邓明彦冷笑:“我是家族的弃子,他们要推我出去顶罪,我有何可辩?就算辩了,朝廷也会保全邓府的颜面,牺牲我一个庶子,他们皆大欢喜,我又能如何?”


    顾篆静静望着他:“你入狱不发一言,并非为家族袒护?”


    邓明彦大笑:“他们辱我欺我,我的娘亲被他的母亲欺凌致死,我苦学多年才算有了一条出路,丞相你高高在上,自然想不到,我不是袒护,是……无路可走……”


    之后,又过了三日,狱卒将他放出来,说道:“大人,你的哥哥已经按律被流放,你的叔父也已经削爵思过,你回府吧,无事了……”


    邓明彦一怔,他知道是顾篆帮了他,想来……是为了收买人心……


    邓明彦冷笑,亲自去顾府一趟,装出满是感激的模样。


    顾篆却浅浅摇头:“不必如此,这不过是依法行事,无罪即放,有罪则审。”


    顾篆淡淡道:“你既然回来了,就继续为朝廷办差吧。”


    邓明彦愣住。


    顾篆眉眼永远那么浅淡,似乎所有的人和事,都融入不到他的眼中。


    他忍不住去想,若是这双淡若琉璃的眸孔里,有了情欲会是何模样……


    所以,他隐藏心事,一步步走到了顾篆身边,成为顾篆最信任的心腹。


    顾篆以为他为朝廷办事,其实他邓明彦不过是顾篆的家臣。


    可顾篆死了。


    邓明彦迷上了饮酒,只有醉了,他才能见顾篆一面,可他又不敢饮酒,因为他怕叫出那个人的名字……


    他费尽心机,取得世人艳羡的首辅之位,也只不过因为,这是顾篆曾经办公的地方。


    如今顾篆回来了。


    还把重生之事,只告诉他一个人。


    顾篆道:“我认识一个从战场回来的人,他和当年薛将军误杀战俘一事有关,我想让你和他见一面。”


    邓明彦压下澎湃的心绪,温润应道:“好的老师。”


    *


    总算把所有的来龙去脉都和邓明彦交代清楚了。


    顾篆松了口气,回到了宫中。


    宫中除了内侍,还有两个太医和一个专门教哑者的老师,是为了顾安和小竹准备的。


    顾篆不由感叹,萧睿极为妥帖,竟然把此事都准备好了。


    不止如此,王公公还安排了一个干活麻利的内侍,并给他取名为阿九:“你以后就跟着顾大人,记住,顾大人哪怕皱了皱眉头,你都要报给本公公……”


    阿九委屈:“公公……冯公公下头的人都去做大事了,你怎么让我照顾一个京城小官……”


    “他们都做了什么大事?”


    “有的去樱主子那里露面,有的去了太后那里侍奉……”


    王公公冷笑,随即淡淡道:“陛下的心思,他什么时候摸得准过?他做多错多,都是白费功夫,你啊,就把这位顾大人照顾好,以后就有你享不完的荣华富贵。”


    初次见阿九,顾篆不由得想起曾经照顾自己的素酒,素酒和清茶这两个孩子,都是一直跟着自己的,上一世他离开……也不知道他们是否被吓到,更不知如今是留在了顾府,还是去了别的地方。


    王公公私下问阿九:“大人见了你,可有说什么?”


    阿九道:“公子听到之后,就问奴才是哪个九,写奴才给公子看,公子就说是个好名字。但眼神却……看着不太高兴……”


    啊九不懂落寞,萧索,怅然,统统解读为,似乎不太高兴。


    王公公沉吟道:“继续侍奉看着吧,有何事都第一时间报来。”


    顾篆住在宫中,却发现草丛偏僻处有许多小木塔,木塔的形状让他忽然想起工部所造的森山花塔,似乎轮廓很相似,只是缩小了很多……


    顾篆去问王公公,王公公笑吟吟道:“公子真想知晓?”


    王公公道:“这是宫中的秘密,不过公子既然已经住了殿中,自然也不必瞒公子。”


    “这是祭坛,可通灵森山花塔……”


    顾篆更是奇怪:“为何要通灵森山……”


    王公公笑道:“这恐怕要您去问陛下了。”


    “不过既然是祭坛,此地自然是阴气重,若是公子觉得身子不舒服,就多出来晒晒日头……”王公公笑道:“阳气旺,才能镇得住啊……”


    顾篆脸色白了白,心头愈发觉得不对劲。


    顾篆思前想后,有一夜和萧睿相对用膳时气氛松快,他干脆问了出来:“那些祭坛,和森山的花塔有何关联……”


    “当然是……招魂……从森山到宫中,一路皆有祭坛……宫中作为终点,自然尤甚,”萧睿望着顾篆道:“但是怕招来不干净的东西,所以阴气重,也可以说是驱鬼。”


    顾篆一惊。


    那如今的他算是……萧睿想招的魂,还是需要驱的不干净的东西啊?


    顾篆莫名觉得身上一冷。


    也许是错觉,总觉得胸口发闷。


    萧睿看他面色发白,蹙眉道:“怎么了?”


    顾篆稳住神智:“就……有点被鬼神之说吓到了……”


    “你倒是胆小。”萧睿伸手,轻轻覆在顾篆手背上:“这祭坛有朕之物,已认朕为主,万鬼莫能侵扰,你若是怕,就跟在朕身边吧,沾了朕之气息,自然无妨。”


    顾篆查了查书籍,在道家学说中,果然有此等说法,祭坛一旦认主,只要周围人沾染了主人气息,就不会再被祭坛之气干扰,尤其是有肢体接触,更是有奇效。


    顾篆眼眸暗暗一亮,看来就算为了抵御这鬼神之气,也要每日和萧睿多呆片刻。


    翌日,萧睿去上朝,顾篆特意接过侍女手中的腰带,轻轻环在萧睿腰身:“臣来服侍陛下吧。”


    萧睿眼眸晦暗:“今日怎么这么乖?”


    “既然是陛下宠臣,自然要做出宠臣之事,也好让他们知晓……”顾篆轻声道:“金陵时臣做过的,故技重施罢了……”


    萧睿深深望了顾篆一眼。


    事后,萧睿把青使叫来,吩咐道:“把那祭坛……停了吧。”


    青使大惊:“陛下如此多的心血……难道要就此放弃……”


    “停了吧。”萧睿眼眸中流露出一丝晦暗不明的温柔:“青使寻人有功,朕自会重赏,只是他素来胆小,莫要吓到他了……”


    第32章 第 32 章


    和陛下一起去顾府见父兄


    青使甚是吃惊。


    毕竟陛下为了花塔, 前前后后付出的心力物力不可计数,甚至……当他提出需要每月以执念之人鲜血为引时,陛下也毫不动怒, 每月按时取天子之血予他……


    陛下很少焦灼追问, 只是虔诚,坚定, 日复一日的等待着……


    陛下怎么会突然放弃呢……


    萧睿沉思道:“若他回来,是否会和从前不同?”


    青使沉吟:“机缘玄妙,但若到了归来之时,陛下定然有所感应。”


    萧睿负手望着窗外的海棠, 静了许久, 最终下定决心缓缓道:“先停下。”


    京城一日日天气转热, 夏至后一日, 就是镇国公的生辰。


    今年是镇国公整岁的大寿,欣妃如今贵为太后,顾家是显赫外戚, 顾篆之事已过去三年,世家都在议论着,该如何为镇国公祝寿献礼。


    萧睿吩咐王公公:“镇国公生辰, 朕也要去顾府一趟。”


    镇国公生辰, 皇帝去顾府, 也理所应当。


    王公公琢磨着,陛下但这几年都不曾去, 不知为何今年又特意前去?


    又听萧睿问道:“素酒清茶二人还好?”


    王公公忙道:“二人都好, 还在之前的园子里打扫收拾……”


    素酒清茶都是顾篆从前最贴身的近侍, 顾篆走后, 因为有萧睿的旨意, 两个人依然打扫顾篆的院子。


    只是顾篆生前因为不曾成家,未曾和镇国公府完全分离,砌了高墙隔开,有一扇月亮门但未曾打开过。


    但素酒和清茶两人都是顾府家生子,家人都在顾府当差,一墙之隔,也常和顾家有来往。


    萧睿垂眸道:“你告诉他们二人,镇国公生辰日,朕要他们也来顾府,演一场戏。”


    说罢,萧睿低声吩咐了几句,王公公面色一变,萧睿颔首道:”嘱咐他们务必按朕之意去做。”


    王公公领命而去。


    *


    因了镇国公的生辰,顾府张灯结彩,镇国公夫人和云安也忙着安置府中诸事,忙得用膳都无胃口。


    到了晚间,云安和顾安一起用膳,才算松了口气,她道:“今儿你又去寺里了?”


    顾安颔首,又道:“这次老郭几个会借着送贺礼的名义送来火器兵戈,你都暗中安置好,父亲母亲都是胆小之人,莫要走露了风声……”


    云安道:“又不是第一次了,也是轻车熟路了。”


    拜访顾府的客人非富即贵,皆是世家贵胄,贺礼有屏风,大象,还有玉雕佛雕,都是巨型马车载着,借着父亲的生辰,在贺礼里藏入火器,也无人知晓。


    云安道:“寺里情况如何?他人可好?”


    顾安点头:“他一切都好,不用记挂……周围的百姓也都安顿好了,放心。”


    顾安用膳,思索着:“寺里的事儿我倒不担心,只担心宫中,你再去催催顾樱,怎么几年了还是毫无进展……”


    “她一个未出闺阁的女孩,许多事不方便做……”云安脸色绯红,压低声音道:“要想陛下亲近她,还是要用一些手段。”


    顾安轻笑:“我一向循规蹈矩的夫人,竟能想出这等主意?”


    云安耳根发热:“这不也是姑且一试嘛,陛下要来顾府,她身为顾家人,跟来也是理所应当,陛下定然要在顾府留一夜,到时候我们不着痕迹的动手,也算是圆了顾樱妹妹多年的心愿。”


    谁知顾安却摇头:“此事太过下作,君子不为,也莫要污了夫人的手。”


    云安一愣,随即笑道:“我也只是随口说笑,夫君莫要放在心上。”


    *


    大殿,萧睿望着顾篆,轻声开口:“雪辰,镇国公你可知晓?”


    顾篆略一思索:“听说过,是……太后的兄长?”


    萧睿颔首:“后日就是他的生辰寿宴,你随朕一同去吧。”


    顾篆脸上的笑僵了几分。


    他在宫中尚可应付,但若是去了顾家……


    面对着昔日的父亲兄长,恐怕要漏出端倪。


    萧睿看他沉默,便道:“你不必心有压力,到时候会有许多官员参加,你如今是朕身边宠臣,自然要和朕同进退。”


    顾篆找不到不去的理由,更何况,镇国公生辰,贵胄云集,也没人会注意到他这个小跟班。


    寿宴当日,顾篆刚上车,车外就响起一阵喧哗。


    萧睿蹙眉,只听王公公在车外小心道:“陛下,樱姑娘来了,也要和陛下一同去顾家呢。”


    萧睿面色一沉,还未答话,便听到车外响起女孩婉约轻盈的细音:“樱儿拜见陛下,太后娘娘听闻陛下要去顾府,大悦,特让樱儿也代她老人家和陛下一起,去顾府拜寿。”


    萧睿面色依然沉沉,毕竟顾家此刻,想必官宦贵胄云集,陛下和顾家女一同出现,少不了流言蜚语。


    此刻,顾樱隐约的叹气声轻轻柔柔传来:“樱儿这次去,也是想看看顾宅种下的海棠……若是有幸,也能照料一番……”


    顾宅的海棠,也是昔年顾篆种下的。


    顾樱和萧睿在一处时,总是有意无意,提起逝去的顾篆。


    果然,萧睿沉沉的声音传来:“你既代表太后,就和朕一同去吧。”


    顾樱面色一喜,刚要上车,王公公就笑着拦道:“姑娘且慢,特为姑娘备了一辆,就在后头呢。”


    顾樱谢过,登车随行,心里却有几分嘀咕,她方才分明看到,陛下车上似乎另有一道身影。


    陛下向来冰冷戾气,不喜旁人亲近,又有谁,能和陛下共乘一车呢?


    顾篆坐在车中,也是思绪久久不能平静。


    顾樱是他旁支的堂妹,是欣妃特意选进京的,以侍奉她的名义,带入了宫廷,那时,他和萧睿刚因薛盛景错杀辽兵一事,冲突不断。


    顾樱就是那时,常陪在萧睿身侧,谈笑解闷。


    顾篆记得,上一世他闭门思过,萧睿不再宣他入宫,但宫中的传闻,仍然纷纷扬扬传入耳中,其中有一条,就是陛下常宣顾家女见面,恐怕顾家不久后会出皇后……


    顾篆也以为顾樱早晚会成为皇后和贵妃,但多年过去,萧睿和她似乎并无任何发展,甚至……萧睿对她甚是恹恹,并无兴趣……


    但顾篆还是从骨子里无法喜欢这个妹妹。


    每次瞧见她,总是想到上一世和萧睿渐行渐远的时光……


    *


    因是镇国公整岁的大寿,顾府大操大办,整个府邸不少空房都摆满了收下的礼。


    素酒这日借着帮手母亲来到顾府,想着萧睿的命令,不由走到了顾篆儿时住的院落,还没走进,已经怒气上涌。


    此处院落陛下亲自下令,要维持原样,可如今一个身穿绫罗的管家模样的男子指挥着几个抬大箱子的仆役,竟然要把顾篆曾经的房间拿来用堆放礼品物件。


    素酒登时冲上前:“你知道这是何地吗?!竟然敢占用?”


    那管家看都不看他一眼,也冷冷道:“你知道这是谁送的礼吗?!都是亲王殿下们送来的重礼,我占这个没人住的园子怎么了?!”


    素酒拦道:“这是我们家公子的院子,陛下亲自说过,不许旁人改动。”


    那管家来回扫了素酒两眼,又听他提起陛下,态度总算好了几分:“想起来了,你就是照顾二公子的啊,二公子人都没了,还占着院子有何用啊?再说了,我也没改动,也就这几日临时用用,等旁的院落腾出来,我把这些东西再拿出来……”


    素酒却冷冷道:“不成,一日都不成!镇国公府那么多空房,怎么就盯着我们公子昔日的院子啊!”


    “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那管家看周围人窃窃私语,他已把箱子拉来了院子骑虎难下,登时落不下脸,怒道:“这儿是京城,他一个死了的,白占地方也无用!”


    说罢冷冷一挥手:“搬进去!”


    素酒抱住箱子不放手,众人搬箱进院,素酒被推翻在地。


    顾篆刚站在萧睿身后,皮笑肉不笑的接见了顾家众人,刚进院子,就遥遥看到素酒被推翻在地的画面。


    素酒衣衫破旧,被众人推倒在地,明显是受了欺凌。


    而那些人长驱直入,跨过素酒,进入了他的院落,有些人还故意在素酒身上踢两脚


    顾篆向来护短,此刻多年的修心养性被抛到九霄云外,登时心头火气,走到素酒面前,伸出了手。


    素酒被踹得全身发痛,一睁眼,只见一个宛若云霄白莲之上的贵公子竟亲自伸手扶起了他,忙起身道谢。


    那管家上下打量顾篆的官袍,伸手点了点冷笑道:“一个微末小官,竟然也敢来国公府院子里多管闲事!和这个刁奴一起,早点滚出……”


    啊啊啊……


    剑光一闪,没说完的话登时成了回荡在院落的惨叫。


    顾篆一惊回头,萧睿冷冷持剑,嫌弃地看了看剑上的血迹。


    众人看着远处的残臂,吓得不敢出声,那管家疼得倒在地上打滚,目眦欲裂盯着萧睿:“我可是镇国公夫人的心腹陪嫁,你在国公寿宴上行凶,他们……他们不会饶过你!”


    “陛下恕罪!”匆匆赶来的镇国公和夫人还没站稳就跪在地上:“府中下人没见过世面,扰了尊客,劳烦陛下亲自动手,是臣之罪……”


    众人石化,一个个面色苍白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管家张嘴结舌,他看萧睿袍色,知晓他大约是个有身份的人,但万万没想到,竟然是……当今陛下。


    管家面色发白,连疼也不敢喊了。


    空气中弥漫着掩盖不住的血腥味,顾篆唇色也有几分发白,他重生后,听闻官员都在议论萧睿暴戾,但萧睿和他在一起时,倒还算奖惩有度……


    没曾想,这次一出手,就是活生生砍了管家的小臂……


    萧睿面色不惊,冷冷道:“镇国公治家不严,倒是纵得这些仆人擅闯禁地,以后谁敢踏足此处,此人就是例子。”


    众人跪下领旨,如鸟兽散。


    镇国公的生辰本是一片喜庆,经了此事,镇国公也如同霜打了的茄子,神思飘忽抬不起头。


    顾篆望着气鼓鼓的萧睿,忽然想起,曾经萧睿为他出气的模样……


    萧睿知晓他在顾家的院落没有地龙,就下旨让他重新挑选院落,整个镇国公府随他挑选……


    萧睿觉得顾家没有他的画像,就让画师画了许多个他……


    他那时觉得,萧睿未免小孩子心性,可如今重生一遭,却鼻尖酸涩……


    那些明目张胆,毫不遮掩的撑腰,世间唯有萧睿会给他……


    正如同此刻,他已故去多年,但唯有萧睿,会珍惜着他住过的院落……


    素酒本来接了萧睿的旨意,让他在顾雪辰出现时卖惨博取同情。


    但他毕竟是丞相身边人,在顾府一直顺风顺水,这几年因为陛下又旨意,让他看守顾篆的住处,所以也无人敢欺负他。


    但好巧不巧,今日他特意穿了破烂的衣衫,本来思索如何找人演一局,却正巧看见擅自行事的管家……


    他一怒之下立刻冲上去理论,这位镇国公夫人的心腹又不知天高地厚,竟然直接假戏真做。


    素酒眨眨眼,飞快看了一眼站在陛下身边的顾大人……


    这位叫顾雪辰的大人,怎么越看越有几分像……


    萧睿看向素酒道:“素酒,这些年你在顾府如何?”


    素酒心思玲珑,登时泪眼盈盈:“顾府诸人都欺我讽我,我在顾府无甚留恋,只是想着要守好公子曾经的住处,才不忍离去……”


    顾篆指尖轻颤,素酒和清茶都是他身边人,他在世时,两人从来没有任何委屈,如今他一离世,身边人竟过得这般凄惨!


    顾篆道:“陛下,顾府欺人太甚,素酒如此凄惨,不应待在顾府……”


    萧睿望着顾篆,缓缓道:“雪辰,你是第一次见素酒,倒是难得热心。”


    顾篆语塞:“素酒感念前主,定然是忠仆……臣和素酒,也算是一见如故……”


    萧睿扶着顾篆走了几步,离开那片血迹,才温声道:“既然你和他投缘,不如让他进宫侍奉你,这也算是给他的出路……”


    【作者有话说】


    睿睿: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第33章 第 33 章


    清晰的欲念如燎原之势


    萧睿看向素酒:“你可愿来宫中照顾他?”


    素酒定定望着顾篆, 轻声道:“我愿意…… ”


    他本以为会一辈子守着顾府,怀念着公子,但看到顾雪辰的一瞬间, 素酒总算明白了何为一见如故。


    萧睿道:“此人是顾府的家生子, 在顾府受了委屈,得罪了管家, 也难留在此处,你收下他,也算是给他一条出路。”


    顾篆自然也想念素酒,干脆顺水推舟, 应下了此事。


    此外, 素酒也是个可以托付的知心人, 他计划离宫的事, 素酒也能从旁协助。


    *


    天色渐渐暗下来,顾樱在花圃里给海棠浇水,轻声问侍女:“给陛下带的话, 带到了吗?”


    “奴婢已经给陛下说了……”那侍女轻声道:“只是不知晓陛下会不会来……”


    顾樱摆弄着海棠花瓣,露出了一丝淡淡的笑意:“陛下定然会来的……”


    她早就发现了,陛下心里有人, 最开始和她在一起时, 她抚琴, 陛下常常走神,眼眸从来不曾落在她身上, 后来, 陛下再也不主动宣她弹琴。


    但有一次, 她在宫宴上突然腹痛, 忙跑出殿想要歇歇, 她面色发白,站也站不稳,却恰好碰到吹夜风的萧睿。


    萧睿为她叫了太医,得知她胃不好后,向来冷情寡恩的陛下,竟然嘱咐太医为她调理肠胃,又似自言自语说了句:“难道是顾家人胃都不好吗……”


    顾樱没听出言外之意,解释是她小时候用膳不及时,才落下了病根。


    从此后,每次和萧睿见面,他都会淡淡嘱咐她一两句。


    顾樱最开始也以为这是陛下对她的惦念荣宠,可后来听闻顾篆表哥在时,因了胃不好,陛下换着花样让御膳房给他做膳食……


    忽然,顾樱就福至心灵,从前解释不清的事,也都找到了缘故。


    萧睿在顾府,忽然接到消息,顾樱说有个地方是顾篆常去的,她怀念顾篆,今夜想要打理一番,不知陛下是否能派些宫人帮帮她……


    萧睿蹙眉。


    顾篆在顾府除了那个院子,还会常去何处?


    想着,还是决定亲自去问清楚。


    夜色渐渐笼罩园圃,顾樱一身纱衣,在夜风中给海棠浇水。


    背后有沉沉脚步响起,顾樱心头怦然,知晓自己等的人终究还是来了。


    她俯身跪地,轻声道:“陛下安好。”


    萧睿眸色沉沉,注视着这片小小的花圃:“这就是你说他曾经常来的地方?”


    顾樱轻轻翘起唇角:“是啊,我记得公子常在此处浇水饲花,此处僻静,很得公子之心……”


    萧睿负手,想着顾篆在此地打理海棠的画面,此处僻静,是顾府边缘的小园圃,那些争奇斗艳的园圃,都是顾荣和镇国公夫人的,而顾篆,只有这么一小片天地,但却打理得井井有条,丝毫不乱……


    萧睿不由抚了抚海棠花瓣。


    顾樱看在眼里,唇角有几分苦笑。


    她身姿曼妙杏眸雪腮,正是最美的时候,但陛下对她的怜惜……倒还比不上面前的海棠花……


    顾樱暗下决心,轻轻解开了腰间香囊。


    花香渐渐溢出,但因为花圃中有不少花,萧睿尚且未曾察觉到萦绕了旁的香气。


    只是随着一阵甜香越来越浓,萧睿忽觉全身发热,一股清晰的欲念自上而下,如燎原之势快速燃烧。


    萧睿缓缓摇头,眯眸去看月色,想要保持清醒,可那轮月亮却模糊不清,耳边只有顾樱渐渐急促的喘息声:“陛下……樱儿扶陛下去房内歇息……”


    早已准备好的厢房就在近处,一进了房,顾樱就脱掉了纱衣,露出女子的曼妙柔软,轻声道:“陛下,樱儿等您好久了…… ”


    萧睿闭眸摇头,后退两大步,往门口走去。


    “陛下……陛下别走……”顾樱从身后轻轻拥住萧睿,用近乎蛊惑的声音轻轻道:“陛下,他们都说我和顾篆哥哥的眉毛很像…… ”


    “陛下看看……我和哥哥的眉眼像吗?”


    第34章 第 34 章


    老师,你帮帮朕


    “陛下……陛下别走……”顾樱从身后轻轻拥住萧睿, 用近乎蛊惑的声音轻轻道:“陛下,他们都说我和顾篆哥哥的眉毛很像……”


    “陛下看看……我和哥哥的眉眼像吗?”


    眉眼……


    萧睿心跳加速,头脑昏沉, 听到顾篆二字, 心头狠狠一颤。


    恍恍惚惚看向顾樱,面前的眉眼和记忆里的眉眼隐隐交叠, 似乎……真有几分说不出的相似……


    只是记忆里顾篆的眉眼向来平静清湛,如远山可望不可及,而此刻,这双眉眼浓长眼睫下垂, 眼角微红, 透着潮湿欲念……


    幻影和面前之人……似乎即将重叠在一起……


    不……不是……不可以……


    萧睿隐藏在心底的欲念被唤醒, 但某种意念又极为清晰。


    面前之人……终究并非心中之人……


    萧睿咬牙保持清醒, 挣脱开顾樱纠缠,夺门而出。


    萧睿平素冷峻沉肃,很少如此狼狈, 顾府下人知晓陛下来临,又惊闻今日之事,知晓陛下行事狠厉, 早一窝蜂的躲开, 偏偏王公公也未曾跟随在身边, 萧睿脚步不稳,从花圃到他临时下榻的卧房只有几步路, 萧睿却走得艰难。


    不远处的窗内, 有一盏燃了烛火的灯, 灯下, 勾勒出那人清隽沉静的侧影。


    萧睿目光紧紧盯着窗内人, 身下的火愈烧愈烈,他愈发口渴,萧睿盯着窗,舔舔唇,如同焦渴之人望见甘泉,大步靠近。


    窗内,顾篆正和素酒清茶说笑,虽然多年不见,但他们二人都和顾篆一见如故,虽有些时刻落落寡欢,但气氛也算融洽。


    房门被猛然打开,顾篆一抬头,就看到玄色长袍的萧睿站在自己身边。


    萧睿眼眸,唇角,耳尖都泛出奇异的绯色,尤其是唇角还有依稀的牙印,似乎是萧睿强忍着什么,自个儿咬出来的。


    顾篆瞧见,第一瞬间想起的是,莫非萧睿麻疹又犯了,顾篆道:“花圃里有各种花粉,陛下去花圃一趟,恐怕沾染了,陛下尽快沐浴吧。”


    若是沾染花粉,及时洗净,麻疹也不会发出来。


    王公公会意,立刻出门吩咐。


    沐浴……


    萧睿只听到了最后一句,眼眸紧紧盯着顾篆,半晌,哑声道:“你也进来。”


    顾篆颔首,虽有意外,也并不过分吃惊,毕竟他如今算是萧睿的近臣,萧睿沐浴时隔着帘子聊几句也算不得大事。


    沐浴房内,水蒸气如同云雾缭绕,湿润的气息渐渐蔓延,顾篆走近,萧睿以随意的姿势坐在浴桶中,修长长腿微屈,如墨长发垂下,手指握着浴桶边缘。


    萧睿平静了一息,开口道:“到朕身边来……”


    顾篆走近,却登时一怔。


    萧睿眼神通红,身体发烫,锁骨周遭的脉络浮起,清晰可见,顾篆从未见过这等模样的萧睿,还来不及思索,手腕已经被萧睿抓住。


    顾篆回过神时,手掌已经贴在了萧睿温热□□的胸膛上。


    顾篆大惊:“陛下?!”


    萧睿在水汽中缓缓眯眼,以不容置疑的气息沉重:“你帮帮朕……”


    顾篆察觉到萧睿带着他一路向下,忙道:“……陛下……陛下您这是醉了吗…… ”


    第35章 第 35 章


    为他排解一二欲苦


    萧睿在水汽中缓缓眯眼, 以不容置疑的气息沉重:“你帮帮朕……森*晚*整*理”


    顾篆察觉到萧睿带着他一路向下,忙道:“……陛下……陛下您这是醉了吗…… ”


    “你最会为朕分忧。”萧睿抿唇,似乎忍得很辛苦, 唇边溢出散乱的几句话:“我很想你……”


    顾篆来不及思考, 手腕已被猛然填入震了一下。


    察觉到躲闪,萧睿加大了力度, 捏住顾篆的腕骨,以不容置疑的方式,握住了他的手。


    水汽缭绕,萧睿一手探入水中, 一手用力摁住浴桶边缘, 待到水汽散尽, 萧睿才缓缓松开顾篆的手。


    王公公进来时, 萧睿已经收拾停当,王公公暗中打量二人,也猜不出方才发生了什么, 只觉得陛下进门时通红的耳根,似乎转移到了顾大人身上。


    顾篆到了睡前,还在反复回想方才的一幕……


    很过分吗……


    倒也算不上吧……


    毕竟都是男人, 顾府一时又没有合适的女子……只是帮萧睿排解而已, 既然自己曾是他的老师, 传道受业解惑,方才那等时刻, 当然要为他排解一二欲苦。


    可……又好似不太正常……顾篆手指轻颤, 似乎还能记起方才手指顺着小腹移下去, 碰到的似乎比水温……更为滚烫……


    太……不体面了……


    不管是身为老师, 和曾经的学生如此……还是身为臣子, 和君主……都让顾篆脆弱敏锐的羞耻心难以承受……


    从前他和萧睿很是亲密,也同吃同住,但从来不会像今日这般过界……


    顾篆轻轻闭眸。


    也无妨吧。


    如今,邓明彦已经知晓了他的身份,待到从顾府离开,他就设法让邓明彦和张端见一面……


    至于他自己的案子,顾篆并不放在心上。


    都是陈年旧事,他重返人间一趟,早就看淡了,他都不在意了,又有谁会真的在意当年的真相呢?


    邓明彦行事谨慎,待他将薛盛景错杀辽兵的案子接手,自己也可以无牵无挂的离京……


    *


    萧睿自然觉察到昨晚的古怪,他表面不动声色,暗中却隐晦询问了太医。


    太医去花圃探查,回禀道:“陛下那夜突有情况,确是和花圃有关,依兰和盗手,芍药花圃里都有种植,这三种花香糅杂在一起,会……会起到催,情之用……”


    萧睿蹙眉,挥手让太医退下。


    既如此,此事说起,倒也有几分巧合……


    顾樱当晚一反常态,主动靠近,恐怕……也和花香有关……


    既如此,顾樱也罪不至死,但情动时她搬出顾篆……


    想到那句话,萧睿冷冷眯起双眸。


    “朕不愿再见她……”萧睿冷冷道:“让顾家找个好人把她安置了,至于太后那边,朕自会去解释……”


    王公公会意,答应一声,退了下去。


    顾篆站在花圃中,轻轻垂下眼眸。


    这片花圃,他少年时常常打理,但在他印象中,从来未曾种过依兰,顾篆蹲身,试着拔了拔,立刻察觉这依兰是这几日松松埋在土中的,并非经年累月种植。


    太医勘察的没这般细致,自然有所遗漏。


    既然这依兰是无稽之谈,那想必是有人专门布置了此地,只为事发后留有后手。


    那一夜,望着萧睿冷冷离去的背影,顾樱万念俱灰。


    她也是高门之女,如此放下手段,甚至连……催情香料都用上,仍未曾换回陛下的丝毫垂怜。


    莫要说皇后,就连宫女,也不会如此不择手段爬上龙床吧……


    此事除了她,只有嫂子云安知晓,顾樱失魂落魄,云安还来安慰过她……


    云安前脚刚走,顾樱侍女便匆匆赶来:“姑娘……顾大人……要见您……”


    顾雪辰?


    顾樱面色登时一沉,她自然也听说过此人之名,在她看来,顾雪辰不过是上不得台面的男宠,而她,却是太后为陛下指定的皇后,她犯不着去见他。


    但顾樱又忍不住的对顾雪辰有几分好奇。


    顾樱想了想还是道:“让顾大人移步到亭中说话。”


    亭中,二人相对而立,顾篆静静开口道:“这次冒然来找姑娘,是听说顾府的花圃,始终是姑娘在打理?”


    顾樱冷冷道:“此事和顾大人并无关系吧?就不劳大人费心了。”


    顾篆轻笑,将依兰花递给顾樱:“姑娘竟然未曾察觉,花圃中有此催情之花吗?”


    顾樱登时变色,顾篆又淡淡道:“不过姑娘莫慌,此花并非载种在花圃中,而是虚插在土上……”


    顾篆摊开掌心,掌心中间躺着极为隐蔽的一小段香料:“其实真正的元凶是它,只是有人想把此事推到花上……才假种了依兰……”


    顾樱不由轻轻颤抖,这香料……就是昨夜她从香囊中洒落的。


    依兰花是云安教她的法子,说是哪怕陛下意识到有煽情之香,也可以推到花圃上……


    谁知……面前这个顾雪辰,竟然轻易识破了她们的招数,况且他此刻面色恬淡,自带清贵之气,而自己,却被他审问取笑。


    一个男宠,竟胆敢如此羞辱她,顾樱心中又羞又愤。


    顾樱抬起下巴,强撑着不让眼泪落下,倔强道:“你打算如何做?交给陛下?”


    顾篆望着自己的族妹,心底轻叹口气,他道:“此事难以启齿,又涉及私密,我不会张扬。陛下已有旨意,着你择日嫁人离京,你若安安稳稳,自然无妨,你若仍心思不端,我只能将此事禀告陛下了。”


    顾樱一怔。


    陛下竟然如此绝情,让她嫁人离京,此生再不相见……


    她最好的年华都留在了宫里,每一日都盼着能和陛下见面,她满心以为,就算不是皇后,至少陛下会给她个妃位……


    可陛下……宁可日夜和青使研究怎么让男人复活,也不愿多看一眼正当年华,千娇百媚的她……


    而面前耀武扬威的顾雪辰……不过是有三分像他,就被陛下宠爱宽纵……


    “大人请便。”顾樱在心底冷笑:“不过我也劝大人一句,陛下的心早就装了人,可没那么好走进去……自古以来,男宠都是结局寥落,大人你,好自为之……”


    【作者有话说】


    啊,上一章手滑有一半没粘贴,现在补发


    第36章 第 36 章


    顾大人是在吃醋呢


    顾篆刚回到房内, 背后便响起脚步,萧睿目视他道:“你去何处了?”


    顾篆心中一震:“臣……去找了樱姑娘……”


    萧睿唇角带了一丝笑意,忽然靠近顾篆道:“放心, 她没占朕任何便宜……朕一察觉到不对劲, 就来寻你了……”


    顾篆面色一红:“臣不是为了此事。”


    萧睿轻笑道:“朕还以为,顾大人是吃了醋, 气势汹汹去找她问个明白呢!”


    顾篆更是尴尬,他身为臣子,君王之事本来就不必他来干涉,但萧睿既然如此想了, 倒也省了他交代去的目的, 他忙道:“是臣冒犯了。”


    萧睿定定看了顾篆半晌, 忽然道:“朕已经让她择日出嫁……以后不会再和她见面了。”


    顾篆在心底轻叹一声。


    顾樱……他曾经是真心觉得, 顾樱会成为萧睿的皇后。


    上一世,薛盛景杀错辽兵,他为薛盛景遮掩, 触怒了萧睿,萧睿盛怒之下罚他在家思过,但并未定下明确期限。


    顾篆闭门不出, 但萧睿的消息, 仍然频频传入耳中。


    邓明彦那时已被他安插入了内阁, 顾篆思过,邓明彦隔三岔五, 就会来寻他, 他总是状若无意, 提起顾樱。


    “樱姑娘今日又被陛下宣去抚琴了, 听闻陛下对樱姑娘很是喜欢……”


    “礼部都在传, 恐怕不久之后,陛下就该立皇后了,众臣都在准备……”


    “今日正在议事,樱姑娘特意送来汤,陛下笑着饮了……”


    “……”


    顾篆强笑着应了,心头却失落难言。


    如今他和萧睿已渐生裂痕,萧睿成亲后,恐怕这裂痕会愈裂愈大,直到成为……二人再也无法跨越的鸿沟……


    顾篆如鲠在喉,每日都无食欲,本已休养好的胃又旧病复发。


    素酒慌忙要去请太医,被顾篆拦下,顾篆熟悉的亲近臣子听闻顾篆病情,也纷纷来询问,臣子们都劝顾篆放宽心,陛下并未在内阁中撤去他的席位,显然,顾篆不必担忧陛下会惩罚于他。


    顾篆苦笑。


    他倒是未曾想过,只是……想起过往种种,难免心中感伤。


    又过了七日,到了萧睿的生辰日。


    萧睿为宫人所生,从小在冷宫朝不保夕,生辰日也无人在意,后来在欣妃宫中时,萧睿每次过生辰,顾篆都会给萧睿熬莲子百合桂圆羹,也只是取个吉利的好彩头。


    年年如此,养成习惯后就从未断过,哪怕是萧睿成了太子,皇帝……顾篆也会在这一日给萧睿熬制。


    可如今……


    顾篆却犹豫了,说到底,他只是一个在家待罪的罪臣而已,又有什么理由,踏入宫门一步呢?


    莫要再说熬汤……邓明彦说了,顾樱常给萧睿熬汤,她是萧睿以后的宫中人,名正言顺,他从前是老师,如今只是臣子……


    臣子,自然不必为君王熬一碗生辰汤。


    这一年,海清河晏,国库丰盈。


    但大臣们却都发现,陛下面色凝重,整个大殿气氛阴沉,本来准备好的祝酒词,连说的机会都无。


    也无人再说立后置事。


    只因今日早朝之上,有人以为陛下贺寿之由,请立顾家女为后,便被下了狱,萧睿摆明了态度,擅言立后者斩。


    顾樱在生辰日上暗暗垂泪,本来绣给萧睿的鸳鸯荷包,被她一气之下丢到了箱中。


    萧睿缓缓饮酒,眸光却始终望着殿门的方向。


    人来人往,烛影闪烁,他要等的人,却始终不曾露面。


    后来,宴尽人散,他盼的身影,仍然不曾出现。


    萧睿脸色愈发冷沉,直接起身,走到殿外。


    殿外依然是空空荡荡,并无那人痕迹。


    今天是他生辰日,可顾篆,竟然未曾踏入宫中一步。


    王公公看出了萧睿心思,战战兢兢道:“丞相就算想念陛下,身为臣子,也要遵旨行事……既然陛下说在家闭门思过,那丞相……自然不好再进宫……”


    萧睿终于把隐藏在心底的怨气脱口而出:“朕是说了让他闭门思过,但他为何就这么听话?!”


    “朕早就给他了入宫腰牌,如今腰牌还在他手里。”萧睿轻笑一声,似乎是对自己的嘲笑:“他若是想来,难道会有人拦他?”


    王公公看萧睿面上是掩饰不住的失落,忙道:“陛下莫要伤怀,不如奴才这就宣丞相进宫?”


    萧睿缓缓摇头:“朕要的不是他遵旨,朕是想看看……他的心……”


    因为他是君,顾篆是臣,所以顾篆就永远亦步亦趋,遵旨行事就好。


    可若是事事都是遵旨而行,那他又怎知……他有没有想念自个儿?


    自己下旨,顾篆进宫,所以……为什么永远都是自己主动?


    他哄了顾篆那么多次……此事本就错在顾篆,为何他不能先低头,趁着生辰日,主动进宫哄哄自己?


    萧睿轻声道:“这么久了,他都没想着来看看朕,朕倒也看透了……罢了,回吧……还有,以后莫要让顾樱进殿,朕不愿见她。”


    王公公一怔,随即了悟。


    陛下频频和顾姑娘接触,也许……还是为了顾大人……


    萧睿回到殿中,望着顾樱抚过的琴,只觉得甚是可笑,拂袖,琴落在地上,一声巨响,上好的乌木从中间断裂。


    萧睿缓缓闭眸,找回了几分清醒理智。


    他这些时日和顾樱深交,只是因为,薛盛景罢了……


    薛盛景让他愤怒,伤心,他也想让顾篆尝尝这等滋味。


    可顾篆无动于衷,倒衬得他仿佛一个笑话。


    那个生辰日,萧睿对顾篆,浮现了清晰的恨意。


    后来,就到了顾篆出使辽国,辽帝身为二皇子,虽然病弱,但性情也算和善,顾篆和他商议和谈,两人相谈甚欢,按照约定,两方可以通商,止戈休养,共谋财路,这对于边疆的老百姓来说,自然都是极好的……


    可没多久,该出现在宫中的钱币,竟然出现在了顾府……


    这是辽国特意给朝廷的诚意,但却出现在了顾篆的院落中……


    一时间,朝廷民间,都在传顾篆通敌的消息……


    房门外几声巨响,随即传来着火了的呼唤,把顾篆从回忆里拉了出来。


    顾篆等人忙走出房门,只见远处的天色已被熊熊火焰映衬得如同朝霞,到处都是奔跑救火的侍从。


    镇国公则是来萧睿住处请罪,毕竟陛下下榻顾宅,他家却偏偏在今日着了火。


    若是陛下多心,哪天治他个谋逆之罪,他哭都没地方哭。


    顾篆望着父亲狼狈的模样,蹙眉问道:“这火是如何烧起来的?”


    镇国公实事求是,不敢隐瞒:“回禀陛下,烧起来的地方叫竹院,是臣的贺礼所在地,那些贺礼本来都存放在地窖中,但这两日贺礼过多,清点时侍从把灯烛的火星落入地窖,里头又有易燃的丝绸……才招致如此大火……”


    萧睿蹙眉:“国公的意思是,竹院是专门储藏贺礼之处,且有地窖?”


    镇国公连连点头。


    萧睿又道:“听闻镇国公贺礼颇多,此次恐怕甚是心痛,可有什么爱物受损?”


    镇国公苦着脸,老实道:“臣和夫人年迈,不理府事,这些贺礼,如今都是世子替臣打点。”


    萧睿了然。


    镇国公向来是个没主见的,从前听欣妃的话,如今事事听顾荣的,那些贺礼进了顾府,恐怕镇国公连里头是什么都不知晓。


    萧睿摆摆手,安抚了镇国公几句,让他退下。


    顾篆凝望着镇国公的背影,眸色渐深。


    顾府有地库,他自然知晓,但他知晓的,都是通往书房的小密室地库,荒僻的竹院地方甚大但年久失修,是顾家储物的库房,竟然也有地库……


    这次送往顾家的贺礼,皆是大箱装车……说是贺礼,但箱子里是什么,连镇国公都不知晓。


    那……突然出现在他院落中的钱币,有没有可能,也是借助贺礼,运到了顾府?


    顾篆正在思索,便听萧睿道:“元熙四年,顾府可有喜事?”


    身边顾府的侍从想了想,恭敬道:“禀陛下,顾大公子娶妻,正是这一年。”


    顾篆心中一动,知晓萧睿和自己想到了一处。


    元熙四年,正是上一世,他承受通敌之冤的那一年。


    当时顾府,镇国公已放权给了顾荣,若是他们夫妇借着婚事,将宫城的辽币运送到他房内……也是神不知鬼不觉……


    *


    云安面色沉沉,冷冷看着跪在地上,啼哭不已的顾樱。


    “嫂子,我真的尽力了……可陛下把我推开……”顾樱回想那一幕,屈辱抽噎道:“陛下心里没我,他根本不会对我动情……”


    “罢了……不中用的东西……”云安不再看她,沉思道:“如今你已不可能受宠,更不可能怀上陛下的子嗣,你终究是辜负了公子的苦心啊……”


    按照顾荣的计划,自然是想要让顾樱为萧睿生下儿子,萧勃那个弱智,顾荣看不上,再说,子弱母强,他也不愿受制于欣妃。


    若萧睿有子,到时候除掉皇子母亲,只留皇子控制,一切都顺理成章……


    可惜萧睿对所有女子都是一视同仁的无视,也唯有这个顾樱,能让萧睿多看几眼,可惜,终究成不了大器……


    “既然第一条路走不通,那就走第二条吧。”云安冷冷道:“过了这几日,你就去宫中……”


    顾樱肩膀一抖:“嫂子,您再给我一次机会……”


    云安叹气:“世上不是所有事都有机会的……”


    “可我真的不想杀陛下……”顾樱轻声道:“陛下只是让我去嫁人,到了这时候,他也未曾想要我性命……”


    她从小就得不到家人疼爱,可素来冷戾的陛下虽然眼里无她,但对她,却不曾赶尽杀绝……


    “你已是废子,怎么做轮不到你做主。”云安冷冷道:“你马上要离京嫁人,离京之前,你以拜见太后为名进宫一次,这是你唯一的机会。”


    “怜悯也好,同情也罢……陛下身边都是亲信,刀枪不入,难以下毒,唯有你,可以近他身……”云安道:“之后,我会送你离开京城,让你去过平常人的日子……”


    第37章 第 37 章


    朕亲自服侍才好


    “你已是废子, 怎么做轮不到你做主。”云安冷冷道:“你马上要离京嫁人,离京之前,你以拜见太后为名进宫一次, 这是你唯一的机会。”


    顾樱收起眼泪, 认真想了想,忽然道:“此药为慢性毒, 旁人还罢了,但陛下身边的男宠,和陛下常日在一处,我怕他发现端倪……”


    云安没有多想:“除掉一个男宠还不容易?我和公子说一声就好, 你专心下毒, 不必在意此事。”


    云安将此事告知顾荣, 以为顾荣会一口答应, 谁知顾荣只是沉沉思索,半晌才开口道:“顾雪辰……他倒不似表面看上去那般简单。”


    “一个小官而已,能成什么气候?”


    顾荣缓缓道:“他总是让我想起一个人。”


    “你说, 陛下不近女色,为何会突然将此人带在身边,形影不离?”


    云安一怔, 望着顾荣, 不解其意。


    顾荣道:“我听说, 顾雪辰进宫后,陛下将宫中的祭坛停了。”


    云安一惊:“你的意思是?”


    “我不信世上有鬼神之事。”顾荣冷笑道:“但陛下行事实在古怪, 改日我亲自去试探。”


    因了在顾府之事, 顾篆再见萧睿, 心里发虚, 眼神也不自觉想避开。


    他以己度人, 猜想萧睿恐怕也不愿见到他,毕竟身为陛下,那等狼狈的样子被一个小官撞见,不灭口就很不错了。


    宫中,顾篆坐在浴桶中,缓缓闭眸,任由热水浸泡。


    同样的场景,他不由想到萧睿那一夜时的模样,想着想着,身子竟然有几分发热……


    萧睿下朝后走进殿,立刻面色一变,问:“人呢?”


    王公公忙道:“顾大人吗?”


    “他去了何处?”萧睿眉眼一凛,全身都紧绷起来。


    王公公忙道:“大人在沐浴呢,这就出来了。”


    萧睿警惕道:“他进去了多久……”


    这谁会专门记得?


    王公公思索着,为难道:“似乎有……一个时辰?”


    萧睿心头一跳,立刻大步朝屏风后的沐浴房走去,看到白雾缭绕下的修长身影,才缓缓松了口气。


    随即,心头一热,放轻脚步,缓缓靠近。


    顾篆早已听到身后脚步,慌里慌张披上衣衫道:“陛下……”


    他万万没想到,萧睿会不请自来,毫无征兆闯入此地。


    萧睿凝视着顾篆,走上前,握住他手腕:“你沐浴,怎么也不和朕说一声?”


    顾篆:“……”


    请问这有必要说吗?


    顾篆无语:“陛下日理万机……臣不愿叨扰……”


    萧睿轻笑,忽然弯腰,把顾篆抱在怀里,萧睿压低声音在他耳边道:“你侍奉了朕,朕自然也要补上。”


    “陛下说笑了……”顾篆脸蹭红了,忙道:“臣甘愿为陛下效劳,不求回报。”


    萧睿欣赏着顾篆白里透红宛若兔子模样的耳朵,不再捉弄他,轻笑一声:“洗好了?”


    顾篆在萧睿怀中僵硬着,闻言忙点点头。


    萧睿抱紧他,大踏步出了沐浴房,轻轻把顾篆放在了小榻上。


    顾篆总算松了口气,躺下了身子,谁知身后微湿透的发却被人轻轻擦拭,萧睿沉沉的声音响起:“擦干了再躺下……”


    顾篆忙道:“有宫人在,不必劳烦陛下……”


    顾篆藏在发冠里的发丝如墨般流泻蜿蜒,素日人人不可得见,此刻却丝丝滑滑,如上好绸缎散乱在他膝头,萧睿擦拭着水珠,轻笑:“可他们摸到了,朕会想砍了他们的手。”


    顾篆背脊微微一僵。


    萧睿帮他把发丝擦拭干净,轻笑道:“所以,还是朕亲自服侍才好。”


    顾篆愈发觉得,萧睿……似乎和刚重逢时不同了……


    尤其是从顾宅回来后,对他似乎愈发难以割舍,毕竟在顾宅出了那等事,但萧睿这个始作俑者回宫后非但不避,还主动迎上来,除了上朝,几乎每时每刻都要和他黏在一处……


    这样的热烈……倒让他想起,他和萧睿君臣和睦的那些年……


    那时的萧睿,下朝后也会粘着他,他写字,萧睿就歪着脑袋看他,他抚琴,萧睿就非要闹着学让他亲手教……


    顾篆苦笑。


    他竟然有几分……吃顾雪辰的醋……


    凭什么他顾篆用那么多年才和陛下君臣一心,他顾雪辰,却在几个月内,让君主对他如此依赖……


    可顾篆哪里知晓萧睿的心思。


    去顾府一趟,萧睿愈发确定了他的身份,失而复得,萧睿恨不得上朝都带着他。


    只要瞧不见他,就会被再次失去的恐惧狠狠攥住……


    “你身上好香……”萧睿肆无忌惮抱着顾篆的腰,轻声问道:“顾大人你用的什么香?”


    顾篆被萧睿抱得全身僵硬,只能察觉到心头在狂跳,又出于礼数,不好挣脱,心思纷乱道:“臣未曾用香,是方才的皂角……”


    “可是朕闻着,就是朕平日常用的香……”萧睿轻笑道:“那药香你没用过?朕怎么闻着像是从你骨子里发出来的?”


    顾篆头皮发麻,萧睿平日常用的香,就是他上一世最爱用的……但重生后,他从来不曾用过一次,何来从骨子里一说?!


    顾篆忙道:“臣出入陛下内殿,沾染了御香,是臣之幸。”


    萧睿看他吓得连忙遮掩,又好笑,又心酸,压下心头情绪,忽然轻声道:“你能来此地,是朕之幸。”


    顾篆茫然抬头,萧睿定定望着他,忽然开口道:“雪辰,你是不是更喜欢朕叫你雪辰?”


    顾篆愣了一瞬,点点头。


    陛下这样叫他时,他心中更安定,似乎和上一世毫无关系,他只是身为顾雪辰,出现在陛下身边。


    萧睿道:“你若是喜欢,那朕以后就叫你雪辰……”


    “雪辰,你如今是朕的宠臣,你可知晓,如何做宠臣?”


    顾篆哑然,上一世,他做了一辈子重臣,能臣,却得了个潦倒结局,而宠臣……却是他从未想过的……


    顾篆老老实实:“臣实在不知该如何做。”


    萧睿轻笑道:“也无妨,朕来教你。”


    “你要和朕一同用膳,一同入眠。”萧睿缓缓道:“不管去何处,都要告知朕,当然,朕也会告知你……”


    “你是宠臣,当然要和朕形影不离。”


    顾篆忍不住道:“陛下,这于礼不合……”


    “不要再说于礼不合。”萧睿眉心一皱,似乎并不喜欢这四个字,他淡淡说道:“你也说了能得朕宠幸是你之福,朕如此对你,你为何还想着拒绝?”


    顾篆有几分无奈。


    从前是丞相,又是帝师,在萧睿面前总有几分威严,他说于礼不合,萧睿也能听得进去。


    但如今,他只是个小官,为了掩盖身份,又不能有任何异常举动……


    一个七品小官,最初也不抵触当陛下的男宠,如今陛下对他真心宠爱,他该如何呢?


    恐怕只有诚惶诚恐,谢恩领受吧。


    【作者有话说】


    那段美好的岁月在篆篆的回忆里:君臣和睦


    而睿睿的定义:蜜月期!!!


    篆篆会一步一步被套牢的!


    第38章 第 38 章


    他望着他从一瞬到一世


    一个七品小官, 最初也不抵触当陛下的男宠,如今陛下对他真心宠爱,他该如何呢?


    恐怕只有诚惶诚恐, 谢恩领受吧。


    顾篆找不到理由拒绝, 只能被动接受。


    好在,萧睿似乎察觉到了他不适应太过亲密的肢体接触, 适当的学乖了几分。


    但也是适当。


    在用膳时,萧睿除了偶尔勾勾手指,蹭蹭手背,整体还算老实, 但一到夜间, 就又不一样了。殿内的香坛宝塔撤去, 清爽了许多, 这殿本就是顾篆当时住在宫中的偏殿,顾篆晚间再去此殿旁耳房的小床,便有几分逼仄, 萧睿拉住他,低声道:“今夜莫要去耳房了,睡在殿中吧。”


    殿中, 只有一张床……顾篆道:“那是龙榻, 臣不敢享用……”


    “我不喜欢一个人睡。”萧睿望着顾篆, 忽然道:“你知道吗?朕幼时在冷宫,从小就是一人睡, 一人食, 朕的床正对着漏雨的屋顶, 那潮湿的阴冷, 在朕的梦里……挥之不去……”


    “所以你陪陪朕……好吗……”


    骗人……


    顾篆只想翻白眼。


    萧睿幼时的确住过冷宫, 但绝对没有他说的那么凄惨,之后他也去过那地方,至少屋檐完好。


    这就是萧睿编造的谣言,想来骗心软的小臣子。


    顾篆径直坐到自己的小床上,事不关己的唏嘘:“是吗?那陛下更要早日立后了……”


    最厌听立后的萧睿脸黑了一瞬,放松了口气:“分开睡也成,但朕要看着你。”


    萧睿让王公公把屏风移走,耳房的门打开,床帘也挂在床畔金钩上。


    顾篆已经有些困了,只听萧睿缓缓道:“你听说过那个故事吗,一个书生赶考途中,在庙里睡着了,再次醒来,周围的庙宇已经消失不见了……因为那庙宇,本就是他做的一场梦……”


    “你说,朕会不会也是在做梦,闭上眼,再醒来,某个人,或者某个物件,就这么消失了……”


    萧睿语气很轻松,像是在笑谈。


    但只有他知晓,他有多么恐惧。


    顾篆走后,他期待夜晚,夜色落下,他可以尽情地让思念散乱游走。


    他也可以怀着期待睡去,期待梦里见到他,或者……翌日,他还会照常出现在朝堂上……


    每一夜,他都怀着如此期待睡去,虽然,一次也不曾如愿……


    但顾篆回来后,萧睿开始恐惧黑夜,甚至不敢闭上眼睛……


    无尽的黑夜似乎可以吞噬一切,而他的少年,身影清寂单薄,似乎随时会被黑夜席卷而去……


    他要盯着他,一瞬,一夜,一世……若是人不用睡觉不必眨眼就好了,那顾篆就永远不会离开他的视线……


    但他不能流露出情绪,会吓到顾篆,于是,萧睿只能笑着说:“睡不着,你和朕聊聊吧……”


    “你去顾府,有何见解?”萧睿不好聊私事,喝着酒,干脆以国事之名聊了起来:“朕也给你说过,朕怀疑顾家,乃至太后和毁堤一事有关,朕让你当这男宠,也是想让你好好调查此事……”


    聊起正事,顾篆不可能装聋作哑,他强打精神:“顾樱……大概是他们的棋子……想要安插在陛下身边……”


    “你看出来了?”萧睿轻笑道:“当时京城有谣言,顾家当出皇后,朝廷内外,更是抓住顾樱不放……”


    “是吗……”顾篆抵抗不住困意,半梦半醒,下意识回答道:“她是顾家的旁支,在京城也难立足,如此……也是身不由己……”


    话音未落,顾篆登时清醒。


    完了。


    萧睿定然会问,顾家之事,你怎么知晓。


    这都是私密之事,恐怕京城寻常大臣都不知晓,更何况他这个远在南京的小官呢?


    顾篆眼前一黑,屏息良久。


    殿内烛光昏暗,看不清萧睿的面色,但萧睿竟然什么都没问,只是安静了片刻,笑道:“雪辰,你看人真准。”


    顾篆松了口气。


    他被吓醒了神,干脆坐起身来,笑道:“陛下也分我一杯。”


    喝酒可以醒神,和萧睿聊天,他自然不可放松警惕。


    萧睿凝视顾篆半晌,分了他一盏,看顾篆轻蹙眉心,萧睿哼道:“这是温酒,你胃不好,莫贪凉酒……”


    从前,顾篆就爱在夜间饮凉酒……


    从前,他们二人也曾如此,夜烛对酒,闲谈说笑……


    萧睿望着烛火下那张七分神似,三分不同的面孔,心中猛然涌上酸涩……


    萧睿猛然饮了几口酒,眨眨眼,笑道:“你倒是能体谅一个小姑娘的难处,是不是你小时候……也受过什么委屈啊?”


    顾篆道:“养我们长大,自然也艰难……”


    “会不会对他偏疼几分,疏忽了你?”


    摇摇头:“家中还算好,只是困窘几分,受过欺负……”


    “以后不会了。”萧睿忽然道:“雪辰,不管发生了什么,都已是过去,以后的每一天,朕都会让你舒心。”


    顾篆哑然:“舒心?”


    “你不平的事,朕会为你铲除,你厌恶的人,朕会为你除掉。”萧睿轻声道:“今日已非往日,雪辰,你相信朕,好吗?”


    萧睿想,只要顾篆在身边就好。


    顾篆如果想当顾雪辰,那他就如他所愿。


    顾雪辰,也好……


    全新的身份,全新的开始……他和顾雪辰……可以重新开始。


    但和顾篆的所有过往,他都会牢牢记在心上,一瞬也不会忘……


    若是顾雪辰不愿提及过去,他可以永远不提。


    “太晚了……”顾篆轻声道:“臣心中没有不平事,也无所念人,太晚了……陛下明日上朝,今夜也该休息了……”


    萧睿轻笑:“好,睡吧。”


    他看着顾篆闭上眼,长而密的睫毛温顺垂下,在脸颊上方投下一片阴影。


    萧睿一瞬不眨的望着顾篆,一次一次的用目光描摹他的模样。


    萧睿闭上眼,右手握着的,是顾篆洗沐时刚换下的衣衫,深嗅了一口……


    顾篆离开的这些年,他贪图的味道,渐渐散去……


    从前,他也手段狠辣,但只要顾篆在身畔,闻着老师身上若有若无的气息,他就如同沐浴了甘霖,渐渐平复胸中暴戾……


    可顾篆走了……上穷碧落下黄泉,让他瞬间平复的气息却再也寻不见……


    如今,顾篆再次归来,顾篆穿过的衣衫,用过的发簪,都成了萧睿暗中收藏的珍宝……


    天光大亮,萧睿缓缓睁开眼,几乎不敢相信,已经过了一夜……


    他一夜无梦。


    怎么会?


    明明顾篆就在身侧,但他今夜……竟然不曾梦到前世之事……


    萧睿压下眉眼,眼眸中流露出一丝茫然……


    两人一起用了早膳,萧睿早朝后回来,殿内已无顾篆身影。


    冯公公忙解释道:“陛下,顾大人他出宫了……”


    萧睿道:森*晚*整*理“他去了何处?”


    萧睿吩咐过伺候的宫人,不必去干涉顾篆自由,冯公公信以为真,就没再过问,只知道顾篆身边暗中有侍卫,安全总算能保证……


    王公公恰到好处停了一瞬,才缓缓道:“顾大人……他是去见邓明彦。”


    萧睿咬牙切齿:“邓明彦?!”


    王公公看了冯公公一眼:“陛下放心,奴才已经安排了几个机灵人,跟着顾大人……”


    萧睿道:“跟好他,之后一一报给朕。”


    他是说了,顾篆出宫,他可以不过问,但若是去见邓明彦,周锐,薛盛景,顾荣……那自然要好好盯着!


    王公公看了冯公公一眼,面上露出胜利的笑意。


    姜还是老的辣,他自然知晓萧睿的心思,嘴上说得好听,但其实巴不得把顾大人每日放在眼皮底下守着,顾大人只要出宫,莫说见人,就是见了只狗,陛下也要下令把那狗抓回宫盘问……


    *


    顾篆一出宫就察觉到,背后有人在跟踪。


    他靠步伐很快判断出来,跟踪他的,是几个内侍……


    顾篆眉眼一凛,装作不在意的模样,走走看看,还去找了郎中,询问了如何治小儿聋哑之事……


    那几个内侍从始至终,都在三步左右的距离跟着,顾篆漫不经心的走着,实则在快速搜寻街巷的拐角。


    果然,有一处拐角有茅厕,太监因为生理原因,一般都不会进男厕,只会克制等在门口……而拐角处的男厕,一般都不止一个出口,很容易溜走……


    顾篆一个闪身,轻松地将人甩下。


    看到甩掉了身后的尾巴,顾篆还有一丝恍然。


    这法子……说来还是萧睿从前教他的……


    邓明彦一身白衣,已经等在了约定地点,看到顾篆,眼眸登时亮起:“雪辰……”


    顾篆也朝他笑:“明彦……”


    两人一同上了马车,向京郊处行驶,张端如今还住在京郊。


    两人同坐马车,邓明彦不由心头怦然。


    从前,顾篆是他的老师,是丞相,他对顾篆又尊又怕,但顾篆离开之后,邓明彦才察觉到,他心头被压抑的爱意有多浓烈……


    而如今,顾篆回来了,他以顾雪辰的身份出现……他们二人如同平起平坐的友人……


    而且,两人还共同拥有一个秘密……


    这新鲜的关系很诱人……很奇妙……


    若是丞相和臣子,一般都会各坐各的马车,既然是友人,就可以同坐一车,亲密无间……


    邓明彦缓缓握紧垂在大腿上的手掌,压抑着握住顾篆洁白纤细手腕的冲动……


    不行……他不能趁人之危……


    如今老师在京城并无信赖之人,他是老师最信赖的学生,他不能此时让顾篆难堪,更不能让顾篆孤独无依……


    再忍忍吧。


    老师就要离开京城了……到了合适的时机,他会把这些年的思念和爱慕,一一讲出口……


    张端早就等候在了门口,看到两人过来,忙迎了过去。


    他已听顾篆说过邓明彦多次,知晓此人是当今首辅,且和顾篆交好,不疑有他,按照顾篆的吩咐,把之前讲给顾篆的,又悉数讲给了邓明彦。


    末了还补充道:“之前给顾大人说此事的时候,属下有一点不曾讲到……”


    张端轻轻闭眸,等到太阳穴的阵痛过去才开口:“只是因为……每次我回忆到那个人的脸,头就会隐隐作痛……”


    “我说到,我们营队被斩杀,但我逃了出来,遇到了一个人……”


    张端气息渐渐急促:“那个人……穿的就是……就是本朝将官的盔甲……是他说,他来救我,我才相信了他……他把我领到河边,让我喝水,我对他千恩万谢,他说……要带我回军营,但我刚转身,就从河面上看到,他对我拔刀……”


    “我躲闪,他武功高强,砍伤了我的腿……”张端声音颤抖:“这个人……就是朝廷的将军……他不救我,反而要杀我……所以此事,定然和朝廷脱不开关系……”


    顾篆记起,张端的确讲到,他曾经遇到了一个人……但那时张端轻描淡写,只说此人把他的腿砍伤……


    看来,是那段记忆太过血腥残忍,所以之前的张端,避而不提……


    顾篆道:“你曾说此人戴着玉璧耳珠,耳珠上也是顾家家徽?”


    张端沉沉点头。


    邓明彦看向顾篆,沉吟良久还是道:“依顾大人之见,此事……有没有可能……是顾府之人所做?”


    顾府……除了顾篆,其实也就只有顾荣……


    但顾荣……会做此事吗?


    顾篆紧紧蹙眉,顾荣在姑姑产子后,一心想要把萧勃立为太子,但终究是萧睿棋高一着,迅速登基……


    也许,顾荣会有不服,但大哥向来讲究君臣之分,谋逆之事……顾荣真的会干吗?


    顾篆道:“依邓大人之见呢?”


    邓明彦缓缓道:“我猜想,此事定然是顾荣所为,因为臣这些年,一直在观察顾府……”


    “而顾荣此人,极为蹊跷,他常去家寺,而那寺周围的百姓却早已搬空,家中皆封闭无人……”


    “还有……你可知云安兄长云雍?”邓明彦道:“两年前,他突然从战场上消失,从此没了消息……”


    “我猜想,此人并非战死,而是金蝉脱壳,此人擅长攻城,若是被顾荣藏起来,那顾荣定然是狼子野心……”邓明彦缓缓把这些年推理出的猜想告诉眼前人:“总之,此人定然有所图谋,而且始终在寻找动手的时机……”


    顾篆有些讶异,原来这三年,邓明彦早锁定了顾荣,并且把此人的一举一动都收入眼底。


    “那若是如此说,从很多年之前,顾荣就开始准备了。”顾篆沉吟道:“此事,也许就是顾家一手策划……”


    若顾荣有预谋,那第一步,定然是让自己和萧睿之间有裂痕。


    而薛盛景,就是一个极佳的离间机会。


    毕竟,薛盛景当初去征辽,也是他在背后力挺,从粮食到军备,顾篆几乎从未亏待过薛盛景。


    萧睿看他对薛盛景如此器重,自然颇有微词,再加上文臣和边将本就是朝廷大忌……


    如今想来,此事的确奇怪,当时薛盛景出了纰漏,万念俱灰,恰好此时,消息传到了顾篆耳中,顾篆来不及多想,立刻只身前往边地……


    后来,他已打算对萧睿和盘托出,但还没说出口,萧睿就突然知晓了……


    听说,是有人无意间提了一嘴,说在边疆看见过丞相……


    萧睿多疑,顺藤摸瓜,立刻查出了惊天大案……


    而那无意之人,就是顾家的门生……


    顾篆犹豫道:“也许此事的确和顾荣有关,但毕竟没有证据,此事还需调查……”


    “其实,此事和丞相私藏辽钱币是同一件事……”邓明彦缓缓分析:“毕竟这两件事,其意都是在瓦解陛下和丞相,如果查出顾荣是丞相私藏钱币的幕后之人,那自然就能确定他的狼子野心。”


    第39章 第 39 章


    他连生气都没有资格……


    顾篆和邓明彦并肩离开, 一同沉默着上了马车。


    邓明彦望着顾篆,轻轻开口道:“老师是否也有不愿相信之事?”


    顾篆蹙眉:“何意?”


    邓明彦道:“当时我初入官场,就被家人陷害, 身入狱中, 但你放了我,逮捕了有罪之人, 我从那时就坚信,有罪之人……就该受到惩罚……不管多久,不管是谁,都不能逍遥法外……”


    顾篆淡淡道:“此事尚未查清, 查清之后, 自然也不会有逍遥法外之人。”


    “是吗?”邓明彦望着顾篆, 深呼一口气:“我却觉得, 是您对顾荣,对顾家,留有余地, 不愿彻查……”


    顾篆眉心一紧,但邓明彦不等他反驳,就继续道:“我知道, 你会说不是你有意包庇, 是证据不足, 但案子如果不查,证据永远就不足, 一有张端所说的家徽, 二有我这些年的观察, 难道……还不能让老师对顾家调查吗?”


    顾篆因私藏辽币, 被众人暗中议论通敌, 和陛下渐行渐远。


    那时的邓明彦,已经开始怀疑顾家有内应,毕竟,那些钱币都在宫中,且数额巨大,怎么也要两大箱才能运送到顾府……


    而顾篆的宅院,和顾家有高墙隔着,中间的月亮门也是关闭的,但也许,是谁暗中打开了月亮门?或者,有什么别的法子……才让钱币顺利运送到了顾篆院落中……


    但邓明彦知晓,顾篆三年前都不曾彻查此事,如今……更不会彻查此事了……


    在老师心里,也许清者自清,也许又觉得,过往皆是虚幻,清白,声名,真相……顾篆似乎都不在乎了……


    可是,他邓明彦在乎……


    所以这三年,他始终盯紧顾荣……如今顾篆回来,顾篆关心的,是薛盛景错杀一事,邓明彦就巧妙的将两案绑定在一起……


    他相信,真相和他所料,一定相差无几。


    到时,顾篆会看清所谓家人的真实模样,也会迎来真正的重生……


    顾篆心思烦躁,未经思索便道:“你是不是觉得,所有人的兄长,都会像你兄长一样?!”


    邓明彦登时愣住原地。


    顾篆话一出口,就后悔了,他冷静后缓缓道:“明彦,我……我听了你们所说,觉得你分析很有道理,我会对顾荣留心……我说的话……”


    “放心,我不会放在心上。”邓明彦望着顾篆,轻笑道:“老师,我是你从狱中救出来的人,在我心里,其实……只有你是我的家人……”


    “其余的,都是不相干的人……”


    “亲不间疏……”邓明彦顿了顿:“所以你怎么说那些人,都无所谓……”


    只是,在老师心里,他和顾荣谁亲谁疏,却不一定……


    邓明彦转化了话题,将一个软枕送给顾篆道:“雪辰,宫中多是瓷枕,我记得你喜睡软枕高枕,里头是你从前枕的夜交藤,高度也是我比着你之前睡的高度量过的……”


    顾篆愣了一瞬,接过软枕,轻声道:“明彦有心了。”


    上一世,他和萧睿君臣离心,封闭在顾府的日子,来往最多的人,就是邓明彦……


    他那时不爱出门,邓明彦每次来,除了给他带来朝廷的消息,还会带京城时兴的玩意儿……


    有一次,邓明彦带来了一个夜交藤的靠枕,顾篆随手把它放在床上倚靠,却发现素来多梦,几乎整夜难以入睡的他竟能稍稍安眠入睡。


    邓明彦便道:“这是夜交藤和龙齿糅杂的安眠枕,说是最能解郁安神,若是能帮到老师,自然最好。”


    顾篆便说这靠枕有些低矮,隔日,邓明彦就又拿了几个让他一一试枕,顾篆挑出了满意的。


    邓明彦能察觉到,顾篆从小就对吃用不太挑剔,枕头也并未精挑细选过,但顾篆本身是个娇气的体质,需要用心养着……


    所以,他平日里也刻意留心着老师的日常,偶尔无意间添添补补,每一件,都能让素来对物件不上心的顾篆夸一句好……


    顾篆一进宫,萧睿看到那枕头,就知晓,这是邓明彦送给顾篆的。


    萧睿强笑道:“这是从何处来的?”


    顾篆面不改色:“从小店里买来的,能在宫中用吗?”


    “自然可以。”萧睿轻声道:“朕看着这枕头甚好,自己都想用一个呢……”


    两人谈笑几句,直到顾篆走了出去,萧睿才沉下脸。


    王公公屏息,一句话也不敢说。


    顾篆走了之后,萧睿把顾篆用过的枕被都拿进了这处偏殿,那时,萧睿就发现了和这相似的枕头……


    萧睿暗中打听,很快知晓,这是邓明彦送与顾篆的……


    也就是那时,他才知晓,顾篆喜欢什么高度,什么材质的枕……


    本来……他是想这几日,亲手给顾篆做一个的……


    只是断断续续,他又手笨,艰难的开始,都做了一半了……


    但还是被邓明彦抢了先……


    王公公轻声道:“陛下?”


    萧睿强自弯了弯唇角道:“无妨……”


    看来,邓明彦也知晓了顾篆回来的事情。


    他是如何知晓的?


    是顾篆主动说起,还是……他猜出来的?


    不管哪一种,萧睿都觉得,如鲠在喉。


    若是顾篆说起,那他为何不率先告诉自己?


    若是邓明彦猜出来的……他一共都没见过顾篆几面,又是如何猜出的?!


    可萧睿知晓,他可以生薛盛景的气,但他没有任何资格,去责怪邓明彦。


    毕竟,邓明彦才是那个,最后给顾篆温暖的人……


    如果真的有要责怪的人,也是他萧睿。


    不管怎么说,闭门思过的命令是他下的,和顾篆不见面的……也是他……


    顾篆把他重新养了一遍,但顾篆生前最难受,最艰难的岁月,是邓明彦陪他度过的……


    每次想到此处,萧睿心头都如同扎了一把尖刀。


    这一日,顾篆在殿中看到了一把乌木琴和精致的狼毫笔,是一把从前抚过的琴,也是他从前用过的笔……


    从前就喜欢的东西,如今竟然也喜欢,顾篆对琴总是忍不住,悄悄抚了几下琴弦,回头,却发现萧睿一直在盯着他看。


    萧睿一阵心酸:“无妨的,这琴……你想怎么弹都成……”


    这琴,本来就是有意放在此处的。


    萧睿道:“这琴,这笔……听说你们读书人都喜欢……所以朕想着,你应该也喜欢……”


    萧睿强调读书人喜欢,就是想告诉顾雪辰,他可以明目张胆的喜欢,不必担心……


    这一日,顾篆正在练琴,却听有侍从道:“大人,顾荣大人来了,说是禀告过陛下,给您带了一些裴老夫人送来的点心……”


    点心?


    顾篆心头一颤,来不及拒绝,就看到顾荣带着一丝笑意,从容走近了大殿。


    第40章 第 40 章


    你真的不该此刻回来


    顾篆表情一顿, 缓缓站起身:“世子……”


    顾荣望着他,笑了笑:“听说顾大人是南京人,我恰好得了南京的几样糕点, 就想着带给大人尝尝。”


    顾荣丝毫没有世子的架子, 反而很是平易近人,他, 山楂酥,山药酥,茶香酥,形状都极为精致, 山楂是佛手, 山药酥状若白荷, 茶香酥则是修长的竹形。


    顾篆心中一颤, 但表情未变,带了几分恰到好处的好奇和探究,赞道:“这点心真是精致。”


    顾荣望着顾篆道:“这是裴老夫人送来的, 也是裴府糕点房爱做的模样。”


    顾篆自然知晓,这是裴老夫人糕点房做的。


    幼年他在顾府,受尽暗中欺凌, 奶娘会特意摆满一桌精致点心给他瞧, 顾篆年幼, 自然被糕点吸引,踮起脚尖伸手去拿时, 奶娘再奉镇国公夫人之命, 狠狠打落他的手。


    后来, 他去了裴府, 寄人篱下, 再加上从前的阴影,对孩子爱吃的零食甜点都避之不及。


    外祖母看他脾胃弱,就特意把药膳做成小孩子爱吃的精致糕点,哄着他吃……


    久而久之,裴府的糕点坊做的点心,在侯府世家渐渐出了名。


    顾篆想着心事,缓缓咬了一口。


    “听送点心的人说,裴老夫人身子不好了。”顾荣状若无意道:“说到底,老人家还是因为牵挂着外孙子,也就是舍弟……”


    “舍弟去了后,老夫人大病一场,虽休养好了,终究不比从前,这一月听说又旧病复发,裴府求遍了郎中都无用,要我说,这还是心病,若是舍弟在,老夫人定然能无药自愈……”


    顾荣盯着顾篆,缓缓道:“可若是去了旁的地方,终究有找寻的可能,但我那弟弟是病故……哎……又要去何处找呢……”


    顾荣说了半晌,又笑道道:“瞧我说多了,顾大人你尝尝。”


    顾篆如鲠在喉,无意识的咬了一口,茶香酥入口即化,顾篆无心品尝:“老夫人如今是哪里不舒服?”


    顾荣不回答,反而好整以暇笑道:“顾大人,你吃东西的样子,让我想到了一个人。”


    顾篆一怔,此刻,大门一声响,顾安沉默的进门,跑到了顾篆身边,一脸警惕望着顾荣。


    顾荣被打断,却丝毫不生气,望着粘着顾篆的顾安笑道:“这是你弟弟吗?”


    顾篆颔首。


    顾荣眸间有几分追忆,喝口茶道:“弟弟总是粘哥哥的,小孩子对外人提防,唯独对你亲近……”


    从前,顾篆也是如此。


    在镇国公府,顾篆很听他的话。


    从读书到科举到官途,都是他一手安排。


    让他进宫教萧睿这件事,最开始是父亲告诉了顾篆,顾篆起初不愿意,毕竟,他身为一甲进士,自然入翰林才是正途,可顾荣亲自找他说了此事,顾篆就说:“既然兄长也如此想,我就进宫好好教导三皇子吧。”


    弟弟从什么时候,开始不听话了呢……


    顾安虽哑,却极为敏感,察觉到二人之间的氛围,再看到顾篆面色微微一变,两只黑白分明的眼眸愈发凶狠盯着顾荣看,像是匹不会说话的小狼。


    “你这弟弟,长得……”顾荣笑着,眸光移动在顾安和顾篆之间:“和你倒也不是很相似呢……”


    顾篆心神一凛。


    自从他重生,顾雪辰如今的长相,愈发和上一世的自己相似。


    和顾安,反而不太像是兄弟。


    “不过……”顾荣忽然话锋一转:“血缘就是如此奇妙,有时就算长得不像,也能看出是兄弟。”


    哗啦一声响,竟然是顾安失手把茶碟打碎了。


    茶碟是瓷盘,碎片飞溅,擦着顾荣脸颊掠过,饶是顾荣世家子弟,喜怒不形于色,眉眼也有几分愠怒。


    顾篆站起身,立刻把顾安护在身后,赔礼道:“舍弟顽劣,还请世子海涵,只是最近舍弟吃了中药手脚不稳,恐怕还要冲撞大人。”


    “无妨。”顾荣皮笑肉不笑:“时辰也不早了,我先回去,只是舍弟住在宫中,手脚却如此不爽利,要是哪天冲撞了陛下,就是大罪了。”


    说罢,拂袖而去。


    顾荣走远后,顾安用手语匆匆比划:“哥哥,离他远些,此人根本不是好人。”


    顾篆轻蹙眉心:“何以见得?”


    顾安顿了顿,指了指眼睛,缓缓比划道:“我能感觉到,他眼里的笑是假的,很危险。”


    顾安察觉到,这个人的长相,和哥哥有几分像,眼睛也都是漂亮清透的杏眸,但此人和哥哥是两种类型的人。哥哥眸如春水沉稳温柔,那人却如被春水覆盖的深渊,让人下意识的想逃。


    想到方才的人,顾安不由打了个冷颤。


    顾篆摸了摸顾安的头,轻笑:“怕他,还惹怒他?就是为了护着我?”


    顾安的耳朵一下子通红。


    他想护着哥哥,可他如今……还没有能力……只能砸碎茶碟……


    但他会长大……以后他会长得比陛下还高,把哥哥牢牢护在身后……


    顾篆望着窗外渐渐暗沉的天色,却在想,哥哥……是坏人吗?


    邓明彦如此说,顾安也如此说。


    可他却觉得,顾荣……自有顾荣的骄傲。


    冷言斥责奶娘,在镇国公府袒护自己的人,是他。


    告诉他男儿志在千里,不必困于后宅阴谋的,是他。


    科举前连夜帮他温习薄弱之处,为他备下庆功酒的,也是他。


    ……


    顾篆苦笑。


    他位列丞相,哥哥对他,自然是有嫉妒。


    但既然同朝为官,也不至于要他性命。


    如今,他早已亡故,顾荣念起他,大约也会多几分叹息怀念吧……


    顾荣走后,顾篆神思不属。


    萧睿从身后抱住顾篆,低声道:“有心事了?”


    把糕点送给顾雪辰,是裴老夫人提出的。


    萧睿知晓,上一世养顾篆虚弱脾胃的,自己不是第一人,裴老夫人才是。


    他想,顾篆看到儿时的点心,定然会高兴吧,他同意了顾荣进宫的要求。


    毕竟顾荣此刻不知顾雪辰底细,也并无危险。


    但顾篆……却明显有几分情绪低落。


    顾篆轻声道:“陛下,裴老夫人,似乎身子不太好……”


    萧睿一顿,屏息听顾篆继续道:“虽然在南京只有几面之缘,但臣却觉得裴老夫人很和善,况且她对百姓多有照拂,臣想能不能派太医……”


    萧睿摩挲着顾篆白皙的耳朵,爱不释手:“你说,若是裴老夫人身子还成,让她来京疗养如何,一来你能常见到她,二来,京城的太医也多……”


    顾篆顿了顿。


    这主意自然不错……但是……他并不打算在京城久留……


    “裴老夫人如今把你认成了他的外孙……”萧睿叹息道:“老人可怜,瞧见你,也是能有几分慰藉……”


    *


    翌日,萧睿派出了太医,全程陪护裴老夫人进京疗养。


    顾荣听到消息,执杯的手一顿。


    果然,不出他所料。


    顾荣轻轻闭上眼,昨日的一幕幕,闪过眼前。


    顾篆看到他沉下脸,急匆匆站起身,把顾安护在身后的模样,让他恍然想起顾篆从前,把仆人护在身后的样子……


    此时,有人报到:“薛将军来了。”


    薛盛景一来就道:“寺庙的人手如何了?”


    “日夜操练,只待一战。”


    薛盛景沉吟:“你说要给那狼崽子下毒,可有得手?”


    “还未,但顾樱的计划,应该万无一失。”


    “夏猎就在下个月了。”薛盛景皱眉:“拖不得。”


    萧睿中毒后,平常情绪稳定时几乎显露不出,但关键时刻,却会脱力虚弱,甚至急火攻心,毒发身亡。


    “我自然知晓。”顾荣望着薛盛景,忽然道:“开工没有回头箭,将军可会后悔?”


    薛盛景冷冷道:“除非丞相出现在我面前,让我住手。”


    但丞相早已不在。


    薛盛景闭眸:“所以本将军绝不后悔。”


    顾荣望着薛盛景走远的背影,缓缓蹙眉。


    他要联手,就不能留下顾雪辰这个祸患。


    还好,他还只是一个男宠,而且,顾荣猜想,恐怕萧睿还没完全确认顾雪辰的身份。


    否则,不会如此薄待于他。


    这就好。


    他先确认了顾雪辰是谁,这就是先机。


    如今欣妃为太后统领六宫,处置一个男宠,还不是轻而易举。


    顾荣眸光在黑夜里晦暗不清。“告诉太后,让她帮我除掉一个人。”


    对不住了,弟弟。


    你走后我总在怀念你,但你……真的不该此刻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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