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两个不速之客
英国皇家芭蕾舞蹈学校被公认为全球芭蕾艺术的顶尖摇篮, 孕育了无数闪耀国际舞台的芭蕾巨星,成为许多年轻舞者心中梦寐以求的圣殿。然而内部的晋升路径充满了挑战,从初中部升至高中部的选拔竞争异常激烈, 能够持续深造直至毕业的学生已然不多,而最终经过严格筛选, 成功加入英国皇家芭蕾舞团的更是凤毛麟角。
蒋婧不仅作为优秀舞者在毕业演出中担任了主角,而且成为了一毕业就丝滑被签入职业舞团的佼佼者。频频参与演出的经历,几乎意味着她是舞团的“准成员”,毕业不过是一个形式上的转换。
今年秋季的演出季,舞团将会在夏季确定新季阵容、进行集中排练, 蒋婧从学校毕业后, 就立即被安排加入了舞团正在进行的剧目演出。
爸爸妈妈、爷爷奶奶和伯父伯母都放下手头的事情,不远千里来观看了她的毕业演出。由于撞上考试, 蒋熠和蒋澈没办法请假过来,为了弥补这个遗憾, 两人一放假就特地飞过来看她。
他们先斩后奏,落地英国了才告诉父母, 气得常蕙在电话那边跳脚,直骂他们俩翅膀硬了不把当爹当妈的放在眼里。蒋澈话语圆滑地说了很多, 把妈妈安抚好, 然后和胞弟顺着地址找到了那座联排的古典别墅。
开门的不是期待的人,但两个小伙子还是表示出该有的热情。
“怀谦哥, 好久不见!”
“怀谦哥, 好久不见。”
望着这两个不速之客,蒋怀谦的表情看不出喜恶,只是略带惊讶地点点头,礼数周全地让他们进来, 招待了茶水吃食。
“婧丫呢,她不在吗?”
“去俱乐部练体操了。”
蒋熠甚至没坐下,接过水杯咕噜喝完放下,说道:“在哪?快到饭点了,我们去找她,把她接回来。”
“她喜欢自己回家。”蒋怀谦淡淡地说道,在沙发落座。
蒋熠自讨没趣地坐下,转瞬又变得兴致勃勃,绕着话题不停地询问蒋婧的一些日常。
被问的人答得兴致恹恹,有一句没一句的敷衍着。
“怀谦哥,我们先把行李放一下吧,能麻烦你带我们去一下客房吗?”蒋澈坐了一会儿,起身说道。
蒋怀谦瞥了眼门边体积看起来很笨重的两个大行李箱,不动声色地紧了眉宇,缓和了些说道:“家里小,怕招待不周,我在附近给你们开个酒店。”
“这你就见外了怀谦哥,都是自家人,还住什么酒店?我好久没和婧丫一起住了,我可不想去住没情没味的总统套房。”
蒋熠左手攥着拉杆,右手提着箱底,十六岁的骨架已经撑得很开,胳膊显露的精瘦的肌肉线条蓄满了强壮的力道。他一步两步蹬踏上楼梯,说道:“几楼啊,怀谦哥?不然您歇着儿,我自己找找。”
蒋澈朝蒋怀谦颔首,解释道:“我们提前问过四婶了,四婶说二楼有很多空客房,让我们随便住,那我们就先上去收拾了。谢谢怀谦哥。”
双胞胎一唱一和地把话全堵了,蒋怀谦无言地坐在那儿,沉沉地吐息了一个来回,愁闷地起身去厨房喝了几口茶。
*
沙发前的地面铺着一张新西兰羊毛地毯,图案是抽象水墨笔触般的灰白晕染,蒋澈坐在沙发上,沉默地打量着。
蒋熠躺坐在窗边一张柔软的象白色单人椅上,一言不发地捧着手机,用消息疯狂轰炸人。
蒋怀谦闭眼静坐着,一种蓄势待发的的静止。明明是准备要在这个难得的周日下午做一些技术攻克,却像自己的领地被突然侵犯的林中之王,敛着气息假寐固守着不愿意离开。
客厅本是开敞宽阔的,在三个高大的男人的挤压下,空间却突兀地视觉性窄小了起来。
寂静无声的隐形对峙在密码锁响起声音时被猛地打破。
门开了,迷人的少女身穿运动风的套装百褶裙,背着双肩包,姿态清爽地走了进来。她把包放下,扶着玄关柜踢掉脚上的球鞋,接着蓦然在抬头时,认出客厅里的来人。
“回来了?累不累?”蒋怀谦率先开口,习惯性地去给她倒杯水
“不累。”
洁白美丽的脸庞上微微露出些许红晕,蒋婧站在那儿不知所措,面对他们,一时说不出话来。
蒋熠和蒋澈也有些怔愣的不自然,但很快被掩饰过去,急切地走过来。
“好久不见,阿婧,你好吗?”
“婧丫,想我没?”
他们同时说话,站在面前,同款不同色的T恤和及膝短裤,同样面貌的俊朗少年,是让人恍惚的一个画面。
“我都不知道先回哪一个了。”
蒋婧很轻地笑了一下:“好久不见呀。”
他们同时一拥而上,把她抱了个满怀。
“干嘛啊,我要被闷得呼吸不了了!”
蒋怀谦看着他们三个人度过短暂的重逢尴尬时间后,熟稔地打闹嬉笑的画面,沉沉地咳了几声,说道:“晚上想吃什么?”
“婧丫,我给你带了好多国内才有的零食,都是你爱吃的,快和我上去看看!”
“阿婧,还有我们给你准备的毕业礼物,我想你一定会喜欢。”
两个高大的男孩一左一右拉着她上了楼,三人的说笑声尤为密集,轻易地将他的话淹没。
蒋怀谦推了推眼镜,在原地站了片刻,然后通知厨师立马过来做饭。
半小时后,他上楼,把隐约可闻里头欢乐笑声的客房门拍得震天响,气沉丹田地喊道:“吃饭了!下来吃饭,婧儿,听到没有?”
“听到了!来了!”
*
午饭做的很丰盛,但他们动筷的速度并未表现出大快朵颐的急意。
蒋熠和蒋澈给她讲着国内上学的趣事,把小学时的同学们的现状拣了有意思的畅聊起来。
蒋怀谦望着蒋婧,她手握着筷子,却杵在下巴处,盯着双胞胎的方向,完全被吸引住地倾听着,偶尔发出惊叹和笑声。夹在她碗里的食物堆成了小山也没动一口。
正要出声提醒,蒋澈先笑着说道:“你别听得忘神,等会饭凉了,快吃几口,阿婧。”
“对,你吃这个,这个你喜欢,我都记得的,全留给你。”蒋熠暂停了谈话,夹了一筷子菜给她,然后接着说道:“颜昌旭你还记得吧?他现在在我们隔壁班”
蒋怀谦放下筷子,心里不太通畅。他起身走到吧台,接了一杯水,撕开维他命的包装,狠狠地咳嗽了几声。
如预料的那样,蒋婧随即离开他们聊天的语境,转过来关心地问道:“哥哥,你怎么了?你哪里不舒服吗?”
“可能有点感冒,吃点药就好了。”
“你别喝冷水呀。”她放下筷子,从餐椅上站起来往厨房里走去,很快接了一杯温热的水给他。
“早上不是还好好的吗?”蒋婧担心地看着他把手心的几颗药就着水含咽下去,招招手,让他俯身,去摸了摸他的额头。
蒋怀谦弯下腰,直视着她温煦地问:“你摸摸看,我是发烧了吗?”
她又轻轻蹙眉,把手背贴到自己额头,说道:“我摸不出来。还是用体温计量一量吧?”
“嗯,我回房间量,到时候你帮我看看多少度,好不好?”
“嗯?为什么要回房间”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蒋婧“哦”了一声,虽然不太明白为什么哥哥忽然这么害羞,但还是通情达理地跟着他上楼,在他房门口的小客厅坐着等他量好体温,尽职地查看完毕,才放心地说道:“体温是正常的。你哪里不舒服呀?”
“头疼,嗓子涩。应该不太严重,吃了药过一会儿看看。”
蒋婧点点头,坐在他旁边的沙发上安静地看着他,目光里是毫不掩饰的忧心。
“你一定是工作太累了,过分劳神。今天不要看电脑了,好好休息,本来就是星期天嘛。”
“嗯,听你的。”蒋怀谦眉宇愁绪散去,变得柔和起来,还没享受足够和妹妹两个人的温馨时光,双胞胎兄弟又出现了。
他们上楼来,询问了一下蒋怀谦的身体,嘱咐他好好休息,然后面朝蒋婧说道:“下午你要干什么吗?没有安排的话,陪我们一起出去逛逛怎么样?”
“我不太舒服,她要照顾我。”
蒋熠:“不是说不太严重吗?”
“是因为劳神引起的,她出门,我不放心,只会更伤神。”蒋怀谦转向妹妹,煞有其事地说道:“你知道我是一个工作狂,没有你监督,我担心我做不到彻底地放松休息。”
蒋熠和蒋澈相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难明的无话可说之感。
“既然这样,怀谦哥你就回房躺下好好休息吧。我们三个不出门,就在家里玩。”蒋澈说道。
“对啊。婧丫,我们很久没见了,下午我们再一起说会儿体己话,温习一下感情。”
蒋怀谦抬眼,前端下压的眉显得更加凌厉,他以一个大家长的姿态说道:“她练了一早上体操,耗费了不少体力,不能说太多话伤精力。”
“和我们聊聊天怎么就伤精力了?”蒋熠也皱起来眉头,秀逸的少年气一下子多了些成熟男人一般的压迫感,不悦地看向他。
蒋婧左看看,右看看,不太明白他们怎么说着说着气氛有些僵,和颜悦色地建议到:“那不然我们就都休息,一起看看电视,怎么样?”
三个男的都滞了一会儿。
随后,蒋澈温和地笑道:“好啊,你想看,我们就陪你一起。反正做什么都不重要,只要是和你一起就可以了。”
“没错,主要是我们太久没见了,婧丫。我们在这里的时间,要多呆在一起才是。”
于是四个人又转移到了地下一层的影音室,围坐在一起,挑选了一部热度不错的合家欢大片。
两个人一左一右抢了位置,蒋怀谦调好设备回来,微不可察地暗下了面色,在另一边的独座坐下。
电影播放起片头标识,蒋怀谦瞥了眼他们三个并排坐在一起的画面,超绝不经意地问道:“你们俩什么时候回去?三伯三婶应该很担心你们吧,还是要懂事一些,多体谅体谅他们。”
“这有什么的,在婧丫这里,他们可放心了。”
蒋澈进一步地说道:“我们预计是呆一整个暑假,有叨扰之处,还望怀谦哥多多包涵。”
蒋熠嗤笑了一声,痞里痞气地勾着唇角看向单人沙发上的人,说道:“哥你这话说的,多见外!怀谦哥可是最善解人意的,爷爷奶奶总夸他温润如玉,是个翩翩君子,肯定是巴不得我们在这多呆一阵子的,是吧,婧丫?”
蒋婧给他们一人塞了一把新鲜的冰荔枝,说道:“吃点东西吧,别说话了,电影要开始了。”
第一次拿到独舞角色……
蒋婧日日要去剧院排练, 于是他闲下来的时间总是寂寥无趣。
蒋熠推开顶楼花园的门,临近午后的早晨,伴随着阳光照耀的空气清新温暖。
他走到围栏处, 刚好遇到了家政人员在晾晒洗好的衣物。
那件象牙白蕾丝胸衣被展开时,呼吸突然学会了拐弯。他红着耳根别过脸, 视线移开往上,随即又重新落了回来,在做过心理脱敏后再次与它重逢。
他脑海里浮现出她优美挺拔的身姿。转眼之间,他们就都长大了,她已亭亭玉立, 并更加轻松自如地在自己的专业领域继续延伸生长。
少时的一切熏心私欲都已过去, 但他仍然在思索,人与人之间究竟在追求什么样的深刻的情谊, 而她的存在又与自己追求的幸福有着何种剪不断的关联?他为什么会反复质疑,反复思虑, 在这样长的时间里一直怀着克己的、隐藏的和不露声色的心情去进行这样的心理活动。
或许只是热爱且珍惜着出现在他生命中的堪称最美好的人。
蒋熠仰着头,看着头顶划破天空的飞机消失在天际, 以不可察觉的声息轻叹一瞬,不再胡思乱想, 转身走出顶楼。
他和哥哥掐着时间去剧院接人, 这是他们这几天已经很熟悉的流程。
蒋婧小跑跳着过来,身上的包被他们接过, 空着手走在他们中间。
“有什么开心的事, 笑容这么晴朗。”蒋澈望着她,和声问道。
她笑得梨涡浅浅,背着手倒过来走路,看向他们说道;“总监决定让我试一试跳独舞了!”
“不错啊, 蒋小婧,给我们长脸!”他惊讶地当即扬高了声,笑容里满是骄傲。
蒋熠扣着她的肩膀将她转正,脸上是全然信任她的看好,说道:“这么大的进展,必须要好好给你庆祝。”
蒋澈的唇角雅致地轻弯着,也说道:“你总是做的这样好,阿婧。我为你高兴。”
蒋婧向他们道谢,不过转瞬又有些担心起来。群舞隐在同伴的队形中,不必直接接受观众的审视,但独舞不一样,当整个舞台都留给一个人时,每一个舞蹈技巧都会被放大。
她必须要练习到完美无缺才行,哪怕登台时感到惊慌,也能凭借肌肉记忆将动作圆满完成。
当夜他们准备了很丰盛的晚餐,久违地点蜡烛吃了一个蛋糕,庆祝蒋婧的职业生涯迈上一个新的台阶。
翌日一早,蒋怀谦去叫蒋婧起床,却见蒋澈在她房门前的会客厅里坐着,闲情逸致地翻着书。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露出一个人畜无害的微笑,说道:“早上好,怀谦哥,我已经叫过阿婧了。”
“她还是像以前一样,闹钟响了就会摁掉继续呼呼大睡,还是需要有人来唤一唤。”
他说这话的时候,微微低头,陷入一种回忆的、尽是宠溺之意的温柔状态,连身侧的窗边都恰好时机地亮堂起初升的旭日之光,为他的轮廓渲染出儒雅矜贵的风度。
蒋怀谦看着他这副模样,无端感到有些碍眼。他压下眉头,声音低沉,状似无意却暗藏牵责的意味说道:“她平时跳舞很辛苦,该让她多睡会。你不清楚她的作息,明天你不用操心,我来叫她就行。”
“毕竟,我最熟悉她生活里的所有细节。”
蒋澈定定地看着他,好一会儿都是冷冷的模样,倏而又极为缓慢地笑了起来,说道:“怀谦哥,是阿婧让我提早些叫她的。她现在是独舞演员了,想要早点起来,多练一小时的功。”
“所以说,熟悉是一回事,应时而变是另一回事。你在国外带了她这么久,肯定很辛劳,说不定也有些烦腻了吧?我们来的这些日子,怀谦哥不如好好忙自己的事,阿婧我们来照顾就好。”
蒋怀谦在心里轻哼了一声,刚要说话,蒋婧开门出来了,各看了他们一眼,问:“我洗漱的时候听见外面一直有声音,你们在聊什么?”
蒋澈眉开眼笑,眼神柔和如湖水,仿佛荡着波纹,说道:“刚刚在说笑,说怀谦哥照顾了你这么久,应该也有些腻味了,所以这段时间不如让我们来替他照顾你这个甜蜜的小麻烦虫。”
“我哪里麻烦了?”蒋婧嘟起了脸,为自己正名:“我才不需要你们照顾!谁都不需要!”
她哼了一声扭开头,像一缕春风,撂下一句话就轻快地飞奔下楼去了。
蒋怀谦目光深邃静怖,落在他身上,带着欲言未尽的愠怒。
被看的人还是淡淡地笑着,起身把书本归回书架,错身路过他,恍若无事地下了楼。
*
蒋婧整个人都绷成了一根线,在排练的这段时间里,与惧怕让观众失望的焦虑情绪作斗争,拼了命地练习。
艺术总监彼得尝试让她心态轻松一些,告诉她不用把自己逼得太紧。
“我坚信你的才能,乔茜。没有什么好担心的,你在舞台上一定会做好的。”
蒋婧对此抱以感激,但仍然无法像他所言那样放松下来,只要一想到也许会在台上出现忘动作、转圈打滑之类的风险,她就紧张得无法停歇下来。
除去彼得,好朋友汉娜和杰姆斯也不时来剧团看望她,给她鼓励。虽然蒋婧比他们年龄小,在学校所处的年级却比他们高,先了他们一年进入职业道路。好在剧团和学校比邻而建,他们偶尔会过来邀约她出去喝杯咖啡聊聊天。他们的支持时常能让蒋婧心定不少。
不过自从蒋熠和蒋澈来了之后,她已经很少赴他们的约了。二人一听到她要出去见朋友,就一唱一和地埋汰她。
“我不远千里来看你,你却要抛下我去和别人玩?终究是错付了,你去吧,就把我晾在这好了,反正我也比不上他们在你心中的地位。”
“阿婧,你们什么时候都可以见面,但我和阿熠只有这一段时间停留在你身边。不去了,陪陪我们,好不好?”
她被吵得不行,只好允了他们的意思。
恍惚间,倒真有种回到年幼时的感觉。他们日日相见,谈天说地,凑到一起便是坚不可摧的一个三角队伍。
正式公演的那天,演员可以根据自己的状态自由安排时间。为了缓解演出压力,不少舞者会选择在这一天的白天做些娱乐自己的活动,到了晚上再前往剧院。
但蒋婧连这一天也在剧院里,和单独指导她的老师做最后的精细化排练。
蒋怀谦始终候在排练室的外面,等她休息的时候,便同她说说话,缓解她肉眼可见的紧张。
指导老师结束了同她的排练后,背上包准备离开,走之前拍拍她的肩膀,鼓舞道:“已经很好了,晚上就这样发挥,你会让观众们惊讶的。祝你首演成功,乔茜。”
“谢谢您。”蒋婧目送老师离开,和哥哥对视了一眼,继续回到了舞室。
明眼人都能看出来她已经精疲力尽,上午高强度的排练几乎榨干了她的体力,小腿的肌肉还在细微地颤抖,可她那双眼睛里的焦灼一直有增无减,鞭笞着她继续练习。
“婧儿,你得停下了。回家吃饭,中午我让厨师做了营养餐给你补补。”蒋怀谦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
“我不想吃,我想抓紧时间再练一练。”蒋婧没回头,只是对着镜子里自己苍白的脸摇了摇头,嘴唇抿成一条倔强的线。
“听话。先回去吃饭。”他不容置疑地站在那里注视着她。她不走,他也会在这等下去。
蒋婧叹了口气,最后还是顺应了他,低头走过来,就着他的动作披上了外套,很忧心地说道:“我害怕晚上我跳不好。”
蒋怀谦不厌其烦地安抚她道:“哥哥说你能跳好,也许对你来说没有信服力,但是你们舞团的艺术总监,还有刚刚的指导老师都说你能跳好,就说明客观上,你确实已经能够把握这个舞台了。你要对自己有信心。”
“但愿如此。”蒋婧愁苦地叹了口气,强压着不安跟在他旁边,一起走回家。
蒋澈蒋熠早上来看了她排练一段时间,之后就神神秘秘地出门去了,直到午饭时才见他们的人影。
蒋婧心里揣着演出,没工夫在意他们;蒋怀谦心里只关心妹妹,更是不在意他们的行动。
他守着蒋婧乖乖吃了点东西,又让她回房去午睡会,好养足精神,告诉她如果下午还想再去练习,他再陪她过去。
她回房休息没多久,蒋怀谦接到了一个工作电话,临时出门去了。
蒋澈和蒋熠趁着这个空隙,把蒋婧强行薅去了卡丁车俱乐部。
*
卡丁车场的空气饱含着阳光炙烤橡胶跑道后的独特气味,混合着隐约的汽油味。
“我要回去练舞了,下次再陪你们玩!!”蒋婧依旧穿着早上排练的紧身上衣和柔质长裤,头发利落地盘在脑后,露出光洁的脖颈,是一个随时可以进入状态的舞者的模样,与所处环境一对照,显得格格不入。
“别练了,再练我看你都要精神失常了。”蒋熠轻轻松松挟持着她,不让她挣脱,拖着她来到一辆红色的卡丁车前,说道:“这就跟考试一个道理,考前抱佛脚有什么用?上了考场还是得看平时的积累。你现在已经很好了,最重要的是要调节心态。”
蒋澈动作仔细地给她带上头盔,确保束带贴合又不至于太紧,同时在她耳边细致地叮嘱着相关的注意事项。
“阿婧,你太紧绷了,相信哥哥,出来兜兜风散散心,会让你晚上发挥得更好。”
蒋婧勉为其难地歇了抗拒的推辞,被半推半就地按进低矮的车座。车身紧裹,方向盘沉重而直接地传递着地面的每一丝震动,一种陌生的、带着点危险的封闭感袭来,她下意识地挺直了背脊。
绿灯亮起,蒋澈和蒋熠的车如同离弦之箭率先冲出,引擎发出畅快的怒吼。蒋婧却迟疑地轻轻点了一下油门,车子猛地一蹿,她立刻受惊一样缩回脚,紧紧踩住了刹车。
车子猛地停在了起跑线后。
蒋澈绕了回来,放慢速度与她并行,隔着护目镜,他的眼神充满鼓励:“不用害怕,阿婧,这就像我们小时候在游乐场玩的碰碰车,不难掌控。你慢慢地再试试看,我就在这里,别怕。”
“记住啊,左脚刹车,右脚油门。别搞混了,除非你想在第一个弯道就跟护栏来个亲密接触,虽然哥肯定能把你捞出来。”蒋熠也跟着开了回来,语气戏谑,声音隔着头盔有些闷。
“我才不会撞上护栏!”蒋婧深吸一口气,再次尝试,持续地给油,掌握了技巧后,在弯道迫近处莽撞地加速,车子险些侧滑。
“慢一点!看远一点!别死盯着车前!”蒋熠的声音从侧方传来,他已经调整节奏,成了她的领航员。
渐渐地,在双胞胎一前一后、一左一右的护航与简短指令下,蒋婧开始体会到了卡丁车的乐趣。
一圈,又一圈,疾驰在七扭八弯的车道上,她不再需要引导。目光放远,放空了思绪。
踩下油门的瞬间,推背感袭来那种纯粹的、直线的加速快感,是一种酣畅淋漓的舒爽。
蒋婧甚至没有察觉,自己紧抿的嘴唇,松开了一道缝隙。
当最后回到维修区,蒋熠帮她解开安全带,扶着她有些发软的腿迈出车座时,蒋婧摘下头盔,额发被汗水浸湿,凌乱地贴在脸颊。
她的眼睛亮得惊人,像被雨水洗过的星辰,脸颊上有着淡淡红晕。
“怎么样?还好吗?”蒋澈递过来一瓶水,嘴角噙着温柔的笑。
蒋婧接过水喝了几口,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那气息里,再无半分早上那种粘稠的焦虑。
她看向两个哥哥,眼神明亮地说道:“再来一圈?我们来比赛吧!”
*
蒋怀谦掐着点,赶在妹妹午休结束前回来,却发现他们已经不在家中,只有玄关处,有蒋澈留下的便签贴注明了他们的去向。
他沉寂地在客厅坐下等待,保持着冷静的姿态继续处理工作,直到一阵少年人特有的、带着热气与松快的谈笑,打破他周身凝固般的低气压。
“看吧,我就说有用!”蒋熠揽着蒋婧略显单薄的肩,手指在她紧绷的肩胛上捏了捏,说道:“卡丁车场兜几圈,和所有的焦虑说拜拜。”
蒋澈也笑意绵绵地打趣她:“一开始还缩着不敢踩油门,后来不知道是谁,恨不得把方向盘焊在手上。我们阿婧可是潜力股,差点破了场地的女组纪录。”
“只是差点破了!谁知道是不是老板为了拉拢顾客编造的说辞。等明天我们再去玩一次,我一定能把那个记录打破!”蒋婧被他们围在中间,上午还沉沉堆积在眼底的焦灼已经淡去不少,甚至对他们略显夸张的描述露出了一个极淡的、无奈的笑。
这笑容刺痛了蒋怀谦。
他上前几步走到玄关,目光如冷铁,扫过双胞胎兄弟:“卡丁车?谁给你们的胆子带她去玩那种危险东西?”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淬着冰。
“哥哥”蒋婧愣了一下,然后连忙安抚道:“没有很危险的,我们都是在可控的安全范围内玩的,真的。”
蒋熠挑了挑眉,身上透着股少年天不怕地不怕的嚣张气焰。他向前微微倾身,与蒋怀谦平视道:“危险?怀谦哥,你能别这么老古董吗?就一个没什么技术含量的卡丁车,有我们在旁边护着,全程盯着,她能蹭破一点皮都算我们输!”
“怀谦哥,我们只是想让阿婧放松些,而不是关在排练室里把自己逼到崩溃。你看她现在,是不是比早上那会儿像个人样了?我想我们比你更知道她需要什么。”
蒋澈话一出,像一根细针,精准地挑破了蒋怀谦这些天压抑的被雀占鸠巢的不悦情绪。
他终于清楚他们别用用心旨在为何,试图抢占他在这个家的地位,试图接管他对婧儿的照顾。
他们怎么敢,他们哪里来的这般自以为是的信心?他与婧儿相依在外整整四年,他花了所有的心思来呵护照料她,难道会被他们仅仅几日的存在感就比下去吗?绝对不会!
蒋怀谦的怒意几乎化为实质的寒意。
他看着被双胞胎自然而然护在中间的蒋婧,她虽然有些无措,却并没有挣脱那份亲昵的环绕。他们三个站在一起,年龄相近的气息交融,形成一道无形却坚韧的屏障。那是一种共享青春、共享冒险、共享秘密才会养成的同伴默契。
蒋怀谦觉得扎眼睛,扯过妹妹的手腕,拉着她上楼,说到:“上去洗把脸,我们该去剧院准备了。”
*
《海盗》中的米朵拉变奏,最大的亮点在于这一角色童真、灵巧、淘气的性格。舞者需要通过表情、节奏感和轻盈的跳跃,塑造出一个活泼可爱的少女形象。这对于第一次独舞的演员来说,是一个重技巧更重艺术表现力的角色。
这是蒋婧第一次以职业舞者的身份站到舞台中央独自面对观众,心理压力巨大得快要将她压倒。但许是下午短暂地跳脱开这个压力的事件,再回到挑战跟前时,蒋婧的心态已经比之前要多了几分稳定。
米朵拉变奏需要的那种放松和玩味感,在紧张状态下很容易消失。她想要做到最好,必须把舞蹈从内心层面展现出来,为此,她必须以强大的意志力去对抗拘束表现力的怯场心理。
天鹅绒大幕紧闭,剧场穹顶的灯光暗下,唯有乐池中隐约传来乐器调试的微响。空气里悬浮着一种沉甸甸的、混合了期待与审视的张力。
蒋怀谦坐在正对舞台的包厢里,西装外套随意搭在一旁,指尖无意识地轻叩着丝绒扶手。蒋澈和蒋熠挤在他旁边的座位,一反平日的嬉闹,背脊挺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厚重的深红色帷幕。
下午那场无声的对峙似乎还残留着某些痕迹,但此刻,所有的情绪都暂时被另一种更强烈的牵挂取代。
蒋婧出场了,紧身的宝石蓝色舞裙勾勒出她柔丽的身体线条,肩颈和手臂的皮肤裸露在冷光下,白皙得近乎透明,又绷着一股蓄势待发的力量。
随着音乐响起,她的头微微扬起,给出下巴的弧度,眼神入戏,眼角点缀的几颗似泪珠的碎钻轻轻在闪。
那段著名的变奏,需要连续的大跳接交织跳,是力量与轻盈的极致考验。蒋婧深吸一口气,舞台的光似乎都吸入了她的眼眸。
助跑,起跳第一个大跳动作,她仿佛挣脱了地心引力,滞空时间长得令人惊颤,双臂展开如翱翔,腿部的开度更是完美无瑕。落地无声,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每一次腾空,都干脆利落;每一次落地后的连接步,都稳如磐石。
很快,掌声如同积压已久的暴风雨,骤然响彻了整个剧院。蒋婧在喝彩中优雅地行礼,退出舞台。
很好,她完成得很好,她预想的所有舞台事故都没有发生。
包厢里,蒋怀谦缓缓向后靠去,一直紧绷的肩膀终于松懈下来。
“太太帅了!简直像是会飞的仙女!哥!你看到了吗?婧丫真的,我没想到她居然这么厉害!不看不知道,一看真是把我迷得神魂颠倒了!”蒋熠猛地一拍大腿,激动得语无伦次,眼睛亮得吓人。
蒋澈没说话,一种与有荣焉的热流窜过胸膛,他咧开一个毫不掩饰自豪的笑容,用力鼓着掌,仿佛要把所有的骄傲都透过这掌声传递给台上的人。
*
厚重的深红色幕布彻底合拢,将山呼海啸般的掌声与灼热的视线隔绝在外。后台的喧嚣更加直接,舞台监督的急促指令、道具移动的碰撞声,还有其他演员叽叽喳喳的谈话声,混杂成一片。
蒋婧独自站在侧幕条旁的阴影里,背贴着冰凉粗糙的绒幕布。剧烈的心跳此刻才真正轰鸣在耳膜,她大口大口地喘息着,每一次吸气都带着火辣的灼热感。
她完成了,最起码没有出错。这个认知像糖分,缓慢注入她眩晕的大脑,带来一阵虚脱般的开心。她弯下腰,双手撑住膝盖,缓解过度运动后的疲惫。
“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特别不舒服?”
蒋婧抬头,看到了首席惯常带有的那种无可挑剔的笑容,展现出的是对后辈恰到好处的关怀。她接过首席递过来的未开的矿泉水,摇头表示自己没事:“我还好,就是有点喘不上气。谢谢您!”
“喝点水。你跳得非常出色,”她的赞美流畅而真挚,目光落在蒋婧潮红未褪、充满生机的脸庞上,“尤其是那段变奏后的控腿,稳定性超乎想象。观众很喜欢你,我听到掌声了。”
“真的吗?”蒋婧的眼睛瞬间更亮了。她拧开瓶盖,小口地喝着水,缓了缓又笑着说道:“是您和老师们教得好,我刚才在台上,脑子里一片空白,就只记得动作和音乐了。”
她语气天真,毫无保留地分享着此刻最真实的感受,甚至带着点劫后余生般的、傻气的庆幸。
安斯莉静静地听着,唇边的弧度依旧没变。她的目光状似随意地扫过蒋婧精雕玉琢的脸蛋,又从她天鹅般纤细漂亮的脖颈,顺着她窈窕的腰身,最后落到那双因为常年练习而线条格外优美的小腿。
教得好只是不足挂齿的一个小小因子。更重要的,是天资,某种可怕的、能点燃全场观众的表现力。
那种东西,她自己当年初次独舞时,或许也有,但似乎没有这么灼人,没有让掌声在幕布落下后还持续那么久,久到她在自己的化妆间里都能清晰感受到那躁动的声浪与自己当年获得的、更偏向鼓励性掌声之间的微妙差别。
危机感,像一条冰凉滑腻的蛇,在安斯莉完美无瑕的关怀面具下,悄无声息地探出了头。
眼前这个十四岁的女孩,还完全意识不到自己投下的影子有多长。她如此年轻,就已经是独舞。观众过分热烈的反响、团里对她的保护和关注、总监看向她时那毫不掩饰的期许目光,这一切都让安斯莉忽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后浪已经在不可阻挡地迫近。
“空白就对了,”安斯莉的声音更柔了,她甚至伸出手,替蒋婧将一缕粘在颈侧的湿发轻轻拨开,动作亲昵。“最好的状态就是忘掉自己,成为角色。你今晚做到了。”
“快去换衣服吧,别着凉了。明天还有演出,保持状态。”安斯莉收回手,笑容依旧无懈可击,仿佛刚才那瞬间翻涌的复杂心绪从未存在。
“嗯!谢谢首席!”蒋婧用力点头,眼睛里满是纯粹的敬仰和喜悦。
安斯莉点点头,转身走向首席专属的的私密化妆间区域。
第113章 机会不会一直保留
他们一人捧了一束花站在门口等她, 西装礼服,身形英挺,站在一起, 像是精英荟萃的华贵婚礼才能请到的伴郎团队。
蒋婧有些错愕,暗想无论如何, 应该也不需要送这么多花。汉娜和杰姆斯两个人就只合伙送了她一束花。
“除了汉娜和杰姆斯,还见到谁了?”蒋怀谦望着她左右分抱的两束花问道。
演出结束后的化妆室总是布满鲜花,但蒋婧每每都只会抱着有意义的花束回家。
汉娜和杰姆斯送的那束并不难认,但另外的玫瑰花束,那种被称为“英伦古董”的品种——蒋怀谦忖度着, 不由得轻轻皱了眉。
“就是那个在我还是群舞演员的时候就关注我的观众呀, 你看,他的落款。”她翻转花束, 露出落款了一个“L”字母的留言卡。
蒋怀谦面色微松,但眉头还是皱得很紧地说道:“和你说过很多遍, 不知底细的人,哪怕是欣赏你的观众, 也不应该太过信任。这花,我先让泰山检查一下, 没问题再给你。”
她右边抱着的花被夺走, 转瞬替换成蒋怀谦准备的那束。
在这个问题上,他们难得能够达成一致的认同, 蒋熠说道:“没错, 别乱收别人的花,谁知道送的人会不会不怀好意,在里面塞微型摄像头之类的,我看到过很多类似的新闻报道的。”
他说着, 把她手上的两束花都拿过,又把自己准备的花束放到她怀里。
“这花看起来太重了,我帮你拿吧。我买的这束很轻,你就拿这个。”
蒋怀谦觑了他一眼,在心里理智地劝说自己要不屑与幼稚的男高生计较。
蒋澈对弟弟的行为但笑不语,走在蒋婧的肩侧,久久地凝视着她。
蒋婧也安静地抬头回看他,对他的目光感到疑惑:“怎么了?”
“第一次观赏你作为专业舞者的演出,现在是一个尤其激动的小粉丝的状态。”
蒋婧捧着花,一颦一笑间姿容赛过花,作趣说道:“那你很有眼光。要给你签名吗?”
“那自然求之不得。”蒋澈声音柔得要滴水,以一个很郑重的姿态将手里的花束送出去,说道:“敬献给我心目中、今晚舞台上最耀眼的舞者。”
蒋熠短促地发出一秒带气声的笑,低评:“花样多。”
“谢谢阿澈哥哥。”蒋婧接过他的花,一左一右各抱一束,和哥哥们一起走路回了家。
蒋怀谦的面容隐在夜色中,看起来,倒是平静如古波。
*
一场演出带回来的五束花,各用花瓶装好,摆放在家里各个角落做装饰。但不知为何,除了蒋怀谦放在妹妹房间里的那束,其他的花束仅仅维持了一天的新鲜度,隔日便奇怪地变得蔫巴枯萎。
家政人员自然是很快将这些花清理出去。家中有人能注意到,有人注意不到,蒋婧显然是后者。她临时增加了演出场次,忙得不可开交,已经没有精力在意工作以外的其他细枝末节的小事。
舞团演出一般会划分A、B两个阵容,轮流交换着演出。但A组和蒋婧演同一个角色的舞者突然受伤,她被安排顶位。
虽然从艺之人都渴望能够得到足够多的表演机会,但这样高强度的演出对身心都是极大的消耗。她本来隔日演出,一天上台,一天休息,现在需要每天都上台,一直演半个月之久。
蒋怀谦想让她砍掉练习的时间好好休息,她却坚决不愿意。
每一场演出都很重要,不能厚此薄彼,她要对每一场的观众负责。
三个男人一天不落地去看演出。为保障安全、秩序和演员专注,剧院的后台通常是封闭的,仅限演职人员出入。他们只能在出口等待她。
这天如常。他们接到妹妹,送上鲜花,带她回家。
“不是让你们在家等嘛,就几步路呀!”蒋婧蹦跳着迎上去,右脚虚点地面,动作轻快得有些刻意,“而且你们没必要每场都来看,不会腻味吗?”
“不会,你每一场的表现都有不一样的精彩。”蒋澈说道。
“今天怎么这么晚?”蒋怀谦抬眼,目光在她脸上仔细端详了几秒。
她看起来有些疲倦,但出奇的精神,对他们的话句句表现出愿意畅聊的兴致。
“演出后导演留我们说了会儿话,下周的排期有点调整。”蒋婧一边说,一边用左脚承重,极其自然地、几乎没有声音地,将右脚踏下过马路前的阶梯。脚尖点地的瞬间,锐痛从脚趾炸开,她脸上的笑容却纹丝不动。
“对了,阿熠,你昨天不是说想知道我们男首席那个转圈技巧吗?我今天特意问了。”
蒋熠眼睛微亮,须臾又沉下光来,说道:“我虽然好奇,但也不是要你主动去找男的搭话。我可以自己上网查资料。”
“那你要不要听嘛。”
“你要说,我当然就要听。”
蒋怀谦沉默地走在稍前,锃亮的牛津鞋踏在地面上,发出稳定而清晰的声响。他微微侧耳,仔细听妹妹的声音。
“嗯,他说关键在起范儿时的那口气……”蒋婧扶了下红绿灯的杆,缓慢地踏上阶梯,语速却快而密,像夏天急急落下的雨点。她讲完首席的跳舞技巧,又接着讲今天上台差点犯的小错误,讲后台谁闹了有趣的笑话、有了什么八卦。
话语织成一张细密的网,试图兜住所有人的注意力。
蒋澈歪着头看她:“阿婧,你今天话好多。”
“开心嘛。”她站在路灯外,笑容淹没在阴影里,“今天跳完,台下掌声特别久。”
蒋婧还在说着,右脚却不自觉地想要寻找更轻的着力点,脚尖外撇的姿势泄露了一丝端倪。
一直沉默的蒋怀谦忽然停下脚步。
他停得如此突兀,蒋熠差点撞上他后背:“怀谦哥?”
蒋怀谦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那双深邃的眼睛在路灯映照下,仿佛能洞穿一切伪饰。他没说话,目光从她强撑的笑脸,缓缓下移到她那双秀气的玛丽珍平底鞋上。
“脚怎么了?”他的声音不高,却像一块冰砸进寂静的夜色里。
“没怎么呀……”她还想蒙混过关。
蒋怀谦重复,这次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质地:“到底怎么了?”
蒋熠和蒋澈也意识到了什么,两人对视一眼,又齐齐看向她。
蒋怀谦不再给她机会。他两步上前,在她反应过来之前,手臂已穿过她膝弯和后背,将她稳稳抱起,走向步道旁咖啡馆门外的一张露天雕花铁艺椅子。
“哥哥!你放我下来!”她挣扎,声音带了慌。
蒋怀谦将她放在长椅上,单膝点地,昂贵的西裤直接压在灰脏的地上。他垂着眼帘,伸手握住了她的右脚踝。
“别……”她缩腿,却被他温热的手掌牢牢固定。
他抬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很复杂,里面翻滚着压抑的怒火,但更多的是深切的担忧和近乎要犯晕的恐惧。
他开始解她鞋子的搭扣。鞋面被轻轻褪下,露出里面白色棉袜时,蒋怀谦感觉心脏几乎骤停。
袜尖处,一团深褐近黑的血渍早已洇透布料纤维,边缘还有新鲜猩红在缓慢扩散,将白色侵蚀成狰狞的图案。凝固的血甚至微微黏住了袜子与皮肉。
“怎么回事?”蒋熠倒吸一口凉气。蒋澈瞬间攥紧了拳头,也蹲了下来,心疼地问道:“今天表演明明很顺利,是什么时候受的伤?上台前还是上台后?”
比起蒋熠和蒋澈,蒋婧更害怕面前低头不语的哥哥,静了一会儿,她试图把伤势澄清到不严重的地步。
“就是跳久了,没有什么事的。我一点都不疼,哥哥。跳芭蕾的舞者有点伤是很正常的,每天都有人骨折拉伤什么的,因为我们要不停地跳舞,大家都习惯了带伤跳舞的。只是很细微的出血,明天早上就会好了。”
蒋怀谦低着头,看不清表情,只有肩背的线条绷得像拉满的弓。然后,他再次将她打横抱起,迈开大步,朝着百米外的家门疾步走去。
蒋熠和蒋澈立刻像最忠诚的侍卫,一左一右紧跟着。到了家,蒋熠抢先半跑去推开虚掩的别墅大门;蒋澈则保持着伸手虚护的姿势,注意着不让她的脚被哪磕碰到。
巨大的水晶吊灯洒下璀璨光芒,蒋怀谦的声音在挑高的大厅里回荡,带着罕见的急厉。
“吴叔!打电话叫琼斯医生立刻过来!”
管家从偏厅疾步而出,看见蒋怀谦怀里的人脚处触目惊心的红,脸色一变,二话不说转身就去拨电话。
蒋怀谦径直走向客厅的大沙发,将蒋婧轻轻放下。天鹅绒的垫子深陷下去。
“我去拿医药箱!”蒋熠转身就往旋转楼梯跑。
“先用生理盐水和无菌敷料!我去酒柜旁拿备用的。”蒋澈冲向客厅另一侧的家庭吧台。
两人几乎同时拿着东西回来,蹲在蒋怀谦身边。蒋熠打开器械药品齐全的医药箱,蒋澈则端着一盆温水,拿着未拆封的灭菌棉巾。
三颗黑色的头颅低垂在蒋婧的脚边,挤在眼前的这一小方空间里。
“得先湿润,慢慢揭开袜子。”蒋澈将棉巾浸湿。
“我来剪,我手稳。”蒋熠已拿起精致的小剪刀。
蒋怀谦却同时握住了蒋婧的脚踝和蒋熠的手腕。他声音低哑,带着一种疲惫的威严:“你没有经验。我来。”
蒋熠和蒋澈对视一眼,罕见地没有争抢。再怎么想要成为蒋怀谦的角色,也不能在这个时候鲁莽地出头。
蒋熠将剪刀递到他手边,将拧得半干的温毛巾轻轻敷在袜子边缘。
蒋怀谦的手极稳,剪开纤维的动作小心得像在拆解炸弹引线。
伤口与袜子的黏连处被温水浸润后稍稍分离,每揭开一点,蒋婧的身体就控制不住地轻颤一下。
“疼?”
蒋婧点点脑袋,眼眶里隐有水意。
“疼怎么还不知道长记性。还要说‘一点都不疼’、‘有点伤是很正常的’、‘习惯了带伤跳舞。’”蒋怀谦一字一句把她说过的话全部还回去,带了点吓人的讽笑,令人后背发凉。
“我要是不发现,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我?还是说,我不问,你就决定这样瞒混过去。”
她挺着背,低下头的表情里面带着一层防御性的掩饰。
“我怕你明天不让我去跳舞了。”
袜子终于完全被褪下,翻开的指甲、模糊的血肉暴露在空气里。蒋熠和蒋澈,一个不忍地别开了眼,一个喉结滚动,眼睛发红。
蒋怀谦呼吸都屏住了,好半天,才制止住语气里的不平静,说道:“都伤成这样了,还想着跳舞,芭蕾比你的身体健康还重要?”
蒋婧赌气地没有说话,倔强扭开脸的样子却表明了态度。
他用棉巾蘸着生理盐水,以最轻柔的力道擦拭周围的血污。嘴上说出的话有多冷,手下的动作就有多轻、多小心。
“我给你们艺术总监打电话,把你的伤势告诉他。你脚伤什么时候好了,什么时候再上台。”他沉沉说道,眉头紧锁着,下颌线绷得死紧,仿佛承受痛苦的是他自己。
“不行!以前我受伤你不让我去,我可以接受,但是现在我不是学生了,我是一个职业舞者,我不能在关键时候掉链子!”
蒋怀谦尽力敛着怒气,吐息沉重,逼视着她说道:“要是舞团连这点应急能力都没有,管理层也不用干了。”
“我没有到非要请假的程度!这点伤,明天忍一忍就可以了。只要一上台,我就会把疼痛忘记。我答应你会好好休养的,等我把这阵子的舞跳完——”
“够了,婧儿。我不想听你说这些,我说不可以,就是不可以。”蒋怀谦放弃了语重心长说服她的想法,当即下了死令。不凶,甚至谈得上温和,但在蒋婧那里权威性和压迫性极强。
蒋婧向后靠进松软的沙发里,委屈的眼泪无声地滑落。
“婧丫,听话,舞团怎么着都是别人的事,你要以自己为重。我们就请假几天,把伤养好了再去,好不好?”蒋熠没有想到有一天自己居然还能在妹妹面前扮演一个红脸的角色,不太熟悉但天赋异禀地柔声安慰起来。
蒋婧没有说话,恳求地去看哥哥。蒋怀谦怕自己心软,冷着面起身去打电话催医生。
蒋澈揉揉她的脑袋,将她揽进怀里,在她的背上一下一下地轻拍安抚着:“别哭了,阿婧,怀谦哥是对的。你都疼得出冷汗了,哪能再强撑着上台。”
蒋婧埋在他怀里摇摇头,茫然无措地哭着。
他们压根不懂。在舞蹈圈子里,机会从来都不会一直为你保留着。一旦她不得不退出,明天就会有其他人作为候补顶上来,跳她的部分。
她在舞团的群舞队伍里磨砺了那么多年,自学生时代起就在舞台上当背景,好不容易得到了一个独舞的机会,她不能够在这个时候因为一点点伤病就退出。
第114章 她会准时出席今天的演出
清晨的阳光透过餐厅挑高的玻璃窗, 在长条柚木餐桌上投下明亮的光影。蒋婧握着银叉,小口小口吃着煎蛋,眼皮有些轻微的浮肿。
蒋怀谦大早上开始就频频接通工作电话, 她偷偷瞟了他好几眼,最后鼓足了勇气, 打着商量说道:“我白天不去排练厅练功了,让脚休息一下,晚上直接去剧院,可以吗?”
霎时餐桌上静滞了下来,只剩刀叉偶尔磕在骨瓷盘上的清脆响声。
对方没出声, 一副很忙的样子, 正阅读着一份助理刚刚送来的、体量颇大的工作报告。他面无表情,戴着金丝眼镜, 又穿着熨帖的黑色衬衫,袖扣未系, 露出线条明晰的小臂,无端生出一股冷峻的强大气场。
蒋婧看着, 恍惚觉得,哥哥自从创业的发展态势越来越好之后, 身上多出了很多她不熟悉的气质。她戳戳盘子里的煎蛋, 然后再次抬头问道:“行不行,哥哥?”
“医生的建议是休息至少一周。”蒋怀谦的声音在空旷的餐厅里响起, 没有商量的余地。
“今天的演出, 我已经打电话给团里替你推了。”
蒋婧放下叉子,一下子感到无法接受,蹙起眉头说道:“这是我的工作,你不可以插手。就算要请假, 那也要我自己来。”
蒋怀谦稍微转过头看她,淡淡发问:“那你告诉我,我不管,你会乖乖自己请假吗?”
蒋婧抿嘴,噤了声。
他摘下眼镜,更认真地看向她,循循善诱地说到:“婧儿,就算职业舞者常有伤病,也要遵循维护好身体才能长线发展的原则。我现在坚持要做的,不是在故意拿家长的威严管压你,只是想尽可能保证你在健康的状态下去做你热爱的事。”
“在哥哥这里,没有什么比你的健康平安更重要。”
“可是在我这里,没有什么比跳舞更重要。”
“那你就给我把这个排序改掉。”他的声音蓦地加重了凌厉的命令感,“我不会改口,不许你今天去跳舞,就是绝对的不许。你现在要做的,不是想怎么说服我,而是好好休养。听懂没有?”
蒋婧没说话,缓慢低下头,眼睛眨了几下,努力把泪意逼回去。
蒋怀谦顿了片刻,呼吸变得深沉而饱含无奈。他没再说什么,只是安抚地摸了摸她的后脑勺。
*
早餐在沉默中结束,蒋怀谦上楼去书房开视频会议。蒋澈和蒋熠打定主意要陪她玩,让她开心起来,但蒋婧愁眉苦脸地摇摇头,想回房间一个人呆着。
蒋熠有些拿她没办法的失落。无论是小时候,还是现在,他想要共享她的时间的时候,她总是需要一个人的空间。
蒋澈理解地笑了笑,捏捏她的脸蛋,弯腰平视她说道:“行,知道你想一个人打发时间。但一个人待久了容易心情低落,给你一个小时,足够不足够?一个小时后,我们一起打打游戏,或是聊聊天,看看电影,好不好?”
蒋婧无精打采地点点头,转身自己上了楼。
她回房坐在窗边发呆,好一会儿,还是决定拿出手机给总监打了个电话,解释只是家里人太大惊小怪,实则只是一点点的小伤。她会准时出席今天的演出。
*
吃完午餐,他们在客厅玩主机游戏。巨大的液晶屏幕前,蒋婧盘腿坐在一堆柔软的靠垫中间,左手边是蒋澈,右手边是蒋熠,三人正沉浸在一款合作闯关的游戏里。
蒋婧操控的角色敏捷地跳过一道深渊,引得蒋熠吹了声口哨。
这时,旋转楼梯上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蒋怀谦走了下来。他已经换上了一身藏青色的挺括西装,深蓝色领带系得一丝不苟,散发的商业精英的气息与客厅里慵懒的游戏氛围形成差别。
他走到沙发背后,目光先落在屏幕上花花绿绿的战况,然后看向妹妹毛茸茸的发顶。他伸出手,习惯性地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
“下午好好在家休息,别乱跑。”
蒋婧没回头,也没应声,只是操控着游戏里的角色,猛地朝一群怪物冲去,打法突然变得激进,像是在发泄什么,很快就被打掉了大半管血。
蒋怀谦的手在空中停留了一瞬,慢慢收回。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转向了两个弟弟。
“阿澈,阿熠,”他的声音压低了些,带着嘱托的意味,“看好她。医生说至少要静养48小时观察。我公司那边有个紧急并购案要最后敲定,必须过去一趟。”
他顿了顿,补充道,“很快回来,最多三个小时。”
蒋澈抬起眼,目光平静地与他对视了一秒,然后轻轻点了点头。“嗯,怀谦哥你去忙。”
蒋熠头也没回,眼睛盯着屏幕,随口应道:“知道啦,这么大个人还能看不住?”
蒋怀谦又看了一眼妹妹紧绷的、故意不朝向他的侧脸轮廓,没再说什么,转身离开了。
玄关处传来轻微的关门声,随后是汽车引擎发动、逐渐远去的低鸣。
客厅里只剩下游戏音效和按键的嗒嗒声。
蒋婧操控的角色渐渐恢复了平稳的操作,只是话变少了。她不时瞥一眼墙上的挂钟。
时间在游戏闯关的进程中悄然流逝。窗外的日光逐渐西斜,给家具的边缘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挂钟的指针不紧不慢地走向五点。
又一关卡通关的动画开始播放。蒋婧忽然放下了手柄。
“我得上楼换件衣服,有点热。”她说着,站起身,动作看起来自然无比。
“都五点了,医生开的药膏是不是该换了?我去拿。”蒋澈几乎同时放下了手柄,平淡地开口。
蒋熠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手臂状似无意地横在了沙发通往楼梯的方向,挡住了她,说道:“哎,突然有点渴了,婧丫,去冰箱里给哥哥拿瓶饮料。”
他从来不会说这种话。
蒋婧看着似笑非笑的蒋熠,脚步钉在原地。转头,她又看了看左边温和注视她的蒋澈,那注视中带着明显的看破和纵容。
心里那点侥幸熄灭。她什么心思他们都知道,或者说,早就防备着了。
“我……”她张了张嘴,声音有点干,“我得去剧院。六点热身,七点观众入场,来不及了。”
“怀谦哥的话,你听到了。”蒋澈的声音依旧平和,但态度却很强硬。他站起身,走到她面前,挡住了大部分光线。“你的脚伤经不起第二次折腾。”
长幼排序会形成很微妙的关系结构层。蒋婧或许会顾忌蒋怀谦,但却不会对他们生出敬畏之心。三个人从小一起长大,就算有两岁年龄差,蒋婧也总是觉得他们是平级的手足关系。
蒋澈显然知道这一点,才会搬出蒋怀谦来。
“但我哥哥现在不在。”蒋婧的目光里流露出把他纳入己方范围的信任,蹭到了蒋澈那边的沙发扶手旁,下巴搁在靠背上,仰着脸看蒋澈:“你会让我去的,对吧?阿澈哥哥?”
蒋澈不说话,只是看着她,那目光温静,却有种让她心里小九九无处遁形的力量。
“阿澈哥哥,其实我的脚已经不怎么疼了。医生给的止痛贴和绷带很有效,昨晚处理完,现在已经好多了。”这次的语调在软糯里掺了点可怜兮兮的讨好,“今天是最后一场了,我跳完就可以好好休息了。”
蒋婧眨眨眼,忽然伸手,轻轻拽了拽蒋澈的袖口边缘,祈求地晃了晃。
“我心里有数的,要是实在跳不了我肯定也没办法的呀。我哥哥就是一丁点小碰小伤就反应很大,其实我一点问题都没有的。真的…就去一会儿。你们帮我打个掩护,我跳完立马回来!”她说着,还举起三根手指,做出发誓的样子,眼神湿漉漉的,直往人心里最软的地方钻。
“你最好了阿澈哥哥,让我去吧去吧去吧去吧…”她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软,像羽毛搔在人心尖上,
蒋熠在旁边“嗤”地笑出声,抱着手说道:“怎么不求我?我就不是‘最好’了?”
蒋婧给了他一个“一边去”的眼神,嘀咕道:“你有什么可求的。”
“说什么?没听清。我没什么可求的是吧,那我现在给怀谦哥打个电话吧,告诉他赶紧回来,我管不住了。”
蒋婧连忙扑过去制止住他,皱着眉头,用牛劲晃了几下他的手臂,也撒娇道:“别啊,小熠子,不是说好要一直做彼此的天使吗?你怎么能在这个时候背刺我呢。你不是我最好的朋友了吗?这点小忙都不帮怎么能行!”
蒋熠显然很享受看妹妹用这招,看向了一边的胞兄,和他交换了一个眼神。
他挑了挑眉,那意思是:你看,我也没办法。
蒋澈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这口气叹得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地。她这种柔软的、狡黠的攻势,从小到大无论使多少次,他和阿熠都会情不自禁妥协。
*
终场她仍然发挥得很好,丝毫看不出脚上有过不适。在台上的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到位,情感饱满,赢得了热烈的掌声。
一跑出舞台,她强撑的那口气就散了,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右脚瞬间虚软。
低下头的视线中出现了一双薄底皮鞋,随即是一个带着熟悉的冷冽气息的怀抱,稳稳托住了她全部重量。
她抬头,面上闪过很短暂的一瞬愕然。
昏暗光线里,蒋怀谦的脸半明半暗。他看着她,什么也没说。没有质问,没有怒容,甚至没有一丝波澜。可正是这种深海般的沉默,比任何疾言厉色都让人慌乱。
他脱下西装外套,裹住她只穿着单薄舞裙、被汗浸得冰凉的身体,然后一言不发地将她打横抱起,走向昏暗后台的化妆室。
回到灯火通明的那栋联排别墅,蒋怀谦径直抱她去了一楼的理疗室。
这里设备专业,是他一点一点为她布置的。虽然蒋怀谦有为她聘请专门的治疗师,但为了能更及时便捷地处理她那些层出不穷的旧伤新痛,他系统学习了运动理疗,这么多年下来早已经是半个专家。
他把她放在柔软的皮榻上,自己去洗手,回来时卷起了衬衫袖口,打开恒温箱,拿出凝胶和仪器,动作熟练至极。
温热的手掌托起她的脚踝,避开最严重的伤处,指腹带着凝胶,力度适中地按压、推揉周围的肌肉和筋络。
空气里只有仪器轻微的嗡鸣。蒋怀谦的目光低垂,只专注于她脚踝的肿胀与瘀紫,始终不看她一眼,也不曾开口。
蒋熠靠在门边,皱着眉。蒋澈沉默地递上需要的物品,目光落在妹妹因忍耐而微微发抖的小腿上。
然后是冰水疗愈。恒温的冰水注入特制的足浴桶,蒋怀谦试了水温,才将她的伤脚缓缓浸入。
“嘶——”刺骨的寒意让蒋婧瞬间倒抽冷气,脚趾猛地蜷缩,脸色倏地白了。
蒋熠一下子站直了身体,他第一次亲眼目睹这种近乎自虐的、为了更快恢复而必须承受的冰冷酷刑。蒋婧纤细的脚踝没在浮动的冰块里,皮肤迅速泛红,又变得苍白,青紫的血管清晰可见。
她咬着下唇,长睫颤抖,却一声不吭。
蒋怀谦依旧沉默地单膝跪在桶边,一只手稳稳扶着她的脚腕,另一只手拿着毛巾,随时准备擦拭溅出的水花。他的侧脸在灯光下如同冷硬的石膏像,唯有额角一道极浅的青筋,微微跳动。
这种无声的照料,比责备更让人难受。蒋婧心里的鼓点越来越密。
“哥哥……”她声音细细的,带着示弱的意图。
他没回应,用毛巾擦干她脚上最后一点水珠,动作轻柔得像对待易碎的瓷器,眼神却依旧不与她交汇。
“你生气了吗?”她又试探,偷偷看他脸色,轻声说道:“这是这个演出季最后一场,我只是想坚持到最后。其实其实没有那么夸张啦,我都忍下来了。你看我现在不是没事吗?”
蒋怀谦拿起一支消炎药膏,旋开,用棉签细致地涂抹。依然沉默。
“哥,你别生气了…我知道错了。”
蒋怀谦涂药的动作稍稍顿住,还是没有对她的话做出回应。他把药膏关好,替她穿上鞋子,说道:“今天太晚了。明天早上我会让理疗师上门来给你再做一次深度的治疗。”
“好。”蒋婧无措地看着他,感到一阵无力。
他说完那句话,没有再看她,转身离开了这个房间,一副拒绝再和她沟通交流的姿态。
时间仿佛凝固了几秒。蒋婧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蒋澈走过来拍拍她的肩膀,还是难得地帮蒋怀谦说了句公道话:“怀谦哥担心你,生气一下也可以理解。我想他明天就会好的。”
蒋婧心里却没底地“嗯”了一声,说道:“但愿吧。”
第115章 哄一下哥哥
接下来好长的一段时间里, 蒋怀谦对她的态度都是让人捉摸不透的、隐晦的疏离。
他仍旧对她有求必应,有问必答,好像没有什么奇怪的地方, 但蒋婧敏锐的感知力总是让她觉得,哥哥许是还在生气。
或许是因为有蒋熠和蒋澈在这里陪她, 蒋怀谦反而成为了自甘放逐的那一个。他把自己隔离开来,从清晨忙到黑夜,要是幸运回来得早些,勉勉强强能和她道一句晚安。蒋婧又想,可能正因为如此, 他才能狠下心来这样对她。
她感到不可思议的愁恼, 但并不至于忧伤,就这样任由时间慢慢冲刷着哥哥的心情, 暗自等待一个机会重归于好。
蒋熠和蒋澈开学在即,很快就要离开。分别前夕, 三个提了汽水和零食,上到被晴朗夏夜笼罩的天台上, 坐在一起,吹着徐徐的晚风, 漫无条理地说些心里话。
“你接下来的几年会一直在这里跳舞。”
蒋婧望着在眼前展开的星光点点的都市画卷, 弯着嘴唇点点头。
蒋澈也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目光落在缓缓转动的、流光溢彩的伦敦眼上, 声音波澜不惊却暗含憧憬地说道:“那么再等两年, 我就会来这里上大学。”
“那就太好了阿澈哥哥!我们又可以一起玩了。想来剑桥可以找我哥哥,想去牛津你可以问斯承哥哥。”
蒋澈颔首,笑道:“我知道的。”
她说完,转头去看左边的人, 用自己的膝盖推推他的膝盖,问道:“你呢?想去哪里?怎么不说话。”
蒋熠的神情是罕见的安静,惯有的锐利锋芒被敛起,代之以一种沉浸于遥远思绪的朦胧。
“怎么了,这样看着我。”蒋熠轻轻用手指点了下她的脑袋,转瞬回归到以往那副桀骜不驯的戏谑模样。
“我不来。我要在国内上大学,报考空军招飞,高考再考个好成绩,争取成为‘3+1’联合培养的遴选对象。”
“第一次听你说诶。”蒋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透着惊讶,语调又慢又软。
“忽然变得这么认真,怪让人不习惯的。”蒋婧转回去,双手把着饮料瓶,低头了一瞬,又抬起看向他说道:“不过我为你开心,阿熠。你终于找到自己想做的事了。”
很长的一段时间里,蒋熠都很迷茫。胞兄自有不慌不忙的打算,妹妹又早早敲定专业方向,好像只有他一个人,对什么东西都兴致恹恹,没有目标。
蒋熠眼底漾开笑意,嘴角跟着仓促一弯,不自觉地偏了下头,显出飒落又清冽的少年气。
“你也终于不用再接我的跨洋电话,听我怼天怼地,给我做心灵辅导了。”
“我有记录的,都是要结账的。辅导一次,你给我当一天仆人。”
“你怎么不早点说,我明天都要走了,只能下次再为您小人家服务了。”
蒋熠深深地、长久地看着她,忽然有些落寞地说道:“你走得太快了,婧丫,让我有些害怕赶不上你。”
她笑盈盈地望过来,抹了抹被风拂乱的秀发,给人一种灵俏的温柔感。
“人生为什么要比快慢,你按自己的节奏走就好了呀。如果我走得比你快,我也会在终点等你的。”
“终点是什么?”他一动不动地呆呆地看着她问。
“我们都成为自己想要成为的人。”
像石子投入深潭,他眼里含笑的光亮一圈圈荡到眼尾,使得睫毛轻颤了一下。
猛地,蒋熠触动地搂住她拥抱。
蒋婧喊着好闷,也用力抱他,后来干脆一起拽过了蒋澈一起,三个人挤搂在一起。
直到远处大本钟传来沉厚的报时声,悠长的钟鸣在城市上空回荡,他们才慢慢分开,相视一笑。
有些东西无需多说,已然被默默铭记下来。
*
第二日清早,蒋婧和蒋怀谦一起前往机场送他们。
在安检入口前,蒋熠反复拥抱了三遍蒋婧。他浓密的眼睫垂下来,唇线抿着,显出克制的不舍,随即唠唠叨叨地说了很多话。
蒋澈和蒋婧四目相接,都是无奈地一笑。
蒋澈扯开弟弟,说道:“行了,国庆还要来的,该走了。”
两个清爽俊朗的大男孩朝他们挥挥手,进入了安检通道。
把人送走,只剩他们俩。蒋婧看向哥哥的眼神挂了些试探的亲昵。
他的神色肉眼可见地没有那么冷了,但仍旧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在人来人往的机场大厅轻扣住她的手肘,直到上车。
回程的路上他仍在不停地忙工作,好几个人的电话无缝衔接地切换着来。
蒋婧撇撇嘴,也带上了自己的蓝牙耳机,转过头去听音乐。
她视线转向窗外,只留下一个毛绒绒的圆圆脑袋,蒋怀谦瞥了一眼,思路未断地继续说着指令。
“我大概十分钟后到公司,通知风控部门准备好。”蒋怀谦最后朝助理说了一句,摘掉耳机,靠向椅背闭上眼,抬起左手揉了揉眉心。
车子已经停在了家门口,蒋婧没想到他还要回公司,只好一个人下车。
“在家里待着,别乱跑。”他淡声说道。
“哦。”蒋婧点点头,关上车门站住,又隔着车窗俯身问:“你晚上想吃什么呀哥哥?我们今天出去吃好不好?”
蒋怀谦很细微地怔愣了一下,随后说道:“晚上我有个商务饭局。”
她先是大眼睛微微瞪圆了,然后眼睛里的光黯下去,看起来很失落。
下意识的反应使然,他立马下车,长腿一迈就站在她面前,安抚地想要抬手揉她脑袋。
半路想起来自己还在生气,手又绕了个弯放下。
他说话的语气刻意地压制多年习惯性的柔和,听感像麻花。
“难得听你说想出去吃,对哪家餐厅的菜单感兴趣了?把地址发我手机,我们明天去。”
蒋婧点点头,原本的失落一扫而光,欣欣然说道:“好哦,明天去也可以。那你走吧,快去忙吧。”
蒋怀谦最后看她一眼,不放心地转过来想要叮嘱两句,又在心里刹住车,使得语气要硬不硬、要软不软的:“晚上好好吃饭,我会让李厨给我发照片。”
“知道了。”蒋婧朝他挥挥手,跑上楼梯进了家门。
*
当天深夜十二点,蒋怀谦推开家门,玄关只留了一盏暖黄的壁灯。他带着一身未尽的工作倦意,扯松领带走进去,脚步却顿住了。
沙发处,有一小团蜷缩的影子——蒋婧抱着膝盖坐在那里,身上搭着条薄薄的羊绒毯,像只守候在巢穴旁的小动物。
“哥哥。”听到声响,她抬起头喊道,困倦晕出水意的眼睛在昏暗光线里显得格外亮。
蒋怀谦心脏某处无可避免地软了一下,随即又被更硬的东西覆盖。
这几天他忙得脚不沾地,是真忙,也确实带了点刻意回避的冷意。他想让她记住,有些线不能碰,有些痛,旁观者比她承受的更煎熬。
进门的前一刻,他还在反复告诫自己:态度要淡,不能心软。
于是,他面上没什么表情,只朝她略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便径直朝楼梯走去。
蒋婧心里一下子委屈了。
毯子滑落,响起一阵细碎的窸窣声。紧接着是追上来的脚步声。
两只温热的手不由分说地抱住了他的小臂。
“理我!”她仰着脸命令,语气娇蛮得直白,尾音却黏黏的。
蒋怀谦垂眼,视线落在她抓着自己胳膊的手上,蹙起眉,声音是刻意挤出的冷硬:“你是个大姑娘了,拉拉扯扯像什么样子。”
“可是你是我哥哥。”她抓着他的手又紧了紧,仿佛这是世间最无可辩驳的理由。仰起的脸庞在壁灯的光晕里尽是依赖,柔软得毫无攻击性。
“你还知道我是你哥哥?”他反问,语气听不出喜怒。“我说的话,你从来都当耳旁风。既然不把我放在眼里,还喊什么哥哥。”
蒋婧被他的眼神看得有些心虚,手指松了松,却没放开。
蒋怀谦趁势抽回了手臂,转身继续朝楼梯走。他需要空间来冷却心头总是不合时宜的、被她轻易点燃的烦躁。
然而,脚步声再次跟来。这次不是拉手。
一双纤细的手臂从他身后毫无预兆地环了过来,紧紧地抱住了他的手臂和腰身。
蒋怀谦的身体彻底僵住。
她的侧脸贴在他背心,声音闷闷的,带着认错的呜咽,热气拂过后背的衬衫:“哥哥,我真的知道错了,你别不理我。我拿到第一个月的工资了。明天晚上我请你去最好的餐厅吃饭,好不好?这是我成为职业舞者后拿到的第一笔酬劳,我用它来向你道歉,证明我以后要改过自新的决心!”
几秒钟,长得像一个世纪。
“怎么改过自新?”
蒋婧连忙继续说道:“不擅作主张,听你说的话。”
蒋怀谦闭上眼,深吸一口气。他掰开了她的手,转过来说道:“婧儿,你根本没有懂我在生气什么。”
“你是一个独立的人,当然会有自己的主见想做什么、不想做什么。只要合理,我都会支持。”
“但你不可以在自己做决定的时候,完全不考虑安全和健康。你从小到大都这样莽莽撞撞、马虎大条,不把生命安全当回事。”
壁灯的光晕温柔地笼罩着她。蒋婧站在原地,心里有些茫然,有些委屈,却又明白哥哥的话是对的。
她揉了揉有些发酸的鼻子,瓮声瓮气地说道:“我知道了哥哥,我以后会改的嘛。”
“我们和好吧,好不好?”蒋婧仰起头,眼里是亮晶晶的企盼。
良久,他才极低地、近乎叹息地吐出一句:“坏丫头,你就是吃定了我会原谅你。”
“对啊,”蒋婧理直气壮。“我们是兄妹,是最亲的家人。”
“很晚了,去睡觉。”蒋怀谦没再接她的话,转身继续迈步上楼,背影已不是初时那么淡漠。
“明天下午六点,我来接你去吃饭。”
这就是哄好了。
“好!”蒋婧清脆地回道,嘴角翘了起来,眼睛一点点弯成了月牙。
第116章 再请一顿饭
用餐地点由蒋婧定在了一家格调高雅的法餐厅。一套完整的正统法餐需要遵循严格而漫长的上菜顺序, 故而等他们悠悠结束用餐后,夜已经很晚。
踏着阶梯走进家门前,蒋婧看到了隔壁别墅灯光通明, 有几个工人正在往里头搬着家具。
“看样子是有人要住进来了。我们就要有邻居了哥哥。”她略带期待地看过来。
蒋怀谦同样察看了一眼,说道:“装修的时候会来询问邻居的作息时间, 想来是个还算好相处的邻居。”
蒋婧点头说是,两人说着聊向了其他话题,很快进了门。
*
休息了几天,蒋婧的脚伤不算完全痊愈,但已经不影响跳舞, 于是她赶忙重新回到舞团。
排练厅的木质地板被擦得锃亮, 蒋婧换上足尖鞋活动脚踝,韧带拉伸带来的轻微酸胀让她感到久违的安心。
果然对她来说, 生活里的每一天都是不能缺少舞蹈的。
艺术总监彼得背着手在排练厅中央踱步,观察着练习的舞蹈演员们, 心里暗自在为即将到来的秋季演出季遴选演员。
舞团演出分春秋两季,秋季演出从九月中旬开始排练, 通常短短两周后就会开始在英国和其他国家地区巡演。
群舞部分开始排练,音乐是《吉赛尔》第一幕的农民欢舞。
蒋婧站在第二排靠左的位置, 动作精准, 线条干净,带着学院派训练出的苛刻的标准, 但在表现力上又不失少女的轻盈。
虽初出茅庐, 但在校时就积攒的多年群演经验让她对走位、对音乐、对与他人的配合熟稔于心。她沉浸在舞蹈中,没注意到彼得的目光多次落在她身上,若有所思。
休息间隙,蒋婧走向放在钢琴脚边的水杯, 把它拿起来旋开小口喝着水。这位老师是她上学时就认识的伴奏,几乎是看着她长大,见她过来,低声笑道:“乔茜,彼得盯着你看好几次了,你跳得太好,反而在群舞队伍里显得招眼。”
蒋婧还没来得及回应,彼得先生拍了拍手,声音洪亮:“各位,注意一下。”
他走到蒋婧面前,目光锐利如鹰,沉声道:“乔茜,第二幕‘维丽丝女鬼’的领舞之一,农民双人舞的变奏,你来试试。”
排练厅瞬间安静了一瞬,只有几个今年新进来的毕业生投来羡慕的目光,而更多资深的群舞演员,尤其是那些在团里熬了五六年、甚至七八年,仍在跳着整齐划一群舞的女孩子们,表情变得微妙起来。
《吉赛尔》第二幕的维丽丝女鬼是经典群舞,但领舞的角色有着一小段彰显技巧与气质的独舞变奏,通常是资深演员或备受青睐的独舞演员才能担任。农民双人舞的变奏更是第一幕的华彩片段,活泼灵动,极考验演员的表现力和技术精度。
“我吗?总监,我只是一个群舞演员,你确定吗?”蒋婧感到后背汇聚了许多道视线,有些惊喜又有些惶恐,一时愣在了哪里。
她以为上一次得到一个独舞机会完全是偶然,没想过还能再跳一次独舞。
“说了是让你试试,”彼得打断她,继而抱着手走了几步,打量着她的身形,像是在对她解释,又像是在对那些没被选中的舞者们解释:“你动作干净,跳跃轻盈,把鬼魂的飘忽感表现得很亮眼。农民舞需要灵巧和朝气,你年纪正好。去换鞋,找安斯莉帮你顺一下变奏。”
接下来的排练,气氛有了不易察觉的改变。
蒋婧在角落和安斯莉学习变奏步伐时,能感觉到原先群舞队伍里那些姐姐们的目光,不再像以前那样带着些许看“小孩”的宽容,而是多了审视,以及一些更复杂的探究和衡量。
安斯莉在这个行业呆了二十多年,自然能摸清这些目光背后的门道。她一边纠正蒋婧的手臂姿势,一边低哑地说:“跳得好,是本事。但在竞争激烈的池子里,本事有时候是通行证,有时候也会让你受到冷落。”
她顿了顿,拍了拍蒋婧的肩,“不用在意别人。专注你的舞蹈,抓住你的机会。”
蒋婧感激地朝她点点头。
排练再次开始,一次集体走位练习,需要快速穿插换位。蒋婧按照既定的路线移动,迎面而来的一位资深群舞姐姐,手肘不经意却带着实劲擦过了蒋婧的肋骨。
不重,但足以让她一个趔趄,节奏乱了半拍。
“哎呀,不好意思,没看见你过来。”那位姐姐语速很快,没什么诚意地丢下一句,脚步未停。
彼得在远处皱眉:“乔茜,集中注意力!跟上音乐!”
蒋婧抿紧唇,重新调整步伐。
*
早上的排练结束后,她拎着包回更衣室,在门口听到了里面正聊得火热。
“……又是她。彼得是不是太偏心了?我们当年进来,哪个不是从最后一排跳起?”
“人家有灵气嘛,你没看报上评论,都说她‘极具潜力’。”
“潜力?呵,这圈子里有潜力的多了去了,能跳到最后的才有用。”
“不过她中间那个adagio(慢板)控制是真稳,核心力量不像这个年纪的。你说她是不是私下找了特别狠的教练?那种很贵的、按小时算的?”
“谁知道呢。但她家绝对不简单,每次来接的车都不一样,上次庆功宴后来的那辆慕尚你看见没?保不齐是舞团里哪个理事家的!”
“小声点……”
“她请了几天假回来还能被重用,一下把我们原本的节奏都打乱了。农民双人舞那段,硬插一个人进来重新排,费劲。”
“彼得肯定有他的考虑。而且,她跳得确实挑不出大毛病,这才是最气人的。你想说点什么,都显得像是嫉妒。”
“没毛病?那是没到关键时刻。等着看吧,联排、带妆彩排、正式演出,压力一层层加上去,她那种没经过事的小女孩,能不能扛住。别到时候在台上慌了神,连累整个群舞画面。”
“行了,少说两句。她上一次独舞不就被评论界夸得天花乱坠,万一她以后真飞黄腾达了……所以说,还是别把关系搞太别扭。我们做好自己的就行。”
“那下次集体买体服或者护膝,还叫不叫她?她用的东西都贵得要死,估计看不上咱们团购的平价货,但不知道为什么每次都要参加。”
……
里面还在左一句右一句地说着,蒋婧已经听不下去。她低着头在原地呆滞了很久,指甲掐了掐掌心。
蒋婧不是第一次接触这个圈子的规则。在学校时,竞争同样存在,但多少还罩着一层同窗的情谊和师长的约束。而这里,是真正的职业战场。资历、机会、有限的灯光和观众的注目,都是资源。
她能理解他们的心情,却还是会为自己遭受到这样的冷遇而感到郁结。
蒋婧叹了口气,没有再推门进去,快速地离开了。
*
步行回家,老远就见一架三角钢琴正在被工人们吃力地搬运进去。
蒋婧脚步未停,但稍稍好奇地侧头看了眼门里,侧身旋开后,径直回家去了。
然后进门就看到了在客厅沙发相对而坐的两个人。
“斐轩哥哥!你怎么来了!”
蒋斐轩起身,接住她的欣喜,弯腰和她轻拥了一下。
“来拜访一下我的新邻居。”
“新邻居?”蒋婧反应了一下,仰头笑得更灿烂了,说道:“隔壁的新住户原来是你呀!你怎么不提前告诉我们呢。我和哥哥猜了好久,从几个月前刚刚开始装修的时候,我就开始好奇了。”
蒋怀谦招手让她坐下,倒了杯新泡好的花茶,叮嘱她喝水,面上的表情平平。
刚把蒋澈蒋熠两兄弟送走,又来一尊大佛。他实在笑不出来。
“有我做邻居,开心吗?”
“开心呀!”
他们俩在耳边一来二去地寒暄着,蒋怀谦推了推眼镜,往后靠了靠,抬眼看他们。
蒋斐轩听了妹妹的话,受用地弯起唇,又不露痕迹地看了眼不言不语的蒋怀谦。
蒋婧察觉,接过话头继续说:“我哥哥也开心!他之前还说,这个邻居知道迁就我们的作息时间来装修,不会打扰到我们,肯定是个很不错的人!”
“应该的。你最需要休息,可不能让你睡不好觉,是不是?”蒋斐轩一手背着,一手亲昵地勾了下她挺翘的琼鼻。
蒋婧抓住他的手指,笑道:“斐轩哥哥,我刚刚拿到工资,我今天做东请你和哥哥吃饭,就当是给你庆贺乔迁了。”
桌上的空杯子突然倾倒,发出哐当的声音,掉落在地毯上。
蒋怀谦捡起来放好,高大的身躯站起走过来。他把妹妹拉开一些,正对着蒋斐轩说道:“还是我来请吧。家里小孩挣钱不容易,你也不好意思花她的钱吧?”
蒋婧乐呵呵的,还没从自己能赚钱的兴奋劲儿中过来,再次从哥哥身后冒出脑袋,雀跃地说道:“没关系!我想请斐轩哥哥吃饭!”
“你那点工资,再多请一顿就没了。”
“没关系啊,我又不是没有钱花了。”蒋婧过去挽住蒋斐轩的手臂同他一起往走,热情地给他推荐着当地尝试过的不错的餐厅。
蒋斐轩手放在兜里,直仰着身子,笑得朗润如玉,说道:“没想到有生之年还能吃到妹妹孝敬的乔迁饭,我可得多吃一点。”
“对呀对呀,你要多吃一点的斐轩哥哥!”
蒋怀谦:“”
他倒是不知道自己的妹妹这么慷慨,请了他还不足够,还在再请蒋斐轩一顿。
深吸了一口气又沉沉吐出来,蒋怀谦无言地跟了上去。
第117章 想她穿得舒服点
“不是说要休半年假吗, 来伦敦定居做什么?”蒋怀谦给妹妹拌好沙拉,递过去的时候说道。
三人疏落地围坐在弗洛拉庭院内的精美餐桌前。空间里装点着大量的鲜花和精致的穆拉诺玻璃饰品,自然光线洒下, 营造出明亮而优雅的氛围。
蒋斐轩刚喝了口葡萄酒,闻言放下酒杯, 身体往后一靠,姿态矜贵地说道:“没错,我是还在休假。但我不能来这个城市休假吗?”
蒋怀谦清清冷冷地坐在那里,注意力仍然放在照顾妹妹上,看似神色自若, 但却被蒋婧捕捉到了他细微的皱眉的表情。
“我哥哥的意思是, 伦敦和纽约都是大都市,如果要休假, 还是要去离大自然更近一点的地方,这样比较舒适。”她微微侧过脑袋说道, 话落又转向蒋怀谦,问:“是不是?哥哥?”
笑意来得极淡, 几乎没有惊动蒋怀谦沉静的五官。只是总是紧抿着的唇线,极其轻微地松弛上扬了一下。
“嗯, 你最懂我想说什么。”
蒋斐轩搭在腿上的手指波浪式地动了动, 像是在思索什么,随后看着蒋怀谦说道:“休假, 我还是更看重是什么人作陪。”
“哦对了, 听说你跳独舞了,是不是应该迟来地恭喜一下我们这位小舞蹈家?”他转瞬跳到了另一个话题。
蒋婧笑盈盈地端着果汁杯和他一碰,说道:“只是有幸补位了,名头上其实我还是群舞演员。”
“有了第一次独舞就有第二次独舞, 经验累积起来了,迟早会升领舞的。我相信你。”
蒋婧朝他眉眼弯弯地笑了笑。
“那你接下来打算做什么呀斐轩哥哥?”
“休息,作曲,有心情了去看看老朋友。”
“什么老朋友呀?”
“好奇?”
她样子很乖地点了几下脑袋。
蒋斐轩换了个更敞阔的视角看她,笑道:“到时候叫上你一起。”
“她最近有新的演出要排练,很忙,没有时间。”
蒋怀谦不露声色地依次看了他们一眼,打断她还未说出口的回复。
*
在这个演出季里,蒋婧表演的所有份额都是独舞。评论家们认为她青春靓丽,脚下动作像教科书一样无可挑剔,动作大气而舒展,尤其是在完成跳跃技巧时,显出脱颖而出的实力。
在此之前,外界对蒋婧的关注已然炙热,这一季度中亮眼的表现更是让她成为了一颗最受期待的芭蕾新星。
经此历练,彼得心里对麾下这个光彩夺目的天赋型舞者有了些新的琢磨。
在感恩节假期前,舞团公司要举办annual gala。蒋婧不喜欢出席这样的场合,哪怕都是熟悉的同事们,她由于年龄偏小,身处这样觥筹交错的场合总是会社恐发作,感到别人都是把自己当成一个不合时宜出现的小孩子。
但一向通情达理的彼得却没有同意她的请假,或者说,他还是第一次听到有舞者说不愿意。
要是其他人,他早就暴跳如雷地骂回去了,但是对方还是个青少年,而且或将成为他捧出来的下一个世界级芭蕾明星。
他语重心长地劝说她要认真对待这次出席的意义:“你知道的,乔茜,你现在处于一个关键期,不是上升,就是回落。现在外界对你好奇得不得了,许多人打电话来问下个演出季会给你安排什么角色。我想趁热打铁,将你介绍给更多重要的人。”
“年度晚宴的嘉宾都是谁?你有没有概念?高级赞助人、慈善家、企业合作伙伴、社会名流以及艺术界重要人士,这是一个充满机遇的场合,乔茜!”
“那一天,我必须看见你得体地出现。”
蒋婧似懂非懂地看着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在他一番柔中夹刚的劝服中熄了演出完回家睡大觉的愿望。
*
没几天,得知消息的程与英兴致勃勃地来了。落地后,还没从机场过来,就打电话问宝贝女儿最近有没有喜欢的品牌礼服的新款,她提前让销售经理准备好。
蒋婧稀里糊涂地接着电话,暗道了一声不妙。
她不知道是不是每个妈妈都会喜欢打扮自己的女儿,但她妈妈的这个喜好,绝对称得上是有其一而难出其二的程度。
蒋婧如果自己选,也许只需要几分钟的时间就能购入一件衣服。但如果是妈妈选,那么就需要耗费起码三个小时的时间,最终敲定的件数更是庞大。
然而,当她打开门,看到跟在妈妈身后的大伯母和三伯母时,她内心已经从不妙转化为了糟糕。
女人一旦有了好伙伴一起逛街购物,盛大程度将会成倍增长。
*
伦敦的深秋带着湿漉漉的寒意,但哈罗德百货VIP顶楼沙龙里的温度,高得快要让人后背出汗了。
“总监呢?把你们秋冬高定画册,不,还是拿实物。适合她这个年纪的,浅色系,最新的都拿出来看看。” 程与英一进门就已经进入战斗状态,纤手一挥,指挥若定。
“与英,让小婧自己看看画册先挑挑样子比较好。”从蓉柔声建议,已经在沙发另一边坐下,拍了拍身边的位置,“小婧来,坐大伯母这儿,我们慢慢看。”
“画册多没劲,实践才能出真知。”常蕙已经径直走向最新推出来的一排礼服架,手指飞快地拨动衣架,发出清脆的碰撞声,“这件雾霾蓝不错,衬肤色。这件香槟金太老气,pass。哎,这件蓬蓬纱的,像不像迪士尼公主的裙子,阿婧?适合你这年纪。”
三个风格各异、气场强大的贵妇往沙龙里一坐,瞬间使得原本就已严阵以待的店员们们又贴上了几分职业谨慎,他们训练有素地推着两排挂满华服的移动衣架,如同护卫舰般拱卫上来。
蒋婧像棵小蘑菇一样,缩在能躺下三个她的丝绒沙发里,努力降低存在感。然而几个人拿着衣服围着她比对的排阵,她又安静端坐任由妈妈们打扮的模样,还是让她醒目的如同一个吸引人装扮的漂亮小手办。
蒋婧被妈妈拉着站到了试衣镜前,像个乖巧的小衣架。
“先试这件星空裙!”程与英拿起一条深蓝色缀满亮片的裙子。
“与英,晚宴的话,深蓝色会不会太沉?这件粉色纱裙更活泼。”从蓉拿起另一条。
“粉色容易显稚嫩,这件象牙白缎面掐腰的,我觉得更有气质些。”常蕙不甘示弱。
三个女人,六只手,拿着三条裙子,在蒋婧身上比划。蒋婧被围在中间,感觉头顶有三团会说话的云在盘旋对撞。
“听我的,星空裙这么特别,走起来亮闪闪的,一进场绝对是焦点!”
“粉色符合她的年纪,穿上多可爱呀。”
“别,纱裙太镇不住场了,我觉得还是缎面高级。”
“我生的女儿我了解的呀,我选的这个肯定是最合适的!”
“我们也是看着她长大的呀,与英。你们都选的太成熟了,小姑娘就要穿点清新脱俗的衣服嘛。”
“哎哟,你们还是应该相信我的时尚直觉,我这些晚宴见得多了,现在那些一线的女明星都喜欢这种款式,这是潮流!”
……
她们围在一起,争论个不停。话语虽不是针锋相对的对抗,但在笑容满面的坚持下仍然暗流涌动。
一旁的沙龙总监保持着完美的微笑,额头微微见汗,试图插话给出自己的职业建议,但三番两次被否决后,便安心地沉默起来。
蒋婧已经试了很多套,想要催促一下进度,弱弱举手说道:“那个…我觉得简单点的、随便挑一件就行了…”
“哎呀妈妈的小宝贝,你不懂的呀!这种场合怎么能随便?”
“小婧喜欢简单的,我就说还是我挑的这款合适。”
“阿婧,你妈妈说的对,但你大伯母说的不对,我还是觉得我这件最合适,你再试一遍我看看。”
三人异口同声打断她,随后又陷入到争论之中。
蒋婧抿着唇,透过试衣镜和坐在身后的蒋斐轩对视了一眼,露出无奈的一笑。
又试了好几件后,蒋婧感觉自己像个没有感情的、快要瘫痪的换装机器人。
蒋斐轩总算不再当一个津津有味的看客,起身从一堆衣服中,挑出了一件浅黄色、设计简洁、只在腰间有细碎水晶点缀的抹胸及膝裙。
“试试这件。”
蒋婧依言去换,从试衣间出来的时候,三位长辈终于同时安静了。
镜子里的少女,纤细合度,裙子勾勒出漂亮的肩颈线条和腰线,浅黄衬得肌肤莹润,简约的设计反而突出了她干净的气质和舞者优美的形体。
“这件……”程与英手指点着下巴,上下晃了晃头。
“不错。”从蓉抿了口茶,被夺去视线,赞叹着放下杯子。
“可以。”常蕙也认可地微笑。
蒋婧松了口气,感觉漫长的时装评审会终于要落下帷幕。
“但是!”程与英话音一转,蒋婧的心又提了起来,“配饰不能马虎!鞋子!手包!头发!珠宝!总监,把你们保险柜里适合年轻女孩的珠宝拿几套来看看!还有鞋子……”
新一轮的装备研讨会再次如火如荼地展开。
蒋婧看着妈妈和大伯母、二伯母围着一盘闪瞎人眼的珠宝热烈讨论,又为了一双银色细带高跟鞋和裸色尖头鞋哪个更配而吵了起来,低低摇头,在沙发上疲惫地坐下。
“我都可以,我全部听你们安排,我已经没有意见。”
蒋斐轩含笑看了眼摊在沙发上的妹妹,转过身指向程与英手里的两对耳环,思索了一下说道:“珍珠温润,但稍显保守;碎钻流苏灵动,但过长可能会在舞会上刮到哪。或许可以试试小颗的、镶嵌简洁的水晶耳钉,与裙子颜色呼应,又足够精巧。”
他的建议精准,瞬间说服了三位长辈。
“有道理!”程与英立刻转向店员,“有黄水晶的吗?要最好的成色!”
接着,在鞋子选择上,蒋斐轩又否决了程与英看中的一双鞋跟过高的水晶鞋:“她脚伤刚好,不宜穿太久高跟鞋。这双平底芭蕾鞋,鞋头有缎带装饰,既优雅舒适,也符合她的舞者身份。”
在发型建议上,他反对了常蕙提议的复杂编发:“全部盘起会显得过于正式。半扎,留一些碎发在颈边,用细钻石发卡点缀即可,更轻盈,也适合她的年纪。”
他甚至注意到了蒋婧试衣久了,悄悄挪动了一下有些发酸的右脚,转身对店员说:“麻烦给她拿个矮些的脚凳。”
一场原本可能冗长繁琐的挑选,因为蒋斐轩条理清晰、审美在线的建议,效率大大提高。
他话不多,但每句都切中要害,不仅三位妯娌听得频频点头,连见多识广的沙龙总监都投来赞赏的目光。
更重要的是,他一直不着痕迹地将选择的焦点引导回蒋婧自身的舒适度和特质上,避免了长辈们有时过于主观或华丽的偏好。
趁着程与英和常蕙去确认珠宝定制的细节,从蓉终于有机会和儿子单独说几句话。她看着儿子站在不远处,正微微弯腰,指着画册上的一个发型样式低声询问蒋婧的意见,蒋婧仰着小脸认真听着,时不时点头。
蒋斐轩察觉到母亲的视线,在她招手的时候,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
从蓉心中感慨万千,轻声道:“斐轩,你居然这么耐心,陪我们逛街,还给小婧这么细致的建议。”她顿了顿,眼中满是欣慰和一丝探究,“这么多年在外面,是不是……遇到了什么事,或者什么人?让你变了些?不过,妈妈很高兴看到你今天这样。”
蒋斐轩直起身,看向母亲。
“你从小性子就独,冷冰冰的,眼里除了钢琴好像什么都容不下。”从蓉声音温柔,带着回忆,“妈妈以前总担心你太不合群,太孤高。这么多年在外面,你不挂心家里,也不告诉我你过得怎么样,我要知道你的什么消息,不是靠小婧,就是靠新闻。”
面对柔软的责备,蒋斐轩只是一副垂首反思的模样,侧脸在沙龙柔和的光线下,像希腊雕塑那样有种冷白而立体的俊美。
他沉默了片刻,目光飘向正被店员小心服务着试戴发卡的蒋婧。少女微垂着眼睫,侧脸安静乖巧,指尖因为小小的社交紧张,无意识地绕着裙摆上的薄纱。
“没什么特别的事,妈。”蒋斐轩收回目光,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平静,只是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无人能察的柔软,“只是觉得,小婧第一次自己参加这么正式的场合,应该穿得舒服点,开心点。”
他顿了顿,补充道:“她跳得很好。值得被好好对待。”
“至于以前,是我还不懂事。以后不会了。”
从蓉看着儿子依旧没什么表情的侧脸,忽然就明白了。
哪里是外面的世界改变了他,是他心里,终于有一个角落,为他珍视的人,悄悄打开了一扇窗。
“不钻牛角尖了,和妹妹又关系变好了,是不是?”
蒋斐轩目光落在妹妹身上,格外温柔地弯了弯唇。
从蓉没有再问,只是笑了笑,轻轻拍了拍儿子的手臂:“去吧,再帮四婶看看那几条披肩,她保准又要挑花眼了。”
第118章 晋升独舞的这一夜
剧院今晚灯火通明, 水晶吊灯将恢弘的大厅映照得如同白昼。
空气里浮动着香槟、香水与高级雪茄的混合气息,衣香鬓影,觥筹交错。这是舞团一年一度的盛会, 亦是伦敦社交季不容错过的开场。
先是舞团的表演,过后才是今天正式的晚宴。
蒋婧表演完自己的独舞, 从聚光灯下回到侧幕,听到掌声如潮水般汹涌而来,夹杂着赞叹的低语,心里却一片平静。
舞团是顶级的,背后的资助人名单也个个名头闪亮。蒋家作为重要的匿名资助方之一, 为了避嫌, 特意全员缺席,只有泰山和木兰, 随行隐在宴会中,暗中照看保护她。
正如彼得所说, 她必定会受到不少人的好奇和青睐。
“蒋小姐的表演真是动人至极,情感充沛, 技巧精湛!”
“听说你才十四岁?真是前途无量!有没有兴趣参与我们基金会赞助的青年艺术家计划?”
“蒋小姐,这位是纽约城市芭蕾舞团的艺术顾问, 他很欣赏你的潜力, 想与你聊聊你的未来发展意向。”
“冒昧问一下,能否有这个荣幸同蒋小姐私下交个朋友?”
香槟杯在她面前晃动, 各式各样的名片被递到眼前。赞美真诚或客套, 目光欣赏或评估。
蒋婧努力维持着得体的微笑,点头,道谢,简短应答。
但她并不擅长应对这些, 只感觉到自己后背微微发僵。
那些探究的视线,过于热情的寒暄,将她包裹得密不透风,有些透不过气来。
她借口去洗手间,悄悄从人群边缘溜走,提起裙摆,沿着铺着厚地毯的走廊,一路躲到了通往后台的、相对安静的楼梯转角。
这里光线昏暗,只有壁灯洒下朦胧的光晕。她背靠着冰冷的墙壁,长长舒了口气,抬手松了松有些紧绷的发卡。
“怎么躲在这里来了。”
一个带着浓重俄语口音的、低沉浑厚的声音忽然响起。
蒋婧吓了一跳,转头看去。
楼梯上方,阴影里站着一个高大的身影。
他穿着考究的深色西装,银灰色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面容威严,眼神却带着一种奇特的、锐利又温和的光芒。
“列夫先生?”蒋婧迟疑又惊喜地认出,提着裙子走上去,站到了他面前。“你怎么会在这里?”
“这么多年过去,你还是像我记忆里那样,没有变过。”
“是吗。”列夫直白地看着她,眼里带着长辈特有的浓重的慈爱。“但你长大了不少,卡…婧。”
蒋家暗布的保镖太严防死守,过去几年来,几乎没有给过列夫找到机会能单独见见他心目中的小孙女。但他始终关心她的成长和生活,没有错过一丝一毫。
“我也是你们舞团邀请的嘉宾。”他还在仔细就着这个近距离的机会认真端详她。
“你现在舞跳得很好,孩子,我为你感到骄傲。”列夫杵着手杖,用下巴指了指宴会厅的方向,用洞察一切的目光扫过她的脸颊,笑道:“不喜欢那些?”
蒋婧有些不好意思,也放松了些:“嗯,和他们说话很累,我就跑出来了。”
“很正常。艺术家不需要听太多废话。不过,”他话锋一转,声音压低,带着磁性的笑意:“今晚你可不能错过。舞台是你的,通往舞台的路,有些东西我可以替你应付,但有些东西,还得你自己来露面。”
蒋婧不太明白他话里的深意,只觉得他似乎对自己有一种奇怪的关照,还想要细说,装扮成侍者的泰山就大步流星走了上来,不善地挡住了他们之间的视线交流。
“小姐,我们该回去了,宴会已经接近尾声。”他防备地盯住列夫,急切地想要蒋婧远离这个人。
列夫点点头,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回去吧,孩子。属于你的时代还没完全到来,但快了。”
他转身,漫步往楼梯上方,头也不回,如同自言自语一般地温声呢喃着,很快消失在视线中。
蒋婧静静站了一会,整理好心情,重新走向喧嚣的宴会厅。
*
晚宴的气氛在香槟与笑语中逐渐推向高潮。彼得整理了一下燕尾服的领结,走上台,微笑着拿起话筒,轻轻敲了敲香槟杯的杯壁。
“女士们,先生们,尊贵的来宾们,请允许我占用诸位片刻的美好时光。”
交谈声渐渐低下去,目光汇聚到台上。
彼得脸上带着真挚的喜悦:“作为本团的艺术总监,没有什么比见证年轻艺术家们的成长与绽放,更让我感到欣慰和骄傲的了。今晚,在这样一个充满艺术与友情的夜晚,我非常荣幸地提前宣布本演出季结束后,团内几位优秀舞者的新任命。”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诸多期待的面孔。
“首先,”他声音清晰,“让我们祝贺安洁莉娜·格兰恩!她在过去三个演出季中的表现稳定而出色,对角色的诠释日益深刻。经过团内评估,安洁莉娜将从下一季起,正式成为我们的独舞演员!”
掌声响起,投向一位人群中的女舞者,她眼含热泪,激动地向四周鞠躬致意。安洁莉娜在团内太多年了,兢兢业业,这个晋升在许多人意料之中。
“同时,”彼得总监继续,掌声稍歇,“我们也要祝贺卢卡·马里诺!他卓越的技术和独特的舞台魅力令人印象深刻。从下一季开始,卢卡也将加入独舞演员的行列!”
又一阵掌声,送给一位高大俊朗的意大利裔男舞者,他笑着挥了挥手。卢卡是近年备受瞩目的男舞者,晋升也不算意外。
接着,彼得总监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了稍显边缘、正微微怔忪的蒋婧身上。他的笑容似乎更深了一些,声音也略微提高,带着一种宣布压轴消息的郑重:
“而今晚,我还想特别提到一位极其年轻的舞者。她虽然加入本团的时间不长,但她的天赋、专注,以及今晚我们共同见证的、充满灵性的表演,已经充分展示了她的巨大潜力。团内经过慎重考虑,决定破格给予她更广阔的舞台。”
全场安静了一瞬,许多目光聚焦在蒋婧身上,惊讶、好奇、审视。
“因此,”彼得总监清晰地说道,“我很高兴地宣布,乔茜·蒋,也将从下一演出季开始,成为本团的独舞演员!这是对她现有能力的认可,更是对她未来发展的殷切期望。正式的任命公告与合同细节,将在下周完成所有必要程序后公布。”
掌声第三次响起,这一次,比前两次更加响亮,却也更加复杂。许多人鼓掌时,眼神却不由自主地在蒋婧和台上总监之间来回移动,又或是与身边的同伴交换着别有深意的目光。
“让我们再次以热烈的掌声,祝贺安娜、卢卡,以及乔茜!”彼得总监带头鼓掌,笑容完美无缺,“她们代表了本团的活力与未来!请继续享受这个美妙的夜晚!”
他放下话筒,优雅地走下台,融入人群。
蒋婧呆立在原地,脑子嗡嗡作响。
独舞演员……她才正式加入舞团多久?虽然她梦想着这一天,但这来得太快了,快得像一场不真实的梦。
她下意识地看向楼梯方向,列夫先生已经不见踪影。
喜悦和茫然交织。蒋婧接受着四面八方涌来的、更加密集的祝贺,脸上火辣辣的,有一种她说不清道不明的感受挤压在胸口。
*
金碧辉煌的门廊下,蒋婧提着纱裙的裙摆,脚步有些悠缓地走出来。
路灯将她精致的侧影拉得细长,脸上没有预想中的雀跃,反而笼着一层淡淡的、她自己都未必完全理解的倦怠和迷茫。
“婧儿!” 熟悉的声音响起。程与英披着一件奢华的皮草披肩,妆容在夜色下依旧明艳夺目,快步迎了上来,身后跟着面带微笑的蒋源。
“怎么样?是不是被祝贺的人群淹没了?妈妈都等不及要听细节了!” 她习惯性地伸手去搂女儿,却在触碰到蒋婧肩膀时,敏锐地察觉到那细微的僵硬。
程与英动作一顿,捧起女儿的脸,借着门廊的光仔细端详:“咦?怎么这副表情?眼睛都没光。不应该啊?” 她心直口快,疑惑脱口而出,“难道大哥那边没——”
“与英。” 蒋源温和但不容置疑地打断了她,上前一步,不着痕迹地隔开了妻子过于探究的视线,手臂虚环住女儿的肩,“晚上风大,先上车。婧儿累了吧?跳了舞,又应酬了那么久。”
“妈妈,我还什么都没说呢,你怎么知道我晋升了?”蒋婧疑惑地歪歪头。
“哦,这个啊,当然,当然是因为提前出来的人都在谈论,妈妈从路过的人嘴里听到了呀!”
“哦。”
蒋源低头看闺女,眼神宽厚,“晋升是好事,但一下子面对太多关注,不习惯也是正常的。爸爸第一次开公司发布会,下来手都是抖的。”
他的话如春风化雨,将妻子那半句险些漏嘴的疑问轻轻拂去。
蒋婧靠进父亲带着熟悉气息的怀抱,轻轻“嗯”了一声,心头那点莫名的郁气似乎散了些许。
他们上车回家,一路聊个没停。
车子驶入别墅雕花铁门,蒋婧跟在爸爸妈妈后面下车,走进房门。
长餐桌上已经布置妥当,银器闪亮,水晶杯璀璨,中间摆着一个巨大的、装饰着芭蕾舞鞋和“Congratulations”糖牌的花式蛋糕。而坐在主位上的,赫然是好久没见的大伯蒋铮。
他穿着休闲的针织衫,正端着杯红酒,和旁边的大伯母低声说着什么。
“大伯?你怎么来了。”蒋婧彻底懵了,看看他,又看看桌上节日一般的装饰布置:“这些又是怎么回事?”
“刚刚收到你爸爸在群里发的消息,说你晋升了!” 蒋铮放下酒杯,威严的脸上露出笑容,冲她招招手:“这么大的喜事,大伯当然要赶回来给我们的小功臣庆祝。快来,就等你了。”
蒋婧被妈妈拉着去换了舒适的家居服,再回到餐厅时,三伯母常蕙也到了,正指挥着佣人最后调整餐盘的位置。三伯蒋彬站在酒柜旁挑选配餐酒,原本神色如常,在她看过去时,立马激动地和她打招呼叙旧起来。
丰盛得近乎隆重的晚餐一道道呈上。每个人都在笑,都在祝贺她。
“阿婧,快跟我们说说,总监宣布的时候,台下什么反应?” 蒋彬眼睛发亮地说道。
“我们阿婧就是厉害,不声不响给了这么大个惊喜。” 常蕙笑着给她夹了点菜,又乐呵呵地说:“这回回去,我铁定又要受蒋熠那个魔丸的抗议和啰嗦,‘为什么不让我去!’‘为什么不告诉我!’ 想想我都要开始头疼了。”
桌上适时地发出笑声。
“团里能做出这个决定,很有眼光。” 蒋铮颔首,语气是惯常的沉稳肯定。
“下次演出,三伯给你组织最强的后援会!” 蒋彬半开玩笑半认真。
蒋婧拿着刀叉,看着满桌珍馐和围坐的、笑容满面的亲人,心里的疑惑却像餐桌中央那丛玫瑰上的水珠,越凝越大。
她终于忍不住,小声问:“可是,你们怎么好像早就知道了,还提前准备了庆祝宴?”
她指了指蛋糕,又看了看显然不是临时能置办出的丰盛宴席。
餐厅里有那么半秒钟极其短暂的寂静。
随即,蒋源爽朗地笑起来,拍了拍蒋婧的头:“傻孩子,你晚上有重要演出和晚宴,家里准备点好吃的等你回来,不是应该的嘛?至于晋升…” 他看了一眼蒋铮。
蒋铮从容地接过话头,语气理所当然,说得面不改色::“你妈妈演出前就跟我们念叨,说这次表演很重要,可能会影响到团里对你的评估。我们虽然没去现场,但也一直关注着时间。你演出结束没多久,你妈妈就兴奋地打电话回来说现场反响特别好,我们一猜,说不定有好消息,就让厨房简单准备了一下。”
“是啊,”程与英立刻点头,亲昵地搂住女儿,“妈妈对你最有信心了!跳得那么好,晋升不是顺理成章吗,难道你自己没信心?”
大伯母从蓉温婉地微笑:“小婧是不是觉得太突然了,其实艺术圈的提拔,有时候就是看准了那一点灵光和机遇。你抓住了,就是你的。”
“不用多想,这是你应得的,婧儿。”蒋怀谦将一杯鲜榨果汁放在蒋婧手边,笑得温柔,言简意赅地肯定:“你值得。”
你一句,我一句,将蒋婧那点疑惑包裹得严严实实。
蒋婧看着大伯沉稳的脸,爸爸温和的眼,妈妈骄傲的笑,还有其他人真诚的祝福。心底那点因为流言和过度顺利而产生的不安,渐渐淡去。
她慢慢放松下来,脸上重新露出笑容,有些不好意思:“原来是这样,我还以为…”
她没再说下去,觉得自己可能真的太敏感了。
“以为什么?” 程与英点点她的鼻子,“以为我们是神仙,能未卜先知?快吃饭,蛋糕还没切呢,今天可是我们婧儿的大日子!”
餐桌上重新充满了欢声笑语。蒋婧小口吃着美味的食物,听着家人谈论她演出细节,有些地方他们甚至比她自己记得还清楚,心里那最后一丝疑虑,终于被这铺天盖地的幸福彻底融化。
蒋婧想,她真的是一个很幸运的小女孩,不仅被爱包裹,而且梦想成真。
这一切,都是她努力了那么久那么久,才踮起脚尖够到的星光。
第119章 可惜,她人实在是太好了……
新年伊始, 舞团的排练厅被《睡美人》的古典乐笼罩。新一轮复排,蒋婧被分到“蓝鸟”变奏的独舞角色,作为B组卡司。
这是一个重要的独舞片段, 并非主角,却以极高的技巧性和活泼悦动的气质著称, 是许多舞者梦寐以求的、能展现个人特色的舞台。
A组同角色的演员是玛格丽特。她刚刚在团内独舞演员中站稳脚没几年,但言行性格中都已带有岁月沉淀的辛辣。
玛格丽特进门后,先是瞅了瞅新张贴的演出阵容表,然后嗤笑了一声,目光短暂地落在了不远处在把杆上练习的蒋婧身上。
“怎么了, 玛格?”和她交好的群舞演员听到其突兀的笑声, 问道。
玛格丽特手拢在嘴边,挤了挤嘴唇:“年度晚宴的时候, 我看到这小女孩与列夫理事站在后台楼梯单独交谈。”
“怪不得……艺术总监当场宣布。我说呢,一个新人就能跳独舞变奏, 还能直接晋升?原来是有贵人。”那位群舞演员绑着鞋子,也偷偷瞄了一眼蒋婧, 心里虽有想法,但还是不自觉地被她姣好优美的身形吸引住目光。
她又带了对自己命运不济的叹息, 忿忿不平地说道:“这位财力通天的俄裔理事, 总是‘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就算偶尔出席什么场合也对我们正眼都不看, 怎么就会对她特别关注呢?”
“谁知道呢?”玛格丽特耸耸肩, 做好了排练前的准备,走向排练厅中央。
*
排练的时间很短,还剩五天在剧团排练厅,三天在舞台联排。
今天是最后一次剧团排练, 主要目标是与乐团指挥合乐。指挥需要了解独舞演员的舞蹈和动作风格,所以他们会专程来到排练室跟舞者磨合。
这次的指挥埃德温·克劳福德爵士是个瘦高的英国人,银发梳得一丝不苟,看起来特别的严厉。
舞者们都屏气凝神、尤为尊重地看向指挥。
指挥的节拍可以决定舞蹈的成败,所以流行这样一句话:在舞团,你有三个人千万不能得罪,一个是决定你去留的舞团经理、一个是决定你台上装束合适与否的服装总管、一个是决定表演观赏性的指挥。
两方都礼貌地敬礼打过招呼后,排练就开始了。
克劳福德指挥对“蓝鸟”变奏的处理很独特,那欢快的旋律在他指挥棒下,比舞团惯用的排练速度明显快了一线。
这段舞蹈需要极轻盈迅捷的小跳和打击动作,对节奏精准度要求苛刻。
玛格丽特第一次合乐就感到了吃力。指挥给出的节拍比她惯常练习的更快一些,玛格丽特屡屡追赶不上,动作变形,气息紊乱。
“你需要更敏捷些才能跟上节拍。”克劳福德从乐谱抬起头,透过眼镜片看她,语气还算平和。
玛格丽特叉着腰喘气,较劲儿地点点头。
第二次,她试图更快,动作却因急切而失去了控制,一个旋转后落地有些不稳。
排练厅里安静下来。
“不,不是这样。”克劳福德皱起眉,指挥棒在空中点了点,“是轻巧,不是慌乱。你的动作在追赶音乐,而没有与音乐共舞。我们再来。”
一次,两次,三次,四次,五次……玛格丽特与指挥之间的空气逐渐绷紧。
她能感觉到那指挥棒挥出的节奏像一条滑不留手的鱼,她总慢半拍才能抓住,而抓住时,音乐的浪头已经将她冲得踉跄。
“爵士,速度是否可以考虑慢一些?”玛格丽特最终忍不住开口,声音因喘息而愈发激动,“就像以往的传统处理那样,更注重舞蹈的呈现,您这样的速度,可能会让我的舞蹈损失细节和美感。”
克劳福德放下指挥棒,双手按在乐谱架上,看向她:“女士,音乐有自己的生命和逻辑。我理解你的习惯,但这是我的诠释。我们需要找到平衡,而不是让音乐迁就舞蹈。或许,你可以尝试调整一下你的发力方式。”
建议是中性的,但听在正焦头烂额的玛格丽特耳中,却像是指责。
她的脸颊泛起恼怒的红潮:“我跳了十年《睡美人》,我知道该如何表现蓝鸟!”
“但你现在表现的不是我音乐里的蓝鸟。”克劳福德的声音也冷了下来。
排练陷入僵局。艺术总监彼得和舞台指导交换了一个眼神。
“玛格丽特,你太累了,先休息一下。等会再试几次,一定能合上,不要着急。”彼得安抚道,又朝蒋婧使了个眼神,说道:“让B组的轮换来几次。”
玛格丽特脸上摆着脾气,眼睛朝天地走到了一边。
轮到B组合乐。
蒋婧深吸一口气,站到排练厅中央,手心因为紧张而冒出薄汗。
同样的音乐响起,同样的疾速流淌。那在玛格丽特听来如同催命符的节拍,涌入蒋婧耳中,却并不难跟上,她几乎在指挥棒起落的瞬间就抓住了音乐的脉搏。
点地即起,清脆利落,蒋婧的脚尖像真正的鸟儿啄食,每一个打击动作都精准地卡在音符跳跃的节点上。快,却不乱,反而呈现出一种轻松炫技的灵巧。
排练厅里,除了音乐和她舞鞋擦地的沙沙哒哒声,一片寂静。
乐手们、舞者们都有些惊讶地抬起眼,直愣愣地盯着她看。
舞台指导的笔尖停在笔记本上,彼得总监环抱的手臂放了下来,眉头松开了。
克劳福德沉默了几秒,然后罕见地当场给出赞许:“很好。”
“我想我们再合几遍就没有问题了。”
简单的肯定,却重若千钧。
玛格丽特站在阴影处的把杆旁,盯着所有人看蒋婧时眼中露出的欣赏和惊叹,手指紧紧扣着木质把杆,冰凉的触感直透心底。
她们同跳一个角色,在这样的场面下公开比较,她竟然落败了。败给一个才十几岁的黄毛小丫头!
玛格丽特感到怒气直冲头顶,身体里的每一根骨头都想要跳出来歇斯底里地尖叫。
她从地上拾起自己的外套和水杯,头也不回地走出来排练厅,把大门甩得哐当一响。
“玛格丽特,排练还没结束!你去哪?!”彼得过去在走廊里叫了几声,对方还是直冲冲地走了。
“不管怎样,都不应该这样无礼!甩脸色是小孩子的行为!”
见玛格丽特当真不把排练当一回事地走掉了,彼得头疼又生气地摊了摊手,对着她的背影咒骂了几句,转瞬又变回职业微笑脸,重新走进排练厅。
*
指挥的排练只有今明两天,玛格丽特出门,绕着街道抽了几支烟,和男友吃了一顿午饭,下午再次沉着脸回到了排练厅。
早上的情绪失控像是没有发生过,玛格丽特向指挥和总监道歉,这次更专注地投入到了排练中。
不过这次她又走向了另一个极端,霸道地占着指挥的时间,邀请他再陪练几次。
蒋婧自认为和指挥已经试配合得差不多,对她要占用排练时间和场地的做法并没有什么反应,收拾好东西便离开了。
下午的主要日程是演员们的试装,她背着双肩包走下楼。
长长的房间被一排排挂满戏服的移动衣架分割,各色锦缎、薄纱、丝绒,在顶灯的照耀下如同一条华丽的溪流。
服装师和助理们像忙碌的工蜂,穿梭在衣架和人影之间,手里别满大头针,脖子上挂着软尺。
蒋婧排在等待试穿戏服的队伍末尾,手里拿着标注了尺寸和修改意见的单子。她前面还有两三个人,很快她的身后也渐渐站了很多人。
前后排队的同事们热情地和她打招呼,蒋婧拿着单子挥了挥,反应很淡但很甜地笑了一下,然后移开了视线。
对方没有给出想要继续交流的信号,前面的同事们遗憾地也转了回去。
门被推开,带进一股走廊里的穿堂风。玛格丽特走了进来,身上还穿着排练的紧身衣和保暖袜套,显然刚从排练厅过来,脸上带着未散尽的疲惫与烦躁。
她扫了一眼队伍,目光在蒋婧身上极快地掠过,没有停留,径直走向正在为另一位舞者调整腰线的首席服装师凯瑟琳。
“凯瑟琳,我的‘紫丁香’第三幕罩纱改好了吗?下午联排必须用。”玛格丽特直接又急切地说道。
凯瑟琳从一堆别针中抬起头,推了推滑到鼻尖的眼镜:“玛格丽特,亲爱的,按顺序来。你先去那边排队,我处理好这位的马上就看你的单子。”
玛格丽特眉头拧紧,她看了一眼缓慢移动的队伍,对排在下一个的群舞演员说道:“我真的很着急,需要立马赶回去排练,我不能因为这个分心。你能让我先试装吗?”
“我也排了很久。”那群舞演员说道,继而嘀嘀咕咕着瞅了她一眼:“又不是只有你一个人着急。”
“F!”玛格丽特在其他人投来的目光中,偃旗息鼓地咽下嘴里的脏话。
第二个位置的男演员不容她问,直接就拒绝:“我不会让的,玛格丽特。”
蒋婧站在第三个位置,看着玛格丽特焦躁到满头冒汗的样子,说道:“我不太赶时间,你可以排我这个位置,我重新去后面再排一个。”
她说得很自然,没有刻意的谦让姿态,仿佛只是陈述一个简单的事实,脸上是那种惯常的、没什么攻击性的柔和平静。
其他人都惊奇地看过来,玛格丽特没料到蒋婧会主动开口,眼神里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
以及被这突如其来的善意衬得有些狼狈的恼怒。
玛格丽特想说“不用”,但实际所需,她还是最终什么也没说,僵硬地转身站到了蒋婧的位置。
蒋婧退回到队伍的最末端。
第二个男演员偷偷打量了眼蒋婧的背影,眼神里多了点别的东西,像是心有所感的抒发,说道:“这个地方就是这样,有时候会突然出现一个天才人物,把所有人都比下去。如果这个天才人物是个品行败坏的人,你还能够心安理得地嫉妒她。可惜,她人实在是太好了。”
玛格丽特咬咬牙,瞪了他一眼,并不想承这个情,可事实却不容她再置喙什么。
第120章 只要保持对舞蹈的赤诚
当晚就是首演。上午最后一次带妆带乐彩排, 气氛凝重得如同暴风雨前的低压。
玛格丽特和指挥再一次排练,还是没能达到理想效果。但指挥为了保证自己的音乐表达,始终不愿意妥协为舞者放慢速度, 尤其是在已有其他舞者能够跟上的前提下。
蒋婧站在侧幕看,无意间转开视线, 看到了蒋斐轩正推开剧场门进来,惊喜地轻轻跑下去。
他穿着一件深色的羊毛大衣,围巾松松挂着,手里提着一个小小的纸袋。清俊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神在看到她时柔和了一瞬。
“斐轩哥哥, 你怎么来了?”
“来看个朋友, 顺便看看你。”蒋斐轩言简意赅,目光落在她还有些苍白的脸上。
“冷不冷?”
蒋婧摇摇头, 跟着他往座椅里头坐下。
蒋斐轩拉过她冰凉的手捂了捂,又把自己的大衣裹到她身上, 从袋子里拿出热饮:“给你带了些补充体能的小点心和热可可。”
“谢谢斐轩哥哥。跳了一个早上,我刚好有点饿了。”她接过面包卷咬了一口, 然后好奇地问:“你来这见什么朋友呀?”
蒋斐轩细致地用纸巾擦着她蹭到唇边的果酱,周身尽是温煦之气地笑着看她, 朝走过来的人抬抬下巴示意。
她瞪圆了眼睛, 一下子紧张起来:“啊不是,你的朋友是, 是我们的指挥?!”
蒋斐轩好笑地看着她“蹭”一下站直的样子, “要不要同我一起去和他聊聊?多和指挥沟通,对你表演也有帮助。”
*
其他人都去午休了,玛格丽特在舞台上又试了几次才离开。停下来时,她看到蒋婧与指挥交谈, 旁边站着那位气质卓然的年轻钢琴家,她隐约记得在报道和晚宴上见过他。
三个人站在一起的画面瞬间点炸了她的脑袋,尤其是那钢琴家还亲昵地环住了蒋婧的腰身,做出一个保护和引荐的姿态。
好啊,果然如此!她先是勾搭上了钢琴家,又借钢琴家的人脉在指挥耳边煽风点火,让指挥故意不好好和她合乐!
她被怨恨和失败感煎熬得近乎扭曲,眼底一片冰冷。
蒋婧跟着蒋斐轩去了乐池后的休息室。
克劳福德爵士见到蒋斐轩,严肃的脸上露出一丝真心的笑容,两人用音乐家的语言简短寒暄了几句。
蒋斐轩将蒋婧介绍给他:“克劳福德,这是我的妹妹蒋婧,在今晚的舞剧里扮演‘蓝鸟’”
指挥同她握了握手,慈祥地说道:“我们已经有过接触。你的乐感很好,舞蹈很有歌唱性,能对乐句最细小的气息都能做出反应,使我完全可以有可能毫不费力地、轻松地进行指挥。”
这话某人爱听极了,不由得满含骄傲地笑着道:“克劳福德,我必须要说,我这个妹妹不止舞跳得好,还弹得一手好琴,从小浸泡在各种复杂的钢琴曲里,对音高、节奏、和声自然是有一种令人惊叹的敏锐。”
“都是我哥哥小时候教我乐理教得好。”蒋婧用羞涩的笑容掩饰住自己的心里的局促。
“哦?原来如此。”克劳福德对她的好感更多了,点头说道:“乐舞双栖是非常应该的,有些舞者技术好,却不一定能够跳出打动人心的舞蹈。音乐是很重要的,心中的旋律会让你的舞蹈有灵魂。”
气氛变得专业而平和起来。
察觉到妹妹有话想说又紧张不已,蒋斐轩不动声色地拍了拍她的背,对克劳福德说道:“她对您的节奏处理有些体会,但或许还需要您的指点。”
“小婧,有什么要问的,你就直说,克劳福德和我关系很好,不用害怕。”
蒋婧忐忑地表达了对自己下午练习时,某处音乐转换的理解,询问是否准确。
克劳福德略显惊讶地看了她一眼,没想到她能有这样的音乐素养,随即认真地与她讨论起来,指出她感觉敏锐的地方,也纠正了一两处细微的偏差。
蒋斐轩大多时候只是安静听着,偶尔在蒋婧表述不清时,用钢琴演奏的术语帮她补充一句。
*
下午是最后的排练机会,而她还没能与乐团配合好,玛格丽特变得越来越焦虑。
音乐响起,克劳福德的节奏依旧。她拼命想要跟上,肌肉记忆与新的音乐轮番撕扯着她。
在一个连续旋转后,她本该轻盈落地衔接下一个跳跃,却因节奏判断失误,重心猛地一歪,踉跄了好几步才勉强站稳。
音乐戛然而止。舞台上,乐池里,侧幕边,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
羞耻和愤怒像岩浆一样冲上头顶。
“你是故意的!”玛格丽特猛地转向乐池,声音因失控而尖利,“你就想让我出丑!用这种不可能的速度!”
克劳福德爵士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如同覆霜。“这位舞者,请注意你的言辞和专业态度。”
“我的态度?是你的偏见!”玛格丽特脱口而出,积压的怨愤找到了出口,“你看不惯我是不是?因为我不是蒋婧那样有背景的人!”
侧幕方向,蒋婧正站在那里,闻言一悸。
彼得总监快步走上舞台,脸色铁青。“玛格丽特,冷静!这是彩排!”
“我无法在这样的条件下演出!”玛格丽特情绪彻底崩溃,眼泪混着睫毛膏晕开,“如果这就是最终速度,我做不到!”
排练无法继续了,彼得总监强压怒火,宣布休息二十分钟。团队核心成员聚拢到一旁低声紧急商议。
蒋婧看着玛格丽特走下舞台时崩溃的背影,心里涌出隐约的同情。
她能理解那种害怕在观众面前表现出错的恐惧。
蒋婧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玛格丽特正坐在后台台阶上,双手捂着脸,肩膀微微耸动。
“玛格丽特,”蒋婧柔声开口,小心翼翼地给出自己的经验:“或许你可以尝试在第二小节长笛进入的那个气口稍微偷一点时间准备下一个起跳,我练习时就是感觉那里可以——”
“闭嘴!”玛格丽特猛地抬起头,脸上泪痕狼藉,望向她时却又露出一个傲慢的笑容。
“你以为你是谁!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小丫头,有什么资格在这里教导我?少在这里假惺惺的卖弄,要不是你勾搭上了列夫理事,又和那个钢琴家有私情,你怎么可能跳成这样!”
蒋婧如遭雷击,倒退半步,脸上血色褪尽。
“我没有,玛格丽特。列夫理事只是我的一个朋友,你见到的那个钢琴家则是我的哥哥。他们根本与我在做的事情无关,你怎么能够把我通过努力应得的东西全部归结为他们?”
玛格丽特死死瞪着蒋婧,猛地凑近她,狠声说道:“不管是什么关系,你是关系户这一点,没得跑!我敢说,你能晋升,绝对有内幕。你知道我用了多少年才升到独舞吗?八年!八年!你呢?你才多久?”
蒋婧脑中一下子断裂了似的,不敢相信原来有人对于她晋升抱有的是这样的想法。
“我不知道但是如果一个人没有能力,怎么可能站到属于她的舞台上呢。如果不是因为我跳得好,总监怎么可能会提拔我呢?”
玛格丽特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看着天嗤笑了一下。
“睁开眼睛看看世界吧,天真的小女孩。实在太可笑了,你居然相信自己是靠实力成为独舞的!就算你相信,我也不会相信,舞团的其他人也都不会相信!”
正当这时,彼得总监经过和领导团短暂的商议后,走到舞台中央,声音透过话筒传遍每个角落。
他清晰冷静地给出基于专业考量的决定:“鉴于目前状况,为确保今晚首演的艺术质量与顺利进行,现决定,‘蓝鸟’变奏由B组蒋婧顶替A组出场。玛格丽特,你需要时间冷静和调整,让你明天出场,这是为了舞团整体的演出效果,望你理解。”
多么合情合理却残酷如刀的通知!演员情绪失控,与指挥无法配合,演出在即,换人是将风险降至最低的唯一选择。
玛格丽特僵在原地,仿佛连眼泪都凝固了。她死死瞪着蒋婧,瞪着舞台上的所有人,然后气竭地猛然转身,跑进了后台深处。
*
演出圆满结束。蒋婧的出场成为当晚掌声最热烈的时刻之一,她的表演轻盈、欢快、技巧炫目,很快获得了评论家和观众们一致的好评。
蒋斐轩和蒋怀谦在剧院侧门等她。夜风很凉,蒋怀谦脱下了自己的大衣,不由分说地披在了只穿着单薄外套的妹妹肩上。
蒋斐轩止住了自己要脱外套的动作,望着她有阴霾的小脸,用了句略带调侃的评价试图松动气氛:“怎么了?台上尾巴翘得很高的可爱小蓝鸟,怎么下台就变得愁眉苦脸的了?”
蒋婧恍然回神,看着他们摇摇头,说道:“就是有点累了。”
蒋怀谦搂住她的肩膀拍拍:“回去好好休息一下,我给你按摩按摩小腿。”
“嗯。”蒋婧望着他们笑笑。
蒋斐轩和蒋怀谦对视一眼,又不约而同地看向一直沉默着在思考什么的妹妹。
“我听说你和另外扮演蓝鸟的演员,有点矛盾?”蒋斐轩开门见山地询问。
“不算吧,我们只是扮演了同一个角色,有点竞争性,所以关系比较尴尬。”
蒋斐轩看她的目光带着一股过来人的怜惜和理解,忍不住停下脚步捏捏她沮丧的小脸颊,开解道:“艺术不在唇齿之间,也不在与无聊之人的纠缠里。永远别让别人的恶意,污染了你自己的光源。”
“对什么东西感到迷惘的时候,想想你最初来到这里是为了什么。”
蒋婧依赖地看着斐轩哥哥,试图去缕清自己的思绪,说道:“我最初,只是喜欢在舞台上跳舞。”
“那就继续保持对这件事的热爱,专注自身,不必听别人说什么。”
“可她说,说我不是因为自己有能力才能跳到这个位置。”蒋婧低声说着,越说越轻。
蒋怀谦握住她的手,没有多余的安慰,却奇异地有一种稳定心神的力量。
“婧儿,外界的托举是风,能借三分力,根却要自己扎七尺深。你若不是一颗种子,即使在春园里,也无法开放。可你看看,你现在开得不正好吗?”
蒋婧怔怔地看着他们,良久,轻轻“嗯”了一声。
是啊,她的目标从来都是在舞台上,她的底气是日复一日的训练,是对音乐的理解,是对角色的投入。
蒋婧坚定地想到:只要保持对舞蹈的赤诚,她就一定不会迷失自我。【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