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谁才是最好的朋友
蒋婧走出蒋熠那儿没几步, 就在岔道看到了蒋怀谦。
她淡着脸色从他身边目不斜视地错身而过,他及时把住她的手肘。
“还在生哥哥气?”
他神情温煦,目光柔和地笼着她, 唇边噙着一抹惯常的、令人安心的浅笑。
蒋婧注视着路边孔窍幽深的奇崛假山,不看他, 但也没走,凉凉地回道:“你说呢?”
心好累,她觉得这两天自己生的气太频繁了。
“昨天是哥哥不好。没能及时给你道歉。”
蒋婧作势要走,手肘上的力道却并未松开,反而有加重的趋势。
“还有, 我不该未经你同意就看你的日记, 哥哥应该郑重地给你道歉。” 他这才开始说,目光却并未离开她的眼睛, 专注地捕捉着她每一丝细微的情绪波动。
“哥哥只是太担心你了,你还小, 外面的世界对你来说太纷纭复杂。我觉得我必须得知道你每天做了什么,想了什么, 见了什么人,有了什么情绪, 这样我才会放心。”
“你对哥哥来说是最重要的家人。”
她心防松软了大半, 但还是没有说原谅。
“你可以直接问我,如果我想说, 我会告诉你的。”
“我已经长大了。”
沉默如水, 静自流淌了好一会儿后,蒋怀谦才轻声地跟着她的话重复:“嗯,你已经长大了。”
他眼眸温柔,却隐着淡淡的伤愁, 像是在应和她,又像是在劝说自己。
他伸手从一边拈过小截新折的腊梅枝,极其自然地将花枝别在她斗篷的盘扣旁,鹅黄色的花苞半开,幽香沁人。
“哥哥知道错了,” 蒋怀谦目光殷殷,话语听起来尤为恳切。
“婧儿能原谅哥哥这一次么?我以后一定尊重你的小秘密。”
他心潮涌动,思绪挣扎,抬头看着天,很缓沉地呼了一口气。
“你在学着长大,哥哥在学着接受你长大。”
“我也是第一次做哥哥,有不对的地方,能不能给我一个机会改正。”
“我向你承诺,不会再有这样的事。可以原谅我吗?”
蒋婧看着眼前哥哥的眼睛,昨日堵在心口的愤怒,忽然变得无处着力。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低下头,轻轻“嗯”了一声。
“你保证。”
“我保证。”
*
两个人冷战了一下午,蒋熠懊恼得连中饭和晚饭都拒绝了。
吃不下。心烦意乱。
好不容易能见面,他原本指望这一天能和她一起过得充实快乐,但他们居然耽于争吵,让时间白白流逝,闹得谁心里都不高兴。
天昏暗下来,房间里又没开灯,一丁点声响都会被放大。
蒋熠听到,沉声一喝:“说了不吃,不用再来叫了。”
他继续对着静音的电脑屏幕撒火似的打着游戏,房间突然一阵大亮,他强压着气转过来,看到来人,情绪像个气球,猛地一下子被戳破。
蒋熠转回去:“你来干什么。”
“叫你吃饭。”
“不饿,不吃。”
“哦。那随你吧。”
有自己的经验在先,蒋婧从来不强要求别人吃饭。
她要走,蒋熠又急了:“但我渴了!”
蒋婧倚着门,无语地歪歪头,说道:“那走不走?今天晚上有杏仁酪。”
蒋熠关了电脑走过来,和她保持着很刻意的礼貌的距离,并肩行至堂厅。
他一句话也不说,蒋婧虽然乐得清静,但知晓他心里并不痛快。
进门前,她戳戳他的手臂。
他立马往回收了收胳膊,说道:“干嘛?男女有别,注意分寸!”
蒋婧忍着想再给他一脚的冲动,像看个赌气的孩子,无奈地、声音很轻地说道:“派大熠,我们一起去抓水母吧?”
蒋熠一下子就把头转开了,望着门外,控制住眼眶泄露的情绪,好一会儿,才又转回来,泄愤似的把她的刘海揉得乱乱的。
*
蒋婧答应了他,作为吵架补偿,陪他把积木拼完。
他们吃完饭回到他的积木室。这间积木室,整个房间的墙壁是嵌入式的高透玻璃展柜,从地面直到挑高的屋顶,被均匀分割成许多灯带照耀的格子。每一个格子里,都静置着一件完成的积木作品。
它们按照年份排列,像他们童年的编年史。
最早期的,是些笨拙可爱的大颗粒动物和歪斜的城堡,塑料色泽鲜艳。渐渐地,变成了结构复杂的伦敦塔桥、近乎等比例缩小的千年隼号、恢弘的霍格沃茨城堡,用的都是顶级乐高大师系列或绝版套装。
近年的作品愈发惊人,有以数万颗粒砌成的、细节纤毫毕现的名胜古迹,甚至有一座根据蒋家老宅图纸微缩的模型,连屋顶瓦片和窗棂花纹都清晰可辨。
这些作品,大多下方贴着小小的标签,稚嫩的字迹写着日期,偶尔还有一两句“和阿熠哥哥一起拼的”、“本婧婧在这里卡住了”、“蒋婧以后要住的城堡之家”、“比蒋熠大笨蛋快了1小时完成的大作”的备注。
此刻已是深夜一点半了。
蒋婧蜷在房间中央一张巨大的豆袋沙发里,身上裹着条羊绒毯。她眼皮沉重,手里捏着一块深灰色的积木,对着面前摊开的一本复杂图纸发呆。图纸上是一座极具未来感的太空观测站,颗粒数量庞大。
穿着舒适家居服的蒋熠坐在地毯上,专注地将一簇细小的天线结构组装起来,手指灵活精确,眼睛在专业补光灯下亮得惊人,起来丝毫没有困意。
“明天我就不去送你了。起不来。”
“好啊,本来也不用送。”
蒋熠看了她一眼,不动声色地问道:“你在英国那边有交到什么很要好的朋友吗?”
蒋婧晃了晃神,摇摇头,声音在静夜中轻飘飘的:“没有,我们的流动性很大,考核很多,不达标的话,就会被劝退。所以身边一直都是新的陌生人,我连名字都认不全。”
他微微放下心地“哦”了一声。
“交不到朋友,你听起来好像挺失落。”
“没有啊。我本来就喜欢自己一个人玩。”
蒋熠停下手里的活计,好像这句话已经在心里攒了很久一般,些许踟蹰地说道:“我一直把你当做最好的朋友。”
“这辈子最好的朋友。”他又强调了一句。
“我希望你也可以把我当成最好的朋友。要是你在英国觉得孤单,你就想想我。起码还有我,我永远都是你最忠实的朋友。”
蒋婧静止地笑了一下,那笑容有一种晶莹剔透的美丽。
他看着,也跟着笑了一下,心里感到很满足,继续埋头去拼积木。
凌晨两点十七分,蒋婧终于支撑不住,歪在豆袋沙发里睡着了。
他没有立刻去给她披好毯子,也没有调暗灯光,只是静静地转过身,坐在地毯上,以一个略低于她的角度,仰起脸,目光长久地、黏着地落在她熟睡的脸上。
堆积木的快乐,从来不只是堆积木本身。而是她在他身边,全副心神和他做同一件感兴趣的事。是她存在于此的确切感,填充了他内心某个无法言说、却始终空茫的角落。
但他看得出来,她已经不再觉得这些重复的拼搭有什么乐趣。
蒋熠看着满墙的积木模型,回想着他们曾经的时光。
他们小时候,形影不离,亲密无间,能够牵手、拥抱,甚至在一张床上睡午觉。那样懵懂无知,只凭情感行事,凑在一起,就像两个小动物贴在一起一样。
伦常的束缚就这样悄然来到,在他们中间划下界痕。
她好像并不意外,可他全无准备。
童年往事,桩桩件件,如在昨日。
蒋熠难过地想,他们为什么要长大,然后最终将这一切都失去呢?
若是以前,他该把她扛抱回床上,但是今天,他心里淤堵着,懂事地把她推醒。
“婧丫,别在这儿睡,会着凉的。我送你回房去。醒醒,嗯?”
*
年初二他们得回沪上见见外公外婆,年初三就得再次返回英国继续学业。
清晨八点半,东侧小餐厅。一家人围坐着用早餐。
宋玉春看了看座钟,对蒋熠温声道:“阿熠,给妹妹打个电话,看她起了没。厨房做了她爱吃的枣泥山药糕和玫瑰乳酪酥,让她过来好歹吃点再上飞机。”
“好,”蒋熠应着,下意识摸自己裤袋,却摸了个空,“我手机好像落我院里了。”
他自然地转向对面的哥哥,“哥,手机借我一下,我给她打个语音。”
蒋澈正用银勺慢慢搅着粥,闻言神色未变,只将放在手边的手机解锁,滑过去。
蒋熠接过,点开微信,习惯性就要去点置顶的一颗小月亮备注,动作却猛地顿住——哥哥微信的置顶联系人,竟赫然也和他一样。
他敛住心思往上滑,手指僵在屏幕上方。
他们几乎每一天都会分享对同一本书的读书心得。有时候是语音,有时候是文字,有时候繁忙,只有章节页数。
最新的有关读书的消息里,她回:[《霍乱时期的爱情》p168]
他回:[《霍乱时期的爱情》p168]
在某一条消息中,蒋澈发:[每次和阿婧聊这些,都觉得灵魂被熨帖了。我们大概是这辈子彼此最好的精神好友了吧?]
她竟然、她竟然回“有同感”?!
那行字像冰冷的针,猛地扎进他眼底。
精神好友?这辈子最好?
他想起昨晚沾沾自喜说的“我们是这辈子彼此最好的朋友”,此刻在哥哥屏幕里这行字面前,瞬间显得苍白、幼稚,甚至可笑。
不喜欢堆积木了,却喜欢和蒋澈讨论一些文绉绉的话题。
他以为的深夜陪伴,不过如此。
原来他们早就有了更深入、更难以企及的灵魂共鸣。
那以前说好的三个人始终不分心的约定又算什么?
一种混合着背叛感、失落和熊熊妒火的酸涩,轰然涌上喉咙。
他几乎没意识到自己是怎么拨通了语音。蒋婧带着睡意的声音传来时,他才勉强稳住声线,传达了奶奶的叮嘱。挂断后,他将手机递还给蒋澈,动作有些迟滞。
蒋熠扯出一个有些难看的笑,声音刻意放得轻快,却暗带着尖刺:“哥,你知道吗,昨晚我一点都没睡好,还不是婧丫老舍不得我了,非要偷偷溜过来陪我堆积木,直到后半夜,我才把她送过去。”
他紧紧盯着蒋澈的眼睛,一字一句,像是要砸下确凿的印章:“她当时可依依不舍了,哭着要和我拉钩,说我和她是这辈子最好的朋友。”
蒋澈眸光倏然暗沉一瞬,仿佛有浓云急速掠过。但很快,他望着弟弟,平静的面色转瞬保持得稳妥,没有再出现一丝裂纹。
“那很好。”他笑意不达眼底地说道,像是丝毫不在意他话语中的内容含义。
*
双胞胎早餐在一种诡异而紧绷的沉默中草草结束。
蒋澈跟着长辈们在门口,无可挑剔地和她道别,一言一行都温润如玉。十点,车子载着他们,缓缓驶离主宅。
送她离开后,蒋澈独自走上通往韫玉轩的曲折小径。
院落已打扫干净,等待小主人下次归来。
他和佣人含笑交谈几句后,说明缘由,合理地上楼。
推开房门,熟悉的、混合了书卷、蜜蜡与少女淡淡甜香的气味扑面而来,却已没有了那份温热的生机。
他反手锁上门。窗帘已经被放下,屋内的光暗沉。
蒋澈缓缓走到那巨大的檀木衣柜前,停顿片刻,然后猛地拉开了柜门。更加浓郁、纯粹属于某个人的气息涌出,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然后,整个人仿佛脱力般,向前倾去,将脸埋进那堆柔软的织物里,呼吸变得粗重起来。
他的指尖紧紧攥着丝滑的衣料,用力到骨节发白,仿佛想从物品中,汲取最后一点存在感,又仿佛想将这份气息,牢牢锁进自己的肺腑之中。
第102章 真正意义上的踏过舞者之桥……
短暂两周的期中假期结束, 蒋婧返回了学校。
升入科文特校区的这短短一年半,蒋婧已经逐渐形成了自己的表演风格,能够干净利索并且轻松自如地完成各式各样的技巧细节。
他们在教室中央进行着集体的中间训练, 从镜子中看过去,她的个子已经出落得很高挑, 在平均年龄十六七岁的同学中,看不出什么差别。在很多时候,同学们都会忘记蒋婧的年龄,被她优美有韵味的动作吸引过去,暗自观照模仿。
教室厚重的木门被无声地推开一条缝。
先是艺术总监助理莱拉女士探进半个身子, 与授课的达琳娜老师快速交换了一个眼神。达琳娜老师的手掌向下轻轻一压, 示意练习暂停。
门接着完全敞开,走进来的, 是舞团的排练总监,彼得·克拉克。他穿着黑色高领衫, 步履带风,眉宇间锁着一股紧绷的焦虑。一位拿着平板电脑的年轻助理跟在身后, 手指在屏幕上飞快滑动。
“很抱歉打断,达琳娜。”彼得的声音自带权威, 语速极快, “今晚《绿宝石》排演,C组有三人食物中毒送医, 我真的是不想说。两个替补一个扭伤, 一个家里急事赶不回来,该死的!这些人真的是从来不会为我考虑!算了,没必要谈他们!总而言之,我们需要至少五个仙女群舞, 现在!就要确定人。”
达琳娜老师立刻点头,她熟悉这群孩子的水平,手指迅速点出几个人:“安娜贝尔,莉娜,索菲亚,还有你,卡尔。你们的身高和C组匹配,现在,跟克拉克总监去。”
被点到的学生脸上瞬间闪过震惊和狂喜,迅速从把杆边离开,快步走向门口,甚至来不及擦汗。
达琳娜望向蒋婧,还在犹豫,显然,人数还不够。蒋婧技术不错,但她有些担心是否有些拔苗助长。
彼得的视线跟随着达琳娜在掠过蒋婧时,停顿了半秒。
洛桑比赛时,他对这个女孩的舞蹈视频有印象。助理显然也认出了她,迅速倾身在总监耳边低语介绍了一句。
彼得明了地又看了她一眼,随即决断地说道:“乔茜·蒋,你也来。”
教室里有片刻微妙的凝滞。几个高年级学生面上有惊讶,也有难以掩饰的复杂情绪。她给人的感觉才跳级进来没多久,就能有幸参与到舞团排练了,简直羡煞旁人。
*
芭蕾舞学院与皇家歌剧院挨在一处,走过长廊就能抵达隔壁的剧院。
他们被直接带进了排练厅,这里已经有一些舞者正在热身或低声交谈,空气中弥漫着更为浓重的专业紧绷感。
剧目排练的人很多,每个把杆旁边都站满了人。蒋婧询问了两个舞者,都被他们带着歉意的微笑拒绝说:“这里已经有人了。”
“不介意,你可以站到我旁边。”中间的女舞者注意到了这个徘徊的年轻女孩,挪开了一个身位,让出一个视野绝佳的把杆位置。
有人解围,蒋婧连忙说了一声谢谢,走过去站在了她身前的空位。从镜子里一看,蒋婧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个人就是声名在外的剧团女首席,安斯莉·卡尔顿。
结束热身训练之后,首席和她搭话说道:“你是隔壁学院的学生?你跳什么角色?”
蒋婧点头答是,带着见到前辈的小小紧张,眼睛亮晶晶地回答跳仙女群舞的替补。
对方释放的善意足够,蒋婧才敢细细地观察她。她一头金发盘得很随意,妆容艳丽,相貌上看得出些许岁月的痕迹,但整体给人的感觉依然是个妩媚多姿的美人。
她在看对方的时候,对方也在看她。
“小姑娘,你的舞蹈很有歌性,继续加油,争取毕业留下来。”
蒋婧礼貌地感谢了她的鼓舞,也说了几句恭维的话,表示自己很喜欢看她的表演。
安斯莉朝她温和地笑了笑,说道:“接下来要排练剧目了,以后有机会再细聊。有什么问题,你都可以来找我。”
*
这是蒋婧第一次被选中参与到隔壁舞团排演。排练结束,她没有从剧院离开,而是背着双肩包,又经过封闭式玻璃走廊返回学校。背包上挂着的一堆小玩偶挂件随着她的蹦跶晃来晃去。
老师说,由于伦敦多雨,为了方便舞者们排练后不弄湿舞鞋和演出服就能直接到达歌剧院,才修建了这条走廊。因此,它也被称为“舞者之桥”。
蒋婧脚步轻快地小跳着走到中央,抬头去看璀璨夜幕中的城市和底下的行人,油然而生一种意气风发的幸福感。
真好呀!她也是真正意义上的踏过舞者之桥了!
多年的努力总算不被辜负,未来之路坦荡光明,耀眼夺目而近在眼前!
她现在已经是一个兼职小群舞,等到毕业,就能成为一名正式的群舞演员。再之后,她会继续努力当上独舞演员,最后,一名厉害的中国籍首席芭蕾女演员就要诞生啦!
天呐,怎么会有她这么棒的小女孩!
她兴奋地转了个双圈,小跳着进了学校区域,在心里警示自己不要骄傲,压下心里的激动,恢复端庄行步的模样。虽然说,主要是怕被人看到自己这样而感到羞赧。
推开学院侧门,走廊里很安静,大部分教室已熄灯,只有一间基础训练室还亮着。
蒋婧双手搭在背包带上,走过时好奇地往里看了一眼,与里面正在练习的黑人女孩对上了视线。
有时候目光也是不礼貌的打搅。她立马转过头,默默走过教室。
*
后来的很多天,蒋婧都会在排练结束后看到她独自在教室里练习。
那种攒着一股铆劲儿就是要练熟练好的斗志,蒋婧深能共鸣,不自觉会悄悄观察她的进度,在心里默默给她鼓励。
“嘿,我可以打扰你几分钟吗?”
再一次走过时,那个黑人女孩打开了门,脖子上挂着擦汗的毛巾,像是早就蹲守在这等她似的。
蒋婧猛地站直,问道:“有什么事吗?”
那女孩给出一个热情的露齿笑,说道:“没什么,我感到或许我们应该说说话,你经常这个时候路过,我经常这个时候还在这里,不是吗?”
“你可以叫我汉娜。”
在蒋婧要开口介绍自己时,汉娜又笑着说道:“乔茜,我知道你。你是学校的名人。”
“洛桑金奖,破格跳级,现在还能去那边排练。”汉娜朝空中走廊的方向努了努嘴,眼里是真切的钦佩。
“你真的很厉害,这么小就能达到了有些人一辈子也达不到的高度。”
蒋婧不太擅长应对赞美,很干地说了一声“谢谢”,察觉到氛围冷下来的,又补救地说道:“你以后也会有机会去舞团的。”
汉娜看着她,缓慢地眨眨眼睛,似乎是还想再等她说些其他的。
救命,是不是让氛围更冷了。
蒋婧无助地维持着微笑,思考着用什么结束语离开。
“老实和你说,我其实不知道自己有没有机会进入舞团。”
谢天谢地,对方继续接过了话头。
“你应该也知道,芭蕾是白人和富人的游戏。”
汉娜耸耸肩,故作轻松,但眼神黯了黯,对着这个磁场令人舒服的女孩,忍不住倾泻而出:“我爸妈,为了让我来这里,卖掉了我们在老家的两套小公寓。这里的学费太可怕了。”
“还有见鬼的足尖鞋!它们太昂贵了,一双接一双,永远不够穿!”
蒋婧的目光落到她脚上那双破旧的舞鞋上。鞋头的粉红色缎面已经灰败,磨损处露出内部粗糙的材质,鞋底也薄得可怜。
对于一个每天需要大量训练的舞者来说,这双鞋早已过了安全使用的期限。
“你该换双新的了。”蒋婧低声说,目光很快从鞋上移开。
“我知道。但是为了省钱,不榨干它最后一丝作用,我是不会换的。”
蒋婧认真地听着,表示尊重赞同地、幅度很小地点了下头,眼神中不含一丝一毫的俯瞰性质的意味。
汉娜觉得她应该是个不错的人,又自来熟地说道:“我以后的梦想,是要成为一个震撼世界的黑人芭蕾女首席。即使,这意味着我要比那些白肤色的女孩们更出众、付出更多的辛苦和疼痛。”
“但看着吧,我相信我可以!”
蒋婧原本紧绷的状态松懈下来,她望着汉娜,低垂了一下脑袋,然后声音格外温柔地说道:“我也相信你可以。”
“一起加油吧,汉娜!”她歪头笑着说道。
汉娜看着她突然热血的眼神,哈哈大笑了一声,说道:“你知道吗?你跟我想象的完全不一样。我以为你是那种很高冷的人,但你好像不怎么擅长和人打交道?”
“不过,你真的很可爱,我是说,虽然你长得也很可爱漂亮,但长相之外,说不出来的东西。应该说气质?”
“很可爱。”
蒋婧这下是真心实意地红了脸,不知道说什么的时候,手机震动了起来,她连忙拿出来,然后抱歉地对汉娜说道:“我哥哥在下面等我呢,我得先走了,再见。”
“回见,乔茜,下次你再路过,记得不要再目不斜视地就离开哦~”汉娜做了一个搞怪的动作,朝她大幅度地挥挥手,笑容很大。
*
每一次演出都是在积攒声誉,她很快频繁地被选中去参与剧目的群舞排练。有时并不缺人,艺术总监也会特意来将她提出来。
生活划分成了芭蕾学生和芭蕾演员两部分,白天,她要在课堂上磨炼动作直到双脚发痛,到了晚上,又要忘记这些疼痛,接着去舞团排练。
几天后的夜晚,又是相似的场景。
蒋婧从舞团排练回来,汉娜依然在训练室里。她这次在练习小跳,动作有些滞重,显然脚下的鞋子支撑不足。
蒋婧在门口停留了片刻,然后走进去,把一个纸袋放在靠墙的把杆边。
“这是什么?足尖鞋?!”汉娜惊讶地过来打开纸袋,眼睛一下子闪亮起来。
袋子里面整整齐齐放着三双崭新的足尖鞋,正是她常用的那个型号。
“舞团会提供免费的足尖鞋,我用不完的,给你一些。”
蒋婧避开她的眼睛,清了下嗓子,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汉娜看向蒋婧,笑容灿烂,“你真够意思!有你这样的朋友是我来这里后,难得遇到的大好事!”
发现她有一瞬间的怔愣,汉娜夸张地做出一个担惊受怕的“食指伸出”的动作:“等等,等等,请等下一等!”
“你不是要说,我们还不是朋友吧?”
她刻意掐着嗓子尖尖地模仿电视里的戏剧性声调:“没门,没门,我这个人一向只为三个特质折腰,一是有钱,二是漂亮,三是讲义气。一般只要满足一个条件,我就能交出我全身心的爱,你一次性满足了后面两个,我已经爱你爱到无法呼吸了!乔茜!”
蒋婧没有遇到过这样外放的人,不知道怎么反应,用羞涩的笑容掩饰住自己的心里的局促。
然后猝不及防地,汉娜给了她一个的拥抱。时间很长的一个拥抱。
她感受到了湿润的触感。
很多话,蒋婧便一下懂了。她们谁都不必再说什么。
第103章 交到新的好朋友
她和汉娜的会面, 逐渐变得多了些熟稔。汉娜完全把她当成了自己人,心无芥蒂地向她吐露所有过往和内心。
汉娜来自曼彻斯特的莫斯塞德,妈妈是护士, 爸爸是邮局分拣员。她6岁时去上了社区中心的免费儿童律动课,老师发现她模仿复杂的非洲鼓点节奏异常精准, 鼓励她去跳舞,从此她便走上了舞蹈的道路。爸爸妈妈很爱她,即使学舞价格不菲,也依然尽全力支持她,让她来到了伦敦。
两个人在一起的时候, 蒋婧只需要安静的聆听。汉娜也会询问她一些问题, 但每个问题都分寸刚刚好,仅涉及个人喜好, 关于她的家庭背景和过往经历,汉娜总是以一种静待花开的态度。
“我愿意告诉你我的一切, 但如果你还不愿意告诉我你的故事,这也没关系。我相信总有那么一天的, 你这样腼腆的天使小女孩,我最懂了。我有个远方表妹就是这样。”
汉娜说话的时候, 喜爱加上丰富的肢体表演。这会儿, 她也停了下来,做出一个打开门的动作, 绘声绘色地表演道:“要给你留出一扇门, 等你自己来推开。”
蒋婧眸光绚亮地望着她,静静地望了好一会儿,觉得内心的保护壳在慢慢褪色融化。
她们刚刚结束了这周的课程,将要各自回家迎接周末。汉娜邀请她去喝杯饮料, 想要顺便介绍一个朋友给她认识。
咖啡馆就在歌剧院正门对面的拱廊下,她们走过去,落座,蒋婧和早已坐下的人对视了一眼,接着两人同时看向一边的汉娜。
汉娜:“什么?怎么了?”
对方先说了话,语调迟缓,带着明显的对贸然开口的担忧。
“实际上,我和她上学期还一起上过双人班。不过这学期她就离开了我这个年级。”
男孩伸出手,友好说道:“杰姆斯,不知道你有没有印象。”
那当然是,没有印象。
蒋婧礼貌地和他握手,笑着说道:“当然有印象,你好,杰姆斯。”
杰姆斯是深檀木的肤色,五官是那种很柔和的风格。他装束清爽,简单的polo衫和短裤,双手交握地沉稳坐着,手腕上戴着一块讲究的精钢腕表。
他显然和汉娜早就很熟悉,好奇地询问了她们的认识过程,点头奇异地“哦”了一声,对蒋婧说道:“我还以为你不会和学校任何人说话,除了老师。”
“你知道的,你总是独自行动,况且舞又跳得这么厉害,让人不敢接近,我们私下都把你称作Ice Queen。”
蒋婧感到惊讶:“我不知道你们居然是这样看我的,其实我”
汉娜接过话:“其实你只是一个像舒芙蕾一样软乎乎的bunny小北鼻!我了解,了解。”
“一个很有趣的比喻,”杰姆斯笑了一声,身体微微后仰说道:“那你应该是一块淋了辣椒酱的火鸡!”
汉娜立刻瞪大眼睛,做出夸张的抗议手势:“什么?为什么!我才不是火鸡!”
“你应该把这当成是夸奖,你身上横冲直撞的辣劲儿,让人措手不及。”杰姆斯眼里闪着狡黠的光。
“杰姆斯,你如果文学修养不够,可以不用学我做比喻,OK?”
蒋婧看着他们一来一往地互损,觉得很有意思,忍不住笑出声来。
抬眼的时候,越过杰姆斯看到了他身后的来人,蒋婧不由得稍稍愣神。
蒋怀谦穿着轻薄的白衬衫和笔直西裤走过来,领带系得一丝不苟,迈步时布料勾勒出紧实强壮的体格线条,身上的精英气质温和典雅、不显压迫,吸引了不少路人的目光。
他几步过来,在紧邻他们这桌的露天座椅坐下,随意点了一杯什么,却只是放在桌上没动,就这样姿态慵懒耐心地等在后面,看他们说话。
蒋婧和他对上目光,没表态,感知到汉娜推了推她,她回神:“抱歉,你刚刚说什么?”
“我问你平时有压力的时候都干什么?我喜欢暴饮暴食,杰姆斯喜欢消费一顿,你呢?”
蒋婧从没想过这个问题,思考了一下,说道:“嗯可能是练体操?”
“不是吧你?跳芭蕾还不够你累的?”
“体操和芭蕾有些不一样,在平衡木上凌空的时候,会让我大脑感到放松。”
汉娜手杵着下巴,一副对她的话很感兴趣的样子,笑着点点头:“改天有机会,让我看看你跳体操。”
“好呀。”
有哥哥在等,蒋婧不太能像之前一样投入到愉快的聊天中,频繁地沉默喝饮料。
两个新朋友不自觉把大量关注都放在她身上,以为她累了,体贴地及时说今天就聚到这里。走前,杰姆斯说由男士买单,一问服务员,被告知这桌已经预先支付过了。
“今天是走了什么好运?”杰姆斯说道。
“我猜一定是某个人看中了我们其中一个人,想要我们的联系方式。你不太可能,也许是我和乔茜。”
“你够了,请少看点泡沫肥皂剧。”
他们说说笑笑地离开餐桌,在咖啡厅门口挥手再见,各自迈向三个不同的方向。
看他们走远之后,蒋婧默默汇到哥哥旁边。
正是黄昏落日最亮眼的时候,白日里的余热还未彻底散去,风吹过来的温度很适宜。
但蒋怀谦还是把搭在手臂上的西装外套给她披上了。
“只是这一小会没看住,就点了全冰的奶昔,还喝得一口不剩。”
他说话的语气虽然温和,但暗含的训诫意味一点不少。
“知道了嘛,这个月额度减一。”
蒋怀谦拿她没办法地叹气,说道:“不是不让你喝,一下子喝太多冰冷的饮品,身体会受不了的。”
“下次可不可以换成热饮?”
蒋婧甩了几下他宽大的衣服袖子,垂着目光点点头:“可以。”
“我什么时候可以一个人出门,一个人回家?”他们一起往前走了走,蒋婧问道。
蒋怀谦停下脚步,面无情绪地注视她。
“其实我觉得,社会治安也挺好的,没有你说的那么不安全。”蒋婧踢了下脚尖,抬头看过来。
“不是说过很多次了。你平日里上学放学,我都刚好是一样的时间。顺路。”
“那周末呢?”蒋婧做出那种很想要得到什么又得不到的烦闷神情。
“周末你想去干什么,我没有答应?没有陪你一起?”
“我是说一个人,或者是和我的朋友们。”蒋婧不再直视他,继续往前走,试探地说道:“我明天可以一个人出门玩吗?我的朋友有多余的演唱会门票,想邀请我一起去。”
“就是刚刚的那两个人?他们都是你的同学?”
“嗯。”
说话间,他们已经走回到了家门口。蒋怀谦没有及时答应,开门进去,让她去洗手,先吃饭,吃完饭后再聊这个问题。
“你先说可不可以。”蒋婧站在玄关不动,声音里有着淡淡的苦涩,对他故意晾着的行为很不高兴。
“你要是想去听演唱会,哥哥会安排好。是哪一场?”
“我想和我的朋友们一起去。”
“你和他们成为朋友多久了?”
“就这几天。”
“汉娜我知道,就是你说的经常会在晚上碰到的女孩,是不是?那那个男生呢?”
蒋婧鼓起脸,回:“今天刚认识的。”
“那我怎么放心让你跟着他出去?”
“汉娜也在。汉娜是好人,汉娜的朋友肯定也是好人。”
蒋怀谦对她这种别人一示好就轻信的性子感到棘手。
他还要说很多,循循善诱地告诉她自己的担心,蒋婧却直接打断他,一把把外套揉成一团塞到他怀里,脚步在木楼梯上踏出意志坚定的节奏。
“反正我要一个人去。你要是跟着,我就要和你生气了。”她转过来,俯倚在楼梯上往下说:“我认真的!真的会很生气很生气!”
“不准做这种危险的动作,站回去好好说。”蒋怀谦见她大半个身子都悬在空中,吓了一跳。
蒋婧不听,更放肆地往前够了够,甜脆的声音又自楼上传下来:“那你说同意!”
那摇摇欲坠的身影让他血脉急速向大脑激涌,连忙应下来:“好好好,我同意了。”
蒋怀谦见她终于安然无虞地站过去了,提起的心才猛地落地。他捏捏眉心,烦躁地摇摇头。
他决定明天请人来把家里的楼梯重新加高防护。
*
第二天下午,蒋怀谦并未在书房办公,老早抱着电脑在客厅守株待兔。
她甩着包轻快地跑下来。抹胸吊带,百褶超短裙,披散的黑长直上别了几个亮眼的糖果色发卡,她身材姣好,但火辣之中又神奇地只给人清纯靓丽的观感。
“怎么样?我特意学的演唱会嗨唱穿搭!”蒋婧手扶着楼梯站直,接着转了个圈展示道。
“不错。很漂亮。”蒋怀谦摆着一张冰块脸,冷淡地说道。
“你夸人的时候能不能带点感情?这样会让我以为我不好看。”
他转头又软下了声音:“抱歉。没有不好看。很好看。”
蒋怀谦闭了闭眼试图克制,还是忍不住建议:“晚上冷,加件长外套。”
“没事,我觉得我不会冷!”她朝他挥挥手,在玄关换上鞋,兴奋地说道:“那我就走啦!”
时机到了,蒋怀谦不动声色地合上电脑:“我刚好要出去,顺便送你。”
“不用不用,我想自己打车去。”
听到“打车”,所有关于出租车、网约车司机残害美丽年轻女孩的可怕新闻就霎时全在脑海中浮现了出来。
蒋怀谦眉心狠狠一跳,起身过去拿了车钥匙,不容置疑地先开了门:“路上不安全,我送你。”
感受到她的犹疑,他又侧身安抚地说道:“我送你过去就走,不耽误你玩。”
蒋婧撇撇嘴,跟上去,站在高处的阶梯,看着他的背影,歪头困惑地说道:“所以你一直都穿着鞋子在客厅吗?那地毯不就脏了?”
“我明天就让人洗。”
“哦。”蒋婧古怪地看了他一眼,并脚一阶一阶地跳下来,柔柔地说道:“其实也没关系啦,你肯定是忘记了对不对?”
他动作凝滞了一瞬,弯了下唇:“对,忘记了。”
*
场馆外人群众多地聚拢,排成长龙准备进场。
蒋婧摘安全带,见他也要摘,连忙制止道:“你别动!别下车!”
蒋怀谦无奈地说道:“我确认你和同伴们汇合了就走。”
她皱眉考量,他只好又加一句:“我远远看,不跟过去说话。”
“好吧。”
他们去听的演唱会是当下红遍全球的美国流行女歌手来欧洲的巡演场。
杰姆斯自觉有照顾两个女孩的义务,从入场开始就悉心背上她们的包,注意不让她们走散。
因为三个人聚在一起说话,耗时的排队也觉得很有意思。
进场最后一秒,蒋婧回头看了一下,发现哥哥居然还站在原地。
她皱眉,拿出手机给他发消息:[哥哥你回吧,忙你自己的事去吧~晚上我自己打车回去。]
消息秒回:[太晚了不安全,结束了我来接你。]
蒋婧觉得没意思,不再回复,把手机锁屏,和他们进入了会场。
杰姆斯的票是三张实惠的山顶票,找到位置后,对她们说道:“女孩们,抢不到内场票,最后买了这儿,性价比高!别介意!”
“我喜欢这里,这里人没有那么挤!”蒋婧开心地说道,帮他捡起掉落的闪光发箍,又加了一句:“而且你这是花小钱办大事,特别有智慧!”
汉娜则是很质朴地说道:“哥们,我都免费蹭票了,还是我最喜欢的歌手,我还挑?我将抱着满意的心情升至天堂!”
他们还是从聊天中意外得知三个人都喜欢这个歌手,演唱会开始之后,他们便没有停歇地在震耳欲聋的声响中,激动地又唱又跳,直把嗓子喊到冒烟。
蒋婧觉得音乐和演唱会有魔力,具身参与其中被感染的快乐,会让人短暂地忘记日常生活的来处,与当下同你一起共舞共唱的人,奇妙地形成短暂的链接场。
酣畅淋漓地听完三个小时的演唱会,三个人都觉得彼此更敞开了心扉,什么都没说,但带着笑容的对视却无言地传递了信息。
走出场馆,想到终于有机会可以坐一下出租车了,蒋婧又暗自兴奋起来,询问他们要不要一起打车回去。
但杰姆斯已经口干舌燥地说不出话来了,从背包里翻出三袋颗粒状的东西,分发给她们,嘶哑地说道:“快吃快吃!吃完这个再说!”
汉娜刚问出“这是什么”,蒋婧已经想也不想地跟着往自己的嘴巴里倒完了一整袋东西。
然后,身后猛地传来哥哥急迫的呵斥:“你吃的什么东西?”
蒋怀谦突然出现,拽住她的手腕,把她手里的那袋东西夺过来,面色前所未有的凌厉。
“你是想让我死吗,蒋婧!什么东西,你看都不看就往嘴里倒!”
哥哥从来温声细语,蒋婧第一次见他这样,吓得一下子没反应过来。
汉娜和杰姆斯听不懂中文,见他来势汹汹,以为是什么坏人,紧张地上去拉扯他。
你拽我,我拽你的,场面一度很混乱。
蒋婧被呛了一下,轻咳几声,控制住场面制止他们:“没事没事!这是我哥哥!”
第104章 别再等了,我会让你来接的……
话没说几句, 他们在幽暗的夜幕下两两各走一方,匆忙分别。
步子快得起飞,双脚几乎要因跟不上而打绊子, 蒋婧被他疾速拽到车位,一下子塞进副驾。
车子一马平川, 压着超速线飞驰出去。
“你刚刚凶我了。”车窗的倒影里,蒋婧蹙眉抱着手,嘴巴往上抿成一条海鸥线,脸鼓鼓地说道。
“你还叫我的大名。”
车速快,但平稳。每一次并道、超车都带着一种冷酷的急迫。
蒋怀谦的状态寒意逼人, 直视路况的侧脸绷得紧实, 眼神深邃,沉静如海, 暗底却如风暴狂肆。
他能察觉到太阳穴随着惧怕而至的强拍心跳高频鼓动,但仍然压制着情绪, 尽量低沉缓和地同她说话。
“我不该凶你吗?”
“你一点安全意识都没有。”
他趁着红灯间隙转过来,侧首看她一眼, 面容冷峻,平直隐怒的眸光带出几分淡淡的压迫感。
“我怎么没有安全意识了?我肯定不会吃陌生人给的东西啊, 但是他们是我的朋友!”
她没觉得自己做的有什么错的, 如果她分享了什么东西给朋友,朋友怀疑有问题, 那不是很伤感情吗。
蒋怀谦握方向盘的关节因为用力泛出清白, 眉头压低,冷冷说道:“认识两天的朋友,和陌生人有什么区别。”
蒋婧猛一下转过来看他,气息因恼怒而变得急促。想说什么反驳, 话到吵架时又方恨少,片刻后,自觉败北,忿忿地别过脸去。
他从后视镜里看了她几眼,因为她欲哭未哭的委屈模样,心肠忽而又一下子软了。
“是我的错,我不应该凶你。”他叹息一声说道。
“哥哥给你道歉。”
“对不起,婧儿。”最后一句,他口吻端正,不含哄慰。“我以后无论如何都不会再冷漠地叫你的大名。”
“不生气,好不好?你知道哥哥见不得你这样。”
他愿意先示错,氛围便僵不下去。
蒋婧在逻辑上很快原谅了他,但情绪上还在缓冲之中,别扭地转过头去看窗外疾速闪过的夜景。
两人各自沉默了一会儿,蒋婧见不是回家的路,闷声发问:“我们要去哪?”
“医院。”
“去医院干什么?”
“检查一下你吃的东西有没有问题。”
“可是杰姆斯都说了只是润喉颗粒剂。”
“这只是他的一面之词。”
“这只是你的小题大做,我压根不觉得哪里不舒服。我不想去医院!”
刚扼制下来的火气又隐隐发作,蒋怀谦偏头睥睨她,带着看一个犯错的孩子的、那种刻意的逼视,将她推入到极端的假设境地中,说道:“我不是在质疑你们的友情。如果,我是说如果,他给你吃的东西是毒品,你告诉我,怎么办?”
“你要怎么办?你让我怎么办?”
见她逃避回答,蒋怀谦眉压得更低了些,不肯放过地继续吐词:“说话。”
蒋婧从小被呵护着长大,鲜少有人对她说重话,话语稍稍有一点攻击性,她都不能耐受,生理性地先做出反应。
“你又凶我”
两行泪安静地从脸庞滑落,蒋婧盯着车窗外,心里发犟,当起一朵生闷气的沉默的蘑菇。
既怕她不配合,又怕她不高兴地配合。
蒋怀谦停稳车,解开安全带,低下头简短地做了一个沉沉的吐息,像是妥协,也像是为了让心情平静,无端弥漫出对她关怜的意味。
“抱歉,今天是我情绪太过于激动。”
他转了过去,安抚地揉了揉她的脑袋,抽出柔巾给她擦掉偷偷流的两行泪,恢复了以往温和平静的声线:“还有什么小脾气,等回去了,哥哥都听你指责,给你道歉,好不好?现在听话地先下车,跟我进去检查。”
“只是简单的抽血检测,哥哥会一步不离地陪着你,别怕。”
*
他们在医院待到了凌晨,蒋婧有些乏,但并不感到困倦。她裹着哥哥宽大的西装外套坐在过道,外套上隐约散发着一种黑檀木和雪松混合的香味,让她心思渐渐宽静下来。
拜托化学送检的人不顾夜深,赶到这位有钱有势的年轻人面前,及时地汇报了结果。两方都检查没有问题,蒋怀谦同来人握握手,把报告原封不动装进文件袋,回到几步外的妹妹身边。
他半蹲下来直视她,话语柔和:“都没问题。我们回家吧。”
蒋婧点头起身,被他隔着距离虚虚揽住胳膊的时候,那副好闻的味道更清晰了一些。
回程不同来时的慌张紧迫,好像身患绝症,担心每一秒的耽误都会错过最佳的救治时间。这会儿,蒋怀谦步伐从容,迁就着妹妹的步调,慢慢地走出医院。
回去的路上,蒋婧把头靠在车窗上,一句话也没有说。那样子,不像是情绪不好,倒像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思想着什么,并且是以一种杜绝别人靠近的姿态独自思想着。
蒋怀谦三番五次地看过来,最后还是遵从本心,问道:“在想什么?”
她无精打采地回复:“没想什么。”
“累了是不是?”
“还好。”
车子一停下,蒋婧就下车了,没像往常等他一起,留下一句“太困了,我先上去了”,就头也不回地进门,跑上了楼。
蒋怀谦关掉了引擎,静静地坐了好一会儿,目光凝视着前方。
他觉得自己像一个存在苍白的船长,眼睁睁看着某些曾经拥有的东西,像一搜即将沉没的船消逝而去,而除了等待时间的判决外,他无能为力,别无他法。
*
蒋怀谦最终还是答应了让她自己上下学的强烈要求,让她走在前面,把所有要注意的安全事项都一一讲了遍,才准许她实验一番。
她背着手,脚步雀跃,念念有词地背出他的要求:“过马路不能跑,要慢慢地走;路上不进任何店面停留,不乱买东西吃;不能因为想摸摸就跟着别人家的狗狗跑;不和陌生人说话,不凑热闹;不走无人的偏僻小道……”
从家到学校,实际只有一条车流量大的马路需要多加注意。
白天,她去上学,到了学校后,打电话告诉他平安到达。
晚上,她独自回来,回到家后,骄傲地叉腰告诉他一点问题都没有。
只有蒋怀谦自己知道,他在等待实验效果的过程中,是什么样的焦急的心情。
别的家长会这样吗?还是只有他这般?
她说要独自去做什么,哪怕只是这样走了几百遍的熟悉的路程,他的脑海里也会止不住地想,也许会有歹徒分子突然出现持枪射杀误伤到她,也许过马路时会有不长眼的司机撞到她,也许会有居心叵测的人上来搭话将她拐走……
等待的每一秒中,他都要用尽所有的精神控制力,告诉自己只给十分钟。十分钟一到,不见人,他就要去寻。
但蒋婧每一次都能在十分钟内平安地抵达目的地。
蒋怀谦陷入了左右为难的巨大的精神战场,既想遵从她的想法让她开心,又感到这每一寸的松懈都艰难无比。
好在他们达成了趋于稳定的动态平衡,蒋婧答应时刻及时同步消息,蒋怀谦答应给她留出必要的自主空间。
但战胜家长的分离焦虑,对他来说,仍然是一场漫长的修行。
*
这天,组成了新的小团体,汉娜加紧巩固感情,提议周六晚上一起找点事情做做,邀请他们到家中来开派对。
考虑到安全和舒适度,父母咬牙为她在三区租了套一室一厅的小公寓。建筑外观朴素,甚至有些沉闷,蒋婧抱着从家里带来的东西跟在她身后,好奇地打量着狭窄的楼梯间,被楼道里的消毒水味道刺得忍不住挤了挤鼻子。
汉娜絮絮叨叨地讲着话,到达楼层后,拿出钥匙打开门。
一个约十几平左右的矩形空间,功能高度混杂。最显眼的是窗前一片清理出来的空地,铺着一小块便携舞蹈地胶,墙上贴着一面有些许水银斑驳的全身镜。
家具简单,一个置物架,一个宽条沙发,一个矮茶几。墙上没有任何装饰,只有一张用图钉固定的伦敦地铁图,上面用红笔标记了到学院的多条换乘路线。
公寓虽小,但设备齐全。
蒋婧和杰姆斯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下,接过汉娜从冰箱里拿出来的苏打水。
她的双肩背包里塞满了零食,还单独抱了一个大袋子额外装了一些,这会儿一一掏出来,摆放在了茶几上,眼睛亮亮地说:“你们觉得这些做晚餐够吗?”
汉娜看她的目光,像看一只萌态可掬的小宠物,一脸被融化的样子,在她介绍是什么零食时,还要嗯嗯唧唧地点头肯定。
“乔茜,要是我有一个你这样的妹妹就好了,你真的太可爱了!你不会以为我们今天就吃零食吧?”
“不是吗?”
汉娜推开冰箱,展示地从上到下比了一下手臂,说道:“不不不,今天,我要向你们大展身手。”
狭窄的一字型厨房内,汉娜熟练地把洋葱切成均匀细密的丁,再将鸡胸肉泥调味、摔打上劲,放入煎锅中。杰姆斯挽着袖子在一旁,负责清洗蔬菜和递送调料。
蒋婧惊叹地看着汉娜,觉得她好能干。
汉娜想要让朋友们都参与进来,一起做一顿晚餐,不过在她第三次分配给蒋婧的任务,蒋婧完成得还是差强人意时,忍不住失笑,说道:“小宝贝,你去休息就好了,可爱的小妹妹本来就应该被照顾的哦~去吧去吧,去沙发上坐着吧。”
“但你不要偷吃零食哦,不然等会你会错过我的美味大餐。”
蒋婧看着她把自己打蛋时把不小心打进去的蛋壳都挑出来,不好意思地笑笑,说道:“好吧,那我就不给你们帮倒忙了。”
杰姆斯怕她多想,刻意扬起声音说道:“嘿!乔茜,等我再给她干点倒忙就来!”
“我也是个厨房小白,不过一切都交给汉娜吧,她是大师。我们等着被投喂就好。”
蒋婧点点头,退回到狭小的客厅,坐在沙发上思考自己可以做点什么,想起刚才汉娜一边随口的抱怨。
“这炉子火候不均匀,要是家里有个烤箱就好了,能做更多东西,还省事。”
于是她就打开了线上商城,下单了可当天配送的家用烤箱。
他们在里面吵吵嚷嚷地做饭,蒋婧斜坐在客厅地毯,身子趴扑在茶几上,拿着汉娜的蜡笔棒画画。
冲动过后,蒋婧又开始苦恼。要是汉娜不喜欢怎么办,她是不是又自作主张、自以为是了。
一小时后,蒋婧才发现自己因为粗心,没注意配送服务的标准是“送到建筑物入口处”,只好又起身下楼去拿。厨房里的两人正专注于锅中的食物,没有立刻注意到她的动静。
她下楼,和配送员接头成功,抱着烤箱盒子说“谢谢。”
“你需要加点小费,让我帮你送上楼吗?”
“不用了,我能搬得动。”蒋婧摇摇头,即使事已成定局,但脑袋里还在纠结这样做是不是不太好,不太在意配送员地说道。
走回公寓楼的路上,鞋带开了,她抱着箱子往右抬,低着头去看路,小踢着腿,努力不踩到鞋带,宛如一个小锡兵。
空寂的街道依稀响起一道车门关闭的声音,蒋婧没注意,直到他都走到面前了,才顺着他来的方向往后看到不远处熟悉的车。
“你怎么又跟来了?”
蒋怀谦自知说到没做到,略带尴尬地以沉默代替回答,蹲下来,先给她把鞋带系好。
“我能抗得动,我有肌肉的,我可是算半个运动员的。”
蒋婧侧身避开他要来拿箱子的动作,下一秒还是被他强势地就着身高优势,把箱子一下子抬走了。
“知道你有力气,但省着花在该花的地方。我送到门口,换你抬进去。”
蒋怀谦让她走在前面带路,两人一前一后地进入狭窄的楼道。
“为什么买这个?”他问。
“汉娜需要这个。汉娜说,要是有个烤箱就好了。”
蒋怀谦看了看箱子上的标识,多说了几句:应该怎么挑家具用品,如果配送服务不到位要怎么投诉。话里话外的意思,是她应该告诉他,让他来办,而不是自己瞎操作一顿。
“你总是这样把我当小孩,以为我什么都做不了。”
她没头没脑地来了这么一句,倒惹得蒋怀谦莞尔一笑。
他走在她身后,看着她已经出落得婷婷玉立的背影,声音在有回音的楼梯间里显得越发寂寥。
“你多大,在哥哥眼里,都是需要被照顾的孩子。”
“但是我不想再被照顾了。”
绕着弯向上走,不用面对面,蒋婧心里惊异原来有些话在偶然来临的场合中,能够这么轻松地说出来。
她回头去看哥哥,果然在昏暗的灯光下,看到了他垂下眼的受伤失落的神情。
蒋婧只好又转回去,把冷下来的气氛再捡起来:“我不想让汉娜太有压力,你能告诉我怎么说,能让这个烤箱被送的不像是‘施舍’吗?”
蒋怀谦顿了顿,很疑惑为什么她会这样想,转瞬又有些明了。他把自己想的托辞交给她,看到她惊喜地点点头,又淡笑道:“婧儿,你不能一边需要我,一边又把我推开。”
“我没有要把你推开。”蒋婧停下脚步,转过来,自高而下地看着他,秉着脸色说道:“我只是不想你把这么多无用的时间花在我身上。”
“你毕业有很多事要忙,创业要处理的事情也很多,再次次像这样,我一出门你就在外面守着,我觉得很难受。”
“我需要你的时候我会说的,不需要的时候,你就忙你自己的事。”
蒋怀谦不予认可地放凉了声音:“你是觉得你比我更清楚我的时间应该怎么安排吗?”
“我从来不觉得这些时间放在你身上是浪费。我在这里最大的目的就是为了照顾你。”
“你不要这样说!”蒋婧很心烦地跺了两下脚,叉起腰,神气地说道:“你之前也同意,我们让妈妈回国做自己的事是正确的,那你现在,和妈妈当时非要留下来有什么两样?”
“我想你把我当成一个大人,我可以自己做决定,自己处理问题,自己出行,不需要你一直说、一直问,一直突然出现来帮我!”
蒋怀谦走上来,把箱子放到门口,错身调整方向。
“想要我不管你,等你真正长大成人了再来和我打申请。”
他说话的语气平静至极,但空气就是莫名凝滞了两秒。
蒋怀谦眸光复杂地看了她一眼,再次拿出那副看耍赖小朋友的表情,淡淡地摇头,顺着楼梯往下走去。
蒋婧气不过地嘟了嘟脸,哀叹一声,抱着箱子进门。
*
开门的是杰姆斯,他脸上还带着轻松的笑意,但当看到抱着包装箱的蒋婧,笑容一下变成了震惊,连忙帮忙把箱子搬进来。
“你力气是真的大,乔茜!”
汉娜擦着手走出来,看到眼前的景象,也彻底愣住了。她看看箱子,又看看脸颊泛红的蒋婧,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那个你不是说需要一个烤箱吗?我哥哥公司有活动,他刚好就抽中了一个烤箱当奖品,我就让他送来给我们用了。我们家已经有一个了,这个以后可以就放在你这里,当我们的生产物资。”
汉娜激动地上前跟着拆开那个烤箱,感觉下一秒就要哭出来了。
“你哥哥人太好了!我一直都想要一个烤箱!我有很多想做的食物,都需要烤箱来制作!”
“既然如此,我再为你们做一个披萨!”
杰姆斯看着她迫不及待搂着烤箱再回到厨房,瞪大了双眼说道:“不能改天嘛?今天的够吃了吧!”
“不行!必须趁热打铁,就今天!”
他们三个吃着丰盛的食物,在小小的公寓里聊天说地,兴之所至就放起音乐跟着大声演唱舞蹈,一直玩到了很晚才终于舍得回家。
杰姆斯要打的回家,询问要不要捎她一程。蒋婧帮忙最后把垃圾袋绑好,提起来说道:“可以啊,我们应该算顺路。”
汉娜就没再送他们,他们随便聊着,走出了公寓楼,来到马路边上。
不一会儿,一辆气场十足的黑色锃亮轿车在他们面前停下。
车窗摇下,蒋怀谦对蒋婧说了一句“上车”,才转换成英文,和杰姆斯寒暄了几句,为上次的失态道歉。
杰姆斯为他精英华贵的气质所折服,不免微微促狭地挥手表示没什么。
“那你和你哥哥走吧,乔茜。我打车回去。”
蒋婧点点头,说到:“那你到家了记得在群里说一声,我走了。”
蒋怀谦的目光不动声色地在他们两人之间打探,等蒋婧过来上了车,才朝他最后一颔首,驱车离开。
“不是让你回去吗?你什么时候来的?”
“没走。就在车上等你。”
蒋婧看了一下时间,很惊讶地说道:“等了四个小时?”
“哥哥,你就不能让我自己回家吗?”
“不能。”
“那你要怎样才能不每次都这样等我!”
他的目的最终是想要打消她总是想要自己回家的念头,培养她喊人来接的习惯。
“以后晚上如果出去玩,不管多晚,结束的时候,打个电话给我,让我来接你回家。”蒋怀谦看过来。
“能不能答应?”
沉默在车厢里蔓延了几秒。蒋怀谦极有耐心地等待着,目光不曾移开。
最后,蒋婧几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垂下眼睫,轻轻点了点头。
“答应,好了吧?别再等了,我会让你来接的。”
第105章 青春期的小大人
舞团的北美年度巡演需要大量的群舞演员, 蒋婧因技术出色、形象符合,被选中参与舞团在纽约大都会歌剧院的演出。
排练早就进行了好几个月,但蒋婧一直没同哥哥说这件事, 妄想独自跟团去,临走前再通知他, 打他一个措手不及。这样他就无法跟过来。
出发前一天,蒋婧从学校体力耗尽后回来,吃完饭洗完澡,吹完头躺床上不想动。思想挣扎了好一会,才强撑着起来去收行李。
结果发现哥哥早就帮她收拾好了。
行李箱里, 数十双足尖鞋和几双软鞋、鞋具维护工具包、急救与物理治疗包、日用护理品、训练服和换洗衣物……整理得清晰明了, 并用便签标记好所有的物品清单。
她不算是很懂收纳的那种孩子,相反, 从小到大,因为有人代理, 她更多时候都是马虎随性的,经常丢三落四。要是自己收行李, 估计只是想到什么就往里扔什么,到了纽约, 缺什么, 只能到时候再临时购入。
哥哥的整理如何都会比她细致很多,她很放心地合上了行李箱, 去敲他书房的门。
蒋怀谦没有在工作, 戴着金丝边眼睛,高大的身体静坐在沙发上,长腿上放着足尖鞋,正在给她缝补鞋带。
虽然修补调整舞鞋是每个芭蕾舞演员都会的必备技能, 但蒋婧的手法仍然有些笨拙敷衍,处于勉强够用的技术水平。早先年的时候,每一天,蒋怀谦都会给她提前微调好多双鞋子,让她能直接带到学校去用。
哪里需要通过敲击让鞋更贴合脚趾骨,哪里磨损了需要滴胶加固,哪里凸起硌到脚要改缝,还有缎带缝在哪个位置、调成什么松紧度,才能最稳、最不磨跟腱,他全部都知道,不厌其烦地根据她的需要微调,同时耐心地教她精进自己修鞋的技术。
见她进来,蒋怀谦也没停下手里的活。
蒋婧很久没来过他的书房里,见他书柜上显目地多了些封皮鲜艳的书,好奇地背手过去看。
《青春期大脑风暴:为什么孩子12到24岁让人抓狂,又充满可能》
《如何说,青春期的孩子才会听;怎么听,青春期的孩子才肯说》
《青春期女孩安全与品格培养指南》
《读懂少女心,重新连接你青春期的女儿》
《被手机偷走的孩子:如何在数字时代守护亲子关系》
《女孩们的地下战争:揭秘隐性攻击与友谊欺凌》
……
蒋婧瞠目结舌地翻了翻目录,感到无语地又放回去。
“你看这些书,有用吗?”
“这恐怕得由你来告诉我。”蒋怀谦面不改色地看她一眼,“你觉得有用吗?”
“我觉得没有用。”蒋婧在沙发另一边坐下,继续说:“我没有书里写的那些特征,我不叛逆易怒,也不愤世嫉俗,你不用给自己加些没必要的功课。”
“嗯,你是个乖孩子。”蒋怀谦很轻地笑了一下,直着背做针线活,目光始终落在手里的鞋上。
这副场景,无端让蒋婧脑海中联想到“慈母手中线”。她安静地趴在沙发靠背上凝视着。
熟练地用牢固的回针法把鞋带固定,蒋怀谦把几双足尖鞋妥帖地装回布袋,说道:“这几双调好的,等会也装进行李箱里。”
蒋婧“嗯”了一声,问他:“你怎么知道我要出门?还帮我收拾了行李。”
“你之前和我说过。”
“我说过吗?我什么时候说过?”蒋婧疑惑地回顾记忆,纳闷地说道。
“说过,你忘记了。”蒋怀谦微笑地看过来,“去大都会剧院表演一周,不是吗?”
蒋婧还是没想出来自己什么时候说过,但她性格迷糊,两条线条姣好的眉毛纠结在一起,勉为其难地说道:“是好吧,那可能是我说过吧。”
她把腿蜷起来,手肘撑在膝盖上,双手捧着脸,还在苦恼地回忆着。
“好了,时间不早了,去睡觉,明天早上我叫你。”蒋怀谦抚了抚她额前的刘海。
“你也去吗?”她不确定地问道。
“当然。”
心里对自己出行巡演、独当一面体验生活的计划瞬间泡汤,蒋婧抿抿嘴,歪头劝说道:“一周诶,七天哦,你的工作怎么办?学校的事情怎么办?”
“我心里有数,不会耽误。”
“可是,我”
蒋怀谦静邃的双眼看过来,像是能够洞察到她一切心思,而且无论如何都会给予包容。
正如所有年幼的手足,她能立即读懂那种无声的、来自兄长的说一不二的否定,并且下意识地倾向于服从。
蒋婧一下子就息了音,怏怏不乐地低下了头。
舞团是一个职业场所,她现在已经属于半进入社会的状态。
之前的每一次演出都是在积攒声誉,自那以后,她频繁地被选中去参与剧目的群舞排练。即使并不缺人,由于她表现突出,艺术总监也会特意给她一个名额,栽培之意溢于言表。
她的生活被划分成了两部分,一部分是芭蕾学生,另一部分是芭蕾演员。而她最终的目标是为了成为一名芭蕾舞演员,因而对自己的身份认同,不自觉地会更倾向于职业层面,而非学业方面。
她现在的主体意识在变强,身边的人就像一面镜子,让她误以为自己已经可以和舞团里的大人们一样生活。人生中事业的进程太快,大概有时候连她自己也忘了,她还只是一个十四岁的孩子。
他找了很多参考书目,但就如她所说,一般的规律性,并不足以概括她的个别性。他还在摸索学习,找到令他更满意的相处模式。
“你能不去吗?”她揪着沙发毯子上的绒毛,低头试探地反对。
“纽约很远,我不放心。”
“我想自己去,你跟着,要是别人笑我怎么办。”
“你还小,有家长跟着很正常,不会有人笑你。”
“我不小了而且我想休息的时候一个人去玩,一个人逛逛纽约什么的。”
就像舞团里那些潇洒精致的舞者姐姐们那样,背着包,踩着高跟鞋,光鲜亮丽地独立行走在城市街道上。
她抬起那双如玻璃珠般澄澈透亮的眼眸,水灵灵地看过来,“可不可以嘛,你别去了。”
蒋怀谦只是再次揉了揉她的脑袋,声音温沉地说道:“这事没有商量的余地。现在,你该回房睡觉了。”
*
航站楼的闸口前,舞团成员们正有序排队等待登机。统一的黑色旅行外套和随身携带的舞蹈包让这群优雅的舞者在人群中格外醒目。
蒋婧身上只背了一个双肩包,装着必要的电子产品和随身物品,其他的东西都在哥哥那儿。
她在司机叔叔推的行李车上,大力抗下自己粉红色的行李箱,对蒋怀谦说道:“我去排队了,要是遇到了,你记得装作不认识我。等到了纽约,我们再汇合。”
“我走了。”
她一副正经八百要自己远走高飞的样子。蒋怀谦皱眉看了她一眼,感到好笑,说道:“走什么?你的座位在我旁边。”
蒋婧点开邮件通知,说道:“事务主管说了,到了机场先集合,然后他会给我们发登机牌,座位都是随机的,我都不知道坐哪,你怎么知道你选的位置就在我旁边? ”
蒋怀谦和司机交流了两句,这才漫不经心地转过来,将她手里把着的行李箱接过,说道:“我给你主管打过电话,让他不用给你订机票。你的机票是我订的。”
“啊?怎么这样啊?”
“那我这不就是不服从管理了吗?”
“八小时的飞行坐经济舱,你会很累。”
有舞团的人认出来她,投来好奇的目光,蒋婧背对他们,低下脑袋不悦地说道:“虽然但是,我应该和大家一起的!”
她没说出来个什么所以然来,蔫巴着表情,闷闷不乐地耷拉下脑袋。
“只是不随集体出行而已,把舞跳好不就行了。”
“乖一点。”蒋怀谦手掌覆在她背上安抚地拍了几下,拉着她的手腕,径直往头等舱接待入口走去。
服务人员已在等候,接手了所有行李,将他们引导至专属区域,快速通关。
他们从贵宾休息室前往登机口时,在众目睽睽下走过经济舱的队伍,蒋婧感到每一道目光都像聚光灯般灼热。
她能听到身后传来压低的议论声。
“这就是那个跳级生”
“听说她家给舞团捐了一大笔赞助”
“难怪能临时加入巡演”
“哇哦”
“我就说嘛,她怎么会和我们一起挤经济舱”
蒋怀谦显然也听到了,他回过头去,目光冷冽地直视说话的人,让对方尴尬地止下了声音。
这个男人穿着质感精良的夏季衬衫兼西装裤,宽肩窄腰,身量高大,即使站在一群体态出众的舞者前,气质依然丝毫不逊色。甚至那种新贵滋养出的从容精英气场,让对方不由感受到了微淡的压力和畏惧。
蒋怀谦并未过多回复,只是轻轻将手放在妹妹肩上,做出一个既保护又引导的动作,带着她优先登机。
头等舱的灯光温暖柔和,座椅宽敞如小型房间。空乘递来温毛巾和香槟杯装着的无酒精欢迎饮料,蒋婧轻声说谢谢。旁边有人因为这一声,忽然转了过来。
竟是首席。
安斯莉放下手里阅读的杂志,嘴角挂着一丝难以捉摸的微笑,看向蒋怀谦的眼中闪过惊艳,问道:“这是你的?”
“哥哥。”
“哦,这样。”安斯莉暗哑的声音低低的,有种磨砂质的优雅。
“只有这种时候,我才记得起来你还是个需要监护人陪同的未成年人。”她笑笑,自以为开了一个很不错的玩笑,然后继续翻开了杂志,以一副过来人的良善模样说道:“在飞机上好好休息,估计抵达之后就要马不停蹄地排练了,睡眠很关键。”
“谢谢你,卡尔顿大师。”
她每次见自己都很恭敬,使用的尊称甚至是“Maestra Carlton”。
单纯天真的小后辈,望向自己的眼眸中是那种纯然的崇敬和钦佩。因而安斯莉对她颇有好感,乐于把自己展现为一个平易近人的角色。
“乔,你可以更简单地叫我,卡尔顿女士,或者直呼我的名字。我想我们可以更亲近一些。”
没有人不渴望被人真心拥簇。安斯莉朝她眨眨眼,再次露出一个和善的笑容。
飞机引擎的轰鸣声在上空逐渐减弱,航行变得平稳。
蒋婧摁开电动控制的隐私门,看到哥哥已经在笔记本电脑前从容不迫地处理工作了。
她轻扑过去,力度不重,但频次很高地来回握拳捶打他厚实的上臂肌肉。
不和她说就换座!害她被同事们说了!她不要面子的吗!
蒋怀谦头也不回,淡淡提唇,任由她闹,评了一句:“顽皮。”
她一边攻击一边在心里碎碎吐槽,转念想到哥哥本意不过是想让自己舒服一些,又歇了下来。
“打够了,”蒋怀谦这才用温热的手掌包裹住她的拳头,转过来含笑看她:“消气了?”
蒋婧“哼”了一声,滚回自己的座位,陷入可以完全平躺的座椅,戴上降噪耳机去看电影,以示不想和他说话。
蒋怀谦还是那样和煦温润地看着她笑,见她乖乖地在身边自己玩,心里很踏实地把注意力再次放回到屏幕上。
两个座位之间的隔门敞着,等蒋怀谦结束手上的事情,转过头去看时,她已经戴着耳机,歪歪扭扭地睡着了。
蒋怀谦眉眼一柔,摘下眼镜,关掉电影,给她将耳机摘掉,掖了掖被子,然后,安静地看了她很久。
*
八小时后,飞机开始下降。
蒋婧看着窗外渐渐清晰的纽约天际线,想到这是她第一次跟着舞团来巡演,心中涌起些兴奋和紧张的情绪。
下机时,经济舱的舞者们已经排队等候。当蒋婧和哥哥走过时,她故意低下头,避免与任何人对视。
蒋怀谦同样没带她坐舞团安排的需要等待的班车,由更舒适的专车将他们送至酒店。
抵达酒店,已经有最先一班班车送达的舞者们在前台排队领取标间钥匙。
他们走进大厅,就有酒店经理亲自迎上前来,说由他来引至顶层套房。
“蒋先生,按照您的要求,我们已经将隔壁套房也预留出来,作为蒋小姐的私人练习室。落地镜和扶手杆将在今天傍晚前安装完毕。”
蒋婧感到背后聚集的目光,听到身后有人低声说:“私人练习室?在酒店里吗?”
她不自在地看向哥哥,说道:“舞团统一订的是双人标间,名单上写,我和莉莉·里奇蒙德住一间的。”
“我想她应该会高兴自己实际住的是单人间。”
“那这样舞团不就白付钱了?”
“多出来的费用我承担。”
“可是”
蒋怀谦受够了她动不动就要和自己唱反调的“可是”,不想听地叹气摇头,用了点力,拉着她直接走向了电梯。
电梯门关上的瞬间,蒋婧说道:“你这样搞特殊,我都不知道要怎么面对我的同事们了。”
她每次使用“同事”这个词,蒋怀谦都会被萌得想要弯唇。
电梯平稳上升,两人的倒影出现在镜面墙上。
“你需要一个独立空间来休息和练习。至于别人说什么,那是他们的事。为什么要因为别人的议论,就委屈自己将就不好的条件?”
蒋婧张口结舌。他总是这样,周到、细致、用最合理的方式推翻她所有的反对意见。她感到自己作为大人的威严受到挑战,气鼓鼓地先走出了电梯,决定暂时不再理他。
第106章 一次过马路引发的争吵……
在一个城市连演多场, 演员们中间会有休息日。
蒋怀谦几乎是连续不断地需要开线上会议,电话交谈同样很频繁。蒋婧回到酒店的时间,都被要求呆在房间里, 不要乱跑。
她倒也不是静不下来的性子,但是这一次邀约她的人是首席。
看到她走到书桌前, 蒋怀谦低声说了一句“稍等”,虚虚地用手捂住话筒,凑过来听她讲话。
“不可以。等我接完这通电话陪你一起。”
蒋婧:“可是,首席问的是现在…”
“马上。”蒋怀谦将她半揽进怀中,拍拍她的肩膀以作安抚, 很快放开, 投入到那个很重要的工作电话中。
蒋婧蓦地站直一个跺脚,把身子一扭, 小嘴噘得老高,环胸气鼓鼓地走出去。
她就在书房门口正对的沙发坐下, 拿起杂志百无聊赖地翻开了几页,又在平板上玩了几局单机小游戏, 最后拿手机上网溜了一圈,蒋怀谦的电话还没有结束, 甚至有愈聊愈烈的趋势, 像是两方陷入了谈判的焦灼状态。
蒋婧实在不愿意等他,自己取了包背上, 悄悄溜出了门。
她跟着导航来到两条街外的一家咖啡厅, 看到首席带着墨镜坐在窗前,正在给前来打招呼的粉丝签名。即使是休息日,安斯莉仍然打扮得很美,从妆容到着装, 都透露着全副武装的精致。
蒋婧走过去,几个粉丝刚刚结束离开。
安斯莉摘下墨镜,笑道:“抱歉,我希望没有打扰到你休息。只是刚刚去逛街看中一款项链想要送给你,担心我之后忘了,就想及时给你。”
“没关系,天气很好,很适合出来走走。”蒋婧接过项链,是一条中规中矩的卡地亚三色金吊坠项链。她合上盒子,真诚地直视她道谢。
“你喝点什么?这家的黑松露拿铁很不错,给你来一杯吗?哦对不起,我又忘了,你还是个青少年,你能喝咖啡吗?”安斯莉在她落座后,手在身边晃了晃,笑着说道。
“我不喝了,你不是等会就要走嘛,我就坐一会儿。”蒋婧摇摇头,低声的解释脱口而出:“我哥哥不允许我喝咖啡,他说我还在长身体,摄入咖啡因会影响睡眠和发育。”
安斯莉脑海中回忆起在飞机上见到的卓越出众的男人,往后靠在椅背上,翘起的腿悠然地绕了绕脚踝,笑道:“看来你和你哥哥感情很不错。”
“嗯,我们关系很好的!”她声音清灵,习惯性地做出苦恼就歪歪头的动作,说道:“只是我们最近总是吵架。”
“有人和你吵吵架,生活也挺有意思的,不是吗?不像我,想和亲近的人吵架都没有机会。”
见她投来疑惑不解的眼神,安斯莉又说道:“我是独身,任何意义上的。既没有情人,也没有家人。我没有兄弟姐妹,父母也已离世。”
“所以我难得遇到你这样投缘的朋友,不能放过和你结交的机会。”安斯莉没让氛围隐约要沉重的苗头继续,很快又说起了轻松的话题。
蒋婧穿了一条简约的白色翻领连衣裙,那种只有少女才能穿出味道来的,款式格外保守的学院风格裙子。说话间她始终直挺着背,手肘撑在桌上,纤细修长的腿放松地并拢在一起,看起来很是清新纯雅。
安斯莉在想,许多女孩都有一个变美的过程,她也不例外。要度过频繁长痘和容易发胖的青春期,学会化妆、穿搭来修饰自己,挣到足够的金钱在背后做出保养的努力……
但蒋婧却似乎不需要这个过程。她天然生得漂亮,相貌和身材都是一眼就让人艳羡的优越,偏生她还气质出众。那种良好家境精贵养出来的、未谙世事又彬彬有礼的行为气质,她想单从视觉上说,就应该很难有人能抵挡得住不对蒋婧生出好感。
安斯莉含笑看着她,忽然没由头地唏嘘叹道:“看到你这样年轻,我感到自己已经老了。”
“您还是这么美丽,哪里老了?”
安斯莉抿了一口咖啡,摇摇头,笑着看向窗外,说道:“芭蕾是吃青春饭的。一切站在台前的事业,都是用青春换来的。”
“即使我在外貌上还看得过去,观众也总是喜欢更新鲜的面孔。”
“可是您的舞蹈技术是最好的。”
“等你变老的时候,再好的技术也不能帮助你获得在舞台上表演的角色。”
蒋婧的经验不足以让她说出什么有分量的安慰,她只是安静地倾听着,为首席身上流露出的感伤默默表示关怀。
她们没聊太久,不一会儿后首席就要赴下一个约,两人很快告别。
蒋婧兴奋地在路上走了一段,弯进烘焙店挑选了一些甜品,拎着袋子往酒店的方向走。
哥哥已经给她打来了好几个电话,她没回拨,不过他再一次打来的时候,总算是接到了。
“在哪?”蒋怀谦的声音如预料之中的低冷。
“就在酒店对面,我过马路就到了,没有乱跑。”
蒋怀谦很快出现在了马路对面,步履急迫,已经在周边寻找了许久。越着喧闹的车河。他锐利的目光瞬间锁定她。
“站着别动,我过来接你。”
“这有什么要接的!等着!我来了!”蒋婧隔着马路朝哥哥挥挥手,一蹦一跳地往斑马线冲,没注意侧方右转的黑色轿车。
司机本就处于视角盲区,没料到这里有个路人会突然加速,猛地一个刹车,发出刺耳的轮胎摩擦地面的声音。
车头擦撞过去,她整个人踉跄着跌坐在地上,膝盖传来一阵钝痛和火辣。
蒋怀谦脸上血色尽褪,他根本顾不上仍是红灯,一个箭步冲下马路,矫捷又凶悍地避开鸣笛的车辆,几乎是扑到了她身边。
“伤到哪了?啊?撞到哪儿了?!”他单膝跪下来,声音发抖,手指却异常稳而急迫地想去检查她的膝盖。
下一秒,蒋怀谦的手臂已经穿过蒋婧的腋下和膝弯,不由分说地将她打横抱了起来,快步走向人行道,步伐又大又稳。
酒店有舞团陪同的医疗团队,检查后告知,幸好只是擦伤,没有伤到骨头,注意不要碰水就行了。
蒋怀谦将队医送出套房,这才步子缓重地走回到蒋婧面前。
他的神色已经恢复镇定,但紧绷的身体和抿得死白的嘴唇,还泄露着方才滔天的后怕。
哥哥静得不平常,让蒋婧察觉到一种沉郁的、山雨欲来的氛围,她立马先示软地说道:“我知道我知道,你别念了,都是我太鲁莽了,我知道错了~”
“我自罚!说十遍反思!”
她举了下手,然后卖乖地在他面前立正站直,接着没有断句的一连串词儿从她口中蹦出来:“我以后过马路一定看路慢慢走不乱跑、我以后过马路一定看路慢慢走不乱跑、我以后过马路一定看路慢慢走不乱跑……”
她说唱一样熟练地说完,甚至还带出了特定的节奏。
“好了,我说完了。这样你还要生气吗?”蒋婧眼睛微微睁圆,奇怪地打量他还是冰冷的脸色,像是在反过来责备他不懂事似的。
“你反思只是为了让我不生气。”
一个陈述句,声音不大,却重如千钧。
“你真的知道这件事的严重性吗?刚才有多危险,如果那辆车再快一点…” 蒋怀谦顿住,那种可能性连只是说出来都让他无法承受。
“可是我总归是没有事啊,为什么要假设没有发生的事情,然后因为没有发生的可能批评我?” 蒋婧气恼地叉了一下腰,又抱着手猛地坐下,不无伤心地说道:“你这些天总是批评我,我做什么你都看不惯!你要是每天看到我有这么多不满意,你还跟着来干什么,我们各过各的,你眼不见心不烦,我也耳朵乐得清净!”
蒋怀谦的厉色微微一滞,随即被更深的烦躁和怒气覆盖。他硬邦邦地吐出几个字:“你倒还委屈上了?”
他不可闻地一个叹气,声音虽冷,但情绪平静地说道:“我是你哥哥,我永远不会看不惯你,更不会和你‘各过各的,眼不见心不烦’。批评你的理由,我自认为每一个都有理有据。”
“从现在起,直到巡演结束回去,你一步也不准离开我的视线。排练、演出、酒店,三点一线,取消其他一切外出活动。”
“凭什么?!我又不是一个犯人!”
“是作为今天的惩罚,好让你长长记性。”
“我不同意!”
“这不是商量。你再敢有今天这种缺乏安全意识的举动,我立刻取消你所有演出,带你回家。” 蒋怀谦心仍有余悸,声音低沉暗哑,带着不容动摇的决断。
蒋婧只觉得他不可理喻,从沙发上跳起来,一股陌生而滚烫的怒气在胸中窜起,一下子压过长久以来对哥哥的依赖与敬畏。
“你为什么非要这样揪着小小的事不放?只是过了一个马路,我本来就什么事都没有!”
“而且我已经不是三岁小孩了!我自己能走!我自己能看路!我自己有人身自由,你没有权力把我关起来!我疼不疼,有没有受伤,都和你没关系!就算我今天被撞死了,也都是我自己的事!”
蒋婧直直地瞪视着他,眼神里没有了平日里的温顺柔和,像是终于把这些日子里积攒的忍耐和不甘一次性都激动地倾泻了出来。
偌大的套房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在经历了方才响亮的争吵后,霎时间显出对峙到尖锐的诡异静默。
蒋怀谦的脸色从震怒的铁青,慢慢变成更复杂的阴沉,最后他出人意料地轻笑了一声。
他侧头吸了一口气,极力镇压心底的满腔怒火,最终,温润的表象还是裂开了缝隙。他骤然抓住蒋婧的手腕,将她拽到了书房,摁到宽大的老板椅上,在电脑上三两下操作,调出了非公开的私人服务器界面。
他敲下回车键。屏幕上瞬间开始播放影像。
第一个视频来自原始路面监控,一个穿着校服的女生在街头转角,突然从车头前消失了。不是被撞飞,而是被卷入了车底,高清摄像头捕捉到了女孩的腿在车轮下断成两截的细节。视频没有声音,但那种在寂静中的毁灭感令人毛骨悚然。
第二个视频是行车记录仪的视角,车辆行驶着,忽然一个身影冲出来,人体砸在挡风玻璃上又滚落下去,镜头诡异地、持续地对准了车外地上那个不再动弹的身影,以及迅速蔓延开来的血泊,足足十几秒。蒋婧甚至能看到受害者那只睁着的、失去焦距的眼睛,正可怖地穿过镜头,直视她。
“不…我不看了,我不要看!”蒋婧想要从椅子上起身,蒋怀谦稍稍用力,就把她摁了回去,控着椅子让她只能被圈在桌子和椅子之中。
视频还在播放着,画面高清,细节残酷,没有马赛克,只有最原始的,生命被毁灭的瞬间。尖叫、碰撞、哭喊,恐怖的声音无孔不入。
蒋婧呼吸急促起来,连胃都跟着感到不适,双手捂住了耳朵,闭上了眼睛。
蒋怀谦轻易掰开了她捂住耳朵的手,捏住她的下巴强迫她面对屏幕。他手指力道很大,捏得她下颌骨生疼。
“不是说就算被撞了也是你自己的事吗?睁开眼!好好看看,看看不看路是什么下场,看看侥幸心理会换来什么!你以为你只是摔了一跤,蹭破点皮?那一下如果不是擦碰,而是正面撞击,你还能好好地在这里坐着吗?”
蒋婧忽然觉得这样的哥哥好可怕,害怕得几乎瘫软在椅子上,喉咙发出呜咽,眼泪在眼眶中打转,最后只剩下本能的哭泣和颤抖。
“我不要看了!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你放开,我不要看了……”
她攀住蒋怀谦胳膊埋头把泪水鼻涕全糊一脸的时刻,蒋怀谦终于摁了暂停键。
书房内恢复了安静,只听见蒋婧低低的啜泣声。
蒋怀谦抱住她,柔缓地抚着她的背,语气又丝滑地转变为带着温情的哄慰。
“好了好了,吓到了,是不是?没事了,哥哥在。”
“以后再这样不把自己的生命健康当一回事,哥哥照样不会心软。我宁愿你会因为害怕讨厌哥哥,也不想生活在恐惧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接到一个关于你的急救电话。”
第107章 你倒是有了不少性格
蒋婧哭着回到自己的房间里, 把门反锁了。
用这样近乎精神施暴的信息轰炸让她学会注意安全,蒋怀谦后觉地感到慌乱。曾几何时,他最想要做到的, 不就是呵护她天真的小世界,不让她被真实世界的残酷所侵扰。而他居然亲手把这些残酷的画面放到她眼前。
蒋怀谦站在门外, 听着里头不明晰的泣音,心里有如刀割。
他敲门,站在门口说了很多满含忏意的道歉的话,门却一直没有打开。
回到客厅,蒋怀谦打开她提回来的甜品袋子, 里面的蛋糕已经四分五裂、黏糊一团。
他怀着痛苦的心情, 寻求原谅一般,下楼去到这家烘焙店, 原样重购了一份,再步行回酒店。
在路上, 蒋怀谦独自思索了很多。
悔恨如同浓稠的沥青,将他整个人浇透。他不仅仅悔恨用了这样的方式, 更惊觉于自己内心深处的残暴欲和掌控欲。在这个过程中,他竟然能如此理所当然地抛弃掉所有的共情和柔软, 去伤害自己最亲的人。
连他自己也无法原谅自己, 他又如何能够祈求妹妹的原谅。
蒋怀谦在妹妹放门口的沙发上坐下,手臂搭在屈起的膝盖上, 手指无法控制地微微颤抖。
就这样从天亮雕塑般地坐到了天黑, 他反应过来妹妹需要吃点东西,才小心翼翼地再次敲门。
没有回应。
蒋怀谦叹口气,站在门口真情实感地把自己的内心袒露,进行了深刻的忏悔, 但房门依旧悄寂无声。
他直觉不太对劲,试探地扭了扭房门门把,门把转动,他猛地把门推开,才发现房间内并没有她的身影。
蒋怀谦心里的野兽再一次走向了失控。
*
千万种滋味涌上心头,最终化作了不能再忍受和哥哥呆在一起的抗拒。
蒋婧决定离家出走,虽然这里也不是她的家。但她想要一个人呆着。
她收拾了行李,拖着行李箱,想重新换一个新的酒店自己住。
不过她从来没有独自办理过入住,这才知道原来未成年人住酒店是需要监护人的身份证登记的。
蒋婧铩羽而归,拖着行李箱在街头上漫步。大概最后还是会走投无路回到酒店,哥哥也一定会来找她,但是她就是想要多珍惜一会儿一个人的时间。
她走进了一家敞亮开阔的餐厅,想在此坐会儿歇息片刻,在门口低着头提行李箱上阶梯时,不小心迎面撞到了一个身穿宝蓝色西装的棕色卷发男人。
那个男人正接着电话,嘴里骂骂咧咧地说着什么,见被人堵住路,眼神不耐地抬眼一看她,随即转开,尔后因为她的美貌,又不自觉地回看了一眼。
蒋婧低声说了一句“不好意思”,吐吐舌头连忙把行李推进了餐厅。
男人接着电话离开餐厅,几步后,他终于想起来了这个熟悉的面孔是谁。
“见鬼了,天降救星!”他低咒一句,迅速转身回去,在餐厅里最不起眼的靠窗位置找到了蒋婧。
蒋婧刚接过服务员递来的菜单准备看看,就被这个男人打断了。
他丝毫不觉冒犯地在她面前坐下,语速很快且简明扼要地说道:“你好,我是伊根·泰朗,是斐的艺术经纪人。你一定是照片上的这个人,对不对?我不会看错的。”
“我现在急需要你帮我一个忙,你能现在跟我走一趟吗?”
蒋婧听得有些晕,看着他手机上点开的自己的社交页面,露出很警惕的神色。
“照片上的人是我没错,但是我并不认识你,先生。”
“斐!你认识斐吧!”见她还是一头雾水的样子,伊根握拳捶响了餐桌,带有讥讽地插入一句吐槽说道:“看吧看吧,我一直坚定艺术家要有一个国际化的名字,他从来不认同!”
“蒋斐轩!对吧?这是你的哥哥,你是他的妹妹。他的家里放了你们小时候的照片,社交平台的马甲号上唯一关注的人就是你!”
蒋婧这才正式地瞧了瞧他。“你真是他的经纪人?”
“如假包换。你要是不放心,我把我的身份证抵给你,但我请求你一定要帮我一个忙。”
*
他们走出餐厅,伊根要替她提行李箱,蒋婧一个劲儿地婉拒。他再三要求无果,也就不再强求,边走边说道:“其实你不用和我客气,我管理斐的事务虽然才四年,但是他几乎占据了我全部的生活时间和思维空间!不管有没有工作,我都在为他头疼。”
“我不仅仅要安排他的演出,还要照料他的生活,给他订餐、整理行李、预约家政,数不胜数的活。所以照顾他的妹妹,也在我能接纳的工作范围内。”
蒋婧还没完全卸下心防,礼貌地又一次拒绝:“真的不用了,泰朗先生,我提得动我的行李。”
“好吧,你比你那可恶的哥哥贴心多了。”
伊根看起来已不属于年轻小伙子的年龄范围,但可见其意气风发,正值壮年。他走得很快,像是有急事要火烧眉毛了一般,手臂不时前伸,防止路人撞到他们,但嘴上的闲谈却格外漫无边际。
“是有不少琐碎的杂事,但是这些不提也罢。我这样诚心诚意地待他,还是无法让他给予我一些同情心。他是出了名的难搞,就算他是个百年难得的音乐天才,但是怎么讲都是个初出茅庐的新人。”
“可是你知道他曾经对我做过什么吗?拒绝维也纳交响乐团的邀请,动不动就临时取消音乐会,迟到摆架子,甚至忘记自己的演出!乐评人和观众们是对他爱恨交加,尽管他每次都会闹出点麻烦,但一旦他开始演奏,大家又会重新爱上他。”
蒋婧开始质疑他口中的人到底是不是斐轩哥哥,她印象中的人好像与他所描述的截然相反。他从不迟到,也不允许别人迟到;虽然冷傲,但讲究礼节;热爱音乐如同热爱生命,总要拿出全部的心思认真对待每一场大大小小的演出。
但她还没来得及发问,他们很快因为道路的转换短暂地歇下话题。
伊根带领她走进酒店大堂一般富丽堂皇的住宅前厅,拦住电梯门让她先进,嘴上又接上方才的话头,继续说道:“不过天才的艺术家们总有点独特的性格怪癖,我只能等待合适的时机来让他接受我的安排。”
“这一次有了你,我的胜算又多了几分。我知道他很看重你这个妹妹。”
蒋婧目视前方,没有作声,在犹豫要不要给哥哥发个消息,万一这是个坏人…
电梯叮地一声到达顶层,走出来,只有唯一的一道住户门。
蒋婧踌躇地跟在他身后,白皙动人的脸在自我防御和好奇心之间摇摆不定。
这时候,伊根已经在密码锁上输入了一串数字,将沉重的双开门打开来。
“谢天谢地,他暂时还没换密码。”
电话来得刚好,伊根点开接下,挂断朝她说道:“你先进去吧,你们不是兄妹吗?反正也是你的家。我订的餐刚好送到,这里电梯需要身份验证,我需要下楼去取,我很快回来。”
蒋婧看着他离开,很快宽敞的过道里只剩她一个人。
她往漆黑的平层公寓里看了看,窗帘拉得很紧,光亮全被挡住,但依稀能看到客厅中央一架三角钢琴的轮廓。
心里信了几分,她迈步进去,叫了一声,没人应,但三角钢琴下有一团东西在动。
蒋婧以为是什么小宠物之类的,轻微吓了一跳,摸索着,摁开了灯盏的开关。
她的脚步声在冷冽的大理石地板上嗒嗒回荡。脚边,散落着几乎要铺满了大半个客厅的白色纸张。
蒋婧蹲下来拾起一张,五线谱上是手写的音符和修改痕迹。她认了出来,这笔法潦草的音乐术语、德文的力度记号,还有他自己发明的一些符号,曾经也出现在过给她标注的谱面上。
一种陈旧的怀念淡淡地涌上心头,蒋婧一张一张地把谱子捡起来,最后止步于钢琴边躺在地毯上的人手边。
“斐轩哥哥?”
她半跪在地毯上,用手轻轻推了推他的肩膀,凑近的过程中嗅到了很浓郁的烈酒的香味。
蒋斐轩手肘挡住视线,迷蒙地咕哝了一声,像是被打断了某种重要的梦境,带着浓浓的不悦,没醒。
他好像更高了些,骨架更加结实,褪去了少年时的清瘦。那副俊美的面貌,即便在醉后的颓唐里,也依旧旖丽得惊心动魄。
鲜少有男生可以用漂亮来形容,但蒋斐轩却能担得上这样的描绘,五官精致立体、清雅绝尘,此刻像月光下的雪山,整个人蒙着一层阴郁的、忧愁的诗人般的气质。
蒋婧加大了力道,声音也提高了一些:“斐轩哥哥!醒醒!你该起来去演出了!”
闭着眼的人呼吸节奏变了,紧蹙的眉头动了动,然后,极为缓慢地,他掀开了眼帘。起初眼神时完全涣散的,茫然地坐起来,焦点游移在前方,目光扫过蒋婧,像扫过一个无关紧要的摆设,没有停留。
但下一秒,他眼睛震颤地定住,涣散的目光一点点重新汇聚到她的脸上,瞳孔微微放大。
“……蒋婧?”
他沉静无声地看了她好一会儿,喉结上下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声音带着宿醉的干涸和难以置信的试探。
“你都长这么大了。”
他的声音轻得没有重量,仿佛还身在梦中。
蒋斐轩靠在椅子腿上,闭上了眼,压抑下毫无防备的滚烫的情绪,再睁开时,胸膛微微起伏,目光从上到下地锁着她打量,像是在进行一项严谨而荒谬的核对。
“真是你。”
“我没有在做梦。”
“你怎么会来?”
他一连说了好几句,眼神恢复了清明,随之而来的是一次狼狈的窘迫。
蒋婧刚要开口说话——
“稍等我几分钟,我换个衣服。”蒋斐轩踉跄地扶着钢琴站起来,适应着宿醉后昏沉沉的大脑,踏过凌乱的客厅,回房换了一件衣服。
他甚至以最快的速度冲了一个澡,整理一下发型,喷了口腔清新剂和香水,确认身上没有那股浓烈的被威士忌浸透的味道后,才光鲜亮丽地出现。
伊根已经回来,在餐桌上摆好了点的餐品,看到他,吹了个口哨,不免震惊地说道:“你今天竟然有个人样了。”
蒋斐轩清了一下嗓子,注意到了蒋婧的目光,却刻意没有看她,对伊根说道:“我不太知道你是什么意思。我一直都是这个样子。”
伊根看了看两人互相在对方没注意的时候偷看的样子,了然于胸地嗤笑了一声,终于扳回一次,毫不留情面地说道:“想在你妹妹面前保持点形象?你得了吧!每天喝得像个醉鬼,昼夜颠倒的,跟个吸血鬼一样。”
“快来吃点东西,为王子殿下准备了您为数不多能接受的omakase套餐。”伊根阴阳怪气地说着,蒋斐轩则是见怪不怪地坐下,拿起了筷子。
“王子殿下?”蒋婧轻声细语地出口,带着小小的疑惑。
“媒体夸的。说他相貌出众之外,演奏还有一种贵族的乡愁、一种高贵的精确与深邃的深情!宛如一位尊贵的王子殿下。”伊根顿了顿,站直了身体,右手伸出抬高,复述出乐评人的文章精华:“于是,当他站上舞台的那一刻,我们目睹的是一位音律的王储步入他的国度!”
“……”蒋斐轩皱眉,脸上带着固执而吹毛求疵的表情,淡淡地对他说道:“这么爱说,不如《卫报》的采访你替我去。”
“停,一码归一码,我可已经答应下来了,你不能再临时给我变卦了。”
蒋斐轩面容清冷,一副不愿多言的样子,给蒋婧取了餐盘,盛了满满当当的食物递过去。
“谢谢斐轩哥哥。”
他顿了顿动作,没应,问到:“你怎么来纽约了。”
“跟着舞团来巡演。”
“四叔四婶没来?”
“他们有事。”
“那就是蒋怀谦来了?”
蒋婧塞了一口食物,鼓着脸,小幅度地点点头。
蒋斐轩看了一眼门边放的大物件儿,有了自己的猜测,但还是问到:“那你提着行李箱出门是怎么回事?”
蒋婧放下筷子,抬眼看过来,说道:“我们闹掰了,我在离家出走。”
“……”蒋斐轩凝噎,换了个更舒服的坐姿,慵懒地好好温习她的模样。
她已经褪去稚气,初显少女秀致,蒋斐轩的目光像是想从她的脸庞上找出更多成长的痕迹,又仿佛是像确认这依然是记忆里那个会跟在他身后甜甜叫“斐轩哥哥”的小不点。
很久,他轻笑了一下,顺着她的话问:“离家出走,要走去哪?”
“本来打算意思一下就回去的,但是这不是走到你这来了吗,那要不我就在这里呆着吧。因为我和我哥老是吵架,斐轩哥哥。”蒋婧叹了口气,又很快用手撑住下巴,天真烂漫地挤着眉头,又老成持重地感慨万千道:“吵架很伤感情的。我暂时不想和他共处一个屋檐下。”
“可以吗?斐轩哥哥?”
“可以。” 蒋斐轩很果断地给出回复,又加了一句:“但你需要先告知怀谦你在我这里。”
蒋婧撇嘴:“哪有离家出走还要告知的。”
“变化不小,小丫头。”蒋斐轩含着笑,感到奇异地望着她,眼神中蕴含着丰富的深意。
“我们几年没见了?印象中,是四年?四年,你倒是有了不少性格。”他的眼光从她脸上转开,降落在她的手边。
那种许久未见的局促生疏的感觉再一次突兀地出现,蒋婧一时不知道说些什么,不太放松地看着他。
“先发消息,或者打电话,就现在。”他的语气平淡,但有种不容置疑的性质。
蒋婧只好照做,间隙说道:“那你今晚是不是得去演出?”
“不去。”
“为什么?”
“不为什么,凭我心情。”
他们说的中文,伊根以为他们在叙旧,并未过多参与,这会儿接了通电话过来,说道:“斐,你还能再有十五分钟用餐,之后我们要立马去音乐中心换装,否则要赶不上了。”
蒋斐轩:“我没说今天要去。”
“上帝!保佑我今晚不会突发心疾!”伊根走过来,手挥舞着,劝说道:“你不能再这样任性了!就像一个孩子!你得对崇拜欣赏你的观众负责!”
“我不需要对任何人负责。”
“你不能凭状态来选择演出或者不演出!你是一个职业钢琴演奏家!算我求你,给你的荣誉再留点挽救的余地!”
蒋斐轩和伊根,一个淡漠没有起伏,一个情绪波涛汹涌,几乎快要晕厥。
蒋婧看看左边,又看看右边,最后落在左边,把话原封不动地还给他:“四年不见,你也有了不少性格,斐轩哥哥。”
“去吧,斐轩哥哥,我好久没有现场看你弹琴了。”她雀跃地说道,又询问伊根自己能不能蹭一张门票,伊根说只要他能去就没问题。
她看过来,与记忆里幼年形态的软萌撒娇的模样重合,透亮的大眼睛里满是期待。
蒋斐轩觉得伊根真是策略进化了,为了让他听话上场,已经无所不用其极,几乎是可以作私家侦探的程度。
第108章 让你最崇拜的斐轩哥哥来判……
卡内基音乐厅内, 观众已经陆陆续续进场,对这场音乐会饱含期待的同时,更多的是忧心忡忡。
这位性格变化莫测的钢琴家, 频频临时取消演出已经是家喻户晓的事。不知道今天他是否会出现在台前。
他毁誉参半,但只要有幸听过他演奏的观众, 总愿意再一次购买他的音乐会门票。以至于有乐迷这样为他辩护道:他高傲随意的性格,同样也是他艺术的重要一部分。
休息室里,蒋斐轩坐在椅子上闭目养神,宿醉成瘾,全靠不多的意志力在强撑。时间快到了, 他让伊根先带蒋婧去艺术家的客人包厢。
伊根担心他临时逃跑, 非要在看到他上场后再走。
蒋斐轩:“放心,这次不会。”
他从镜子里看向蒋婧, 语气轻了几度:“结束了就在包厢呆着,不要乱跑, 等我去找你。”
蒋婧乖巧地点点头,跟着伊根走出了休息室。
指挥大师亲自来敲门陪同蒋斐轩一起上场, 站上舞台的时刻,台下就已经先响起来排山倒海的掌声。
拉赫玛尼诺夫《第三钢琴协奏曲》, 一部技巧大狂欢的作品, 一度成为公认的最难钢琴协奏曲之一。
一场炽烈的、不顾一切要燃烧殆尽般的演奏,在超高难度的段落, 蒋斐轩双手交叉的演奏速度眼花缭乱, 雷鸣般的八度进行仿佛要砸穿琴板。钢琴与乐团展开了疯狂追逐,速度不断飙升,推向一个又一个令人眩晕的巅峰。
当最终那几个斩钉截铁、辉煌夺目的和弦以雷霆万钧之势落下时,只剩寂静。
观众们都沉浸在他领入的音乐天地, 仿佛灵魂也飘在了空中,还未苏醒过来。
蒋斐轩的双手仍压在琴键上,维持着最后一个和弦的姿势。他低着头,胸膛剧烈起伏,好似刚从一场生死搏斗中归来。
然后,掌声与尖叫的巨浪,骤然将他彻底吞没,观众狂热地鼓掌了二十多分钟。
在他的演奏中,蒋婧奇异地只听到了一种英雄般的孤独。
她从包厢的视角去看他,既没有鼓掌,也没有起身欢呼,宁静注视舞台的目光里含有被触动之外的忧愁。
她在包厢里又坐了一会儿,等到蒋斐轩和伊根过来。从后台离开时,一大群崇拜者怀抱着鲜花在演出厅的出口徘徊不去。
蒋斐轩闭着眼仰头躺在车内座椅上,已进入对外界视而不见的状态。
察觉到身边人的目光,他又支棱着疲惫的神经睁开眼。
“怎么这样看着我?”
蒋婧摇摇头,转开视线,本不欲说什么,但反而让他产生了更多的好奇。
“那你点评一下。不是说好久没听我弹琴了吗。”蒋斐轩的面容在行车中明灭的光影下,被勾勒出流畅优美的轮廓线条。他犹如精美的雕塑般沉静地望向窗外,好像只是随口一提。
“观众们不都说了吗?你是现下最厉害的青年钢琴家。”她平淡无奇地出声,视线慢慢地从前方五光十色的霓虹之景,再次移到他的脸上。
揣着纱雾一样轻飘难觅的感怀,她更低地说了一句:“我在想你是不是很希望人们让你安静一段时间,独自一个人,甚至远远离去,好整理内心保留的一些秘密。”
绷紧的神经一下子更紧了,却并不让他感到难以忍受。大脑忽然变得很清醒,在她话音落地后,他转过来,就着昏暗的夜色看了她很久。
蒋婧以为他不会再说什么了,结果车子停稳后,她听到他从鼻腔里哼出一声短促低沉的轻笑。
“你真是长大了不少,小婧。”
*
他们下车后,是蒋斐轩最先看到了来人。
“好久不见。”
蒋怀谦同样刚从车上下来,先看住了蒋婧,走近了,才转过来与蒋斐轩对视一眼,说道:“好久不见。”
蒋婧拿不准他什么状态,心里有些打鼓,没敢直视他。
“从哪学会的?生气了,招呼不打就走。是需要在你身上装一个定位器,你才会听话吗?”
他的声音听不出波澜,甚至可以说是超乎寻常的平静克制,但蒋婧心里一悬,头更低了些。
闹归闹,都不过是恃宠而骄,前提条件是知道哥哥无论怎样都会哄自己。但兄长如父,他真动了怒,她还是会害怕。
蒋斐轩站在他们中间,笑了一下,先抬了步子,说道:“上去说吧。”
进了家门,蒋斐轩询问他们是否要喝点什么,得到的都是拒绝的回答,于是径自到咖啡机前接了一杯滚烫的咖啡。
“这个点喝咖啡?”蒋怀谦说道。
“我只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弹琴作曲。”蒋斐轩浅浅举了下杯子:“夜晚于我漫长无尽。”
蒋婧这会儿老实地当起了鹌鹑,在单人沙发反坐,趴着靠背上,面露探究地看着他,只听不说。
蒋斐轩看着她,往她的方向走了几步,问道:“大都会剧院的《睡美人》,是明天你要参演的吗?”
“你别来。”
他在一边姿态优雅地坐下,双腿交叠着,手里悬抬着咖啡杯,以目光表示疑问,静静等她的下文。
蒋婧的耳根微微泛红,不知道怎么解释这样的小心思。
首先,斐轩哥哥从来没有看过自己跳舞。其次,太久没见了,一来就要展现自己的专业,她多少有些露怯的不好意思。并且斐轩哥哥艺术修养深厚,一向有着挑剔的品味,她不愿意听到他的评价,哪怕是好话。
“等我以后能跳独舞了,你再来看,好不好?”
蒋斐轩仍然那样专心致志地注视着她,眼眸像春水,晃得人有些不敢对上。
他像是想起了什么遗憾的事情,眼眸稍稍暗淡下来,许久后,才温言道:“可以,那我就等你成为独舞演员再来给你捧场。”
蒋婧扫视着设计极具艺术感和个性的豪华大平层,说道:“你在公寓里晚上弹琴,楼下的邻居不会来找你麻烦吗?”
“我买的整座楼,楼下也是我的。你想要吗?分你一层住,以后来纽约要是还想离家出走,直接过来就行。”
她顿感不妙地嗔看了蒋斐轩一眼,不知道他突然把这茬特意提出来是何意,她本来想当做无事发生、得过去就且过去的。
蒋怀谦果然沉沉地吐了一口气。
“正好,让你最崇拜的斐轩哥哥,来判夺我们之间起的勃谿,听听他的意见。”
蒋婧因他明显冷硬的语气而心下猛得一跳,垂下了脑袋,没说话。
蒋斐轩意味不明地看了他一眼,声音里透着低笑。
“好啊,那就从小婧开始说吧,谈谈你离家出走的心理动机。”
蒋婧默默仰头看天花板,不乐意地说道:“我要去休息了。”
她不愿意,蒋斐轩调转话头去问蒋怀谦:“那从你的视角,事情的起因是什么?”
于是两个人一对一答,把原委重新厘清了一遍。
前前后后都了解完毕,蒋斐轩看她的眼神显得很宽容,温声说道:“小婧不是那样不懂事的孩子,一定是心里知道错了,只是不知道怎么开口和哥哥道歉。”
蒋婧:“我没——”
“是我的错,我的教育方式有问题。我没有你这样善解人意,难怪她最记挂你……我应该是她所有哥哥里最差的一位,她讨厌我,不听我的话,也情有可原。”
哥哥突然话语之中皆是自怨自艾的意味,蒋婧在头顶缓缓打出了一个问号,歪头:“倒也没有——”
“确实是你的错,我十四、五岁的时候,都已经能够在美国独立生活了,你太小看了她了。”
一番顺耳的话,蒋婧信任的天平完全倾向了他,跟着他的思路应和道:“就是,你太小看我了!”
蒋怀谦:“你那时候会过马路被车撞到吗?”
“不会,我一向谨慎行事。”
“会离家出走,随便跟陌生人回家吗?”
蒋斐轩先是垂下眼,再抬眼时,笑意才毫不掩饰地弥漫出来,连声音都带了含笑的砂砾感的磁性:“那更不会了,我很惜命的。”
继而,蒋斐轩又恍然大悟似的点了点头,转向蒋婧:“这么说来,怀谦把你照顾得可真好,你居然到现在为止还毫发无伤地健康活着。”
蒋婧:“……”
不如直接点她的名字呢,在这打什么配合。
她神情变成了别扭的落寞。
两个男人在她没注意的时候对视了一眼。
蒋斐轩拿过一张空白的五线谱的稿纸,在上面写下力透纸背的“保证书”三个大字。
“记得给我结调解费用,怀谦。”蒋斐轩笑道,让他把自己的诉求写下。
等蒋怀谦写完毕,又递给蒋婧。
“书面比口头更有证效,你对他有什么意见,写下来,合理的,我都给你做主。”
蒋婧看了看哥哥的要求,照葫芦画瓢,在茶几上握笔写字。
从俯视的角度将她写字的模样纳入眼中,蒋斐轩恍惚了一瞬。
小时候,他们每周到李教授家上两次课,每次上完课,她都会认真仔细地在本子上记下老师的每一句教语。他开始辅导练琴后,她便准备了两个本子,一个记李老师的话,一个记他的话。
她的字迹比年幼时显得更加端正秀丽,写字的姿态少了些可爱的板正,多了些优美的自如。
“好了。”她抬头,看了看蒋斐轩,又对上了哥哥的视线,没说话,低头在签字保证的横线处,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蒋怀谦接过纸,很快地扫了一眼,也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过来。”蒋怀谦拍拍他身边的位置,朝她说道。
蒋婧心里还残留着几丝畏惧和自责,想装聋作哑,但他加重了语气又说了一遍:“不凶你,过来。”
蒋婧慢悠悠地起身坐过去,噤声微低着头。
蒋怀谦花了几秒,细致地把她看遍,轻轻地叹了口气,情深意重地说道:“以后心里再有气,也不要离家出走,哥哥今天真的吓坏了。”
“在任何一个地方,你都是家里的主人,不满意了,你可以随时赶我走,但你不能这样随便乱跑。”
蒋婧有些哽咽,泪眼急切地看他:“我不是那个意思…你也是家里的主人。”
她不喜欢哥哥这样把自己撇干净的自降身位。
蒋怀谦安抚地拍拍她的手,甚至气定神闲地给她擦起了眼泪。
“你要是不喜欢我管你,你跟在斐轩这也挺好。真要说起来,他比我更有资格管你。或许,他能比我管得更好。”
坐在他们对面的蒋斐轩微微抬起眉毛,晃了晃手里的咖啡。尽管他挺乐意,这会儿还是为了管教小丫头,昧著真心说道:“我可不爱管小孩子,也没有经验带小孩子。”
蒋婧真的慌了,眼泪鼻涕一起流,委屈巴巴地往哥哥怀里蹭,抱着他大哭道:“对不起…我错了嘛,我以后不这样了…你不要这样说话,我害怕。什么没有资格啊,你都把我照顾得特别好!”
“可我不可能只照顾你的起居日常,不干涉你的行为对错。”
“我管你什么,你总是不听话。既然如此,还是让其他人来吧。”
“我听话我听话,我以后都会听话了!”蒋婧在他要掰开自己手的时候,更紧地抱住哥哥粗壮的手臂,哭得悔意重重。
“你保证?”
“我保证!”
蒋怀谦搂住她,拍拍她的背,这才又给一颗小甜枣:“哥哥也保证,克制自己,不会再凶你。我为今天的事情向你道歉,明天等你表演结束,带你出去玩,好不好?”
蒋婧点点头,在他的安慰下熨妥这一天心里起伏不平的情绪,与哥哥和好如初。
蒋怀谦握着妹妹的手起身,准备告辞。
蒋斐轩和她对视了一眼,说道:“房间多的是,你也在这留下吧,叙叙旧。”
“不用了,太打扰了。”
蒋婧晃了晃他的手,仰头去看哥哥,眼里透着想要留下来的亮光。
蒋斐轩笑了笑,知道他必然会依着,说道:“最里面那间房,留给你了。”
第109章 尽管专业上分道扬镳
深夜对蒋斐轩而言也并非总是充满了想要练习的冲力, 但今天,忽然有什么很巧妙的东西出现了,他碌碌无为多日的创作瓶颈, 在今天神奇地得到了改善。
他在房间内的书桌前,俯身画画写写, 时不时用骨节分明的手指打着节拍,在脑海中构想着音乐的线条。
有乐器演绎着配合会更好,不过今天家里有人,他强迫自己安静些。
但手掌开始渴望抚摸琴键。
半小时后,蒋斐轩拉上了冲锋衣的外套拉链, 悄声走出了房门。
他无声地走到客厅, 看到抬着水杯踮脚凑在储物柜前看的一团黑影,嗓音散漫地问道:“怎么不睡觉?”
蒋婧吓了一跳, 及时地止住声音,低低说道:“睡不着。我想出来喝一点水。”
“喝完了就赶快回去睡觉。”
“斐轩哥哥, ”蒋婧叫住他,指了指玻璃展柜里摆放的四个木质八音盒, 上面的旋转台上,无一刻画的都是一个弹钢琴的小女孩, 只是比例有所差别, 就好像随着时间在慢慢长大的四个复本。
“这个是给我的吗?”
那是从几岁开始的,蒋婧也不太记得清了。斐轩哥哥小时候就已经会尝试自己作曲, 他说, 演奏家这个职业并没有什么太了不起的,只需要一点才能和绝对的勤奋,就能斩获殊荣。但古典音乐并不需要再多一个演绎者,因而他一直在断断续续地作曲, 致力于写出自己的音乐。
每年她过生日的时候,他都会为她写一小段旋律,制成八音盒送给她。
那年他们心照不宣地各走了不同的专业后,蒋婧就没有再收到过他的生日礼物。不过,她每一年都会收到一张手写“生日快乐”的明信片,就算没有落款,她也知道是谁。
“是你要送给我的生日礼物吗?”
蒋斐轩从陡然的沉思中醒悟过来,走过去,忘了还在这个地方摆了这些小东西。
“嗯,给你的。你走的时候我再给你装好。”
“你为什么不在之前给我,后面再也没有收到过,我以为你一直在生我的气。”
蒋斐轩奇怪地看她一眼,带着某种难以名说的几丝浅淡的傲慢。
“我可不会浪费时间在和你置气上。”
“哦。那你为什么都不回家来看我。我给你发过很多消息和邮件,你也不怎么回复。”
蒋斐轩捉襟见肘地在吧台前的高脚凳坐下,给自己倒了杯酒喝下,沁凉的液体让他的大脑清爽了片刻,他才说道:“线上的消息,我一般都懒得回复。”
“至于不见面,小婧,前几年,我一年大概有200多场演出,整年无休,就像一架制造无意义的音符的机器。”
蒋婧:“怎么会你为人们带了这么多美妙的演奏会。”
“不是所有人都能理解音乐的,听众可以因为各种千奇百怪的理由把我吹捧上天,再转头将我贬到尘埃里。”
“我不在乎经纪公司的合约,我只是想要知道自己能将这份职业做到什么程度。但是,现在看来,似乎也并没有什么意义。”
只有玻璃展柜的灯带在微微亮着,蒋斐轩隐在昏暗之中,陷在淡漠冷静的心境里,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他起身,把杯子放下,让她赶快回去睡觉。
“你不睡觉吗?你这是要去哪里?”蒋婧跟着他走到玄关,看起来精神奕奕。
蒋斐轩换上鞋,说道:“出去透透气。”
“我也要去。”
“你回去睡觉。”
她置之不理:“我马上就来!”
蒋斐轩倚在墙边,眉头稍抬,看她清新的背影旋风般离开,轻笑了一声,还是留出了等待的时间。
*
即使是夏季,午夜仍然凉意袭人,蒋斐轩将她外套的拉链严实地拉到最高,又把连帽套住她的脑袋,这才推开公寓楼栋的旋转玻璃门。他们一前一后走在沥青路面,被这座城市宛如星河般永不熄灭的霓虹所照亮。
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最终,他们在一家“蓝调之魂”的招牌处止步。蒋斐轩推开门,带着她顺着往地下的楼梯进去。
天花板很低,墙上贴满了褪色的爵士乐海报和黑白照片,昏暗的壁灯在铜制灯罩里投下斑驳光影。深处的小舞台上,一支三重奏正沉浸在演奏中,钢琴手闭着眼,身体随着和弦微微摇摆。
蒋婧的眼睛睁大了,一阵闯入未经之地的新鲜和兴奋涌了上来。
跟着蒋斐轩在靠近舞台的一张小圆桌旁刚坐下,一个系着黑领结的服务生就走了过来,熟悉地和蒋斐轩交谈起来。他为自己点了双份威士忌,为蒋婧要了一杯橙汁。
“你平时还会来这里弹琴吗?”蒋婧倾身向前,耳语道。
“有时候。”蒋斐轩举止文雅地坐着,指尖随着贝斯的律动无意识地轻叩桌沿。对比在音乐厅时的他,此刻显得格外的放松随和。
台上的演奏者发现他的到来,喜悦地和他打了个招呼,一曲终了,钢琴手起身离座,对在场的观众们介绍道:“接下来,欢迎我们忠实的老朋友——Fei!”
蒋婧期待地跟着鼓掌,眼睛亮亮地看着他步调从容地走向舞台。
蒋斐轩在那架饱经沧桑的斯坦威前坐下,没有片刻调整,指尖已落了下去,流泻出一段繁复而灵动的旋律线,是活生生的即兴创作。
音乐渐入佳境,他开始构建复杂的即兴变奏,主题在左右手之间抛接、变形、叠加,和弦替代大胆而巧妙,推动着张力不断攀升。
“老天,这线条…这想法…”贝斯手对着萨克斯风手耳语,摇头惊叹。
蒋婧安静地坐在那里,表面看起来很平静,心里却惊叹不已。
他也许知道自己罕见的才能,不该只局限在演奏生涯之中,才会想要通过演奏爵士乐来宣泄即兴创作的灵感。但来到这里,换取几个纯粹即兴的夜晚,又何尝不是自由且孤独的飘荡。
蒋婧觉得他在少年时期养成的严谨与规范的坚硬外壳,早已被冲破,而这或许是一件好事。
一切收束,掌声鼓动。蒋斐轩双手干脆利落地离开琴键,置于膝上,然后看向她。
他朝她伸出手,一个邀请的姿势。
见她摆摆手,他变得更深的笑意里掺了些落寞,然而摆出的手掌坚持地再次一伸。
蒋婧只好把手放进他掌心,被他一提劲儿带上了舞台。
“很久没听你弹琴了。”他退开了些,分给她一半的琴凳。
她婉拒:“我弹不好。”
“已经不练琴了吗?”
“不是也练,但是,肯定没有你弹得好。”
下面的观众翘首以盼地等待下一首曲目表演,纷纷扬声捧着场,蒋婧暗道不该受斐轩哥哥蛊惑上台来,立马起身要让开。
蒋斐轩抓住她的手肘,仰起头:“真的不愿意弹一曲?”
蒋婧左右晃晃脑袋,模样内敛地低头,抹开他的手,说道:“我就不班门弄斧了,大家更想听你弹。”
“但我想听你弹。”
蒋婧发怔地看了看他,他在灯光下如古希腊雕塑般的脸,有种静谧而永恒的俊美,此刻望向她的目光如春水乍泄。
她还是没有答应,转身跳下舞台,坐了回去。
蒋斐轩眉眼染上淡淡的郁色,很快又挥之而去,向观众们展示出新的杂乱之中尽显高超的即兴演奏。
他们只呆了一个小时,蒋斐轩将在家中静思时想出的旋律演奏出来,记录下来之后,便心满意足地带着她离开了。
回到那栋顶奢公寓楼的路程很短,仅仅只有两条街。蒋斐轩把握住了时间,一走出酒吧们就询问到:“为什么不愿意在我面前弹琴?”
蒋婧没想到他会在意这个问题,莫名也有些不好意思地红脸,试图敷衍过去:“都说了,我没有你弹得好。”
“你小时候也没我弹得好,但不也敢在我面前弹。”
“那是小时候,而且,你那时候明明还说我弹得很好!”
蒋斐轩低头看她,睫毛在眼下投出阴影,他的笑容很模糊,给她解释的声音很耐心:“我指的是技术。”
“我比你年长几年,小时候在技术上比你弹得好,这是事实。但我说你弹得好,也是事实。技术只是手段,它最终要服务于音色的需要。你那时候弹得很好,每一个音都富有诗意的情感,我时常流连忘返,你不知道吗?”
蒋婧顿时无话可说,与他目光交汇,想要他不要再说了。
“你不敢在我面前弹,是因为没能应诺我们对音乐的目标,对我感到愧疚吗?”
她陷入紧绷的沉默。
“看来是的。”蒋斐轩低头,又很快抬起来,迈步往前走去。
她跟上,步子一大一小,趋于同一水平线。
蒋斐轩远远看着前方,温吞地在脑海中静思了一瞬,试图找到合适的措辞表述自己的感受:“小婧,坚信了很多年的规划突然失效,我确实有过一段迷茫消沉,花了很长的时间去适应你不在的精神世界。毕竟,我始终把我们之间当作一种真正的艺术关系。”
“还在北城的时候,你把我当成你的小老师,对我的指导言听计从,但在我看来,我实际并没有在教给你什么东西,最多起到督促你的作用。我们更像是两个懂得音乐的灵魂在一起寻找、相互促进。”
“每次我们一起弹琴的时候,我总能感觉到我们之间,会产生一种理想的相互渗透。我以为你也会有这样的感受。”
蒋婧抿抿嘴唇,又眨了眨眼睛,最终还是吞没了想要说的话。
“我那时候太专断自信,以为能够掌控世界,实则人一生能够真正掌控的东西,少之又少。我接受了时间的磋磨,也接受了你和我有所不同的追求,更接受了,最终会有一个崭新的世界出现在我们各自的面前。”
“不过,尽管我们在专业上分道扬镳了,你还是我的妹妹。这可能比我预想的志同道合的关系,还要更紧密牢固。我就是靠这一点,慢慢说服了自己。”
“只是,我暂时还没有找到一个能让我们更有精神交流的相处方法,所以这么多年,我一直搁置着我们的交流。说来,也是我的消极、懒惰和懦弱。”
“我总不能一想和你交流,就把你抓过来弹琴聊音乐吧?”
“好在你可以放心,这些年我有补齐短板,好好涉猎了一番舞蹈艺术,应该能和你有话聊。”
蒋婧听着听着,顿感他经营关系的认真,以及他对关系的需要,似乎需要极度的精神提纯。
她拽住了他的衣袖,轻轻柔柔地说道“我们不必总要谈论什么有意义的话呀,这样我也很有压力。就算我们像这样,一起走走,说些废话,我也觉得很开心,觉得我们有精神上的交流,斐轩哥哥。”
蒋斐轩愣了愣,感到了一股生气勃勃的清风拂过了心田,继而,他低头,五官展现出细微的惊讶,说道:“太奇怪了,小婧,我现在脑子里忽然有了新的作曲灵感。”
他很快地带着她上楼,抵达了家,就直接奔进了房间去创作,压根没发现沙发上还坐了一个人。
蒋婧停留在客厅,看着穿着睡袍在客厅敲键盘的哥哥,服软地皱起了眉毛,把责任全部推掉:“都是斐轩哥哥要出去,我怕他一个人晚上有危险,才陪他一起的。”
“他没个正经,你也跟着胡闹?”蒋怀谦合上电脑走过来,看了看她知错的小表情,有气也撒不出来了,无奈地说道;“你明天早上九点的排练,赶快去睡觉。”
蒋婧敬了个礼,一溜烟儿回了房间,抓紧睡觉去了。
*
隔天最后一场演出完,蒋怀谦特意包了一层云端私邸餐厅给她庆贺。
蒋斐轩和伊根也来了,一个带了鲜花和香槟助兴,一个拎了时装的包装袋作礼。
他们在宁馨的气氛中结束了用餐,仍然闲坐着聊天。
伊根在巨细靡遗地讲述自己如何从一个音乐学院的贫困生,成为行业内名号响当当的音乐经纪人。为了证明自己的钢琴技艺,甚至起身来到了餐厅中央的三角钢琴处,流畅地献奏了一曲。
蒋斐轩给出结论说他一定是醉了。
伊根显然对这样的聚会热爱至极,推搡着说道:“不要让音乐停下!下一个是谁?谁来演奏?你来吗?”
蒋斐轩但笑不语,啜饮了一口酒,倒是顺着他的话看向了蒋婧。
“明天你们就要走了,在此之前,我不想留有遗憾,所以再向你提出请求,能不能让我听听你的演奏?”
蒋婧双颊染上略感惊讶的粉红色,垂下头时,几绺发丝掉落下来,为她润白甜美的面容增添了一丝婉静。
他的坚持让她毫无选择余地,她最后说:“你想听什么?太难的,可能拿不出手。”
“《小星星变奏曲》,还能弹吗?”
蒋婧呆愣了片刻,先是侧头看向那架钢琴,接着很用心地看向对面的蒋斐轩。然后她起身,两步走过去,在钢琴前落座。
不少琴童刚开始接触莫扎特的时候,大多会选择更基础的K.545之类的乐章,但蒋婧当时无意听到蒋斐轩视奏这首曲子,便误以为它很简单,执著地要练。
算来,这首曲子是她第一次完整演奏下来的莫扎特作品。从那么小的时候就练,到现在可以说是滚瓜烂熟。
蒋斐轩年幼的时候就持有了一种成熟的音乐教学观念,他想让蒋婧自己去感觉通过音乐表达的各种可能性,而不是仅仅按照陈规定性情感的勾勒。
她被要求回家写下对乐谱的感受,一周后,抱着自己编的小故事眼睛亮亮地同他阐述。
主题旋律的呈现,是一个小星星叫醒另一个小星星的过程,就像缠绕的灯链,一颗一颗地连续闪耀起来。
变奏一,刚刚醒过来的小星星们开始絮絮叨叨地讲述自己昨天晚上做了什么梦。
紧接着,变奏二的雀跃音符响起,大家你追我赶,“叮叮咚咚”地冲下星光楼梯,奔赴银河早餐会。
饱餐之后,小星星们心情大好,它们手牵手,围成圈,在穹顶下欢快地旋转跳舞,化作了变奏三、四、五中那场盛大而优雅的圆舞曲。
舞会结束,精力旺盛的它们冲到变奏六的花园里嬉戏。变奏七中,不知谁发现了一道长长的彩虹滑梯,大家兴奋地排起队,一个接一个尖叫着滚落下来。
到了变奏八,突然有一颗小星星摔倒了,其他星星纷纷聚拢,用柔和的光轻轻拥抱、安慰它。
变奏九如同雨过天晴,大家重振精神,在变奏十中排起滑稽的队列,像一队神气的皇家乐兵开始操练。
终于,在变奏十一的期待和变奏十二的辉煌庆典中,所有星星一起吹响灿烂的光之号角,加入幸福的天空大合唱。
最后,随着尾声中摇篮曲主题的庄严再现,玩累了的星星们相互依偎,在浩瀚而安宁的星空国度里,进入了甜蜜的梦乡。
蒋斐轩闭上眼睛,听完了阔别很久的琴音,好像再次回到了那个自然淳朴、天真无邪的儿童世界。曲子落幕很久,他才像经历了一场精神休克一般,很缓慢地睁开眼。
蒋婧看过来的目光有些紧张,她起身坐回来,低低地问道:“我弹得还可以吗?”
伊根鼓掌,脸上没有嬉皮笑脸的敷衍,很中肯地评价道:“你不像一个业余的钢琴爱好者,你弹得很动人,很有演出的味道。”
蒋斐轩觉得他的评价太差,要求他吞回去。
“我会说,你的演奏让我心醉神迷,让我的心灵如获新生。”
伊根表示鄙夷地发出“啧啧啧”的声音,反驳到:“奶油一样腻死人的修辞,不如我的来得真实可信。”
蒋斐轩只是专注地看着她,像是思绪还停留在她的音乐中,眼中再装不下其他。
蒋怀谦全程只是当个不置一词的观众,这会儿忽然说道:“婧儿弹得这样好,说来我每天都能听到你弹琴,是一件很荣幸的事了。”
蒋斐轩眼睛微微眯了眯,凝固了一瞬,很快又笑道:“你每天都弹琴?”
“晚上的时候,有时间会弹。我也不是24小时都在跳舞的嘛。”
一抹沉思的神情在蒋斐轩面上流露出来,他对伊根说道:“我有一个想法。”
“我很想给自己更多的时间,不再演出了。”
伊根一口老血差点吐出来,“你又在发什么疯?你能不能体谅一下我这个快四十岁的老人?”
“我是在通知你,麻烦你帮我处理一下违约的事宜。我需要花一点时间来恢复平静。”
他面上的肃静让伊根心里狠狠一跳:“天!你认真的?”
伊根望着他,稍倾,脑海里回忆了他们共事的这么多年。
蒋斐轩确实是经常临时取消演出,但是观众也不会知道,他曾经顶着39度高烧演出,感染了病菌也坚持上台。有一次急性胃炎,疼到他快晕过去了,一上台还是表演得天衣无缝。在汉堡贝多芬专场那次,他们从机场赶去音乐厅的路上遭遇了交通事故,蒋斐轩手臂脱臼了,硬是忍着痛没让任何人知道,挺着完成了表演。
早些年初出茅庐的时候,主办方对他不算太恭敬,偶尔还会忘了来机场接他,他那时候从来都没脾气,自己提着行李,半夜里去找酒店,第二天准时去演出。可不知道什么时候起,他好像失去了最初演奏的心气。
伊根知道他或许在经历职业生涯中一场重要的精神危机,但具体是什么,他没有办法猜到。
“如果这是你真的想要的,”伊根妥协地叹了口气:“我会帮你。但你一定要答应我,只是暂时的,你最终会重返舞台的,是不是?”
蒋斐轩:“放心,我不会让你彻底失业的。”
第110章 毕业快乐,哥哥
蒋怀谦硕士阶段初涉创业, 到今天已经小有模样。最后一年,他已经鲜少回学校,基本是家与公司之间两点一线的生活轨迹。是以, 当时间拨到六月,他接到学院毕业事务负责人的电话时, 才发现把这事完全忘之脑后,6周前收到的毕业典礼相关邮件早被数不清的工作邮件给淹没了。
蒋怀谦握着电话,文质彬彬地表达歉意、说明情况,告知那边自己会准时出席。
彼时是一个风和日丽的周天早晨,蒋婧一边慢吞吞撕着蜂蜜面包往嘴里塞, 一边好奇地竖着耳朵听。
“怎莫呢怎莫呢?”
蒋怀谦挂断电话, 被她的小语气可爱到,不自禁笑着伸手揉了一下她的脑袋。
“没查收到邮件, 差点错过今天的毕业典礼。”
“今天?!那爸爸妈妈岂不是来不及了?”蒋婧立马坐直,表现出担心苦恼的样子。
蒋怀谦知道她的言外之意, 心下一软,说道:“不是还有你吗?”
“那怎么够。”
他再一次没忍住摸了摸她的头, 很坚定地说道:“你能来,对哥哥来说已经够了。”
现在已经快九点了, 蒋婧担心来不及, 一口气把剩下的面包全塞嘴里,含糊不清地急急起身说道:“那你等我收拾一下, 我们马上出发!”
“好, 不急,你慢慢弄。”
她走到楼梯口,又想起来不是自己毕业,转头过去把某个还在闲定着看财经新闻的人拽起来, 拖着他一起走,说道:“还看什么呀,赶快动起来!今天可是你的大日子,要好好梳妆打扮一下!穿好看一些!”
蒋怀谦带笑搂住她的脖子,随着她的步调同步走上楼,说道:“那你来帮我选衣服。”
“用一盒冰淇淋当酬劳吗?”
“嗯,用一盒冰淇淋当酬劳,300克的。”
“要1000克的!”
“你要是喜欢一这个数字,那就换成100克的。”
“不要不要!300克就300克!”
兄妹二人推搡打闹着上了楼,各自收拾了好后,驱车前往牛津郡。
前几日里来,伦敦总是湿漉漉的,连绵阴雨下个不停,今日却破天荒的是个晴朗的好天气。
窗外是绵延的绿野翠树,远处的蔚蓝色的天空有几片浮云漫游在其中,一种远离城市的开阔视野。
蒋婧戴着番茄红的桃心形复古墨镜看着窗外的风景,把车载音乐放得很大,随着动感的节奏摇头晃脑,时不时跟着嗨唱几句,闲下来了就吃几嘴零食,和哥哥说些有的没的小废话。
驾驶位上的蒋怀谦自始至终勾着嘴角,句句必有回应。
这段路他走了上百遍,一个人的时候大多是放着广播,在沉默之中心情毫无起伏地度过。只有偶尔几次她跟着来玩,会像当下这样,让路途变得有滋有味起来。
他侧头瞥了她一眼,粉红唇彩和桃红墨镜,盘在脑后的编发缀了两朵淡粉色的丝绸蝴蝶结,身上穿着干枯玫瑰色的高定薄纱礼裙,下面却图舒服暂时踩着一双白色的帆布鞋,青春甜美,实在鲜丽逼人。
“你看我干嘛?要戴墨镜吗?你出门是不是又忘记了,我记得上次我在车备箱里放了一个!”
她不知道从哪儿翻出一副墨镜,凑过来放到了他高挺的鼻梁上。
蒋怀谦笑着,轻轻慨叹道:“要是能把你塞口袋里就好了。”
蒋婧继续去看窗外,说道:“我虽然是很贴心能干,但是都要收取报酬的。帮戴墨镜也要收取的,所以现在我们的冰淇淋要涨到500克了!”
“你呀”蒋怀谦笑着摇摇头,没说好或不好,只是这样饱含宠溺地叹道。
抵达目的地,蒋婧穿上黑色的牛仔夹克外套,背上自己的小挎包,举着小单反充当起记录员。
好在蒋怀谦的学院将毕业仪式定在了下午,他们到达集合点时刚好赶上了午间的花园派对。
相熟的同学和老师过来和他攀谈时,蒋婧就站在他背后拍月季花丛中的小蜜蜂。
蒋怀谦留意着,见她快要钻到花丛里去了,扯着她的胳膊肘往回带了带。
有人见其倩影翩翩,又觉他们关系亲近,询问是不是女友,蒋怀谦淡淡地吐字解释:“不,是我妹妹。”
那同学在蒋婧转过来时,“哇哦”了一声,说道:“我可以拥有你的联系方式吗?”
“我还在这里。”蒋怀谦把人扯到自己背后,沉下脸加重语调:“而且,我妹妹还是未成年人。”
对方连忙抬手道歉,打着哈哈离开。
蒋婧抿着笑看在场的这些人,眼里闪着兴味的光亮,她仰头问:“如果我和你一样在这里上学,是不是会很受欢迎?”
“再受欢迎也得先过我这关。”
蒋婧脸上的笑容更灿烂了,挽住哥哥的手臂跟着他走到了餐点台,被他投喂了一口柠檬挞后,继续嘟囔道:“要是我和你一样大,你就不能管我了。”
“就这么不想哥哥管你?”
察觉到他语气里的玩笑似的威胁,蒋婧忙把眼睛笑成小月牙,讨巧地摇摇头:“怎么会呢!有这样英明神武的哥哥管我照顾我,是我的荣幸!”
“油嘴滑舌的小家伙。”他亲昵地刮了刮她的鼻头,就着方才的姿势把剩下的柠檬挞都喂给了她。
午间随便在派对上吃了点东西,蒋怀谦去领了硕士袍,集合后就是毕业生的游街环节,由院长和礼仪官带着结队的学生们从学院走至评议会堂。
他特意走在了最后一排,牵住了蒋婧的手,防止她在人群中走散。周遭路人喧哗,为他们鼓掌祝贺,蒋怀谦收紧手劲,和妹妹一起走在喷洒的礼花之中,一种顿觉此刻珍贵的心情涌上了心头。
作为亲友,蒋婧需要凭票入场,被哥哥稳妥送至座位下坐好,她挥手让他赶快去排队。
蒋怀谦捏了捏她的后颈,再次嘱咐让她不要乱跑,不放心地离开去到队伍之中,等待授予学位。
蒋婧执著地举着相机给他拍照,镜头里对准了蒋怀谦英俊硬朗的侧脸,跟着他的移动,全方位地记录下了哥哥的每一个毕业瞬间。
座椅上的校长握住他的双手,用蒋婧听不懂的拉丁文宣布着授予学位的相关念词。她正专注地看着,这时身边传来陌生的声音。
“嗨,你是Jolson的妹妹,是吧?”一个白人女孩发现她后,从别处挤过来,在她身边坐下,瞥着她的镜头画面,轻咳了一声,嗲着声音说道。
蒋婧侧头看过来,不明所以地点点头,有些走神地剖析着对方脸上的烟熏妆。
那个女孩激动地胜利欢呼一声,又压住声音,低低地说道:“太好了,我苦苦追求了他很多年,一直都没有什么进展,终于让我发现一个新的切入口了。你知道吗?你就是我的切入口!”
“切入口?”
“对啊,你一定知道很多消息!你哥哥还没有女朋友吧?”
蒋婧摇摇头,随即又不确定地说道:“应该吧,如果他没有偷偷谈恋爱的话。”
“你们关系不亲近吗?”
“恰恰相反,我们很亲近。”
“那你说没有就绝对没有,太好了,这说明我很有可能。”白人女孩拿出手机,点开备注,在上面打字记录下蒋婧分享的信息,触键音尤为地清晰。
“那他谈过几段恋爱呢?”
蒋婧嘟嘟嘴,思考了一下,说道:“这个我不清楚,但是应该也没有吧”
“那他的理想型是什么样的?”
“嗯这我不知道,我没问过。”
“好吧,那换一个方向,先和你核对一下他在学校里的情况。乔森·蒋,三一学院的高级计算机科学专业,本硕连读,跳级完成本科,22岁便以最优等获得硕士学位。成绩优异,包揽各大奖学金,更是在图灵奖得主亲自授课的《高级算法》课程中获得传奇性的满分!参与的顶尖项目有图形学优化、游戏AI智能体、万人同步引擎原型等等。课余生活,主要是活跃在辩论社和皮划艇俱乐部,我说的这些对吗?”
蒋婧愣愣地听完,缓缓地点了下头:“应该是。”
“好的,那么我们再来继续核对他的个人信息,如果你有补充的,一定要及时告诉我。乔恩有6英尺1英寸左右,体重未知,但身材标准,八块肌肉,尤其是背阔肌高度发达,令人垂涎欲滴,猜测是皮划艇运动的训练所至——”
蒋婧瞳孔微缩,惊讶地问道:“你怎么知道这些?”
“学校每年皮划艇比赛他都参加,我偷偷观察到的,他裸露上身的时候,真的很有雄性魅力,没有想到这么聪明的男人,身材还这么好,我简直要被迷倒了!”
蒋婧不知道说什么好的呆在那里,用尴尬的微笑掩饰着无措。
“你不能给我一些额外的信息吗?比如他在家里喜欢做什么?你们假期的时候都干什么?他什么时候有谈恋爱的打算?”
“你看起来这么善良,你一定会帮我吧,小妹妹,哦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蒋婧:“”
*
学位授予仪式结束后,他们沿着卵石小径在校园里闲逛。
午后阳光明媚,微风习习,柳树垂曳在康河边的绿茵边缘,是一派赏心悦目的宁静夏景。
蒋怀谦将西装外套脱下铺在草坪上,拉住她坐下歇息。不算热烈的太阳暖洋洋地照在身上,驱走了前阵时日的阴雨后劲,就像是发霉的棉絮抖落在阳光下晾晒的舒适感。
“在想什么,从会堂出来就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
蒋婧脱口而出:“在想你为什么不谈恋爱。”
“哦?”蒋怀谦眼中闪过很淡的讶异,语调却平平:“我为什么不谈恋爱你不应该很清楚吗?”
“你可别说是因为我,那我岂不是耽误你了。”
蒋怀谦低头一笑,冷峻的五官因这一笑泛出些许柔和。
“抱歉,哥哥应该说准确一些,不是你耽误,是我自己的选择。”
“为什么?难道你不想谈恋爱吗,你们大学生不都想要谈恋爱吗?”
蒋怀谦理了理她被微风拂乱的刘海,笑道:“谈恋爱可没有照顾我们家婧儿重要,对哥哥来说,有你和我一起生活,已经是莫大的幸福了,我很知足。”
蒋婧朝他笑笑,又把手肘撑在膝盖上,捧着脸,望着前方河上船中的大学生们,很是憧憬的样子道:“可是大学不谈恋爱,是不是会有些可惜?可惜我没有机会当大学生了,不然我也想要在大学的时候,像他们一样,自由地生活在这样如诗如画的校园里。”
蒋怀谦看过来的目光变得越发专注,隐含着无尽的怜爱之意,他宽慰道:“人们总以为生活在别处,实则你的生活也被别人向往着。你现在走的路,就是最好的路。”
她点头,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赞同地说道:“没错,哥哥,只要是我拥有的,就一定是最好的。”
他站起身,不知想到什么,又弯了弯嘴角,接着她的话说道:“那么按照你的这个逻辑,我是你拥有的最好的什么?”
蒋婧一副料事如神的表情,抿着笑,脆生生地答道:“我就知道你会这样说,你是我拥有的最好的哥哥,可以了吗?”
“某人看起来像被我勉强的。”
“哥哥你越来越难哄了!我真心的!没有勉强!”
“哦,没有勉强,那重新说一遍,用真心说。”
蒋婧笑着追过去,握拳轻捶了几下他的胳膊“这就是我的真心!”
夕阳像一块缓缓融化的橘色蜜糖,从学院尖塔与榆树的枝叶间流淌下来,把整条康河都染成了温暖的琥珀色。
蒋怀谦的大手包裹住她的小拳头,松松地牵握着,两人的影子在碎石路上交叠在一起,被拉得很长。
“你怎么作为毕业生看起来这么豁达洒脱,没有舍不得吗?”
“当然有,但未来总是更值得花心思经营。不过若真要说舍不得什么,也许是舍不得以前你来学校找我的那些时光,带你去吃食堂,陪你去图书馆借书,以及像现在这样,漫步在学校里。”
“我有时候也会想,要是婧儿和我相差不大,我们在一起相处的时光会有更多美好的积累。”
蒋婧打破他的沉浸式抒情,说道:“可是我们现在有年龄差都已经相处这么多了,再近一点,那不是要相看两厌了吗?”
他忍不住苦笑:“只有你单方面这样觉得罢了。”
空气里浮动着初夏草木的微香,混合着河水淡淡的、清新的气息。柳枝如帘,滤过的夕阳变成了柔和的、斑驳的光点,时间仿佛被康河的流水浸得慢了下来。
蒋婧转过来,忽然说道:“毕业快乐,哥哥,要是你以后还想回来,我还会陪你一起来看看的,我也很喜欢这里。”
“好。”
两人静默地站在一起看了看风景,沿着来路返回。
路上,蒋婧总是时不时看他,像是在揣摩什么,蒋怀谦询问,她又摇头说没有什么。
最后耐不住哥哥三番五次的打探,蒋婧还是坦白道:“就是,你的一个校友想要我牵线搭桥,邀请你出去约会,地点和时间在这里。”
蒋怀谦接过那张折叠起来的纸张,没动,问道:“你希望我去吗?”
“这是你自己的事,我只负责传话。”
“那你方才在犹豫什么?”
“我是觉得你既然对恋爱不感兴趣,是不是干脆不告诉你,会让你少一些烦心的人情事。”
那张纸甚至没有打开,就被蒋怀谦扔进了公共的垃圾桶里。
“你这样想是对的,我不该问。以后再有这样的事,你不必管,也不必告知我,我并不需要。”
蒋婧小幅度地耸耸肩:“好吧。”
蒋怀谦看进她的眸子,想要在里面找到些什么,却只是败兴而弃,他在原地做了一个深呼吸,扭头说道:“走了,回家了。”【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