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第 23 章
你……可曾听闻顾篆
“顾雪辰……”萧睿沉沉望着他, 交织着狂热和冷寂:“只是一个药方而已,你告诉朕,你为何要如此……大费周折?!”
最初的恐惧惊诧褪去后, 顾篆渐渐平静下来。
相似的药方不会轻易出现, 他大费周折更是极为古怪,但那又如何?
一个药方而已, 推论出起死回生,借尸还魂,未免太过荒诞。
顾篆轻声音:“因为弟弟常年生病,臣看过古书, 知晓这个药方。”
“不过……臣调整了几个药, 在一起这么久, 我大概知晓陛下的体质。”
顾篆的声线平稳清冷, 好似一溪泉水,能瞬间让人醒神。
萧睿紧紧盯着他,缓缓道:“那你为何不亲自给朕?”
“我怕……”顾篆眨眨眼, 轻声道:“方才陛下面色阴沉,气势汹汹,我以为……是药方出了事, 吓住了……”
萧睿垂眼, 审视着面前睫毛轻颤的顾雪辰, 他好似真的被吓到一般,眼眸噙着薄薄的雾气。
萧睿:“……”
“况且, 如今外界都在传, 我是陛下的……新宠……”顾篆面容真挚, 又带了几分怯意:“臣若是主动献殷勤, 给陛下配药献药, 流言说不定会传成什么样子,臣以后如何做官,如何和乡邻相处呢……”
萧睿眉心蹙起。
他倒是听过不少,说是君主和臣下有染,坊间传臣下给君主进贡媚药,那臣下被天下唾弃,其实臣下只是奉了治积食的药方……
所以顾雪辰……只是因这个吗?
顾篆仿佛猜到了萧睿所想,轻声道:“臣的确是担心流言,才不敢冒然送于陛下,又想着这方子也许对陛下有效,才想了这主意。”
顾篆渐渐镇定下来,官场向来最重视清名,顾雪辰名声若是毁了,自然无法在官场立足。
萧睿眸光晦暗:“你就如此抵触和朕的流言?”
顾篆没曾想萧睿会突然有此一问,他沉默片刻,好似下定决心要说出心里话一般:“臣并非抵触流言,只是抵触……不实流言……”
“若陛下真心抬爱臣,自然是臣求来的福气……”顾篆和萧睿对视,眼波流转,仿佛藏了欲说还休的情谊:“若陛下有意,臣愿意侍君……”
顾篆手指微微动了动,向萧睿腰间探去,似是试探似是勾引,萧睿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冷声道:“够了!”
顾篆淡笑着,眸底恰到好处流露出一丝失落。
“你放肆!”顾雪辰顶着这样的一张脸,说这番话,做这等事,让萧睿抑制不住的双手轻颤,他捏住面前人的下巴,冷笑道:“你竟敢有妄想?!朕逢场作戏,你倒忘了身份。”
所谓宠臣,只不过是为了掩人耳目的谎言。
萧睿从未曾解释过。
他以为,顾雪辰自然懂。
但……顾雪辰竟然说出这等话。
此人真的在某个时刻,痴心妄想,肖想过和他不清不楚。
如此……不可理喻……
萧睿阴沉着面色,摔门而去。
殿内静了下来。
顾篆缓缓松了口气,恐怕萧睿……不会再怀疑他了……
这次药方算是极为明显,定然会让萧睿有所怀疑,自己硬着头皮做出顾篆绝不会做的事情,只是为了最大限度的打消他的疑虑……
顾篆垂眸。
他方才……刻意扮出了顾篆绝对不会出现的模样,说出死也不会说的话。
也许有几分扭曲僵硬,但也符合顾雪辰妄图博得圣宠,鼓起勇气试探的模样。
他知晓,萧睿定然极为厌恶这等心思不端,又违常理之事。
如此一来,莫说怀疑,萧睿恐怕以后都不会想见他吧……
顾篆并没有想象中的轻松,心头反而无法控制地,涌起几分失落。
从和裴夫人的相处,再到香气,扳指……
萧睿对顾篆……大约是有留恋的……
至少,并没有顾篆想象中那般厌烦……
顾篆自嘲轻笑。
这份缥缈的思念,就如同戚栩对表妹的怀念一样,只适合遥遥回忆。
若真的再次见面,尘满面鬓如霜,物是人非,如今是人是鬼,顾篆自己……都说不清……
而他以这幅模样出现在萧睿面前,就似乎是责怪。
责他扶持萧睿登基,最终却丢了一条命,怪萧睿所说的那些承诺全都落了空……
何必呢……
如今海清河晏,萧睿是执掌权柄的帝王,不需要一个老师,不缺一个丞相,更不需要一个知晓他所有过往的人……
而他,之所以能冷静站在萧睿面前,是因为有顾雪辰这张面具。
面具被彻底揭开的时候,他不知……该如何和萧睿相处……
顾篆摇摇头,摒弃脑海里纷杂的念头。
金陵之事,尘埃落定。
萧睿五日后就要回京。
他们从此,相隔遥遥,恐怕再也不会有相见那日。
*
萧睿麻疹未曾痊愈,全身发热,他昏昏沉沉躺在床上,却并不喝冯公公熬制的药。
萧睿额头,手心都溢出了汗,眼前的人物轮廓影影绰绰,却只有模糊的轮廓……
为什么……
不是说神智不清时,更容易做梦,更容易看到想看的人吗……
可为什么啊……他不管是喝醉还是高热,都永远看不到老师的脸……
只有顾雪辰……只有顾雪辰在,他才能轻易看到那张魂牵梦绕的脸。
此刻他高烧不退神智昏迷,但只要顾雪辰不在,顾篆的面庞永远如同隔了一层无法驱散的雾……
萧睿闭眸,终于接过了药汤,一饮而尽。
*
听说服下了药汤之后,萧睿三日之内就退了烧。
但不知为何,萧睿并不曾放顾安回去。
顾篆担心弟弟,每日都要和顾安一起手语交流,顾篆心有余悸,因了之前教他们学习,让萧睿对记录学习的图案生疑,这一次,顾篆极为小心,只和顾安用手语交流。
萧睿站在门畔,饶有兴致看着顾雪辰和弟弟交流。
顾雪辰如他所料,是个好哥哥,和顾安说话时会温柔蹲下,纤细白皙的手指比手语时如同振翅而非泛着光晕的白鸽,衣袖上的每个褶皱,都甚是温柔。
萧睿眸光渐渐晦暗。
他曾经……也有一个温柔的哥哥啊……
虽然,他从来没承认,也从不曾叫过顾篆哥哥……
但看着看着,萧睿轻轻蹙起眉心。
萧睿几乎都能脑补,聪敏耐心的顾雪辰是如何快速掌握会了手语,之后耐心细致地和顾安交流,也许顾安不会的,顾雪辰还会再教他……
眼前的场景和他所想却有微妙的不同。
顾雪辰对手语明显没那么熟悉,是顾安耐心在教顾雪辰。
顾雪辰对手语似乎透着生疏,顾安的小手比划得很慢,有时候会轻轻捏着哥哥的手指,教哥哥比划。
萧睿摇头轻笑。
顾篆回头。
萧睿负手站在他身后,他身材高大,随意浅笑,愈发透着几分肆意和贵气。
顾篆轻怔。
他以为萧睿被臣下如此冒犯,怒而离去,定然以后不会再见,但萧睿竟然退了烧就……又来寻他了?
这太不可思议了!
顾篆忽然觉得,他一点都不了解萧睿。
二人对视半晌,萧睿淡淡道:“如今南京之事平息,堤坝能保住,离不开你的功劳,回京之前,随朕走走。”
顾篆站起身,轻声道:“臣谨遵圣命。”
正是暮春,杨柳轻摆,花开如锦绣,两人并肩走在堤坝上。
金川河十里长堤,东堤村只是其中一段,但看他们花炮的数量,想要毁的,远远不止东堤村的那段……他们如此狼子野心,真是让人触目惊心……
顾篆走在青石板路上,不由庆幸当初在京城多探究了几分,保住了屹立百年的长堤。
身畔,一个老妇擦肩而过时问他:“公子,你可知凤来石在何处?”
顾篆露出几分茫然,那老妇就笑道:“看来公子不是金陵人……”
一旁也有人笑道:“老人家,你就沿着这条路,走到莲花池子旁左转就成……”说着又对顾篆道:“她说的凤来石,就是一块很像凤凰展翅的山石,听说本是修建开宝村河堤时用的,但没用上,因为形状有意思,就传开了,无人不知呢……”
顾篆奇道:“开宝村不是在西边三十余里吗,为何这山石会在此处……”
路人讶异,没想到这少年不知晓人人皆知的石头,却知道这冷门小村子,笑道:“说是风水先生算过的……放在此处合适,特意运过来的……”
旁人问路时,萧睿只是默默站在一旁,一言不发。
待到他们走了之后,萧睿才开口道:“你是第一次来此处吗?”
顾篆:“……”
按理说他是南京人,对此地应该很熟悉,但他才来三月,还没来得及好好走过,但他又对堤坝很熟悉,因为那些图纸上标注的位置,他都知晓。
如此简单的问题,顾篆却心头惴惴不安,揣摩如何回答。
萧睿静静道:“朕只是随口问问,你不想答,就不必答。”
萧睿顿了顿:“不止是堤坝,以后你若有难处,旁的事,也不必非要答朕。”
周围的风似乎静止了一瞬,顾篆听到萧睿沉声道: “朕不喜你拿套话应付朕。”
两人继续往前走,停下脚步的拱桥,恰是他们少年时来金陵时曾走过的地方。
春日的日光明亮轻柔,洒在拱桥,和远处乌篷船上。
“朕并非第一次来金陵……那时朕十六岁,那时的金陵虽美,但春汛时总会有洪涝。”
萧睿一身玄衣,站在桥上,明明人来人往,他却有一股说不出的疏离。
萧睿轻声道:“朕有一位……故人……金川河堤是他所建……他每次说起堤坝,总是很兴奋,他要建的,是一座百年,甚至千年的堤坝……”
“说起来,还是要谢谢你。”萧睿静静道:“你是第一个发现金陵端倪的人,以至于他们不得不收手。”
顾篆凝视萧睿,不由想起二十岁时,和萧睿来金陵时的少年游。
如今的萧睿沉稳冰冷,眉眼仍能寻到旧时模样,但却再没了当时的璀璨热烈。
就听到萧睿又道:“朕也要替故人谢谢你,替他守住了这堤坝,守住了黎民。”
顾篆听着听着,一阵热流涌上眼眸,鼻头也泛酸。
他忽然都懂了。
萧睿为何会急匆匆赶来金陵,又为何对此事如此上心,甚至冒着风险亲自前去地窖……
身为皇帝,他自然该严厉问责此事,但身为皇帝,他不该亲临险境。
萧睿不止是为了百姓……也是因为……想守住他曾经修建的堤坝啊……
顾篆慌忙低头,轻声道:“臣为朝廷做事,不敢居功。”
他的话想必刻板又无聊,但萧睿却道:“随朕再去前头走走吧。”
天色渐渐暗了,夕阳温柔洒落,萧睿忽然在他耳畔道:“你……想不想喝酒?”
顾篆凝眸周遭,这是一段坡流轻缓的地段,有春花。有杜鹃,有海棠垂柳,有漫天的竹林……
他一眼认出来,这是曾经,他特意建好,想着带萧睿来的地方……
萧睿喜欢海棠,喜欢竹林,他想此地,萧睿定然会喜欢……
但他一入京便遇到萧睿责问,很多话,没来得及说……之后更是从未曾提起……
可今时今日,他却以顾雪辰的身份,和萧站起在一起看风景……
顾篆跟在萧睿身后:“那臣陪陛下在岸边喝两杯……”
一进酒坊,顾篆捏紧掌心,连呼吸都有几分颤抖。
这地方……他曾经来过……
他和薛盛景,萧睿曾在此处饮酒,明明已经是过去许久的事,但顾篆总有几分坐立难安……
萧睿却不再说话,只是一杯一杯,沉默饮酒。
顾篆记得萧睿似乎总是容易醉,喝醉后的萧睿最喜欢粘人,他总是贴上来缠着自己,气息炙热……
顾篆不由侧眸看了一眼身侧的男人。
萧睿面容疏冷,眸光深邃清醒,周身犹如裹了一层薄霜,丝毫没有……喝醉的模样……
顾篆心头竟有几分……说不出的失落……
可萧睿今夜似乎就是刻意来喝醉的,一盏又一盏,那双清冷的眸,终究是染上了醉意……
顾篆见状,忙对着身后的冯公公作了个眼色,温声道:“陛下似是要醉了,夜晚风冷,还是回行宫休息吧……”
抽出的指尖被大掌强硬抓住。
“你别走…… ”萧睿眸色泛红,语气却透着不容置疑的沉冷:“今晚……陪在朕身边…… ”
萧睿想在离开金陵之前,最后试一次。
萧睿躺在床上,如愿回到了从前。
白雾飘散,元熙三年,冬。
京城传来薛盛景的捷报,薛盛景在甘肃夜晚练兵时突遇辽兵,杀了五千辽国精锐兵士。
顾篆拿着捷报,清俊的眼眸盛满了喜悦:“陛下,薛将军带了几百人,却能击杀五千辽国兵士,可见我军强悍,假以时日,定然能和辽国一战。”
萧睿紧紧盯着顾篆,老师的脸颊埋在狐裘里,漂亮得让人移不开眼,可偏偏,这张脸上堆满了喜色。
萧睿沉声道:“老师,你很少如此开怀。”
“毕竟这是我军对辽国的首捷,臣自然开心。”顾篆道:“建朝以来,辽国就是我朝天敌,是心腹之患,如今我们以少胜多,可见我朝将士训练已卓有成效……”
萧睿盯着顾篆的脸,只觉又爱又恨。
他爱老师笑起来的模样,却恨,恨让老师如此开怀的人,不是他……
萧睿望着顾篆半晌,轻轻笑着问道:“所以辽国,也是篆篆的心腹之患吗……”
顾篆没想到萧睿半晌竟如此问,点点头道:“臣自然也想薛将军早日灭辽。”
“不劳烦他了,辽国,朕可以自己灭。”萧睿盯着顾篆的眼睛,语气有几分虔诚道:“如果朕灭了辽国,篆篆定然会比今日更开怀吧?篆篆会亲自去迎接朕吗?”
顾篆绷紧唇角,移开眼眸道:“陛下,国事严肃,请称臣的官衔……”
也许是因为宿醉,这次的梦很短,只是片刻,萧睿就在沉沉头痛中从梦中醒来。
香炉泛着袅袅烟雾,萧睿和床畔的顾雪辰对视,萧睿攥住面前人的手腕:“你……做梦了吗?”
“似乎很杂乱……”顾篆想要挣脱,轻声道:“臣都不记得了……”
萧睿掌心用力,将人揽到床上。
“不记得……真好……”萧睿居高临下望着顾篆,呼吸带着酒气的灼热,声音却有几分冰冷道:“不记得的人最有福气,我也情愿……都不记得……”
顾篆屏住呼吸,面色涨红。
萧睿……喝醉了……
萧睿头脑发沉,捏着顾篆的下巴摩挲,忽然轻声道:“你还记不记得,朕给你提的故人……”
今夜无月,只有一盏烛火影影绰绰。
“他叫顾篆……是朕的……老师……”萧睿醉得浑浑噩噩,如同梦呓道:“顾雪辰……你认不认识他啊……”
顾雪辰喉结滚动,动了动唇:“臣……听说过……但臣入朝时,已无缘得见……”
“我也觉得,你不该认识……”萧睿醉眼惺忪,轻笑着咳嗽道:“可是好奇怪……真的好奇怪……”
顾篆有些摸不着头脑,全身紧绷,屏住呼吸,想听萧睿说哪里奇怪。
但萧睿只是长久沉默,半晌后,他轻声道:“顾雪辰,你……陪我入京吧。”
*
顾篆特意去了东堤村,他并没有声张,只是想暗中看看村民的生活。
朝廷已经按照天灾的惯例补助了村民田亩房屋,如今都安置得差不多了,村民安居乐业,事情渐渐平息,终将有一日,会被人所淡忘。
顾篆来此地,一是为了看看村民,二是要去张老汉家中拜访。
小竹也是个口不能言的可怜孩子,顾篆思索着,若是让小竹和顾安一起学手语,两个人也能有个伴儿。
谁知张老汉却有几分推辞,最终叹息一声道:“小竹学手语,自然也成,但终究不是办法,顾大人,我们也不瞒你,其实小竹他会说话……”
顾篆讶异,试探着开口:“那他为何从不开口?”
“说白了还是心魔,小竹是我的老年幼子,他还有一个哥哥,也就是我的大儿子,小竹一直都是哥哥看着长大的……”
“后来他大哥去了战场……”张老汉摇摇头:“却传来了他大哥在战场阵亡的噩耗,小竹大哭了一场,之后发起了高烧,再之后……就不会说话了……”
顾篆一时不知如何安慰,正思索间,张老汉又道:“可我们去官府,官府的人都说不知晓此事,说阵亡是讹传……我们去找他大哥当兵时的引荐人,他们也都说不知晓……”
“就这么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的,也不知是不是死在了战场上……”张老汉道:“我们都不抱希望了,但他大哥竟然回来了,只是腿受了伤……”
“但他回来之后也不种地也不砍柴,每日就躲在附近的山洞里……我们问他一起参军的人的下落,他都一言不发,他也从来不曾提起过战场的事儿……”
“从前他大哥还教小竹练武,可如今看到小竹练武,都会很凶的出来打断,也唯有此时,他大哥还有几分活人气……”
顾篆指尖一颤,抬眸道:“张大哥阵亡,是哪一年?”
“当时是陛下登基后的第三年……那时候说是要攻打辽国……所以他才去参军…… ”张老汉轻声道:“但当年冬天,就传来他阵亡的消息了,之后又说没有阵亡,总之就是元熙三年……”
顾篆指尖轻颤……
元熙三年……
是薛盛景传来捷报的那一年,所谓捷报,在几个月之后才知晓,薛盛景所杀的并非辽国兵士,而是……错杀了本国兵士……
据说是本国兵士为了练兵,穿上了辽国军士的衣裳,就阴差阳错,被薛军所杀。
此森*晚*整*理事扑朔迷离,萧睿更是大怒,定要严惩薛盛景。
但顾篆却力劝为了大局,将此事压下……
此事外界并不知晓,薛盛景保住了名声,但那些被枉杀的将士,却连死因都是一片模糊……
顾篆动了动唇,强撑道:“你能不能让我见见……张大哥……”
薛盛景为何会误杀本国将士?那些将士又为何会错穿辽国兵服?
此事扑朔迷离,顾篆不相信这是完全的阴差阳错,他当时便想着,也许背后有人,暗中一步步布置了这一切,引导薛盛景误杀将士,让他和萧睿渐生嫌隙,也让薛盛景和萧睿锋芒相对……
但还未曾查清这一切,他就死在了那个冬日。
如今,张大哥也许就是当年之事的幸存者,无论如何,顾篆做不到不闻不问。
张老汉领着顾篆来到了山洞,这洞中有被褥有茶壶,但空无一人。
顾篆回身,一个健壮的男人拉弓搭箭,正对自己背后,他双眸浅淡,眯起时盈满了冰冷的危险。
小竹忙挡在顾篆身前,顾篆蹲下摸了摸他的脑袋,轻声道:“无妨的……小竹哥哥不会伤害我……”
看到小竹都站在顾篆面前,张大哥的眸光有了几分柔软,但依然甚是警惕。
顾篆上前一步,和他寒暄几句后,单刀直入:“张大哥,你当时入伍,当年便传出死讯,那……不仅仅是谣言吧……”
“和你一同入伍的将士们,都被杀了,对吗?”顾篆凝视他骤然变色的面庞,静静道:“被当成辽国兵士,冤杀在了那个冬日……”
张大哥眸光一凝,终于开口,沙哑道:“你……究竟是谁……”
顾篆没说话,张老汉就道:“儿啊,顾大人是好官,我们的命,都是他救的,这次来也是为了让小竹学手语……”
张老汉道:“你有什么冤屈,就和他说吧,他还是陛下身边的红人,定然会给你个说法……”
顾篆真挚道:“张大哥,我们初次见面,但此事,已萦绕我心头许久。”
“为什么?”张大哥眯眸看向面前脆弱如白瓷般的少年:“你有何目的?想利用我,诋毁攻击薛盛景?”
“那些将士,不该枉死。”顾篆沉思道:“此事,我料想薛将军也是深受其害之人,背后推动此事的,也许,另有其人。”
“他们手沾无辜将士鲜血,不该活在人世,更不配身居高位。”顾篆神色沉重:“所以,我才来寻张大哥。”
张端唇角轻抿。
也许人真的有气场,面前的少年,虽是初见,但他却心跳加速,他莫名觉得,能为将士兄弟伸冤的机会,真的来了。
张端拿出一张纸笺,上头是他画的一张图,飞鹤振翅,祥云线条为双凤涡纹:“我们当时在军营,有个人暗中来找我们营长,说需要我们扮成辽国兵士,晚间去勘探地形……”
“我当时觉得这任务甚是奇怪,就特意跟踪了此人。”张端缓缓道:“我看到了他的扳指,上头是这个图案。”
“但他身上的物件很多,那个扳指他很是私密,几乎不怎么带,如果不是遇到另一个人,我就忘了这图案了……”张端垂眸,轻描淡写道:“我们营队被斩杀,我逃了,路上遇到一个人,他把我腿砍伤……”
“他带了一对儿玉璧耳珠,耳珠上,也是这个图案……”
“所以……我这辈子都记得……”
顾篆望着那图案,几乎忘记了呼吸。
飞鹤振翅,祥云双凤……
这是顾家的家徽……
顾篆头脑发晕,据他所知,父亲身为顾家人,自然是想扶持欣妃之子,但萧睿登上了皇位,父亲也愿赌服输,并未有任何不臣之心。
难道,这一切都是假象?
父亲其实……一直伺机而动?
纷乱的过往如同粘稠的噩梦,几乎一瞬间如同洪水翻涌而来。
顾篆胃中一阵翻涌,几乎要呕吐。
他不愿回到过去,不愿被过往淹没。
但……过去怎么会真的过去呢?
有些事,就算重生,也是一辈子的裂痕,忘不掉,过不去。
都说要活好当下,可张端过不好,小竹也过不好。
背负着沉重过去的人,被永远锁在了那个时刻,过去的事儿不解开,当下又怎么能活得好……
*
翌日,顾篆刻意去金陵运河,看运粮的漕船。
看了大半天,顾篆就发现了端倪。
再见萧睿时,顾篆状若无意道:“陛下,听说边疆的军队都是从金陵运粮,臣看本月正是运粮月,还想着见见世面,怎么没见运送粮草的船只?”
萧睿笑意不变:“边军也是军,既然是朕的军队,自然该向朝廷要粮食。”
从前薛盛景的军队,都是直接和金陵军粮仓联络,要多少粮,直接征用。
这也是国朝特例,为了让将军安心打仗,特意给了他们粮草的调度权。
但在萧睿眼中,此举定然极为不妥。
这些军队被朝廷的粮食养着,反而处处听从薛盛景的命令。
萧睿自然容忍不了。
顾篆好奇道:“那他们的粮食……”
萧睿望着顾篆,淡淡道:“当然是……户部分发,朝廷管控。”
顾篆心头咯噔一声,薛盛景如此心高气傲,定然震怒。
但出乎意料的是,边疆极为平静。
平静是癫狂的前兆,薛盛景到了京城,不知要掀起多少惊涛骇浪。
顾篆压下心头纷乱,扬起笑意:“陛下,您说让臣随您回京,是认真的?”
萧睿眸光犀利,饶有兴致:“所以,你想去京城了?”
“听说京城物价颇高,臣此番,也算为朝廷出生入死了……”顾篆似乎真的如同少年一样天真,想到的第一件事就是自己到京后的吃住:“臣入了京,吃住至少要和金陵一个水准吧……”
【作者有话说】
睿睿:进宫!管吃管住,五星标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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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第 24 章
每年都为丞相求长明灯
萧睿深深盯着他:“你为朝廷办事, 朝廷自然不会亏待你。”
顾篆浅浅一笑:“那臣自然要去京城享福了。”
他嘴上如此说,但心里早已打定了主意,他去京城, 只想将张家兄长的线索告诉邓明彦。
顾篆不打算在京城长住。
当年的真相究竟如何, 都可以拜托给邓明彦去查,他如今是首辅, 且向来心思缜密,性子清正……
总之,朝廷没有什么事,非他顾篆不可。
若通过张家兄长查清当年之事, 也许能抑制薛盛景对朝廷的怨气怒火, 也许, 薛盛景并不会谋逆……
但薛盛景若是对朝廷积怨已久, 一意孤行,非要谋逆,他又该如何?
顾篆垂眸。
世事并非他能左右, 而且,萧睿已经长大……不再像当初那样,处处需要他了……
顾篆告别了顾母, 嘱咐弟弟顾安和张家兄弟过几日一同进京, 顾篆嘱咐张端道:“你的事儿, 一定不要对任何人说起,就算发现可疑的人, 也要听我的吩咐行事。”
萧睿此次回京, 不止带了顾篆一人, 戚栩等得力的南京官员, 也一并被带去了京城。
但冯公公眼里根本没有旁的同行官员, 他已经把顾篆当成了皇帝新宠,一路上对他颇为照顾:“等到了京城,顾大人也莫要忘了老奴,以后您青云直上,老奴还要沾顾大人的福气呢。”
顾篆自然不能说自己只是打算在京城看一圈就走人,笑着道:“公公客气了,以后进了京,我还有不少事儿需要公公照拂…… ”
“陛下向来忙于国事,但和您在一块,倒能多说几句话……”冯公公叹息道:“顾大人,这些年宫中并无后妃,陛下心中苦闷,连个能说话的人都无……陛下也需要有人知情知意啊……”
顾篆一怔。
他知晓规矩,重生以来,私密的宫中事,他未曾打听。
再说……三年过去,顾篆想着……萧睿就算不立后,也定然立了不少妃嫔……
但三年过去……
他为何还不曾立后立妃……
顾篆记得,早在三年前,顾家的几个侄女就已被欣妃暗示,跃跃欲试向萧睿献殷勤,欣妃如今是太后,难道眼看着萧睿宫中无人,对此事……也未曾插手?
似是看出了顾篆的疑惑,冯公公看向远方,轻笑道:“不过也快了吧,听说太后的侄女要进宫了…… ”
“也是顾家的女儿……正巧,您也姓顾呢…… ”冯公公笑吟吟道:“我们太后,也是顾家的人,以后这皇后,八成也要出在顾家……”
顾篆默然。
欣妃自然想让萧睿娶顾家女,但萧睿并不甘愿被欣妃摆布,也不愿沾染顾家一脉。
不过如今萧睿独掌大权,对于娶顾家女这件事儿,可能也没那般抵触。
顾篆能看出,陛下对他还有几分牵挂。
但他总有一日会成婚,生子……
那些残存的思念,在新鲜生活的冲击下,也会渐渐飘散在岁月中。
一行人行了七日,终于到了京城。
萧睿一进京,就有内阁首辅邓明彦等率领百官接应,萧睿换为天子銮驾,在禁卫护送中,浩浩荡荡朝宫阙行去。
望着萧睿绝尘而去的背影,顾篆轻轻勾起唇角。
萧睿果然……还是和权力之巅的京城最为相配。
今日自己还能和他同行,下一次再见他,恐怕……就是云泥之别。
顾篆又想起这几天铺天盖地的奏折,那些奏折全都是赞颂萧睿的……
从前他在时,承办国事,众官员也总以为他深得陛下信任,写奏折时,就算是赞颂,也是多亏陛下和丞相的英明……
萧睿就算被放在前头,也有人暗中嘲讽,他像个前缀,衬托自己这位丞相……
也就是在这一点一滴的日常中,萧睿早就对自己生了嫌隙吧。
顾篆独自住在了京城外的客栈,戚栩在京城也有宅子,邀他同住,但顾篆婉拒。
顾篆身为国公之子,出入宫禁,还是第一次正儿八经住在京郊。
京郊能瞧见缓缓起伏的丘陵远山,农田连绵,炊烟袅袅升起,有百姓呼儿唤女,也有人赶着耕牛一同回家……
顾篆遥遥站着,如同局外人般凝视这一幕,京城比他想象得还要充满生机。
陛下亲政,江山稳固,百姓安乐。
没有他顾篆,一切也并无大碍。
顾篆忽然释然,他换了身份,以后离开官场,和萧睿更是相隔甚远,但这一草一木,都宛若萧睿时时刻刻,仿佛都陪在自己身边。
*
皇帝一进京,京城早已议论纷纷。
张王两个朝廷大员被按律果断处置,至于死前有没有透露什么,无一人知晓。
但……众人难免心下惴惴不安。
毕竟身为南京的封疆大吏,不可能为了朝廷的田亩主动炸堤,八成是背后有人,暗藏更大的图谋……
但陛下就此回了京,也未曾透露任何查案的细节。
镇国公府,有侍卫禀告道:“世子,陛下已经进宫,随行之人除了一同去南京之人,还有几个从南京带回来的官员,这些官员都参与了案子,想必知道些消息……”
被唤作世子的顾荣神色淡淡:“查查来京城的官员都是什么底细……”
案子查到张王二人终究,萧睿是诸事不知,还是隐忍不发,谁都说不好。
也许这些一同查案的官员身上,能有几分线索。
那属下有道:“一起和陛下查案的男子名叫顾雪辰,是南京的一个小官员,据说……还是陛下的男宠,他也和陛下一同入京了……”
顾荣蹙起眉心。
他前些时日已经听说了此人,张家说陛下常和此人在一处,此人有些手段,但张家却非要说此人是陛下的新宠,不足为惧。
顾荣看向窗外,夜色已经深了,只有零星灯火,三年过去,萧睿会宠幸旁人吗?还是这男宠身份,只是遮掩……
顾荣道:“此人住在何处?”
“似是住在宫外,并不曾进宫。”
顾荣露出了然的神色,轻笑道:“恐怕男宠一说只是遮掩,我们若是信了,恐怕下一个人头落地的,就是我们。”
“你这些时日盯紧此人的一举一动,他既然参与不该参与的案子,惹了不该惹的人,就莫想全身而退。”
*
三日之后,顾安和张家父子也到了京城。
顾篆在京郊理了理整件事,觉得自己来京城,还是要尽快见到邓明彦,将张家父子的事儿透露给他。
邓明彦是如今的首辅,位高权重,更重要的是,他也曾是自己的学生。
除了萧睿,唯一的学生。
邓明彦值得信赖,顾篆相信,只要邓明彦察觉到过往案件的蛛丝马迹,定然会穷追不舍。
内阁 邓明彦得知堤坝重修,陛下归来,总算松了口气,他一身绯袍,眸光却仍旧冰冷锐利,他自然知晓幕后之人是如何想的,堤坝是新政时所建,这些人特意处心积虑特意毁了堤坝,就是想让百姓攻击新政,从而诋毁陛下。
如今他们的心思落空。
丞相的心血,总算保住了。
邓明彦将海棠花认真浇水剪枝,垂眸,认真插在桌案上的瓷瓶里。
春海棠,冬梅花。
即使用这桌案的人已不再归来,他仍每日细致妥当的亲手安置这一切。
就在此时,外头有人道:“邓大人,南京的几个官员都已经到了京城,让您和吏部商量如何安置,陛下的意思是官位都不必高,但都要留京,尤其是顾雪辰那位官员,陛下想时时都能召见他。”
听到这个名字,邓明彦下意识皱起眉心。
若只是看此人在南京所做之事,倒是手腕了得,也算是个可用之人,但没想到竟是陛下新宠,尤其是方才陛下所暗示的那一句想要时时召见,更是让邓明彦震惊厌恶……顾雪辰也是通过科举,出身清正的官员……竟如此……自愿侍君,自甘堕落。
邓明彦进入官场后,一直跟随老师顾篆,向来心清气正。
最初听了这等事,只觉匪夷所思。
邓明彦敷衍道:“他们在堤坝一事上为朝廷分忧,那……就去工部找周大人吧,看看工部是否有空缺……”
周锐过了三日,总算报了进来,说工部侍郎缺一人,清吏司郎中缺两人。
清吏司郎中掌管宫殿,城池,寺庙营建修缮庶务,官职不高,邓明彦不愿顾雪辰之流身居高位,又想着戚栩的背影,便将工部侍郎一位给了戚栩,于溪和顾雪辰任清吏司郎中。
皇帝很快准了。
邓明彦想了想,决定还是要去工部尚书周锐府中一趟。
竹影弥漫的院落,两人对坐品茶,邓明彦仔细品了口茶,轻声道:“以后这三位都在工部,又是陛下亲自带来的,仰仗周大人多多安置照拂了。”
周锐冷哼一声:“那两人也还罢了,就是这个顾雪辰,本官怎么看怎么来气,传出那等不堪的谣言,和这等人同朝为官,简直是笑柄……”
其实最开始,得知顾雪辰等人护着堤坝,周锐也心生感激欣慰,毕竟那堤坝也是他的心血,周锐当时还忍不住畅想过,想着把顾雪辰调到京城,自己亲手带他,让这少年能真正独当一面,扶摇而上……
结果没多久,就渐渐传来此人是陛下禁脔的消息,周锐直皱眉头,当时有多兴奋,如今就有多厌烦。
邓明彦心中也是如此想,却不像周锐这般外露,只轻声道:“周兄稍安勿躁,既然是陛下吩咐,我们也只能按着流程去办了……”
周锐喝着茶,久久不语,半晌,忽然道:“也不知若是丞相在,如今的朝廷……会是何种模样……”
邓明彦苦笑摇头。
茶香袅袅,热气四溢,他们喝的茶,恰是前几年丞相送的寿眉。
当年,丞相也是在这个院落,和他们共饮新茶,那时丞相说,这新白茶口感清爽,有花果香,但再过个五六年,口感会更为香醇,品尝起来有一股药香……
那时他还刚刚入朝,如今已官至首辅,可昔年和他一同品茶的人,却早已……
两人不语,只是相对品茶。
他们还是很怀念丞相。
有些怀念永远不会消散,但他们都缄口不言。
正在此时,外头传来了一阵脚步声,有家丁来报:“老爷,顾大人前来面见。”
按照惯例,朝廷官员都会来面见本部堂官,顾雪辰自然也不例外。
邓明彦轻轻皱起眉心。
他在品茶,尤其是丞相大人的茶,不愿听到任何有关那人的消息。
周锐显然和他一个心思,他皱眉道:“没见我和邓大人品茶呢,先让那人在花厅候着吧,等到我们品了茶,再通传……”
花厅,顾篆在此缓缓踱步。
他记得周锐,心思耿直,脾气也爆,每次和人一同办事,总是眼中有事无人,因此和旁人冲突不断,但他却知晓,周锐是个勇于任事之人,因此特意提拔他为工部尚书……
往事历历在目,但也只是经年往事了……
不过好在,周锐是个性情直爽,愿意提拔后进之人,自己在工部,也能和他好好相处,免了许多麻烦……
正如此思量着,却听背后一道冰冷的声音:“你……就是顾雪辰?!”
顾篆回头,周锐和邓明彦同时出现,并肩而立,几年不见,二人容貌变幻不大,但气质都愈发沉稳,渐渐有了久居高位的压迫感,只是两人都黑着脸,似乎对他有诸多不满……
顾篆看到从前的左膀右臂,本来心思有几分温存感慨,但一见二人又瞬间清醒,毕竟如今的顾雪辰只是刚进工部的一个小官,又能攀谈什么?
顾篆跪地,拜见了二位大人。
周锐咄咄逼人:“你今后就是工部的官员了,一言一行,不止关乎你的官誉,也关乎我们工部的名声,工部都是踏实干活的人,容不得花花心思!”
顾篆何等玲珑心思,瞬间就明白了。
想来是他和萧睿的流言,也传到了京里,周锐心思最像个孩子,黑白分明,越是喜欢的,越是不能容忍有任何污垢……
顾篆轻声道:“谨遵周大人教导,下官只想在工部忠于值守,将自己的事干好,替朝廷分忧。”
邓明彦在一旁默默看着,倒是有几分意外。
顾雪辰此人,和他想象得……倒是很不一样,
他长得神清骨秀,眉眼之间乍看有几分熟稔……说话时如同微寒的春风,温暖又清冷。
此人还没来宫中时,就一直有传言,说此人是如何迷惑陛下的。
邓明彦试着想象了一下,竟完全无法想象出……
顾篆也看到了邓明彦,他思索着如何搭话,但周锐已经在赶客:“我和首辅大人还有要事谈论,你先下去吧……”
顾篆望着邓明彦动动唇,终究退下了。
*
顾篆到了工部,大约过了一周,几乎一直没什么活儿的状态。
顾篆只想早日接触邓明彦,把张家人的事儿告知于他,但顾篆发现工部几乎每个人都极为忙碌。顾篆不由挑眉,他记得工部比较清闲,至少在没有堤坝,宫殿等大型设施要建时,还是很悠闲的,但为何人人都如此忙碌。
“你不知晓吗?”一个工部官员讶异道:“三年前,陛下在森山建了一座二十余米高的花塔,但迟迟不曾封顶,道士说三年后,也就是今年清明,才可封顶,我们忙碌,自然清明将至,是为了这塔的封顶事宜……”
“所以这些人……都是为了道士的花塔……”顾篆记得森山,因为他命中缺木,森山到处都是古树,他幼时还多次去过此地,但森山地僻,朝廷为何要在此地建塔?
还是道士所言??
顾篆蹙眉道:“这塔是陛下要建的?怎么又和道士有关?”
“这我就不知晓了,我也是听说,三年前陛下大病了一场,久久未曾痊愈,但据说这位道士贡献了一计,就是建这花塔……”那官员道:“还别说,陛下的身子一日日好了起来……”
“如今那道士太师很得陛下宠幸,常常出入宫闱,我们的封顶仪式,也要让太师过目……”
顾篆眉心紧蹙。
“你说……陛下让道士常居宫中??”顾篆不可思议:“就连工部的差事,也要让那道士过目。”
工部的官员连连点头。
顾篆不敢置信。
萧睿上位,就是识破了欣妃和道士的阴谋,萧睿对故弄玄虚的道士极为厌烦,况且他从不求神拜佛,怎会突然改了性子,对道士如此沉迷信服?!
顾篆道:“陛下从何时和这道士来往的?一直宠幸的都是一个人吗?”
“听说是三年前,就陛下得胜归来,大病一场后开始的……”那官员道:“陛下一直信奉杨太师,据说此人常穿绿袍,也被陛下尊称为青使……”
顾篆不由心中一紧,三年前,陛下大胜归来……难道是灭辽时,萧睿受了伤,九死一生,所以才暗中求神问道?!
当时……他已不在,也不知萧睿回京时究竟是何场面……
也许当时萧睿在战场真的受了很重很重的伤,道士又奇迹的给了他希望……
否则三年而已,一个人的心性怎会如此巨变……
宫中,萧睿静静望着桌上的碧玉翡翠,对着烛火,沉思良久。
王公公进来,低声道:“陛下,已将青使送出宫了。”
萧睿指了指桌上的两块翡翠:“这是朕选出的,你觉得,哪个翡翠更好一些?”
“不管哪块,都是绝无仅有的上品。”王公公轻声道:“再加上陛下的心意,所念之人,定然会得到感召,早日归来。”
自从那青使给陛下说了缺木要用青绿色,陛下就开始暗中在全天下寻觅翡翠。
王公公想了想,还是道:“邓大人这几日称病不来上朝,奴才暗中查访,邓大人还是去了寺里斋戒,为给……丞相求长明灯……”
萧睿顿了顿,道:“随他去吧。”
每一年,邓明彦都会去寺庙求长明灯。
萧睿严禁世人祭拜顾篆,但邓明彦要去,他也拦不住。
久而久之,他也不再干涉。
萧睿沉思半晌,忽然道:“顾雪辰……在京城如何了?”
【作者有话说】
篆宝,三年前,受的最重的伤就是你离开他了啊!!
第25章 第 25 章
那人永远回不来了
“在京郊找了个房子住着, 听说他的弟弟也来投奔他了……”冯公公进来奉茶,思索着道:“顾大人去了工部,周大人也没给他正经差事, 让他跟着工部的事宜办差……”
萧睿久久不语。
王公公飞快看了冯公公一眼, 敛眸静立。
待到天色渐晚,冯公公退下, 王公公铺被时,萧睿忽然又道:“也许青使的确有些本事……”
王公公笑道:“他若没本事,陛下又怎会如此器重三年?”
萧睿望着灯烛,忽然道:“你说……他会不会……不愿让朕如此?”
王公公心中一颤, 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 他屏息, 就听萧睿又苦笑道:“朕这三年所做之事, 皆未曾经他首肯,全是朕……一厢情愿,也许他早已倦了厌了这世间……”
王公公轻声道:“就算陛下所思之人厌了, 并不愿再走这一遭,那陛下瞧见他时……自个儿可会后悔?”
萧睿眸光一凝。
只要老师再次出现,就算他生气, 责怪, 或是……冷漠……他都能甘之如饴, 绝不后悔。
萧睿心中一动,闭上眼道:“行了, 你退下吧。”
王公公退下, 向来低垂的眼眸却闪过一丝光芒。
他笑着问冯公公:“这次跟着陛下去南京, 倒是见了世面?我看陛下还特意过问臣子, 看来那一位是个可用之才?”
冯公公和王公公早已暗中较劲多年, 但王公公是萧睿从小到大跟在身边的老人,又心思剔透,冯公公在他之下,面上也只能赔笑道:“跟着陛下,自然是见识了不少,您说的那位,是顾大人吧!他可是陛下如今的知心人,陛下在南京,几乎一日也离不得他……”
王公公笑笑:“在京城听说过此人,只是好好一个大臣,怎么传成了男宠,太不像话了……”
冯公公低声道:“此事谁说得准呢,最开始……的确是遮人耳目的,但时辰一久……总之在裴家,顾大人和咱们陛下是住一起的……”
裴家……
王公公心中倒抽一口冷气,表面却笑笑告辞。
他陪伴萧睿日日夜夜,对陛下的心思甚是敏锐。
自从那位走了之后……但凡遇到姓顾的新进大臣,陛下多是冷遇,就算提拔了,也是称官职,但凡有人称了顾大人,陛下便面色冷淡,几日之后,就把此人发落。
陛下心中有人,就连顾大人这句称呼,都暗中介意。
而方才冯公公当着皇帝的面,称顾雪辰为顾大人……陛下却含笑听着,丝毫不以为意……
顾雪辰……还和陛下一同住在裴家……那可是那位的母族啊……
王公公望着窗外黑漆漆的夜空,几个星子闪烁,照亮亘古长夜。
陛下心中的那颗星星……难道……真的已经来京了吗……
*
顾篆百般思索,觉得京城终不是久留之地。
当务之急,还是要多见几次邓明彦,将张家之事托付给他。
但身为普通官员,顾篆根本没有面见首辅的机会,连套近乎都套不到热的……
顾篆暗中打听邓明彦的行程,才知晓此人竟然进了寺庙斋戒求灯,据说……这三年,每年清明,邓首辅年年如此……
三年……顾篆心头一动。
邓明彦所求之灯,恐怕是……为了自己……
邓明彦身为顾篆最信任的学生,在顾篆上一世体虚病弱,被禁足府邸之时,跪求顾篆乔装离京,从此隐姓埋名……所有罪责,他邓明彦愿意一力承当……
但萧睿远征,顾篆仍一意留在京中,直到油尽灯枯……
顾篆相信,就算他出现,说明了身份,邓明彦也定然会为他保密,并助他逃离京城……
但他没必要大大咧咧跑过去,说他就是顾篆,徒增麻烦,况且,许多事也不必如此点明……
如何不着痕迹,却又让邓明彦觉得,和自己一见如故,有天然的亲切感呢……
清明眼看就要到了,京城的官员开始议论纷纷,顾丞相执政多年,对京城不少官员有知遇之恩。
大家嘴上不说,心里却都惦念着,也从来不相信,顾丞相会通敌卖国……
但,顾丞相已经故去,陛下也灭了辽国,往事已矣,那些鲜活的人……好似从来不曾出现过。
也唯有每年清明,能寄托心中思绪,皇帝不准祭祀,但大家不约而同,会在顾宅巷口祭祀故相……
待到顾篆前去时,巷口的台子上已经放置了不少东西,甚至还有一些纸笺奏表,显然……都是心念他的官员所放置……
顾篆知晓,邓明彦表面不声不响,但据说每年,都会来此地,看一眼旁人的祭礼。
顾篆手捧海棠,悄悄放置在诸多祭礼之中。
他生前最喜海棠,还曾和邓明彦以海棠为诗,通宵做诗,秉烛饮酒……
如今他送海棠,大约会让邓明彦心生亲近……
顾篆没想到的是,他前脚刚走,一辆低调宽敞的玄色马车就停在了顾宅旁,织锦车帘掀起,萧睿眸光冷冷,扫过这些物件。
朝廷不许私人祭拜丞相,但此处无烟无香,只在路口放置祭品瓜果,倒也不算违禁。
祭品琳琅满足,但唯有一束花枝,极为醒目。
带露盛开的海棠迎风而立,灼灼其华,萧睿眸光微凝:“这是……谁放的?”
王公公打听后回复道:“是顾大人放的。”
萧睿眼神晦暗,摩挲扳指久久不语。
顾篆等了许久,不见邓明彦有任何异常,顾篆又生一计,特意参加了邓明彦举办的诗社,鼓起勇气,在诗社上做了十几首海棠诗。
邓明彦看了诗,果然沉思许久:“如今春暮,并非海棠时节,你为何仍以海棠为诗?”
“下官喜欢海棠。”顾篆思索道:“因为海棠色清,无香,气正……”
他们二人曾经说过类似的话……
邓明彦此刻听到,想必也有相遇知音之意……
邓明彦抬眸看着他,并无一丝亲近之意。
顾篆只好硬着头皮道:“首辅,下官曾手植海棠数株,若您也喜欢,下官愿意奉上……”
邓明彦望着顾雪辰,蹙眉:“???”
邓明彦冷冷道:“本官不喜欢,你也莫要再自作聪明。”
等到顾篆离去,邓明彦冷冷吩咐道:“查一查,是否有人把本官在内阁的举动传了出去……”
他在内阁,常在丞相桌案上摆一束海棠。
此事……恐怕被传了出去,才被顾雪辰这等有心之人利用……
邓明彦暗中吸口气,人不可貌相,看此人清隽出尘,却果真是个走邪路的投机取巧之辈。
下朝后,顾篆正思索如何继续和邓明彦拉进关系,却不曾想冯公公亲自前来,说陛下宣他。
顾篆跟在冯公公身后,一步步走近殿中。
从前下朝,他也是如此进宫,有一瞬间,宛若回到了过去。
踏进殿内,空无一人,唯有一束海棠开得正盛,顾篆正静立,猛然,身后传来萧睿暗哑的声音:“顾大人,你看这海棠如何?”
顾雪辰登时后背一凉。
这海棠,就是他放在顾府的一支,怪不得邓明彦未曾看到,原来是被萧睿带回了宫……
萧睿轻笑道:“听说你喜欢海棠?”
顾篆心中暗暗叫苦,没吸引来邓明彦,反而惊动了萧睿,顾篆道:“臣……是喜欢海棠……”
萧睿拍拍手,王公公立刻拿来一支垂丝海棠,萧睿道:“听说你善植海棠,这海棠是朕之爱物,特赐卿一枝,待到海棠枝繁叶茂之时,你再还与朕吧。”
顾篆:“……”
这海棠,是他曾经和萧睿一起养大的,他们二人,还曾在海棠树下画像……
萧睿为何拿这海棠送他?又在试探?
可面上,他还要装作受宠若惊的样子收下:“臣定好好照抚,不负陛下所托。”
因了这海棠一事,顾篆再不敢主动招惹邓明彦,安分守己的过了几森*晚*整*理日,准备等待下一个机会。
*
顾府,顾荣被药汁呛得一阵轻咳,好不容易喝完了,就听到妻子云安道:“相公,春映公公又来府中了,说是欣妃娘娘让他来的……”
顾荣摆摆手,春映走进来,望着顾荣道:“世子的身子还没好转?”
“无碍……”顾荣擦擦唇角:“姑母有何事吩咐?”
春映叹口气:“太后娘娘如今甚是忧心,说白了,还是因了陛下去了一趟南京,王张两位大人被斩首……”
“他们违反国法,罪可当诛。”顾荣淡淡道:“娘娘何必自寻烦恼?”
春映公公一怔,随即笑道:“世子说的是……只要没证据,那就和娘娘无关……”
春映又叹气道:“但还有一件事,娘娘也心烦……”春映压低声音:“宫中私下都在传,陛下找到了法子,能让那位归来……若是那法子灵验,岂不是……”
顾荣嗤笑:“你还真信,人能死而复生?!”
“咱们陛下,只是给自己找个寄托罢了,毕竟人总是要给自己找个活下去的缘由。”
春映心有余悸,他知晓顾篆如何敏锐,萧睿如何果断,二人合璧,甚难对付:“那……万一呢……”
顾荣眸光掠过一道光芒,他轻笑道:“那我倒是拭目以待了,三年前他赢不了我,再来一世,又有何惧?!”
说罢这句话,顾荣又咳了起来,云安忙给他轻垂背部,春映皱皱眉:“世子也注意身子,娘娘和顾家如今,可就靠你撑着呢!”
顾荣缓缓停了咳嗽,抬眸淡笑道:“你说,若是让咱们陛下知晓,那人永远回不来了,他会不会……万念俱灰啊?”
春映脚步一顿。
就听身后,顾荣的声音清浅道:“找个时机告诉咱们陛下,他等的那位,永远也回不来了……”
刚送走春映,顾府的小厮又慌里慌张跑来,叹气道:“世子您快去看看吧,国公爷在前院发脾气呢……”
顾荣皱皱眉,提起一口气去前院。
还没走到,就听到父亲抱怨道:“你说,那也是我的儿子,是咱们顾家的人,他就算是皇帝,也不能不让咱们立碑立牌,天下哪儿有这个道理?!三年了,一炷香都不让上……三年了,不管多少恩怨,也都该一笔勾销了……”
顾荣站在门后,淡淡打断道:“父亲,您是在质疑陛下的旨意吗?”
镇国公一惊,回头叹气道:“荣儿来了,哎,清明将至,我就是心里不是滋味啊,你说你弟弟就算对不起家族,也不曾对不起陛下啊,陛下如今……也未免太绝情了……”
“我也是心疼这孩子……”镇国公叹气道:“他在那边,也要有香火啊……”
顾荣心头冷笑。
顾篆在时,就没什么父子情分,如今父亲每逢清明,却总忍不住念叨弟弟,他淡淡道:“父亲莫要心伤,清明那一日,我去开兴寺给弟弟上香的……”
第26章 第 26 章
一个野狗一个兔子
顾篆在时, 就没什么父子情分,如今父亲每逢清明,却总忍不住念叨弟弟, 他淡淡道:“父亲莫要心伤, 清明那一日,我去开兴寺给弟弟上香的……”
开兴寺起初是为了祭祀顾篆之母, 毕竟当时陛下和顾篆正是君臣情浓之时,萧睿为了顾母,特意建了一所寺庙,从此后, 开兴寺也算是顾家家庙, 因此平日里, 几乎无人来此地。
顾荣暗中为顾篆上一柱香, 也无人知晓。
“该给你弟弟上炷香,三年了……”镇国公想着想着,忽然叹道:“你说若是没有那五万两, 他也不会背上通敌罪名,咱们顾家……说不定还能得陛下宠幸呢……”
顾荣心下冷笑。
顾篆得陛下重用时,父亲因有个被陛下器重的儿子, 倒是扬眉吐气, 后来陛下和顾篆君臣离心, 父亲也受了池鱼之灾,人人对顾家避之不及……顾篆离世的这三年, 顾家虽仍是显赫外戚, 但终究不是陛下心腹, 后劲缺缺, 父亲就又开始念及好儿子顾篆了……
顾荣缓缓道:“父亲还是好好将养身子吧, 顾家的福气,还在后头。”
镇国公转过头:“你最近常去宫里给你姑姑请安,陛下回京了,顾樱那孩子也该多去露个面。”
“若是早些时日,为陛下诞下孩子,立为太子……咱们顾家才算是稳了……”
顾荣淡淡点头,在父亲面前,他显然是个端方恭敬的贵公子。
但走出院子,回了自己房中,顾荣眉眼立刻染上阴冷,毫不避讳道:“这老东西从前还想着为顾家争一争,如今倒改了性,一门心思忠君爱国,若是顾篆还在,他们倒是一对儿好臣子……”
云安轻声道:“但相公……却从不甘心只做臣子……”
顾荣缓缓饮茶,把盏轻笑道:“若有贤明君主,我倒也甘愿,但萧睿,他不配!”
萧睿,宫人之子,出身卑贱!
顾荣至今忘不了,他刚踏入姑姑宫中,正好撞上了一双黑亮又瑟缩的眼神。
那男孩穿着玄色的薄棉衣,仰望着他一尘不染的狐裘毛领,又迅速低下头,似乎目光都不敢停留在他衣襟之上。
姑姑鬓角插了盛开芙蓉,涂了蔻色的指尖轻轻一指:“阿荣,这就是我给你提过的那小皇子,在冷宫里自生自灭,陛下连他叫什么都不知晓,你看看……可中用?”
那小皇子闻言一颤,眼神里有怯怯的期待和惶恐,还有一丝,不知所措的讨好。
“姑姑既然膝下无子,就先收了吧。”顾荣那时终究是少年心性,忍不住在萧睿面前彰显优越感,淡淡道:“这宫室万顷,养他也不成问题。”
后来呢?
后来每次见萧睿,他都透着局促不安,一起用膳时,只要自己不给他夹菜,他就只会闷头吃眼前的那一个。
顾荣对此很满意,姑姑若有子,萧睿留不得,姑姑若无子,萧睿登上皇位,也注定是个被自己摆布的木偶。
只是那些臣子着实厌恶,总上奏说膝下子嗣不多,而萧睿也该到了念书的年纪,他们频频建言,让萧睿受教读书。
顾荣冷笑,萧睿……他怎么配?!
若他读书开智,岂不是给他找麻烦吗?!
但臣子的奏言,也不能置之不理,他稍一思索,安排刚中探花的弟弟去教萧睿。
这是他布的棋,顾篆刚入官场,又向来听从他安排,让他监视萧睿,一个无人可依的野狗,一个性情绵软的兔子,凑在一起,倒是绝配。
顾荣不由佩服自己堪称绝妙的安排。
自从弟弟当了萧睿的老师,二人似乎越走越近了,他记得顾篆还频繁给萧睿请太医调养身子,不过顾荣高傲,从不曾在意——在他心里,这二人只是在宫墙阴暗处相互依偎,互相舔舐伤痕而已。
可这野狗和兔子,竟然暗中有一番手段,悄无声息爬到了他头上?
每次一想起,顾荣就只想冷笑。
在旁人眼里,萧睿是高高在上的皇帝,在他顾荣眼里,萧睿只是个奢望自己开恩,留下取暖的野狗。
“相公大志,只需静待时机。”云安握住顾荣的手掌,轻声道:“过几日我进宫,和樱儿聊聊……只是……”
“怎么?”
“我看她对陛下,倒真的有了几分心思。”云安叹道:“陛下恰是少年,又生得英俊,她动心,也是情理之中。”
“顾家怎么总出不中用的东西?”顾荣冷笑:“此刻朝堂局势,正是千载难逢之时,你让她以家族利益为重,若是她不依,这皇后还轮不到她一个旁支当!”
云安静静颔首:“明儿我就再进宫瞧瞧,你去寺里,也处处小心。”
“放心。”顾荣轻握妻的手腕:“如今这寺是我顾家家庙,去了那么多次了,不会节外生枝……”
*
京城街道上,张端沉默大步跟在顾篆身后,他跟着顾篆来京,却发现这位顾大人身娇肉贵,一会儿嫌房屋的薄纸不挡风,不住轻咳,一会儿嫌那床太低矮,整夜睡不着,所幸他力气大,倒是每日伺候着顾篆,一日日过去,称呼也从顾大人改成了公子。
此刻,张端却忽然抬眸,死死盯住路畔一辆飞驰而过的马车,一瞬后,立刻狂奔追赶。
这马车甚是低调,但他却敏锐瞧见马车檐角下有金制风铃,铃上刻凿的花纹,恰是他瞧见的那图案!
他苦苦寻觅,一无所获,没曾想却在京城撞见,张端追赶,惊得顾篆忙上前去拦,张端指着那马车道:“公子,此车上有我要寻的花纹!”
顾篆面色一变,他知晓那图案是顾家的家徽,但一直不曾告诉张端,如今也瞒不住,他沉吟道:“张端,你要寻的图案,是顾家的家徽。”
张端双眸睁大,追马车的步子停下,凝望顾篆:“公子……公子怎么知晓?”
“这并不是秘密,顾家是显赫国公,官场上有不少人都知晓。”顾篆冷静道:“但那图案和顾家有关,不代表此事就是顾家所为……”
张端却眼睛都红了:“就算不是主谋,顾家也定然和此事有关……公子……你一定要帮我查清此事,我的兄弟们不能枉死啊!!”
顾篆安抚道:“你放心,我来京城,就是为了此事……”
张端转过头问身畔面摊小贩:“方才马车上的人是谁?”
“你连他都不知晓,这是顾家的大公子,镇国公世子……”小贩立刻开始卖弄:“也就是故相的哥哥……”
张端面色一沉,故相的哥哥,难道此事是丞相所为?他沉吟:“他和丞相兄弟感情如何?”
“你问我可就问对人了!”那小摊主神秘笑道:“那肯定好啊,你知道顾公子要去何处吗!要去开兴寺,听说这寺庙是祭祀顾相之母的,也就是世子的主母,虽不是生母,但公子每个月都去好几次,一个马夫是我好哥们儿,他喝醉了给我说的,说这位大公子啊,每月都会去祭祀,还都不让声张……若是兄弟感情不好,他当然不会去祭祀弟弟生母了……”
张端心头一沉。
一个丞相,一个世子……
都不像是他能得罪的人……
顾篆在一旁,却眉心轻蹙。
等等……
他这位哥哥……什么时候这么热心,会去祭祀他的母亲?!还一个月暗中去好几次?!
顾篆沉吟:“那这开兴寺,寻常百姓能去吗?”
“这可是达官贵人祭祀之地,咱们这老百姓,怎么能进呢……”
顾篆垂眸,他这位兄长……行事倒是愈发古怪……
从前兄长的母亲是妾室,自己的生母是他名义上的主母,但哥哥和母亲并不亲近,后来……顾荣之母成了正事,顾荣连祭祀从前的主母,都很少参与……
今日回去,顾篆做了一场有关前世的梦。
这还是他重生以来,第一次梦到顾家人……
梦中的自己年纪很幼小,似乎只有五岁的模样,他嘴馋,但不知为何,很多点心他只能看着,却吃不到,小小的顾篆踮着脚尖想吃茶台上的枣糕,但手掌却被一个丫鬟嬉笑着一次次打落,顾篆忍不住哇一声哭了,那丫鬟却笑着解释:“公子,这些枣糕虽好,但却是大公子的,不该你觊觎的,你就莫要伸手……”
“顾家堂堂国公府,竟然连区区几块枣糕都成了觊觎?”背后,响起一道年幼却冰冷的声音:“狗奴才,敢欺主?!”
众人瑟瑟发抖,跪了一地。
顾篆回头,怔住。
为自己出面的,是兄长顾荣。
他那时明明也才不到十岁,眉眼间却已有上位者的威严。
丫鬟似乎并没有把年幼的大公子太放在眼里,委屈道:“大公子,这枣糕是夫人亲口说的,要留给您的……”
顾荣冷冷示意:“把点心给他,我自会去和母亲说。”
顾篆还在抽噎,顾荣伸手,抹去他腮边的泪珠,居高临下的声线淡淡响起:“废人不配呆在顾家,再让我瞧见你被下人耍得团团转,你就滚出府吧……”
顾篆还记得,他在屏风后,听到过顾荣和母亲的争执。
“儿子,为娘我也是为你好啊!”说话的是顾荣之母,如今的镇国公夫人:“你们都是嫡子,我不从小打压他,怎能让他知晓自己身份?他若是为人处事,读书才学强于你,你后悔都来不及!”
顾荣的眸光糅杂了轻蔑,骄傲,凛然……
顾荣冷笑道:“笑话!顾家百年大族,就算争斗,也不该如此不择手段!既然都是嫡子,就该贤者得之,若他才学在我之上,我倒愿意捧着这弟弟!”
烛灯微晃,顾篆睁开眼眸。
他忽然想起了很多,小时候和顾荣的片段,顾荣永远占尽府中最好的资源,但每次,他都要拉上自己,从最新的衣裳,到绝版的书籍,再到古琴,围棋……从小到大,顾荣都想要赢他赢得堂堂正正,好似唯恐自己是因为被打压,才比他差劲。
自己到了南京裴府,顾荣还特意给自己寄来京城国子监的书籍,顾荣每次给他的信笺上,都有一句话:“莫要以为你在金陵出众,就能松懈,金陵学子,来了京城只居末位……”
顾篆抱膝坐在床上,回忆着往事。
他年少时,好像有很长一段时间,只是为了让哥哥满意,才拼命读书的……
但顾篆早就知晓,顾荣对他,谈不上兄弟有爱,顾荣看似温润平和,实则自有骄傲,之后自己真的比他好了……他对自己……也是骨子里的敌意……
萧睿刚当上太子,就要整治顾荣,顾篆阻拦,他对那时还是太子的萧睿道:“他毕竟是我兄长,也并未做过罪大恶极之事,你不懂……那是因为你兄弟淡漠……”
“你以为你这哥哥是什么好东西?他让你来烧我的冷灶……就是想让你一辈子为他所用。”萧睿冷冷道:“此人想把你和我,都当成他的棋子……”
“但他并非执棋之人……”萧睿散漫不屑道:“他永远不会知道,孤第一次见他时,就只是伪装罢了……”
“嗯,殿下装得真好。”顾篆忽然看向萧睿:“那陛下如今对我呢……也是在装……”
“嗯,还在装……孤根本不尊师重道……”萧睿忽然歪头,含笑望着他,舔舔唇道:“但还要每天以礼相对,孤好辛苦啊!”
顾篆心中一颤,面色都僵硬了,却看下一瞬,萧睿又恢复了乖乖的清澈模样,眨眼笑道:“孤是和篆篆开玩笑的,你看……你又被吓到了……”
“不过孤也要谢谢他。”萧睿望着顾篆,轻笑:“顾荣……也算是孤和篆篆的牵线人吧……”
【作者有话说】
人物稍稍交代一下,下一章薛盛景就要出现了!!本来想这章,但是没来得及!
篆篆睿睿是小苦瓜互相取暖
第27章 第 27 章
如雪花脆弱又如雪山屹立
薛盛景轻骑来京, 只带了一队几百人的亲卫,但枉顾京城禁令,直接骑马入内城。
京城的谏官每日逮住人就骂, 但对薛盛景, 却无一人敢言。
莫要说官员,就是京城的百姓, 也都知晓薛盛景有十几万军马在边境,如今薛盛景似乎连陛下都不放在眼里,他们这些蝼蚁,更是不能得罪……
百姓们议论纷纷, 有说薛将军深得陛下信任, 也有说陛下能有今日, 多亏了薛将军:“陛下当初就是个不得宠的皇子, 若没有薛将军作阵,怎可能稳居皇位啊?!”
“得了吧,这都是陈年黄历了, 你说薛将军他干过何事啊?吃的都是老薛将军的功勋,远的不说,就说辽国, 也是咱们陛下亲自出征灭的啊……
京城众说纷纭, 但薛盛景置若罔闻, 他进了京,第一站去的不是宫中, 而是……顾篆府邸。
昔日丞相院落已人去楼空, 自从萧睿下令将此地封禁后, 就无一人可擅入, 只有顾篆从前的几个长随, 定时进去打扫,薛盛景站在府邸前,久久伫立。
第一次见顾篆,他嘴上夸赞,其实心下冷笑,不过是锦衣玉食,未曾见过人间疾苦的小公子,总是想着匡扶天下,其实……胆小娇气得要命……
可顾篆真的排除万难,建了那千里长堤……
再后来,是他杀错了人,他杀的不是辽兵,而是冤杀了无辜之人,他每日酗酒,明明是杀伐征战的将军,却开始恐惧剑光,那些冤魂在眼前挥之不去:“是他们……是他们来了……”
“将军,此处无人。”薛盛景回头,来人是顾篆,他双眸平静,却有让人平静的力量:“将军不必心有负担,人谁无错,将军又怎能一蹶不振?”
薛盛景怔住,而顾篆把剑重新放在他手掌中:“那些人虽无辜,但为了身后更多的无辜之人,将军请握紧这把剑!”
“若真有冤魂,也请来找我顾篆,莫要扰了将军灭辽大业。”
薛盛景久久不曾说话,他不知该如何形容顾篆。
有些人……明明脆弱苍白,像是一片眨眼就会融化的雪花,可偏偏又屹立不倒,如同巍巍雪山,让人望之即安……
他以为顾篆会如同柱石,守护天下,也……稳稳在身后托住他……
可不久后从京城传来的,却是顾篆的死讯……
薛盛景望着顾府,嘴角扯起苦涩的弧度……
他还未曾灭辽,丞相殷殷所托,让他守护天下,可自己……连丞相一人都护不住……
是他……辜负了丞相的期许……
可顾篆就不欠他吗?
他们说好春日点兵,秋日塞北驰骋,说好每年丞相赐京城茶,他奉边疆果……
可丞相,却再也不能赴约……
桩桩件件,往事如烟……竟说不好,究竟是谁辜负了谁……
“将军留步,前头是禁地。”一道声音打断了所有回忆,冯公公在背后躬身,浅笑道:“陛下已知将军进京之事,宣将军进宫叙旧。”
薛盛景冷笑。
旧人已不在,他和萧睿,只有仇恨,还有何旧事可叙?
薛盛景心怀悲愤,跟随冯公公进了京。
萧睿居高临下,漠然望着薛盛景:“将军来京所为何事?”
薛盛景咬牙切齿,但奈何萧睿也是个手段强硬的君主,当面对峙,他只能暂时低头:“臣特来述职请安,顺便来奉边境瓜果……”
萧睿冰冷道:“既然如此,将军为何去叨扰于他?”
薛盛景盯着萧睿,缓缓道:“……臣乃丞相旧人,丞相托梦于臣,臣难免感怀旧事……”
萧睿眸色晦暗,胸中气息翻涌。
薛盛景就是有此等本是,一句话,就能让他气得眼皮狂跳!
篆篆不给他托梦,却托给他薛盛景?!
薛盛景惯会造谣!
萧睿压抑住杀人的冲动,半晌冷冷道:“旧人旧事不劳将军操心,你累了,歇了吧。”
薛盛景咬牙,奈何位居人下,只好告退。
一出殿,亲卫廖贤就低声道:“将军,顾公子有请。”
薛盛景颔首。
他和顾荣,近年来通信不断,倒是愈发熟稔。
初闻顾篆死讯,他悲痛欲绝,又不敢置信,当时萧睿和辽正在开战,他不敢轻离,之后他疯狂赶回京城,赶在了萧睿之前……
薛盛景看到了顾荣,这是顾篆的兄长,血脉相连……薛盛景忽然就对顾荣生出几分亲近……
尤其是顾荣,原来他也看萧睿不顺眼,还为弟弟抱不平:“都是我,若当初不曾让他教导陛下,想必……也不会有今日……”
同样的悲痛后悔,同样的恨意,让二人越走越近……
薛盛景一见顾荣就道:“查得如何了?”
薛盛景所指,是顾篆房内突然多了五万两本该辽国进献给朝廷的岁币,从此,顾篆被污暗通辽国。
顾荣面中有一丝悲痛:“舍弟之事,尚且查不出究竟是何人所为……”
薛盛景道:“总有蛛丝马迹,五万两岁币,定然是有人运到了顾府,再运到了丞相房内,我不相信是无缘无凭空出现……”
顾荣叹气道:“这些年我把顾府都查了,但也只是徒劳,顾府之人都是清白的,总不可能害自家人,此事,还是要朝廷彻查才可……”
“所以还是萧睿无能,这么多年不声不响,让丞相蒙受不白之冤?!”薛盛景按剑,冷冷道:“他既然不配为君,那本将军自会一一查清。”
“多谢薛将军。”顾荣动容道:“舍弟为陛下用尽心血,却鸟尽弓藏……若将军为舍弟报仇,舍弟在天有灵,定然感激。”
薛盛景沉默。
他不想要顾篆的感激。
他还想丞相站在他面前,谈笑风生……
薛盛景暗中去寻邓明彦,一见面就道:“好你个邓明彦!亏你还是丞相学生,恐怕你早已忘了老师吧?!”
邓明彦漠然:“此处是京城,天子脚下,本官乃首辅,按律……”
“按律?”薛盛景冷笑:“你如今倒是颐指气使,首辅当得滋味如何?!你位高权重,也是深受丞相之恩的人,难道你就忍心看他含冤多年,无动于衷?”
邓明彦默默看他:“那你又能如何?”
薛盛景冷笑道:“萧睿根本不配为帝!”
邓明彦闭目:“将军慎言!”
“有何不可说?三年了,你们都忘了,可我没忘!”薛盛景一字一顿:“今年清明,我偏要祭他,你若是他的学生,就该在清明当日和我们一起站出来,施压于朝廷!”
邓明彦皱眉:“你以为这就是丞相之意吗?他若在,定然不愿朝局动荡!”
“可他不在了!”薛盛景冷冷打断,一字一句道:“他不在了,为他报仇,朝局动荡有何妨?!”
邓明彦蹙眉,久久不语。
薛盛景轻点邓明彦胸口:“你好好想想,萧睿如此辜负丞相,你到底要不要忠于此人!”
清明时节雨纷纷,清明即将到来,连续几日都是阴天,雨连绵落下,邓明彦望着窗外淅淅沥沥的雨,静立沉思。
薛盛景刚走,就有家人推门而入:“首辅大人……顾雪辰求见……”
又是他?
邓明彦厌恶皱眉:“他来有何事?”
“他来了好几次,小人都拒了,可他今日又来……说是听说后日邓府有诗会,他也真心喜欢做诗,想和众人一起联诗唱和……”
邓明彦冷笑,上次顾雪辰特意做了海棠诗讨好他,这次又想玩什么花样?
本想婉转拒绝,但转念一想,对待这等攀炎附势到处打听的小人,还是要用些手段。
邓明彦道:“你去回他,让他多带些诗,后日一同唱和研讨……”
顾篆听到家丁的回话,总算松了口气,这些时日他一心想要敲开邓府的大门,但邓明彦根本不打算见他……今日本来不抱希望,但没曾想……邓明彦给了他机会……
顾篆回了家,立刻开始沉思编撰诗集,他从前和邓明彦常常联诗,意向繁多,但最多的还是赞花,松,竹……顾篆特意回想从前的诗韵,做了几首,这些诗的词牌名和某些句子和从前有四五分相似,只要仔细揣摩,定然能发觉其中奥妙……
只要邓明彦对自己感兴趣,就能将张端之事托付于他,且让小心提防注意薛盛景……
而自己……也可以放下心,真的彻底离开京城……
顾篆租住在京郊,窗纸太薄又没来得及更换,夜风吹得连续几晚休息不好,已经隐隐有几分发热,但想着邓明彦的宴会,仍强打起精神,早早赶去了邓府。
邓府门房笑道:“什么顾大人?我们家大人不认识你……”
顾篆一怔,此刻,不少官员都来了邓府,紧闭的朱红大门打开,官员们络绎不绝走进,顾篆也想迈步,却被拦下:“哎……你怎么还硬闯啊?懂不懂规矩……我都说了,我们大人不认识你!”
顾篆退回门外,天降淅淅沥沥的雨滴,顾篆抱着诗轴和诗集无奈道:“可能是误会了,前几日我来过,大人说了,让我多带些诗过来的……”
那门房淡淡看他一眼,把门关上道:“你候着吧,我去问问大人……”
雨势渐大,顾篆连个等候的地方都无,只好把诗集抱在怀里,用衣袖遮雨,等着邓明彦回话。
又是下雨,又是闭门。
顾篆闭眸,脑海里浮现年幼时等在镇国公夫人外,躲在竹林避雨的一幕……
无碍的……
只要再等片刻就好了……邓明彦会记得他的……
顾篆把诗集牢牢抱在怀里,唯恐淋湿,此刻门扉打开,顾篆一喜忙要上前,门房却冰冷伸手道:“我去找了我们大人,他说了,并不记得邀请过你……”
顾篆张张嘴,却终究,什么都没说。
看到雨幕里那转身离去的落寞背影,邓明彦端坐在高台上,唇角冷笑:“这等小人,以后必不会再来自讨没趣了……”
雨丝冰冷的淋在身上,发丝和衣衫都湿透了,顾篆只觉得身上很沉,脚步也重如千钧。
他本就是强撑着发热的身子来的……这一遭回去,恐怕更严重了吧……
好无助……
恍然间,好像回到了年少时淋雨的时候,顾篆苦笑,擦了擦眉眼的雨滴继续往前走,重生的人了,怎么这般矫情……
一辆马车经过,萧睿望着窗外的眸光一凝,冷冷道:“停车。”
薛盛景来京,他特意去京郊视察禁卫,没曾想……倒瞧见顾雪辰淋雨而行……
雨水似乎停下了,顾篆抬头,竟看到王公公笑着的脸:“是顾大人吧,陛下让你上车呢。”
乍见故人,顾篆心中一凛,神智恢复了几分,王公公向来精明,他不可让王公公看出身份……
脑海里反复想着这个念头,顾篆上了马车,他记得自己还给萧睿问了安,可后来马车轻晃,他又逐渐发热,昏昏沉沉,似是昏睡了过去。
迷蒙之间,似是有药一勺一勺喂到了唇边,顾篆下意识吞咽,药喝尽了,顾篆侧头轻声道:“苦,蜜饯……”
还没说完,早已准备好的蜜饯轻轻塞入口中。
是他喜欢的橘味蜜饯……
顾篆恍然想起,这习惯……也是萧睿惯的,他不爱吃饭,萧睿就监督吃饭,他嫌药苦,萧睿就一手药汁一手蜜饯监督他吃药,每次他用药,萧睿都会塞个橘味蜜饯给他。
后来……清酒和素茶也都会给他备好橘味蜜饯!
不对!
顾篆昏昏沉沉的脑子骤然清醒!
他已经重生了,身边并无从前的下人,怎么这人知晓要给他蜜饯?!
顾篆霍然睁开眸,萧睿似笑非笑的英俊脸庞出现在眼前:“顾大人……蜜饯甜吗?”
【作者有话说】
又是受到惊吓的篆篆~
第28章 第 28 章
朕要的就是他魂魄难安
顾篆全身一震, 僵硬笑道:“陛下……这是何意……”
两人目光对视一瞬,顾篆屏住呼吸,几乎头脑一片空白。
电光火石之间, 他忽然觉得萧睿已经知晓了一切, 顾篆全身发僵快速思索,他该如何面对萧睿。
但萧睿只是沉静凝视面前人, 忽然轻笑道:“只是闲聊,卿怎如此紧张?”
顾篆:“???”
“蜜饯嘛……小孩子都喜欢。”萧睿状若无意轻笑道:“所以从前当小孩子的时候,自然有此习惯……”
顾篆僵住的唇角松弛。
原来萧睿说的从前……是这个意思吗……
倒是他敏感了?
顾篆心虚,和萧睿对视时, 总忍不住移开眼眸。
此刻, 王公公走进来, 和萧睿耳语了几句, 萧睿点点头:“让青使他稍侯,朕这就去。”
顾篆眸光一凝。
青使?
就是传说中萧睿极为信赖的道士?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萧睿才回来, 面容平静看不出太多情绪,顾篆实在忍耐不住好奇,试探着问萧睿道:“陛下……可是身子不适……需要求医于道士……”
他听到的流言, 皆是萧睿灭辽后身子似乎出了问题, 而那青使, 似乎有法子根治。
萧睿望着他,缓缓道:“……朕有一个故人, 去了很远的地方……而青使, 可以帮朕寻他归来……”
顾篆脑子登时一空, 他屏住呼吸, 听到的唯有自己渐渐加快的心跳……
萧睿如此, 是为了寻一个离开的故人……仔细想想,萧睿灭辽归来,正是他离世之年,所以萧睿信赖道士,也是为了他?!
“那……”顾篆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青使也无可奈何吧……”
萧睿锋锐冰冷的眼眸透出几分怅惘和温柔,他轻声道:“青使说,他只是沉睡了,只要朕唤醒他,他就会回来的……”
“看到殿内的翡翠了?因为他生性缺木,木对应的是青色……”萧睿轻声道:“翡翠焚化于炉,青使以青衣召之,可指引他找到来时路……”
顾篆:“……”
萧睿轻描淡写,好像……他从来不曾怀疑,那人会再次归来……
顾篆喘不上气,一颗心酸酸涩涩。
重生后,萧睿一直是冷峻强硬的帝王,顾篆觉得萧睿不需要自己,因为他早已掌控一切……
可此刻的萧睿变了,他荒唐,偏执,又虚弱得可怜。
顾篆抬眸,定定望向萧睿:“所以陛下信吗?”
萧睿望着顾篆,未曾移眸,半晌,他笑道:“是不得不信。”
乍听到顾篆的死讯,一颗心沉入冰冷湖底,世间诸事和他再无瓜葛,萧睿不饮不食,连迈步都没有气力,而他,但无妨,因为他丝毫没有迈步的意愿。
王公公的哭声,邓明彦的劝告……都好似在另一个遥远的角落,触不到他,也扰不到他……
他走了,那他该怎么办呢?
从此,世人无法帮他,神佛无法渡他,萧睿飘荡在一望无际的沉冷冰水中……
直到青使出现,顾篆的生平八字,此人全都知晓,而且,青使说他没离开,因有执念,魂魄仍在,三年为期,必将归来……
从此,萧睿对青使言听计从,做了无数疯狂之事,旁人都说青使是来惑君祸国的,只有萧睿知晓,此人是来救他的。
他如同溺水的人,抱住虚妄的蒲苇不愿松手,只是抱久了,难免生出一些虚森*晚*整*理妄的念头,万一呢……万一他真的会回来呢……
顾篆抿唇道:“故人……既和陛下情谊深厚,若见到陛下如此,定然不安。”
“不安吗?”萧睿眸光晦暗,唇角轻扬笑道:“那太好了,朕不让他安宁,朕要的就是他魂魄难安。”
魂魄难安,放心不下,才会出现在他面前不是吗?!
顾篆震惊地看着萧睿,宛如泥塑木偶。
直到萧睿走出殿,顾篆才回过神。
他忽然回忆起郎中给自己诊治时说得话,自己来世间一遭,皆是人力所为……难道就是因为那个青使教唆了萧睿,他才来世间一趟?!
顾篆摇摇头,只觉得此事古怪到完全无法按照常理推论。
此刻的萧睿,以及这处处透露这古怪的殿内,让他不愿多待,不愿直视……
他方才看到了……床畔的屏风上挂着的灯……就是萧睿曾送给他的,灯上画着的……都是他……
这大殿似乎处处都是萧睿对他的思念,让他不敢触碰,让他忍不住想逃……、
顾篆喝了药,察觉到缓过来,趁着萧睿议事,挣扎着下床要离宫。
冯公公一惊,忙上前:“顾大人何故如此?陛下还在前头议事呢,您等陛下回来,再走不迟……”
顾篆道:“托陛下的福,下官已经好多了,陛下议事恐怕要到晚膳时分了,我为外臣,在宫中多有不便。”
“有何不便?”萧睿挺拔高大的身影出现在殿门前,一步一步走入殿内:“再说你也不止是外臣,在金陵,你不是朕的宠臣嘛?”
“陛下莫要取笑臣了……”顾篆唇角一抽,轻咳道:“陛下,臣身子已好了,可以出宫了……”
萧睿审视他:“出宫去何处?!还去住京郊!?”
萧睿的声音渐渐冷沉,透着不怒自威:“那是什么鬼地方,连窗纸都透风,你还想让自己的病更重?”
顾篆一惊抬头:“陛下怎……”
“朕命人瞧过了。”萧睿冷声道:“不许去!真的要去,也好透了再说!”
王公公早就极有眼色的上前,把顾篆搀扶到床上,又亲手给顾篆喂参汤。
顾篆在萧睿的注视下,乖乖喝了。
萧睿余怒未消:“你是不是总是这样,需要朕强迫你,你才知晓照料自个儿?”
顾篆心虚抬头。
萧睿却已移开眸光道:“朕给你提过的那位故人,他也是如此……”
萧睿唇角的笑意透出怅惘:“他对何事都细致,唯独对自身总是疏忽大意,这百密一疏,就疏在对自个儿的照顾上。”
可再百无遗漏又有何用啊,人都不在了。
“你若是不爱惜自己,朕也不会纵容你。”萧睿冷哼:“你是想乖乖在这里养伤,还是朕把你圈起来找人看着你?”
“不用……”顾篆忙道:“陛下既然想让臣在宫中,臣就在宫中养几日,待到退烧再走……”
“不只是退烧。”萧睿强调:“是身子完全好了,没有隐患了。”
“至于如何才算没有隐患,要让太医把了平安脉,说好了才算…… ”
他看顾篆忽然发怔,就淡淡道:“要让太医把平安脉,这也是朕的那位故人教的…… ”
顾篆到晚间又沉沉烧了起来,萧睿摸了摸他额头,忽然道:“你还是去一旁的卧房吧。”
此处阴气太重,他怕顾雪辰撑不住病情愈重。
顾篆去了隔壁,和萧睿仅仅一墙之隔。
夜色渐深,白雾浮现,萧睿再次猝不及防沉入梦中。
元熙四年冬,顾篆迈入殿内。
纸片若雪花纷纷飘下,是萧睿将奏折扔在地上。
“当初是你向朕保的他。如今呢?!”萧睿冷冷看向他:“大捷?如今证据确凿,是他冒杀我朝无辜将士,贪领军功,欺君罔上!”
顾篆宛如雕塑般平静,让萧睿再也压不住火气,他冰冷道:“丞相倒是淡然,对啊,朕差点忘了,你早就知晓实情了,去年你还特意去了边关一趟——说什么代朕犒赏边军,实则去寻薛盛景了,是吗?!”
“你早就知晓,却替他隐瞒!”萧睿指着顾篆冷笑:“朕被丞相玩弄于股掌之上,如今才知晓!”
顾篆忙道:“陛下,此事臣并非有意隐瞒,实是怕乱了军心……”
“那是朕的边军!用不着你来替朕操心!”萧睿厉声道:“你为何要去边地见他,替他遮掩?!”
顾篆跪地道:“陛下,薛将军并非有意如此,还请陛下恩准臣彻查此事。”
顾篆暗中查过,但很多线索都是一查就断,如果萧睿下诏,也许会不一样……
“彻查?”萧睿冷笑道:“禁卫暗查过,三司细查过,都是他薛盛景误杀将士,如今证据确凿,丞相却口口声声,还要彻查……”
萧睿语气沉痛:“顾篆,朕问你,你究竟是想彻查案情,还是想给他找脱罪的理由?!”
顾篆霍然抬眸,萧睿沉若寒潭的面色如此陌生,看得他竟后背一阵发凉,顾篆轻声道:“陛下,千错万错,都在臣一人,臣愿承担……”
“你怎么承担?!”萧睿望着认罪的顾篆,心头泛起难以言喻的怒火:“以百姓充战俘,这等罪名,你怎么担?!你凭什么担?!”
文臣和边将,本就微妙,顾篆却丝毫不避嫌。
顾篆以一己之力保薛盛景上位,若薛盛景真能做出一番事业,也算顾篆是一心为国,并无私情。
可为什么……薛盛景如今闹出这等丑闻,他为何仍如此袒护……
萧睿心头如压千钧。
“朕不想再从你嘴里听到他。”萧睿走近,俯瞰跪在地上的顾篆,伸手冷冷捏住他下巴,二人对视,萧睿一字一句道:“你指望他灭辽?笑话!难道朝中除了他就无将可用了吗!辽国,朕可以自己灭,用不着他费心……”
顾篆一惊,只觉得萧睿动气毫无来由:“陛下切莫逞一时之气……”
萧睿语气冷若寒铁:“丞相隐瞒国事,知情不报,罚俸三月,幽禁府中思过!”
顾篆似是一惊,半晌,闭眸俯身道:“臣遵旨……”
萧睿拂袖走过顾篆身侧,对王公公吩咐道:“樱儿这些时日怎么不来宫中了,朕心烦,也唯有她的琴声能让朕开怀……”
顾篆眼角一冷,从梦中彻底醒过来。
他自嘲一笑,轻轻抚掉眼角的湿润。
傻瓜……不是重生了吗……不是说好都是往事了吗……
他以为自己不会再为萧睿流眼泪了……
可梦中的冰凉,还是浸透了他的眼角……
顾篆心头闷闷,好像坠了沉重的石头,那些画面,就算已经过去了那么久,依然锋利如刀,轻易就能割伤他……
顾篆屏息,似乎还能听到隔壁萧睿的气息声。
很熟悉,又很遥远……
从前,他也曾住在这殿中,和萧睿同起同卧,君臣同心。
他很少回忆过往的那段日子,甚至下意识避开,因为他知晓,二人之间隔了太多不堪往事,他们二人……早已回不去了……
繁华落尽之时,再去感伤曾经花繁鸟盛的春景也是徒劳,倒不如远远离开,也许很多年后,还能残留一丝回味……
顾篆看着掌心连绵的指纹,忽然觉得,他把一切都告诉邓明彦也好……
他就可以干脆利落出京了……
邓明彦死也不会说出他的下落,还会为他处理好京城之事,彻底隐瞒他的踪迹……
顾篆暗下决心,尽快出京,绝不能拖下去了。
薛盛景再次找到了顾荣:“你还记得吗,我给你说过的,清明之时,我要祭祀丞相!”
顾荣道:“如何祭?!”
“陛下禁止,我就偏要去宫中祭!”薛盛景冷冷道:“丞相之死,萧睿难辞其咎!有不少官员感念丞相之德,想让陛下为丞相昭雪正名,也愿意和我们一道去——”
顾荣沉吟道:“但陛下强硬,恐怕此举是以卵击石……”
“那谋逆更是有了理由,是萧睿他不听谏言,我纠结的都是刚入朝的文人清流,陛下素来凶悍,若陛下一气之下逮捕这些人,这些人定然会对陛下口诛笔伐,也会有更多人识破暴君面目!”
萧睿从不准官员提及顾篆,众官公然祭祀,萧睿定然大怒,想必会严惩这些文官……
而萧睿的怒火,就是薛盛景复仇的第一把烈火。
第29章 第 29 章
无师无相愈发暴戾
萧睿从不准官员提及顾篆, 众官公然祭祀,萧睿定然大怒,想必会严惩这些文官……
而萧睿的怒火, 就是薛盛景复仇的第一把烈火。
顾篆在殿中住了下来, 他倚在小榻的枕上,望着窗外暮春之色, 细品鲜嫩的春笋汤。
他重生以来,衣食和上一世相比都粗糙了,如今住在宫中,有宫人殷勤侍奉, 身子倒是舒服了不少。
但……顾篆仍觉得处处不适……
比如这春笋汤, 是他上一世春日常喝的时令汤, 顾篆刚想起此汤, 汤就出现在他面前……看似偶然,但每个细节,都出乎意料的合他心意。
也都透着上一世的痕迹……
殿内的一切都被王公公经打理好了, 不知是否是他多想,他的一饮一食,王公公似乎都有意无意参考了顾篆……
顾篆鼻尖萦绕着熟悉的香气, 微微带着药香, 是他上一世惯常用的。
顾篆手指一颤, 便听王公公笑道:“顾大人,此香可合您心意?”
顾篆望着王公公眸底一闪而逝的探究, 心头凛然。
王公公知晓萧睿心思, 自然不会放过任何蛛丝马迹, 定然是前来试探。
顾篆装作毫不知情的细嗅, 疑惑道:“似是有几分清苦的药味?”
“还是顾大人敏锐。”王公公往香炉里添了香, 笑道:“此香含了药材,既可熏衣,还可安神。”
顾篆笑意浅浅。
晚间顾篆躺在床上才猛然觉得不对劲,他忽然记起,在金陵时也见萧睿夜间用此香安睡,只是萧睿不准旁人沾染此香,他出殿都要换掉沾染了香气的衣裳,可见萧睿并不愿将此香拿来同旁人分享……
那……怎么到了京城……就特允他用这香??
灯盏里的灯芯噼啪一声响,顾篆回过神,心头浮现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难道是……萧睿一直在怀疑他?甚至关于故人的那番话,也是说给他听的?
按照萧睿的秉性,根本不可能让臣子在宫中留宿,尤其是……顾篆环顾四周,殿内毫不遮掩的到处都是他曾经小住时留下的痕迹……萧睿把他带到此地,会不会……已经猜想到了什么……
但此事并无真凭实据,如果萧睿真的察觉到了,他继续装傻充愣,是不是就可以了?
正在胡思乱想,忽然,枕旁出现了一张含笑的面庞,萧睿站在窗畔笑道:“顾大人在盘算什么呢?”
顾篆吓得双眸大睁,临时编造理由:“臣在想陛下何故未归……”
萧睿瞧了他一眼,倒是很受用的点点头:“住在宫中果然不一样,开始担心朕的行踪了?”
顾篆垂眸不语,一束月光从半敞的窗中倾斜而下,映得他清隽如画的侧脸若高山雪莲,镀了一层朦胧的雪色。
萧睿望着眼前人的眼睫,久久才道:“殿内安排合心意吗?”
顾篆恰到好处的点头:“陛下安排的,臣都喜欢…… ”
萧睿轻笑:“那以后你每夜都宿在此处可好?”
顾篆唇角绷紧,萧睿随意抬手,让侍从除去玉带,眼眸却仍粘着顾篆,唇角含了一抹戏谑的笑:“刚还说朕的安排你都喜欢,其实都是骗人的。”
顾篆缓慢地眨眨眼……
和萧睿在一起的某些时刻,总让他想起上一世萧睿在他面前肆意玩笑,口无遮拦的模样……难道萧睿对旁的臣子,也会如此吗?
萧睿摆摆手,又传了膳食夜宵。
灯烛在殿中投下暖光一片,侍女进进出出,很快在桌案上布好了藕粉饼,鱼羹,桃仁山药……
“你晚间还不曾用膳……”萧睿道:“想来也饿了,一同用吧。”
顾篆晚膳时没有胃口,因此特意没传膳食,他到了此刻也饿了,起身坐在萧睿对面,咬了一口藕粉饼。
烛火总是让人放下警惕,再加上有美味的餐食,顾篆放下警惕,随意用膳。
“别吃太急。”萧睿望着面前人用膳,忽然开口道:“天不早了,胃不好的人,吃得仓促容易积食……”
顾篆夹菜的手顿了顿道:“臣的胃……一向强健……”
胃常年虚弱的是顾篆,但他已是顾雪辰,并非顾篆……
萧睿缓缓用膳,点头道:“就算好,也要小心爱护着……”
顾篆这才发现食物都很软烂,温热适中,不凉不烫。
他从小就身子弱,年幼时在镇国公府,并没有得到很细致的照顾,胃从一开始就先天不足,长大后又常常餐饭不定,爱饮冷酒,胃一天天坏了下去。
上一世,如果不是萧睿拉着他调养,也许……身子虚弱得更早吧……
本来他的胃在萧睿照料下已经好了,但自从和萧睿渐行渐远时,久久不犯的胃病再次袭来,人也渐渐病弱,顾府查抄出岁币,说他通辽的流言纷纷传扬,他更是一病不起,只能吃些简单的流食,整个人一日日衰败……
可那时萧睿一次也不曾来看过他……
他暗中盼了许久,总有几分念想,想着他们终究会想从前一样对坐用膳……
但最终等到的,却是萧睿亲自征辽的消息……
萧睿还没回京,他就倒在了那个冰冷的冬日。
顾篆默默用膳……
香炉吐烟,熟悉的气息里氤氲二人说笑过的大殿,曾经画的灯也挂在床边,面前还是年少时倾心相待的人,一切都没变,但一幕幕又都如不能深究的镜中虚影……
顾篆忽然想,如果这不是重生一世,而是他们君臣二人……从未有过间隙该多好……
*
太后宫中,云安提裙踏入宫门,轻声问春映道:“公公,姑姑在何处?”
春映引云安进了殿,欣妃背对着他们二人,坐在殿外花圃之中,春风拂过,满园姹紫嫣红。
欣妃对面坐着的是萧勃,他今年八岁,衣衫华贵,眉眼俊朗,看似和平常孩童无异,只是眼眸微微涣散,欣妃面色平静,指着春风拂过的花朵,一一说给儿子听:“勃儿,你看这是芍药,远处一簇簇白色的是梨花,再往下是蒲草……”
萧勃面目呆滞,半晌才重复道:“花,草……”
明明只是艰涩的吐了几个字,欣妃却轻笑,夸赞道:“勃儿真是聪明…… ”
春映公公等了半晌才轻声道:“娘娘,大夫人来了…… ”
云安上前行礼:“姑姑。”
欣妃目视萧勃退下,才转过眼眸:“云安,你看殿下这几日是不是好了些?”
云安心下冷笑,一窍不通的傻子,能有什么好不好的,欣妃想让他上位,无异于痴人说梦,面上却轻轻点头:“有姑母悉心教导,殿下定然会康健聪颖。”
云安顿了顿道:“姑母,清明之时,薛将军率领群臣想要祭祀丞相,说是丞相有功于社稷,不该承受不白之冤,还说陛下如今无相无后,有违祖制……”
欣妃淡淡道:“好啊,薛盛景如此做,只不过是给谋逆制造借口罢了,也好,我们就高坐其上,看他们二虎相争吧。”
欣妃顿了顿:“不过……真的要查起岁币,荣儿不会引火烧身吧……”
云安垂眸道:“顾家如今很干净,姑母放心。”
从前的那些人早已处理妥当,当年就没查清的事儿,到了如今,更是无从谈起。
欣妃点头道:“说起立后,你也去和顾樱说说,让她对陛下再主动些,本宫让她来宫中,可不是让她在殿中闭门不出修身养性的……”
云安沉吟道:“姑姑,樱儿来宫中已多年,若陛下真的对她有意,也不会搁置这么久,云安是想,要不要换个女子试试……”
欣妃无奈摇头:“你以为是本宫非她不可吗?这么多年,本宫塞了不少女子给他,也就樱儿能得他片刻垂青罢了,别的女子,他更是连瞧都没兴致了,你就让她再试试吧……”
云安踏入内殿,一名白皙妍丽的贵女正在抚琴,看她进来,忙起身行礼:“嫂嫂……”
云安和她寒暄几句,道:“你如今和陛下一月能见几次,他可有主动召过你?”
顾樱苦笑道:“嫂嫂,陛下前些年还会听我抚琴,这两年……他很少宣我,嫂嫂……陛下对我无意……”
云安蹙眉道:“你空有美貌,难道就不知想想法子?”
顾樱憋红了脸,才道:“嫂嫂你听说了吗,陛下殿中有个男人,是从金陵带来的,也许……陛下根本不喜欢女子。”
“你莫要乱想,陛下总是要立皇后的,他喜欢谁都不重要,你要记着姑姑给你说的事,只有顾家好了,你才能好。”
顾樱咬唇道:“我最近已经想到法子近陛下的身了,嫂嫂莫要对我失望……”
*
清明之日,萧睿照例要去太庙祭祀祖先。
而此时,众多臣子已经一身缟素,齐聚在了宫门外的内阁处。
此处本是丞相处理政务之地,在此祭拜,也算合理
按照约定,这些臣子都身穿了素衣,但此刻都有几分拘谨。
薛盛景按剑而来,一个眼神甩过去,为首的官员立刻心领神会,哭祭道:“从前,顾丞相在此处夙兴夜寐,为国尽忠,可丞相背负不白之冤匆匆离世,已三年矣!”
一语落地,众臣都开始悲从中来,
他们其中当然有顾篆曾经共过事的臣子,但很大一部分和顾篆并不亲近,但他们也都听闻过陛下和丞相君臣齐心之事,更何况丞相在时,全天下都受了丞相不少恩泽,陛下也还有几分收敛……
如今陛下无师无相,行事更为暴戾。
他们就是要借着祭祀丞相,让陛下立相立后,重审旧案,至于案子的真相,辽国都灭了,其实也无太多人在意,重要的是,他们要通过此事,让皇帝重新采纳听从他们的文官谏言,以此制约皇权。
“陛下独断专行,不念旧情,以至丞相蒙冤多年,我等当年皆受丞相之恩,今日需跪求陛下为丞相正名!”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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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第 30 章
丞相……你真的回来了
他们就是要借着祭祀丞相, 让陛下立相立后,重审旧案,至于案子的真相, 辽国都灭了, 其实也无太多人在意,重要的是, 他们要通过此事,让皇帝重新采纳听从他们的文官谏言,以此制约皇权。
“陛下独断专行,不念旧情, 以至丞相蒙冤多年, 我等当年皆受丞相之恩, 今日需跪求陛下为丞相正名!”
“立后是国之大事, 陛下迟迟不立后,听说后宫也空无一人!”有人大喊道:“丞相知晓,定然九泉之下难安!”
众臣纷纷响应:“国不可无后, 我们今天,替丞相了却心愿!”
人群背后,响起一道懒懒的声音:“谁说立后是丞相的心愿??”
顾篆忍不住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这些人有话直说, 何必拉上一个死去三年的他做大旗, 他怎么不知晓自己的心愿是让萧睿立后啊……
众人看他从宫中出来,又姿容贵重, 忍不住皱眉道:“你又怎知这不是丞相的心愿啊!你又是谁?!敢在此地放肆!”
萧睿去了太庙, 顾篆在宫中骤然听闻群臣以顾相之名集结在内阁门口闹事, 忍不住前来, 结果他还没开口, 身边已经有人低声道:“你们不知晓他吗?他就是陛下从金陵带来的……听说是……”
薛盛景冷飕飕的目光直直扫来,逼近顾篆道:“谁胆敢阻拦丞相之事,就是和本将军为敌!”
顾篆微挑眉锋,和薛盛景四目相对,薛盛景浓眉黑眸,骨相优越,和萧睿的沉冷威严不同,微卷的发梢有几分野性的桀骜。
只是……三年不见,薛盛景眉眼似乎也有说不出的憔悴疲倦,发尾隐隐有银丝露出。
顾篆淡淡一笑:“并非我要和将军为敌,是将军执意要和丞相为敌。”
话未说完,下颌骤然一凉,薛盛景冷冷拔出佩刀,贴住了顾篆白皙修长的脖颈,他一字一句道:“你这等卑贱之人,也配说丞相和本将军?”
“将军息怒。”邓明彦忙上前道:“这可是大殿之上,按律不能佩剑……”
“哼!别以为有陛下撑腰你就有恃无恐!”薛盛景冷冷盯着顾篆,剑尖往里进了一寸:“再多言一句,本将军就让你血洒此地!”
面前人卓然而立,并不惊惧,只是淡淡道:“将军如此,是陷丞相于不义。”
薛盛景看他如此淡然,倒有几分意外:“哦?”
“丞相早已故去,当年通辽之事众说纷纭,但朝廷从未出面定下丞相罪名,你们如今喧喧嚷嚷,此事反而人尽皆知……”顾篆顿了顿:“再说,你们以丞相之名觐见,但要求的都是自己的私利,若你们得逞,岂不是以后谁都能拿丞相之名随意进谏?!”
薛盛景剑顿了顿,收刀入鞘。
他此举是为了平复顾篆声名,但若是萧睿执意不听,他至少也能让世人知晓,萧睿是个不听谏言,一意孤行的暴君。
而上奏的谏言,除了薛盛景重新申案,放粮于军,还有不少顾家的意愿。
这都是早和顾荣商量好的,也正因为此,顾家的门生才会出现在此处,以壮声势,但此刻薛盛景却觉得,此事若顶着顾篆的名义,倒是有些不太妥当。
顾荣站在人群之外,眉心渐渐蹙起,薛盛景身侧的亲卫廖贤低声道:“将军您莫要听他乱说,他刚刚入朝不久,就已经常住宫中,这种人,惯会蛊惑人心。”
顾篆看了一眼周遭议论纷纷的大臣,这些臣子中有些人的确受了他的恩惠,但大部分都是陌生面孔,想来都是借着丞相的名义,达成自己目的,顾篆淡淡道:“各位若真心想报国,法子多的是,若是被旁人利用,如此挑衅激怒陛下,对自身又能有何益处?”
薛盛景眸光却重新冷彻,一摆手道:“来人,此人妖言惑众,蛊惑官员进谏,把他拖下去!”
薛盛景的亲卫对视一眼,作势上来拖拽。
他们刚上前一步,身后便响起一道沉沉的声线:“朕的大殿之上,就算要惩治谁,也轮不到将军。”
众人回头,只见祭祀太庙归来的萧睿一身玄色天子服饰,朱红袍角,白玉腰带,让人不敢直视。
方才喧哗的众臣跪下,薛盛景冷冷道:“陛下,丞相已故三年,请给心系丞相的众臣一个说法。”
“朕说了让你安心在宫中静养,”萧睿看也不看薛盛景,只对顾篆轻声道:“不必管外朝的事儿,怎的又跑出来……”
众臣一阵窒息,万万没想到陛下竟然如此视他们于无物,这等态度自然是对他们的羞辱和敲打,薛盛景扬声道:“陛下!”
萧睿冷冷扫视众臣,最后凝眸于薛盛景:“朕看在他的面子上,不愿再添杀戮,你若是执意如此,休怪朕不念旧情。”
众臣只能眼睁睁看着萧睿和顾雪辰并肩离去。
忽然有人低声道:“陛下迟迟不愿立后,难道也是因为……此人吗”
周锐忽然叹气道:“若是让丞相知晓,还不知他会如何寒心……”
“陛下丝毫不遮掩,和一个男人成双入对出入宫廷,成何体统……”
邓明彦和顾荣望着二人远去的背影,皆沉默许久。
*
顾篆回到宫中,表面上若无其事,却忍不住一次又一次想起方才的画面。
那些不相干的人都看不得他无祭无祀,名声有瑕,那萧睿……为何三年来都无动于衷?
他刻意让自己不去想这些陈年旧事,但仍然控制不住的浮现出很多猜想。
“你是不是也好奇,朕为何从来不祭他。且一直未曾完全澄清通辽一事?”
顾篆思索道:“陛下自有决断。”
“因为,老师还会回来啊……”萧睿轻轻道:“注定回来的人,不需要香火,只需要执念。”
唯有执念才能让老师的魂魄牢牢留在京城,萦绕难去。
而他会用尽一切办法,让老师的执念找到依托之所,重新归来。
顾篆轻声道:“陛下为何要把此事告诉臣呢……”
“顾雪辰……”萧睿看向他,突然:“朕身边缺个得力之人,虽说邓明彦精明能干,但毕竟不能进宫闱之中,和朕同进退……”
萧睿压低声音:“而宫中看似平静,实则暗藏杀机,你可知,金陵毁堤,是来自京城的命令。”
顾篆眉心紧锁,此事他并不奇怪,毕竟毁堤事大,张王二人远远背不了这等风险。
“他们毁堤,不止是贪图土地……”萧睿眼中露出几分杀机:“堤坝是丞相和朕新政时一同所建的国之重器,他们毁堤,是想借此事,攻击朕的新政!”
“所以……朕想你养好病之后,也可常住宫中。”萧睿轻声道:“正如朕和你在金陵,外头的传言,反而是你我君臣行事的遮掩。”
“以后,你就是朕枕边宠臣。”萧睿轻抚顾篆的下巴:“你只要和朕同心办差,就再也没人敢欺负你,可好?”
顾篆一怔,怪不得萧睿这几日对他甚是和善,原来……是早有此等打算。
“陛下是因为这个,才让臣住在宫中的吗?”
“你住在宫中,宫内宫外,都方便行事。”萧睿思索道:“听说你把弟弟也带入京城了,你若是放心不下,就把他们也都带来吧。”
“太医自然会为他们诊治,他们还小,若是能康复,对他们也大有益处……”
顾篆心思飞转,他并不愿在京城越卷越深,但张端一事既然有顾家家徽,也定然和京城脱不开关系,也许……战俘一事和堤坝一事,都是同一人所为……
至于和萧睿,逢场作戏而已,在金陵两人能做戏,在京城自然也能。
顾篆思索道:“陛下为何会选臣?”
“毕竟你在金陵有经验,也是老戏子了。”萧睿轻轻摩挲顾篆下巴,浅笑道:“再说,谁让顾大人是美人?”
美人……
顾篆怔了怔,同样的话,萧睿上一世也曾说过的。
那时萧睿刚登基,二人从未有过隔阂,有一日谈着国事,一抬头,天色已昏暗,顾篆忙要告辞道:“陛下见谅,臣要回府了,宫门都下钥了。”
萧睿道:“冬夜雪滑,老师你就住在宫中吧,对了王公公,宫中哪一处地龙最暖啊?”
王公公笑着道:“当然是椒房宫中地龙最暖,眼下就是热的。”
萧睿并未娶妻,但按照规矩,宫人冬日要为后宫正殿通火暖榻。
椒房殿的大床暖意融融,却从未等到主人。
萧睿状若无意:“那老师就暂且去将就一晚吧……”
顾篆大惊:“陛下切莫戏言,那历来是皇后居所,臣那怎么能入椒房殿……”
萧睿唇角噙着笑:“老师过于端肃了,椒房殿无人,闲着也是闲着……”
顾篆坚决道:“那是陛下的后宫,只有皇后能享用……陛下如今虽并无皇后,但以后不仅有皇后,还会有贵妃,贵人昭仪等,臣自然多有不便。”
一番话说完,萧睿登时阴沉了脸色。
“老师想得倒远。”萧睿的笑容一僵,有了凛冽的寒意:“从皇后到贵人到昭仪……你怎么知晓朕会如此?难道朕的后宫如何,也是老师说了算吗?”
这句话传入顾篆耳中,约等于朕把前朝交给你还不够,你还要谋划后宫吗?!
顾篆心里一紧,沉默。
说这番话,他倒未曾多想,只是历代皇帝都如此,他想……萧睿总有一日,也会如此……
萧睿看他沉默,又轻声道:“朕也是体念老师为国操劳,如今正是深冬,既然有宫殿闲着,后宫又无女子,为何不能让老师暂住一冬,也免了往返之苦。”
王公公适时补充道:“是啊顾大人,这在前朝也是有先例的,只是陛下对臣子的关照,顾大人不必不安。”
顾篆怔了怔。
既然是陛下对臣子的关照,那……其中恐怕并无不妥。
顾篆应了,但只同意这一冬暂住在离萧睿批阅奏折很近的偏殿,以便沟通政务。
顾篆先天本就虚弱,冬日晨起匆匆上朝,晚间又要处理政务,住在宫中,也不是……说不过去。
呵气成冰的冬日,萧睿推门而入,屋内的暖意瞬间把他包裹,桌案上插着犹带露水的梅花,顾篆埋头写字,偶尔端起桌案上的青瓷杯喝茶,甚是沉静清俊。
萧睿欣赏了半晌,才笑道:“冬日,热茶,梅花,老师……朕瞧着,此处愈发有几分家的样子了,”
顾篆笑道:“又无美人,又无孩童,陛下倒瞧出其乐融融了?”
萧睿坐在榻上笑道:“于朕而言,老师就是美人。”
萧睿给他起了无数外号,顾美人就是其中一个,萧睿那一段总是喊他顾美人,顾篆哭笑不得:“莫要被旁人听到,还以为陛下宫中有了美人……”
那只是短短的一冬,春日来临,他就搬了出去。
顾篆没想到,三年之后……那处临时的偏殿,成了萧睿的寝宫。
而他,还会在此处,再听到萧睿轻笑叫他顾美人。
*
清明归家后,邓明彦脑海里反反复复出现顾雪辰的身影。
那少年在大殿之上,沉静,淡然,眸中对生无恋,对死无惧,若纤尘不染,暂居人间的过客……
邓明彦心头一颤,不知为何,想起了……他曾经的恩师……
一个男宠,一个能臣,两人看似没有任何关联,但他忍不住纷乱的念头,总是频频想起顾雪辰……
终于,邓明彦忍不住,去寻了门房——他忽然回忆起了那天诗会,雨水纷纷落下,顾雪辰等在府门口,奔跑进雨幕的画面,他带了很多诗册诗轴,门房都不曾收下,只有一本诗集,是顾雪辰当时硬塞给门房的。
邓明彦翻开诗集,眸孔微缩。
旁人看来,这只是一本寻常的诗集,但森*晚*整*理只有他知晓,很多的用典和字眼,都是他和丞相无法言说的默契……
若那海棠花是有人说了出去,但他和丞相二人相对时所做的诗的某些巧妙之处,会有谁这般过目不忘,记录再册?!
难道……邓明彦指尖轻颤……真的是丞相回来了?
他知道陛下寻归丞相的心思,但只觉悲凉无奈,他的内心从来不曾相信过,毕竟人死魂灭,那个青使,不过是以此来获取陛下宠幸罢了……
但邓明彦忽然心跳加速,也许……世间……真的有他不曾了解的奇迹……
邓明彦深吸一口气道:“你去传话,约顾雪辰城郊相见,就说本相看了他的诗集,有诗要请教于他!”
城郊,邓明彦下车时,一眼瞧见远方雪竹般清隽的少年,他背对而立,细腰舒展,双袖如流云翩然,邓明彦不顾首辅体面,跌跌撞撞走上前,单刀直入道:“那些诗,你是如何知晓的……”
顾篆回眸,望着曾经和自己并肩作战,出生入死的学生:“绿遍潇湘外,疏林玉露寒。明彦,别来无恙。”
邓明彦眼眸登时红了:“丞相……”
他几乎不敢置信:“你……真的回来了……”【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